午后車廂

綺軒

喜歡坐火車的人,流浪的是心。天雨時候,車廂乘客稀落,有人陪伴無人干擾是舒適距離。

膽小的人,即使去的目的地很近也會想好路程,備好該有的行頭,而能隨時調整腳步或日程。

對號座位常是車廂空曠,忙碌都會人不在能運轉時離群索居。偶爾,好的時間讓人清醒,憂傷雨中午后,孤獨和情感坐上伴風雨而馳的車,隨速度消失。

對於一個人旅行,看陌生人.細微事.美麗之物和土地,相忘於塵世卻又呼吸於城鎮。也許洗滌於我,一個站有一個站的氣味和故事,過一個站像過一個坎。

車種,是執著的,喜歡慢慢到達。記站名景緻,遇見什麼人住這裡,這裡給人什麼,或許再回來只為一間古老的瓦屋,走一條相似的石路和心事,又或者完全陌生,陌生著為了下次相遇的熟悉。

憂鬱藍領,呼吸的人努力生活,貼近土地和傷的沉。日常時候、朝九晚五擠滿車廂為賺取一日生活,常在其間為擠爆的心事而悲傷。
偶而買一個遠遠的地方,疏離桎梏,買一個落雨午后稀釋日常。

喜歡火車旅行的人,也許各自存在故事。穿越聲音、穿越都市小鎮、穿越著自己,彷彿這樣走入的明天會遇見美麗路徑。

(午后車程. 天雨)

放手

勞國安

升上大學後媽媽承諾不會再干涉雋毅的生活,但暗裡卻經常偷看他的Facebook,最近媽媽發現幾張他與同系的一位女孩的親密合照,懷疑兒子正在拍拖。

媽媽不敢向雋毅求證這件事,以免他又投訴她侵犯他的隱私,但種種跡象都顯示他正在談戀愛。他無緣無故傻笑、風騷地哼着歌兒、走路飄飄然像在雲端上漫步、外出前必定塗上古龍水,又不時檢查手機上的訊息。他比以前樂觀,縱使中美貿易戰拖垮全球經濟,仍對未來充滿希望。他更一反常態,二十年來首次收拾好床鋪才上學(照顧他多年的菲傭被這景象嚇得目瞪口呆)!

因為怕兒子吃虧,媽媽對這女孩展開深入調查。媽媽人脈廣,認識不少家長,很快便查到不少資料,更找來她中學的校刊。雖然不是就讀名校,但她的中學文憑試的成績相當不錯。她曾經是合唱團成員,亦是天文學會主席。至於家庭背景,只查到她來自小康之家,有一位哥哥,一家人住在黃大仙。雋毅的好友同樣考入香港大學,媽媽於是向他繼續打聽有關這個女孩的事,他說她經常留連圖書館,喜歡自拍(媽媽在她的Facebook上也看到很多selfie),常與雋毅走在一起,但不清楚二人的關係。

媽媽告訴爸爸一切。爸爸認為雋毅已是大學生,墮入愛河屬正常事,毋須大驚小怪。與異性約會總好過終日躲在家裡打機,況且戀愛不一定影響學業,處理得宜還能產生互相勉勵的作用。爸爸接着自吹自擂,說兒子遺傳了他的優良基因,長得俊俏,很容易吸引異性,又自誇年青時有不少女孩向他示愛。

雖然爸爸不反對雋毅拍拖,但媽媽仍然感到憂心。媽媽從小苦心栽培雋毅,為他的未來鋪路。剛滿三歲他便開始學習多種語言備戰小學面試、課餘時間他報讀多個興趣班增強競爭力、為了製造履歷而不斷參加各樣比賽、為入名校全家遷往名校區居住、小學時已聘請名師為他補習、送禮物給老師拉關係、預先報讀外國大學設下安全網……幾經辛苦雋毅終於考入港大法律系,若果這時因為一個女孩而荒廢學業,豈不是前功盡棄!

老實說媽媽不希望他們走在一起。以雋毅的條件,將來還有很多機會結識異性,所以根本不用着急。媽媽認為這女孩是一塊絆腳石,阻礙雋毅邁向美好的將來,於是對她生出恨意。媽媽無情地對她評頭論足,在爸爸面前批評她的鼻太扁腿太粗,又嫌她的家境不富裕……

媽媽以為兒子只是貪新鮮才接近這女孩,二人的感情遲早轉淡(畢竟多年就讀男校,很少機會接觸異性,因此現在很容易對身邊的女孩產生好感)。但Facebook上的照片卻告訴媽媽他們比之前更加親密,他們不但在合照時拉手,更摟摟抱抱,互吻臉頰,看來已向外界公開這段戀情。

媽媽更加擔心,害怕電視劇的情節會在現實裡發生。擁有大好前程的青年抵抗不住誘惑,與女友發生關係,令她未婚懷孕,因而放棄學業,之後只能從事基層工作,下半生在「劏房」裡度過……媽媽不知如何是好,應該想辦法拆散他們?抑或直接勸勸兒子?

