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的本質 — 向人生獻花或豪奪

陳培興

一切爆發都有片刻的寧靜
一切死亡都有冗長的回聲
— 北島〈一切〉節錄

人很少觸及與「死亡」相關的問題。從小時候,大人會因為不吉利而避談,即使在外國人的社會,亦可能會說親人被天使接走,又或者去了一個很遙遠的地方,卡通和故事書也總是令我們有了美化的想像。直至長大之後,人才開始有了薄弱的意識,知道自己是生物,也知道生物有死亡的一天。與此同時,我們亦慢慢習慣了社會的成規,開始視「死亡」為一個敏感的話題:年輕人不談,因為距離死亡很遠,很掃興;老年人避談,因為距離死亡很近,不吉利。然而,究竟死亡是怎樣的一回事,我們始終很少去想,通常只是有一份莫名的恐懼感。
死亡值不值得害怕呢?如果一件事情只有好處,我們似乎不會(也不應該)害怕,正如我們不會害怕節日的到來。從這點來看,死亡似乎是存在著一些壞處。Shelly Kagan 認為其中一項就是死亡的不可預測性。這點與「生病」的壞處很相似,很多人討厭生病,除了因為身體難受外,也因為生病會破壞原定的生活計劃,使得我們約了朋友玩耍或溫習考試的計劃都會一一落空。情況就如死亡一樣,假如死亡不按預期來臨,我們的人生計劃都會被打亂,有人辛苦儲蓄了半輩子,屆時可能毫無意義。想一想,這種潛在的壞處很普遍,因為一般人對未來(至少在壽命上)都很樂觀,人總是預期自己會長命百歲、覺得死亡只會發生在年老之時。所以,一旦死亡來臨,他們總是手足無措。[1]

假如死亡可以預知

倒過來說,預知死亡是一件好事嗎?人總想知道自己在甚麼時候死去,它的誘惑猶如窺見未來一樣,如果我們能夠預知,就可以作出更好的人生規劃。因此,假如能夠知道自己的死亡時間,有人會毫不猶豫接受,畢竟沒有人希望自己苦心經營半輩子的人生,到頭只是走了枉路。然而,Shelly Kagan 提出了一個可能的後果。

他說一旦我們知道這個時間,人可能會一直活在死亡的陰影之下。因此,如果我們知道死亡時間是三年之後,我們可能會因而意志消沉,覺得做任何事都沒意義。如果是三四十年後,我們亦可能會時刻在意自己走近死神。在這裡,可能有人會說三四十年很遙遠,但我們能否保證去到人生最後十年,甚至是最後幾年,我們不會變得徨徨而不可終日?此外,雖然 Shelly Kagan 沒有提,但我覺得最恐怖的預知未必是自身,而是最親的家人。如果知道他們的期限,我們可能會一直活在巨大的精神壓力之下,時刻苦惱有甚麼可以補償,而這份壓力是之前不會有的。

無可避免的事情

有人說,死亡是一個經驗上必然的事,只要我們認真意識到這一個事實,其所構成的壓力都一樣。死亡的另一個可能壞處,就是它經驗上必然的這個特性。人是生物,有的是肉體,而肉體終究會隨時間腐壞,死亡於人而言是無可避免的結局。因此,人面對死亡是被動的,我們沒有辦法選擇自己或他人的生死,這使得人們感到無力和困擾。

但是,有些哲學家不認為如此,Shelly Kagan 提到「無可避免」有時反而減輕了我們對某一件事的壓力。就好像當結局是注定的時候,我們知道無論怎樣思考都不會改變事實,因此人就不會把注意力投放,亦不會對它的來臨感到驚訝。對於這點,或者可以用感情關係來說明:當我們知道某一段關係已經無法修補、分手是無可避免,有時的確比起再互相試探、然後又再互相失望來得灑脫,而我們亦不會因此再受困擾。這或許是肯定一件事情屬必然的良好作用。

死亡最根本的壞處 — 剝奪說

死亡是一副副沒有內容的空盔甲,悄悄步來
把應有的內容強接回去
— 鍾偉民〈乘車〉節錄

直至這裡, Shelly Kagan 認為我們一直談及的都不是「死亡」最根本的壞處,他說:假如死亡是一件壞事,最根本的壞處在於奪走美好的將來。試想,每個人都會計劃將來,有時候人生繼續走下去的確會經歷不少美事。最簡單的可能是談戀愛、結婚、然後建立家庭……等等。但死亡卻會中止生命,而人一旦死去,我們就無法體驗將來的任何美事。這一種壞處且稱之為「死亡剝奪說」。

有人很快會發現「剝奪說」的另一面,即是,對於那些未來充滿痛苦的人來說,「死亡」的壞處不單止存在,甚至可能是好的。在這裡想說一則新聞,早前得知高錕(拿諾貝爾那位)在腦退化症早期曾到醫院簽署了一份「預設醫療指示」(Advance Directive)。這一份文件是給病人指定日後的醫療。印象中,高錕指示假如日後病情惡化至晚期,例如身體陷入了不可逆轉的昏迷或處於植物人狀況,他希望院方不要作勉強維持生命的措施,讓他可以自然地死去。在這裡,你可以問自己跟高錕的決定會否一樣,而這個答案多少可以揭示我們的人生價值觀,以及對「剝奪說」看法。

生命只是一個容器嗎?

很多人都說「生命是神聖的」,但我們很少去問清楚它的意思,是不是所有生命都是神聖(有價值的)呢?我們似乎不會認為一個細胞、一個微生物、或一隻蟑螂的生命有甚麼價值可言。一般人說生命是有價值的,其實都是指「人的生命」(human life)。有人說:「人生」就是其軀體加上生活內容的組合,因此,當我們問死亡是不是一件壞事,我們不能夠只執著於生活內容,還要看看這個軀體有多少價值,這時「剝奪說」才會有更全面的考慮。以下有三種常見立場:

中性容器理論(Neutral container theory):這種立場主張「人的生命」只是一個承載生活內容的容器,而這個容器本身沒有價值,價值完全取決於當中的生活內容。
價值容器理論(Valuable container theory):這種立場主張「人的生命」不只是一個承載生活內容的容器,這個容器本身還有一定價值,由此會衍生兩個子類:
(a).有限版本:人的生命具有一定的正面價值,作為人而活著(being alive)是美好的。但是,如果生命內容過於痛苦,原則上可以蓋過擁有容器的正面價值。
(b).無限版本:人的生命有無限大的價值,活著本身就是彌足珍貴的,因此,無論生活內容有多惡劣都不會蓋過擁有容器的價值。

不知道哪一個立場比較貼近你?Shelly Kagan 提過自己是傾向「中性容器理論」,但有時會遊移去有限版本的「價值容器理論」。他比喻人是一個很奇妙的機械,這一個軀體剛好有能力做很多事情,譬如是去思考宇宙人生,在這個意思上面,人是比較特別的存在。但除此之外,人都是物理性質的東西,只不過是一部有人類功能的機械。或許因此,他並不接受無限版本的立場,而且他認為接受無限版本的話,「永生」將會是一個難題。

當我們想像永生,其實我們在想像甚麼

又過了一萬年
目睹你衰老,死去,
一次又一次投入輪迴
像花開滿我無法涉越的彼岸
— 楊佳嫻〈永生〉節錄

有沒有想像過得到永生?又或者,你覺得自己所想像的永生,是不是一件好事?這樣問好像有點無聊,因為既然渴望得到,那當然會覺得是件好事。但是,有時事情是這樣的,我們以為是好事的,其實又未必。很多人都想得到永生,希望生命可以通過某個意義延續下去,基督教在這裡說是的靈魂救贖,有些人希望的則是肉體上的長生不死。但細心留意的話,我們不難發現一般人所幻想的「永生」都是伴隨著年輕貌美、健康、聰明、生活富足等等……而不是拖著一個衰老多病的身體,這些想像背後往往有很多預設。

當還原事實的本面,我們就不禁要問:「一般人所想的長生不老真的好嗎?」Shelly Kagan 提到很多人都忽略了「永生」不是幾十年的事,而是一千年、一萬年,甚至是永遠。當我們意識到這點,永生很可能會是一場惡夢。他問了一個很嚴肅的問題:「有甚麼事情你是願意永遠做下去,而不會感到煩厭?」他回答的時候說自己很喜歡吃巧克力,吃第一塊的時候很快樂,吃到二十塊還是很快樂,但假如要日復日、年復年一直吃下去,他說自己終會有崩潰的一天。沒有一件事情是他希望永遠做下去。這就是永生之為惡夢的原因 — 無論多美好事情,只要是日復日、年復年地重覆,我們也終有一天會煩厭。