某日,雋毅又約了這女孩見面,媽媽決定跟蹤他,暗中監視兒子。

兩部計程車先後來到銅鑼灣的一間餐廳。媽媽與雋毅保持一段距離,小心翼翼跟在他背後。進入餐廳後她閃身坐到角落處,由於有柱子作掩護,雋毅不容易發現她。

終於親眼見到這女孩,她是如此平凡,不明白兒子為何會喜歡她。點菜後二人開始交談,由於距離太遠,媽媽聽不到他們談話的內容,只見雋毅無論說甚麼話,女孩都笑得合不攏嘴。他們談個不停,食物送來後也無意拿起碗筷進食,媽媽從未見過兒子如此快樂和幸福(晚餐時雋毅大部分時間都保持沉默,很少與父母交流)。

逗留兩個小時後,二人手牽手離開餐廳。步出餐廳時女孩發現遺下了手機,雋毅掉頭替她取回電話,這時剛巧碰上緊隨在他們背後的媽媽!雋毅吃了一驚,立即拿起電話,然後奔逃出餐廳。媽媽走到街上時二人已經越過馬路,一輛輛汽車在面前疾駛而過,媽媽惟有眼睜睜看着他們離去。

看着兒子的背影,媽媽憶起他小時候學走路的情景。因為擔心他跌倒,媽媽一直緊緊地捉住他的手。練習了一段日子後她才肯鬆開手,讓他自己走路。沒有了依仗,雋毅一時間失去平衡,差點跌倒,但他很快便穩住身體,並成功繼續踏步。他一步步向前走,頭也不回,離媽媽愈來愈遠……

Z的寂寞聖誕

小害

Z,「I wish you a Lonely Christmas」那是妳差不多每年都跟我講的「祝福」語,我熟知妳脾性,所以每次回應一聲彼此彼此就輕輕帶過;我清楚這句說話背後是沒有惡意的,但只不過如果妳能靜下來,好好的坐在我面前,我還是很想認真的跟妳說:「Merry Christmas」。

聖誕節的燈飾再次亮起,好像一年比一年早,同樣的花花綠綠,同樣的幾首叫人歡欣的樂曲穿梭聖誕樹間,但時間並未有因此而延長或縮短,只稍為沖走一些怦然的心跳,抹拭一些比冬雨更瑣碎的事,令人習慣佳節是如此這般容易度過。畢竟我會見到妳,就在這幾天的幾小時裡,像不存在的承諾慣性地重現,介於真實與虛假。

於是我會知道妳一年的概況,繼續又繼續,刻板、刺激、跌宕、安穩,怎麼樣形容也可;我記得一個略帶黃昏的傍晚,曖昧的光線似有預謀隱藏所有路人,我們一前一後,走在鋪滿鵝卵石的街道上,襯托著妳那隻多年也脫不下來的琥珀手鐲。妳不時回眸,像催促我可否加快一點腳步,惟我正想像若琥珀頃刻碎落一地,我們該從哪裡開始俯拾。這一切的起始與其說是個莫名的故事,不如當成插入了生命旋律的象徵,可能是「Da Capo」,或者「ritard」,甚至「Finale」。

人們接踵摩肩,喧囂的氣氛此起彼落,其實我們都不願醒來,但害怕失去的本質漸漸讓夢吹走。驟光驟暗的前方,究竟誰去掌握,誰又敗給時間?我們都是現在的臣僕吧!一年接一年的積累,我越是明白我的寂寞因妳而起,妳的寂寞與生俱來;Z,最終暗留在心裡的,可能只是一句久違的聖誕快樂,劃出一道記憶的痕跡,戮力地在胸口起伏。

在水中央

林月關

我們又相約在一個陰晴不定的日子,探索香港的旮旯,這裡連經驗豐富的你都未曾聽聞。我不禁沾沾自喜。

一路上我們相顧無言,小巴座位之間隙好比深淵,一碰就摔。於是車窗外的街一幀幀掠過、一個個街區過去,由大埔火車站到了三門仔。食肆的水缸養滿新鮮海鮮,空氣卻不怎察覺海邊獨有的微鹹。你不知道路,我在科技的指引下領至入口,那塊塑膠似的石頭對我們招手。

我們沒有拍照。

不同於東涌或石澳,沿路只有寥寥幾間士多。我說:「大埔古稱媚珠都,因為吐露港有採珠行業,至宋朝,珍珠貝絕跡而式微。」「是嗎?」你走到自然教育中心的展板駐足細看,才確信我的說話。難以置信。

「不知道『東方之珠』是不是出自這裡。」我靠近你一同閱讀展板,但簡史沒有解答。你說:「反正都沒有人提了。」我緊接著回話:「倒是四小龍,到底是潛龍、抑或是匍匐,你覺得呢?」倏然萬籟歸零,連行過的一排四正的寮屋,我再懶得講解。

——明明同樣臨海,何以只見大澳的水上木屋興旺?

我想和你討論,但你不願回應。

靜謐默行,上山之前有本月的潮汐表,依靠科技的我早已查過天文台最新的資料,但你欲再確認。結果與我分毫不差,甚至我所掌握的每小時潮汐漲退更詳細。

然後你首先上山,樓梯一口氣衝上十級;我平均發力,一步一腳印,抬頭一望,你已走遠。

樓梯是小石砌成的,已被往來的遊人踩得平滑,然而兩旁的草木沒人打理,茅草長得粗壯茂盛、喬木亦垂枝,滿眼的綠遮擋了你的身影,而你默不作聲。這條登山的路只餘我一人,獨自一人,如同過往所有時候,困難都由我咬牙硬撐。

末段陽光展現,但無風,在草叢內濕悶翳焗,幸好終於到山頂涼亭可以乘涼歇息。你坐不久兩秒就說休息夠了,得要我磨蹭撒嬌方爭得一刻半分。正值潮退時間,連島沙洲凸現;慢活在天地一日,不知道你急甚麼急。