為甚麼人總是渴望得到「永生」? 那可能是人生太短,亦可能是人性深層的欲望,而這個欲望來自對死亡的原始恐懼。或者很多人並不真的思考過「永生」好不好,而只是希望「青春」可以長一些,讓他們可以充分享受這段(可能是)人生最美好的時光。

人生的稀有與落寞

訃聞被撕毀
還可以重新刊登
但我只能死一次而已
像那天一樣
— 羅毓嘉〈你會來我的葬禮嗎〉節錄

剛才我們一直都是評價不同時段的生活內容,並嘗試將其中的苦樂互相抵消,這一種進路基本上是享樂主義式的,但 Shelly Kagan 認為這樣不能夠考慮到整體人生的交互作用(interaction effects)。他以例子來解釋:假設你喜歡吃糖果和薄餅,如果這兩樣東西分開來吃,我們會覺得帶來不少快樂,享樂主義會直接將經驗疊加,繼而得出一個整體的正面價值。但是,如果將兩樣東西(糖果和薄餅)結合起來,我們就會覺得完全不搭。放在人生的脈絡上,是指這兩樣經驗結合起來的整體價值反而低了。因此,有時我們不能夠只是將經驗互相抵消,而忽略了生與死,整個人生過程之間微妙的交互作用。

有人說:「死亡會令人生變得更有價值」。因為生命有完結的一天,這使得它更加稀有、珍貴,就好像鑽石的存在,有時候一樣東西稀有性會提高它的價值,在這裡,死亡就是發揮了這種作用。他令人生的每一個決定變得珍貴。但是,有時候「死亡」之於人生亦好像開玩笑一樣,就好像讓我們初嚐了人生的滋味,但又忽然拿走一切,有人認為還不如從未誕生好。因此,生至死之間的交互作用亦可能是負面的。

最後,他描述了一種從高尚墜落到卑微的處境。這一種處境需要以整個人生過程來體現。他的意思是,每個人都很幸運地不是一隻蟑螂、不是一隻豬,身為人類雖然可以做很多奇妙的事,但我們終究逃不過變成一堆白骨。這裡不是重提死亡的必然性,而是描述一種從高尚墜落到卑微的過程。對於那些擁有高尚靈魂、那些曾經富有、強大、掌有權力,那些在歷史上愈威風的人,這一種沒落就顯得愈淒涼。Shelly Kagan 說在他的腦海裡,這就好像一個尊貴的國王搖身變成餐廳的侍應。

以上觀點我們可能不盡同意,但不要緊,只要我們知道「死亡」的本質,以及它之於人生的地位就夠了。我想介紹這個課題也主要是為了這個目標。有時候人們倒過來說:「未知死,焉知生」,意思是說:「如果我們不了解死亡是一回怎樣的事,又如何知道自己應該怎樣生存?」這正好用來說明這個課題的重要。

 

參考資料

Shelly Kagan. (2012). Death. Yale University Press.
北島〈一切〉
鍾偉民〈乘車〉
楊佳嫻〈永生〉(一)
羅毓嘉〈你會來我的葬禮嗎〉

[1] 起初我對Kagan的說法不以為然,因為我覺得自己可以憑藉平均壽命、醫療水平、生活習慣……等等來做一個大致的壽命預期。只要能夠做到這點,其實無法準確預知死亡也不是大問題,反正意外發生的機會很低。但是,這種想法終究只是減輕擔憂,他提及的另一種想像可能更加徹底。

嗅的藝術

陳德錦

國外最近紛紛有人提倡「嗅覺藝術」。在紐約的一個展覽,主角是著名的香水。策展人調校了香水的濃度,即場在一個酒窩狀的容器中輕輕噴灑,來賓把頭伸進容器,把香水嗅個飽足,也可一邊嗅一邊閱讀香水歷史,嗅罷可指出香水給他們帶來什麼聯想。策展者此舉,是要改變香水一貫的商業味道,把「嗅眾」提升為文化欣賞者,為他們開拓更豐富的聯想空間。結果「嗅眾」親炙了「香奈兒五號」之後,「花朵」和「舒適」兩個聯想詞得到最多的票數。

這個「嗅覺藝術」展覽,使我十分欣慰,因為終於有人注意到嗅覺在美學裡長期缺席這事實。在各種能引起愉快感覺的媒介裡,顏色可以組成圖畫,聲響可以形成音樂,口味至少有廚藝來補闕,而觸覺雖也沒有形成一種藝術,但雕塑倒是用一對手打做出來的,有人觀賞雕刻品時也愛亂摸一通,以逞觸覺之快。惟獨嗅覺,既強烈而普遍,卻沒有一種公認的「嗅覺藝術」。有人聯群結隊去賞花、聽樂、看雕塑,卻很少一起用鼻子作一次藝術之旅。花香、飯香、香水更香。芬芳的氣味求之不得,自然來之不拒,豈煩還要調整距離、選擇角度,斟酌品評一番?

造物者其實沒有忽視嗅覺。假如開天闢地第三天祂創造了樹木、蔬菜、果子,那造物者就同時創造了大自然的氣味。樹木的確是有氣味的,雪松、白樺、胡桃、檸檬桉等都有獨特的體香,至如沉香、檀木,燃點起來,更是香可盈室。往往在秋季,金黃而微暖的陽光,把落木薰蒸出一種獨特的香味,既濃烈又淡遠,既蒼涼又新鮮,沁人心脾,彷彿一杯老酒已入唇,一叢香草正撲鼻。也不必走進山林,只在多樹的地方,就瀰漫着這股氣息。

這股樹木的氣息,加上一點想像,選取一個地點,配合晨昏的光暗和環境的動靜,以及一點獨立蒼茫的心境,也許就可體味到宇宙混沌初開時大自然的純樸。

我想,喚起聯想和記憶,再讓聯想和記憶有系統地組織起來,就是嗅覺藝術的功能。一種味道,不靠聲音或色彩,不藉味蕾或指尖,能成為藝術媒介,帶我們超凡入聖,你能說鼻蕊不能創作嗎?「香奈兒五號」不過是幾種香料的合成品,卻超越花香、超越夢露,成為女士的一種抽象屬性。嗅覺藝術,早已進入象徵的層次。

聯想當然不一定美好,記憶也不總是甘甜的。我小時住近郵局,從郵局地庫的抽氣扇噴出的廢氣,帶着一種紙張和油漆的混濁氣味。走到海邊,那鹹鹹的彷彿到處是蛤蜊的空氣給海風鼓動,似要泡染一身的衣服。船廠裡給拆卸下來的木板,老是帶着一種霉臭,跟汽車噴出的廢氣一起撲鼻而來。假如坐車經過屠房(就是離家不遠),不但騷臭難聞,耳邊更忽然叫起幾聲淒厲的殺豬聲。我也吃臭豆腐,但流動小販製作臭豆腐時發出的那股氣味,活像屍臭,有多遠就飄到多遠,中人欲嘔。至於硯上的餘墨、魚缸裡的水、太陽下的蝦醬,也是咄咄逼人,絕對不會使你詩興盎然。要是以這幾種氣味策劃一個「童年氣味回憶展」,相信也不會有多少「嗅眾」到來欣賞。

我們喜愛的氣味是能帶來自在和舒適,比如肥皂的氣味。一天工作完了,躲在洗手間,把肥皂擦滿身,開一缸熱水沖泡,通體皆香。今天很多人都愛用浴露,但肥皂的氣味更粗樸,也許更持久。小時候,我們用肥皂盒子藏好紙幣之類的小東西,隔了十天八天,紙幣都布滿香氣。我們的大腦邊緣系統對氣味很敏感,而且能打通記憶。記憶,遠離現實,多少有點麻醉作用。我們洗浴時精神舒爽,洗浴後元氣淋漓,還有特別的安全感,煩惱事全忘掉,說不定就是香味日積月累為我們儲滿記憶的結果。

不過,氣味的感覺因人而異,難聞的氣味假如能喚起我們的深層記憶,就比跟我們毫無關係的香味更為真實。莎士比亞說:「爛百合花比野草更臭得難受。」那是因為百合花已變質,而野草還生機茂盛。到了這麼大年紀我還不討厭微腥的海風、鍋底的飯焦,以至於炮竹的煙火、新油的牆漆、火車的黑煙,它們都有各自的個性和氣味,使我想記很多愉快的時光,在我的內心組織着記憶的圖畫。