沒有風,你開始無聊煩躁,我趕在蚊蟲叮咬之前收拾起行。白日天朗,沒有樹木遮擋,太陽直直烘烤。馬屎洲一點都不臭,沒有青草味也沒有海風,聽起來多麼不搭。

隔海相望,遠處有一尊純白觀音像,另一邊遙望即見金色飛船,我們獨立的小島滿山都是墳,與築建陰宅遺下的殘木廢膠一同坐山觀水、四面環海,後人望風水祖墳可得蔭庇。你走得很快,但我不敢問你是不是怕。我想知道更多、想探索更多,卻怕你就此漂遠。

終於落地抵達連島沙洲,粗沙礫和貝殼硌在鞋底,我的裝備都是為了陪君子而購,然而我也很享受自然,想是相得益彰,沒料到的是你疾捲旋風的蠻勁,我無從入手只好跟在你後慢慢前行。

依然沒有風,於是也沒有浪。風浪是伴生的,星相說雙魚和巨蟹也是水象伴生的,可以相輔相成,怎麼你愈游愈遠出了深海,而我默默沉在海底漫步呢?

海水出奇地清澈,在這個特別行政區的特別地區可真是意料之外。雙手兜起一捧水,水在指縫流走,怎也留不住,愈用力想抓緊漏的速度愈快。透明的水珠滴落透明的海,便了無蹤影不來也不去;更甚者,皮膚沒有黏糯感覺,仿如無一物,卻似離了水脫了刺的海膽般空洞。

第三個觀察點、第四個觀察點……你無心看這些被海浪撲過萬萬年的嶙峋怪石,越過地上相異別緻的龍落水,沒有任何感兆,便不知氧化鐵是我心頭流淌的顏色。

海蝕平台也走過了,高高低低的岩石棱角鋒利;潮又退了些,可是啊,人無法在水上走。我無法在水上走,只可在這條崎嶇難路找尋落腳點——你依然故我,我無法踩在你的足印。

終於,一切都有盡頭,自然教育徑的地貌比地理課本真實,親手觸摸古生代給我們的遺物。寒武紀的動物只在海洋活動,經過進化趨向陸地,又經過二疊紀滅絕消亡。褶曲和斷層宣告地球的歷史,我們的凡壽有定,總是做著一些傻透了而邏輯無法解釋的事。

好比鮭魚洄游,誓死堅持。

還是沒有風,我和你並排而坐,浪輕輕的湧來、又悄悄地退後,大埔、馬鞍山和沙田的海都是同一片,拉扯而已。中大的鐘樓矗立,向海的樓房成為人工的防波堤。我向你說石油污染、塑膠垃圾,你跟我講的是東平洲和周公島。傻透了的船灣淡水湖在旁,風帆揚過不留痕;堤壩上人來人往,我們就在這裡,在這個歷史的洪流裡談論風馬牛不相及的——

彷彿浪拍岸,永不止歇,如果連島沙洲被海浪淹浸,就成了孤島。岩石一天一天轉成細砂,終究都留不住;好比這水色,無蹤無影。冬雷夏雨、地裂山崩不再極異,唯有江海不竭,乃至泛濫。只會有石爛,沒有海枯,金石是否就可以開?

沒有時間帶不走的虛妄,相知的交點大概只有水平線知道。

春日有感

樓小樹

起風的時候,怪異的速度甩動枝梢的矮小植物,蹲踞在分隔島的最前端,方向盤後的雙眼,像讓好奇心充滿著的貓,被轉移了本該緊盯交通號誌的視線。
是移動緯度的時空錯置感,可這才是轉入春季前北緯37度該有的風雨?久旱的多年有餘,時節轉換的前奏曲休止了好些樂章,靜音模式誤視為原始設定。
可人真是能夠輕易地順應變化。達爾文的物競天擇,每每應證在習慣成自然後的不知不覺。在突然接受到資訊豐厚的數據,才恍然大悟長年來一直存在快速變化之中。自覺生活模式存在的堅持,原來就只是個堅硬的輪軸,充分膠著在時間數線的路徑上,滾動中順勢調整,上了油似的無聲無息。像極了種植成禮盒狀的西瓜,長在方形的容器裡,為了去因應包裝禮物的需求,安靜的被安排外表,慢慢忘記原形。
春雷的預期,和緩緩隱沒在數據分析報表裡的加州乾旱。濛濛一周的起始,披綴著白花的樹頭,淡雅化成為視線的邊框,而我往藍灰色調的景深駛去,朝著的是洗淨鉛華似的春季。如果同理可證的論調成立,猶記二月滿谷的粉紅走廊,已隨著一場週日加映的冰雹,掌聲鼓動的送走的這一幕戲。而這場春雨揭開的將會是甚麼樣新的布景?
開啟了新的記憶體,加上賭上一口氣的力道,和妄想挑戰理論的心態。期盼日子裡要開始時時有感。
敲響的三月雷聲,喚醒有感的生活。

拜拜 象形台北

樓小樹

這個夏天要跟台北說再見。如果只是再見。怎樣完整我即將出發的心。

【拜】ㄅㄞˋ□ 一種禮節行為 □對人低頭拱手行禮 □訪問人或看望人的客氣說法 □恭賀 □奉派任官 《出處:國語辭典簡編本》
【拜】自2013年夏季以後,新增延伸出象形意義。代表城市的網絡,心情的編織還有舉手揮別的意思等等。

「拜」是串連起台北城的軌道:地上的、地底的。足跡編織畫作。沿著城市的遷息,自比旅程,仍在城市的懷裡。
我和我的棲息旅行,和著情感的必需,斷開在每一段地點和生活碰撞的瞬間。 重新選擇風景的機會,都該用淚水去澆熄爆發瞬間的刺眼炙熱。
嶄新陽光灑進窗台,掀開床單鋪出下段洗淨後的生活。深信仍會被這城市抓牢,轉進城市軌道裡,不曾被遺忘。
換了街景,輕易的想換掉心情。卻在最熟悉的運行裡,發現縫補靈魂的竟是不曾遺忘停靠開門的規律音頻,響音點點滲入撫平自以為很勇敢的旅行。自此渴望遊歷在城市的軌道裡,和著選擇同一城市居住的人群,在同一節車廂裡靠近,到站揮別的充滿必須,不須訝異。

「拜」微旅行,山和海的連繫,順著水流前行。跳脫摩登是容易,在自然中享受旅行的輕輕。
老街探索的風情四起。走進山裡台灣電影的鏡頭拉近:踩著腳踏車男主角的側影,伴著微風的速度,掃起沉澱的心懷想要飄揚起來。台北盆地無處不是山,小徑彎曲入泉,溪水彙流入海,而海洋喚起記憶的方式,就是風可以吹拂的強勁。
陽光奮力曬掉一望無際的壞念頭。能對海洋大喊得那聲,同樣於山谷裡回盪不已。
顛著腳走鐵軌的必行,繽紛天燈之下仰望的儀式,涼夜中尋找一盞最暖的燈火,草叢裡蟲鳴大地的聲音,回音深深的存在記憶底。
震耳音樂與海浪合鳴,沙爬上腳背,觸動季節節奏開關,樂曲律動的重拍,打上岸邊的浪花乘著聚光燈的沁白,衝破彎曲海岸線上奔馳跳躍的靈魂。
順著軌道貼著影像,旅行輕盈心情,快門按下時連餘音都還迴盪在飄揚的展覽裡。

微旅行中發現「拜」貓咪的鬍鬚。
貓讓城市裡的風景靜置和滑動。自然。上揚。伏著地的姿態,心貼著脈動。平穩的呼吐,優雅的伸展。

「拜」是地圖。台北城人分兩種。有車和沒有車的。有車的地圖是Goolgle map;而捷運路線圖和公車繞行方向,也連接成最緊密的網絡,給需要的城人。
雨記冬。飛奔在年末。
顆顆雨滴凝結似緩慢下墬,著厚衣的人群慢動作。冬季的劇情,尤其多雨的寒冬的場景,在白霧車窗亮白車廂的燈光下幕啟,加夾著無比的寒意氣氛下進行。打開車門,亮光宣洩成一早才有純淨,加入天色還是紫藍色的晨曦,接上已發出第二班的Metro。
冬季是色調偏藍的曝光,儲存在我的眼裡。溢滿不畏寒冬運動的人們和低頭斜背書包的學生。招手停下一部公車,通往新的一天裡;舉手觸碰停車的按鈕,接續另一個車廂著地開始旅程。

握著方向盤,夜裡的奔馳。夏夜。
喜歡路燈黃的像月亮的孩子們。喜歡前方的車燈,紅色的久些,閃著左右方向的快些;遠方閃著是星星,是標記著心裡的歸途。
也是方向。
夏天的凌晨,柔軟的黑。延伸輕拂。城市夜裡的呼吸。靜默。
搖下車窗。享受著樹密集提升的瞬間,讓涼爽的風穿梭車內,吹開略有疲態的身軀。城市給的倦,給城市的夜治癒。生活總該有想閉上眼的時刻,才能顯得休憩的完美閑靜。
滑行城市邊緣。關上車燈,止住運行。
晚安。黑最後吸進亮光聲響,涵養著明日,等待天啟。

「拜」舉手揮別的模樣,揮動的手,快速而模糊了視線。
買下城市的播映權。平鋪直敘的表現手法。順著四季輪替、順著景觀興建、順著關係濃淡。順著城市的茁壯,枝枒四展。似飛風啟了。藍天展開一幕。
3. 2 Action!
只是送走的是自己。當年的結局。
簡單的加入人群裡毫不費力,戴上合適的耳機進行配樂,溺在順暢的流動,獨特又不由得的美麗。
揮手道別或是舉手招呼。停頓在城市的風景裡。
BGM 沒入記憶中。與背景相容的劇中。終。

亦狂亦俠真名士—-梁羽生

蔡文涵

梁羽生就是因為一九五四年吳公儀陳克夫的擂台比武,而開始新派武俠小說之始,而梁羽生亦成為「新派武俠小說開山之祖」,自從《龍虎鬥京華》以降,一共寫了三十五部武俠小說。自從中一那年,第一次接觸梁羽生武俠小說《七劍下天山》自此便欲罷不能,初入江湖,我看過很多武俠小說,然而,要數歷史功底最好,除了金庸之外,梁羽生應該是後無來者。

《七劍下天山》述說七位反清義士,不斷對清廷進行抗爭,自己對其中一位主角凌未風的出身與性格非常有興趣,原來,根據梁羽生的散文集《筆花六照》的「武俠因緣」,其中一篇〈凌未風、易蘭珠、牛虻〉說他用英國女作家艾·麗·伏尼契的長篇小說《牛虻》作為藍本。他的獨門暗器「天山神芒」印象尤深,有點兒日本忍者擲飛鏢的味道,而故事也像把「法國大革命」的抗爭形勢搬到清朝。而《白髮魔女傳》更是把正史與野史共冶一爐,「紅丸案」、「廷擊案」及「移宮案」這「明朝三大奇案」呈現讀者眼前。而除了男女主角卓一航和練霓裳之外,遼東經略熊廷弼、袁崇煥等正史人物性格同樣突出,然而,卓一航和練霓裳的愛情則有點兒拖泥帶水,怪只能怪卓一航在保守的武當派出身,依然擺脫不了正邪對立的框架。

而《雲海玉弓緣》突破梁羽生一直以來的愛情觀,加入心理學元素。金世遺表面上愛上完美的谷之華,實際愛上同樣是魔女的厲勝男。因為金世遺一早就認定谷之華是自己心目中的完美典型,然而,厲勝男是驕傲的,跟金世遺比較接近。反而,谷之華則屬於可望而不可即的女神級,就算有真感情,也沒有厲勝男來得率真,因為厲勝男連初吻都獻給金世遺。可惜,厲勝男最終香消玉殞,只有空留遺憾。

為求突破,梁羽生有某部份武俠小說則增加了懸疑元素,好像《還劍奇情錄》及《飛鳳潛龍》,都有著偵探小說的味道。《還劍奇情錄》續集《萍踪俠影錄》來一個大突破。《萍踪俠影錄》中,要說主角張丹楓,首先要前朔他爹張宗周,宗周,忠於元末群雄一股勢力張士誠的大周。他爹張宗周勾結外國勢力,瓦剌的也先,圖謀像《天龍八部》的慕容復那樣復與大燕,他爹對忠於大明朱元璋的人,有一股莫名其妙的恨。偏偏遇上雲蕾的爺爺雲靖,最記得他爹嘲諷雲靖﹕「蘇武牧羊,你就去牧馬吧!」以張丹楓的智謀,如要復與大周,會事半功倍。張丹楓則選擇放下了國仇,潛入中原,以白馬書生身份在武狀元殿試中,暗中佯敗,把武狀元之位讓給雲蕾的哥哥雲重。他知道宦官王振擅政,慫恿明英宗御駕親征土木堡,令也先俘獲明英宗。張丹楓又暗中對名臣于謙曉以大義,出謀劃策,擁立明景帝,以數萬軍民保衛北京,化解一次重大危機之餘,也成就于謙的千古名篇《詠石灰》﹕「千錘萬鑿出深山,烈火焚燒若等閒,粉身碎骨渾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對雲蕾先祖的仇恨,也不知不覺中慢慢化解。亦是梁羽生形成一個寬大遼闊,突破界限的武俠世界。

陶傑曾經說過,「詞至羽生絕」,我絕對同意,梁羽生擅寫宋詞,形成優雅的個人風格,且看一首在《白髮魔女傳》開首的《沁園春》。

「一劍西來,千岩拱列,魔影縱橫。問明鏡非台,菩提非樹,境由心起,可得分明?是魔非魔,非魔是魔,要待江湖後世評。且收拾,話英雄兒女,先敘閒情。
風雷意氣崢嶸。輕拂了寒霜嫵媚生。嘆佳人絕代,白頭未老,百年一諾,不負心盟。短鋤栽花,長詩佐酒,詩酒年年總憶卿。天山上,看龍蛇筆走,墨潑南溟。」

這首詞上半闋首先展現氣勢,「一劍西來,千岩拱列,魔影縱橫。」接著用了六祖慧能的《菩提詩》頭二句,「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問明鏡非台,菩提非樹」這兩句看似是女主角練霓裳拋下一切,然而「境由心起,可得分明?是魔非魔,非魔是魔,要待江湖後世評。」等於黃易在《日月當空》序言中引用武則天的一句話,「己之功過,留待後人評說。」一樣。

下半闋主要寫出卓一航對練霓裳的無盡思憶,「輕拂了寒霜嫵媚生。嘆佳人絕代,白頭未老,百年一諾,不負心盟。短鋤栽花,長詩佐酒,詩酒年年總憶卿。」無盡思念,只有在「天山上,看龍蛇筆走,墨潑南溟。」

由此可見,梁羽生的國學功底之渾厚,連金庸也自愧不如。後來,梁羽生的故事開始重複,創新程度亦不及金庸、古龍與黃易,而且故事與朝代脈絡及連貫性前後矛盾。但是,仍然無損他作為新派武俠小說開山之祖的盛名。

死亡的本質 — 向人生獻花或豪奪

陳培興

一切爆發都有片刻的寧靜
一切死亡都有冗長的回聲
— 北島〈一切〉節錄

人很少觸及與「死亡」相關的問題。從小時候,大人會因為不吉利而避談,即使在外國人的社會,亦可能會說親人被天使接走,又或者去了一個很遙遠的地方,卡通和故事書也總是令我們有了美化的想像。直至長大之後,人才開始有了薄弱的意識,知道自己是生物,也知道生物有死亡的一天。與此同時,我們亦慢慢習慣了社會的成規,開始視「死亡」為一個敏感的話題:年輕人不談,因為距離死亡很遠,很掃興;老年人避談,因為距離死亡很近,不吉利。然而,究竟死亡是怎樣的一回事,我們始終很少去想,通常只是有一份莫名的恐懼感。
死亡值不值得害怕呢?如果一件事情只有好處,我們似乎不會(也不應該)害怕,正如我們不會害怕節日的到來。從這點來看,死亡似乎是存在著一些壞處。Shelly Kagan 認為其中一項就是死亡的不可預測性。這點與「生病」的壞處很相似,很多人討厭生病,除了因為身體難受外,也因為生病會破壞原定的生活計劃,使得我們約了朋友玩耍或溫習考試的計劃都會一一落空。情況就如死亡一樣,假如死亡不按預期來臨,我們的人生計劃都會被打亂,有人辛苦儲蓄了半輩子,屆時可能毫無意義。想一想,這種潛在的壞處很普遍,因為一般人對未來(至少在壽命上)都很樂觀,人總是預期自己會長命百歲、覺得死亡只會發生在年老之時。所以,一旦死亡來臨,他們總是手足無措。[1]

假如死亡可以預知

倒過來說,預知死亡是一件好事嗎?人總想知道自己在甚麼時候死去,它的誘惑猶如窺見未來一樣,如果我們能夠預知,就可以作出更好的人生規劃。因此,假如能夠知道自己的死亡時間,有人會毫不猶豫接受,畢竟沒有人希望自己苦心經營半輩子的人生,到頭只是走了枉路。然而,Shelly Kagan 提出了一個可能的後果。

他說一旦我們知道這個時間,人可能會一直活在死亡的陰影之下。因此,如果我們知道死亡時間是三年之後,我們可能會因而意志消沉,覺得做任何事都沒意義。如果是三四十年後,我們亦可能會時刻在意自己走近死神。在這裡,可能有人會說三四十年很遙遠,但我們能否保證去到人生最後十年,甚至是最後幾年,我們不會變得徨徨而不可終日?此外,雖然 Shelly Kagan 沒有提,但我覺得最恐怖的預知未必是自身,而是最親的家人。如果知道他們的期限,我們可能會一直活在巨大的精神壓力之下,時刻苦惱有甚麼可以補償,而這份壓力是之前不會有的。

無可避免的事情

有人說,死亡是一個經驗上必然的事,只要我們認真意識到這一個事實,其所構成的壓力都一樣。死亡的另一個可能壞處,就是它經驗上必然的這個特性。人是生物,有的是肉體,而肉體終究會隨時間腐壞,死亡於人而言是無可避免的結局。因此,人面對死亡是被動的,我們沒有辦法選擇自己或他人的生死,這使得人們感到無力和困擾。

但是,有些哲學家不認為如此,Shelly Kagan 提到「無可避免」有時反而減輕了我們對某一件事的壓力。就好像當結局是注定的時候,我們知道無論怎樣思考都不會改變事實,因此人就不會把注意力投放,亦不會對它的來臨感到驚訝。對於這點,或者可以用感情關係來說明:當我們知道某一段關係已經無法修補、分手是無可避免,有時的確比起再互相試探、然後又再互相失望來得灑脫,而我們亦不會因此再受困擾。這或許是肯定一件事情屬必然的良好作用。

死亡最根本的壞處 — 剝奪說

死亡是一副副沒有內容的空盔甲,悄悄步來
把應有的內容強接回去
— 鍾偉民〈乘車〉節錄

直至這裡, Shelly Kagan 認為我們一直談及的都不是「死亡」最根本的壞處,他說:假如死亡是一件壞事,最根本的壞處在於奪走美好的將來。試想,每個人都會計劃將來,有時候人生繼續走下去的確會經歷不少美事。最簡單的可能是談戀愛、結婚、然後建立家庭……等等。但死亡卻會中止生命,而人一旦死去,我們就無法體驗將來的任何美事。這一種壞處且稱之為「死亡剝奪說」。

有人很快會發現「剝奪說」的另一面,即是,對於那些未來充滿痛苦的人來說,「死亡」的壞處不單止存在,甚至可能是好的。在這裡想說一則新聞,早前得知高錕(拿諾貝爾那位)在腦退化症早期曾到醫院簽署了一份「預設醫療指示」(Advance Directive)。這一份文件是給病人指定日後的醫療。印象中,高錕指示假如日後病情惡化至晚期,例如身體陷入了不可逆轉的昏迷或處於植物人狀況,他希望院方不要作勉強維持生命的措施,讓他可以自然地死去。在這裡,你可以問自己跟高錕的決定會否一樣,而這個答案多少可以揭示我們的人生價值觀,以及對「剝奪說」看法。

生命只是一個容器嗎?

很多人都說「生命是神聖的」,但我們很少去問清楚它的意思,是不是所有生命都是神聖(有價值的)呢?我們似乎不會認為一個細胞、一個微生物、或一隻蟑螂的生命有甚麼價值可言。一般人說生命是有價值的,其實都是指「人的生命」(human life)。有人說:「人生」就是其軀體加上生活內容的組合,因此,當我們問死亡是不是一件壞事,我們不能夠只執著於生活內容,還要看看這個軀體有多少價值,這時「剝奪說」才會有更全面的考慮。以下有三種常見立場:

中性容器理論(Neutral container theory):這種立場主張「人的生命」只是一個承載生活內容的容器,而這個容器本身沒有價值,價值完全取決於當中的生活內容。
價值容器理論(Valuable container theory):這種立場主張「人的生命」不只是一個承載生活內容的容器,這個容器本身還有一定價值,由此會衍生兩個子類:
(a).有限版本:人的生命具有一定的正面價值,作為人而活著(being alive)是美好的。但是,如果生命內容過於痛苦,原則上可以蓋過擁有容器的正面價值。
(b).無限版本:人的生命有無限大的價值,活著本身就是彌足珍貴的,因此,無論生活內容有多惡劣都不會蓋過擁有容器的價值。

不知道哪一個立場比較貼近你?Shelly Kagan 提過自己是傾向「中性容器理論」,但有時會遊移去有限版本的「價值容器理論」。他比喻人是一個很奇妙的機械,這一個軀體剛好有能力做很多事情,譬如是去思考宇宙人生,在這個意思上面,人是比較特別的存在。但除此之外,人都是物理性質的東西,只不過是一部有人類功能的機械。或許因此,他並不接受無限版本的立場,而且他認為接受無限版本的話,「永生」將會是一個難題。

當我們想像永生,其實我們在想像甚麼

又過了一萬年
目睹你衰老,死去,
一次又一次投入輪迴
像花開滿我無法涉越的彼岸
— 楊佳嫻〈永生〉節錄

有沒有想像過得到永生?又或者,你覺得自己所想像的永生,是不是一件好事?這樣問好像有點無聊,因為既然渴望得到,那當然會覺得是件好事。但是,有時事情是這樣的,我們以為是好事的,其實又未必。很多人都想得到永生,希望生命可以通過某個意義延續下去,基督教在這裡說是的靈魂救贖,有些人希望的則是肉體上的長生不死。但細心留意的話,我們不難發現一般人所幻想的「永生」都是伴隨著年輕貌美、健康、聰明、生活富足等等……而不是拖著一個衰老多病的身體,這些想像背後往往有很多預設。

當還原事實的本面,我們就不禁要問:「一般人所想的長生不老真的好嗎?」Shelly Kagan 提到很多人都忽略了「永生」不是幾十年的事,而是一千年、一萬年,甚至是永遠。當我們意識到這點,永生很可能會是一場惡夢。他問了一個很嚴肅的問題:「有甚麼事情你是願意永遠做下去,而不會感到煩厭?」他回答的時候說自己很喜歡吃巧克力,吃第一塊的時候很快樂,吃到二十塊還是很快樂,但假如要日復日、年復年一直吃下去,他說自己終會有崩潰的一天。沒有一件事情是他希望永遠做下去。這就是永生之為惡夢的原因 — 無論多美好事情,只要是日復日、年復年地重覆,我們也終有一天會煩厭。

為甚麼人總是渴望得到「永生」? 那可能是人生太短,亦可能是人性深層的欲望,而這個欲望來自對死亡的原始恐懼。或者很多人並不真的思考過「永生」好不好,而只是希望「青春」可以長一些,讓他們可以充分享受這段(可能是)人生最美好的時光。

人生的稀有與落寞

訃聞被撕毀
還可以重新刊登
但我只能死一次而已
像那天一樣
— 羅毓嘉〈你會來我的葬禮嗎〉節錄

剛才我們一直都是評價不同時段的生活內容,並嘗試將其中的苦樂互相抵消,這一種進路基本上是享樂主義式的,但 Shelly Kagan 認為這樣不能夠考慮到整體人生的交互作用(interaction effects)。他以例子來解釋:假設你喜歡吃糖果和薄餅,如果這兩樣東西分開來吃,我們會覺得帶來不少快樂,享樂主義會直接將經驗疊加,繼而得出一個整體的正面價值。但是,如果將兩樣東西(糖果和薄餅)結合起來,我們就會覺得完全不搭。放在人生的脈絡上,是指這兩樣經驗結合起來的整體價值反而低了。因此,有時我們不能夠只是將經驗互相抵消,而忽略了生與死,整個人生過程之間微妙的交互作用。

有人說:「死亡會令人生變得更有價值」。因為生命有完結的一天,這使得它更加稀有、珍貴,就好像鑽石的存在,有時候一樣東西稀有性會提高它的價值,在這裡,死亡就是發揮了這種作用。他令人生的每一個決定變得珍貴。但是,有時候「死亡」之於人生亦好像開玩笑一樣,就好像讓我們初嚐了人生的滋味,但又忽然拿走一切,有人認為還不如從未誕生好。因此,生至死之間的交互作用亦可能是負面的。

最後,他描述了一種從高尚墜落到卑微的處境。這一種處境需要以整個人生過程來體現。他的意思是,每個人都很幸運地不是一隻蟑螂、不是一隻豬,身為人類雖然可以做很多奇妙的事,但我們終究逃不過變成一堆白骨。這裡不是重提死亡的必然性,而是描述一種從高尚墜落到卑微的過程。對於那些擁有高尚靈魂、那些曾經富有、強大、掌有權力,那些在歷史上愈威風的人,這一種沒落就顯得愈淒涼。Shelly Kagan 說在他的腦海裡,這就好像一個尊貴的國王搖身變成餐廳的侍應。

以上觀點我們可能不盡同意,但不要緊,只要我們知道「死亡」的本質,以及它之於人生的地位就夠了。我想介紹這個課題也主要是為了這個目標。有時候人們倒過來說:「未知死,焉知生」,意思是說:「如果我們不了解死亡是一回怎樣的事,又如何知道自己應該怎樣生存?」這正好用來說明這個課題的重要。

 

參考資料

Shelly Kagan. (2012). Death. Yale University Press.
北島〈一切〉
鍾偉民〈乘車〉
楊佳嫻〈永生〉(一)
羅毓嘉〈你會來我的葬禮嗎〉

[1] 起初我對Kagan的說法不以為然,因為我覺得自己可以憑藉平均壽命、醫療水平、生活習慣……等等來做一個大致的壽命預期。只要能夠做到這點,其實無法準確預知死亡也不是大問題,反正意外發生的機會很低。但是,這種想法終究只是減輕擔憂,他提及的另一種想像可能更加徹底。

嗅的藝術

陳德錦

國外最近紛紛有人提倡「嗅覺藝術」。在紐約的一個展覽,主角是著名的香水。策展人調校了香水的濃度,即場在一個酒窩狀的容器中輕輕噴灑,來賓把頭伸進容器,把香水嗅個飽足,也可一邊嗅一邊閱讀香水歷史,嗅罷可指出香水給他們帶來什麼聯想。策展者此舉,是要改變香水一貫的商業味道,把「嗅眾」提升為文化欣賞者,為他們開拓更豐富的聯想空間。結果「嗅眾」親炙了「香奈兒五號」之後,「花朵」和「舒適」兩個聯想詞得到最多的票數。

這個「嗅覺藝術」展覽,使我十分欣慰,因為終於有人注意到嗅覺在美學裡長期缺席這事實。在各種能引起愉快感覺的媒介裡,顏色可以組成圖畫,聲響可以形成音樂,口味至少有廚藝來補闕,而觸覺雖也沒有形成一種藝術,但雕塑倒是用一對手打做出來的,有人觀賞雕刻品時也愛亂摸一通,以逞觸覺之快。惟獨嗅覺,既強烈而普遍,卻沒有一種公認的「嗅覺藝術」。有人聯群結隊去賞花、聽樂、看雕塑,卻很少一起用鼻子作一次藝術之旅。花香、飯香、香水更香。芬芳的氣味求之不得,自然來之不拒,豈煩還要調整距離、選擇角度,斟酌品評一番?

造物者其實沒有忽視嗅覺。假如開天闢地第三天祂創造了樹木、蔬菜、果子,那造物者就同時創造了大自然的氣味。樹木的確是有氣味的,雪松、白樺、胡桃、檸檬桉等都有獨特的體香,至如沉香、檀木,燃點起來,更是香可盈室。往往在秋季,金黃而微暖的陽光,把落木薰蒸出一種獨特的香味,既濃烈又淡遠,既蒼涼又新鮮,沁人心脾,彷彿一杯老酒已入唇,一叢香草正撲鼻。也不必走進山林,只在多樹的地方,就瀰漫着這股氣息。

這股樹木的氣息,加上一點想像,選取一個地點,配合晨昏的光暗和環境的動靜,以及一點獨立蒼茫的心境,也許就可體味到宇宙混沌初開時大自然的純樸。

我想,喚起聯想和記憶,再讓聯想和記憶有系統地組織起來,就是嗅覺藝術的功能。一種味道,不靠聲音或色彩,不藉味蕾或指尖,能成為藝術媒介,帶我們超凡入聖,你能說鼻蕊不能創作嗎?「香奈兒五號」不過是幾種香料的合成品,卻超越花香、超越夢露,成為女士的一種抽象屬性。嗅覺藝術,早已進入象徵的層次。

聯想當然不一定美好,記憶也不總是甘甜的。我小時住近郵局,從郵局地庫的抽氣扇噴出的廢氣,帶着一種紙張和油漆的混濁氣味。走到海邊,那鹹鹹的彷彿到處是蛤蜊的空氣給海風鼓動,似要泡染一身的衣服。船廠裡給拆卸下來的木板,老是帶着一種霉臭,跟汽車噴出的廢氣一起撲鼻而來。假如坐車經過屠房(就是離家不遠),不但騷臭難聞,耳邊更忽然叫起幾聲淒厲的殺豬聲。我也吃臭豆腐,但流動小販製作臭豆腐時發出的那股氣味,活像屍臭,有多遠就飄到多遠,中人欲嘔。至於硯上的餘墨、魚缸裡的水、太陽下的蝦醬,也是咄咄逼人,絕對不會使你詩興盎然。要是以這幾種氣味策劃一個「童年氣味回憶展」,相信也不會有多少「嗅眾」到來欣賞。

我們喜愛的氣味是能帶來自在和舒適,比如肥皂的氣味。一天工作完了,躲在洗手間,把肥皂擦滿身,開一缸熱水沖泡,通體皆香。今天很多人都愛用浴露,但肥皂的氣味更粗樸,也許更持久。小時候,我們用肥皂盒子藏好紙幣之類的小東西,隔了十天八天,紙幣都布滿香氣。我們的大腦邊緣系統對氣味很敏感,而且能打通記憶。記憶,遠離現實,多少有點麻醉作用。我們洗浴時精神舒爽,洗浴後元氣淋漓,還有特別的安全感,煩惱事全忘掉,說不定就是香味日積月累為我們儲滿記憶的結果。

不過,氣味的感覺因人而異,難聞的氣味假如能喚起我們的深層記憶,就比跟我們毫無關係的香味更為真實。莎士比亞說:「爛百合花比野草更臭得難受。」那是因為百合花已變質,而野草還生機茂盛。到了這麼大年紀我還不討厭微腥的海風、鍋底的飯焦,以至於炮竹的煙火、新油的牆漆、火車的黑煙,它們都有各自的個性和氣味,使我想記很多愉快的時光,在我的內心組織着記憶的圖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