獨坐──傳統的姿勢和現代的姿勢

秀實

詩歌是一場烈火,而不是修辭練習。 ──海子

唸大學時代,關於新詩的〝熱門〞評論集是陳芳明的《鏡子和影子》。書的首篇是常為人們引用的〝詩無新舊,只有好壞〞。那個時代的台灣新詩,標榜反傳統的〝橫的移植〞,稱新詩為〝現代〞詩,陳芳明無疑是台灣新文學與傳統割斷後的一次醒覺。

在談及李金髮等詩人的〝象徵主義詩歌〞時,詩人廢名在《談新詩》一書中曾明確指出,現代派是溫庭筠、李商隱一派的發展。在文章最末,他說,新詩的前景很光明了,因為舊詩的長處可以在新詩裏得到發展。可見傳統詩歌對新詩的影響,一直是優秀詩人的自覺。那些盲目崇洋,排斥傳統的詩作者,浮沉在詩歌的汪洋大岸中,一直不能抵達彼岸。

傳統詩歌的影響對每個以漢語創作的詩人來說,一直存在著。因為漢語本身便蘊含著牢不可破的傳統文化。儘管我們現在的白話詩形式上模仿西洋,藝術審美準則也遵循西洋的尺度,但在優秀的白話詩裏,我們始終看到其精神內蘊對傳統文化的承傳。

一九八九年,以二十五歲之齡臥軌自殺的詩人海子在《我熱愛的詩人──荷爾德林》中說:〝必須克服詩歌的世紀病,──對於表象和修辭的熱愛,必須克服詩歌中對於修辭的追求,對於視覺和官能感覺的刺激,對於細節的瑣碎的描繪。……詩歌是一場烈火,而不是修辭練習。〞確然,現在許多的詩歌仍耽溺於西方修辭的追逐,而忽略了詩歌傳統人文精神的承傳。那種〝競技般〞的作品,眩目惑心,並因之難以解讀,背離了我國詩歌源遠流長的傳統。海子一往無悔的傾心於荷蘭現代派畫家梵谷,但海子詩歌的精神卻是中國的。如果說海子的詩歌有難解處,即這種難解並不是因為修辭故,而是因為詩意故。

梵谷的畫作不乏以〝麥地〞為題材的作品,如〝有柏樹的小麥地〞、〝麥地上的烏鴉〞等,〝麥地〞在海子的詩歌裏同樣不罕見,如〝麥地〞 、〝五月的麥地〞等。試看〝五月的麥地〞的末節:

有時我孤獨一人坐下
在五月的麥地 夢想眾兄弟
看到家鄉的卵石滾滿了河灘
黃昏常存弧形的天空
讓大地上滿佈哀傷的村莊
有時我孤獨一人坐在麥地為眾兄弟背誦中國詩歌
沒有了眼睛也沒有了嘴唇

說這首詩其精神內蘊是中國的,不在於詩句裏出現了諸如〝家鄉〞、〝村莊〞等傳統詩歌的〝詞彙〞,也不在於詩人提及了〝中國詩歌〞這一強化的標籤,而在於詩句背後那種文化(人文)脈絡。詩人趟在安徽的麥地上,想及的是因為貧困而四出謀生的眾兄弟,想及的是因為貧困而滿佈哀傷的村莊,詩末〝沒有了眼睛也沒有了嘴唇〞,隱隱然有〝無我〞(〝與萬化冥合〞)與〝忘言〞(〝欲辯已忘言〞)的意境。

我學習於台灣大學中國文學系,傳統文學影響我的新詩創作,自不待言。那種影響有時是〝顯性〞的,但更多時是連我自己也不察覺的〝隱性〞的存在。最近我遇上了寫作的一個罕有〝經驗〞,傳統詩歌與我接軌,竟是如此直截相連。姑且拈來談談。

某個深宵,我讀杜甫五律《獨坐》,忽爾感受百般湧現,自覺當下頗能夠感悟到詩人的處境,便也寫起了一首《獨坐》來,也是八句,當然不用韻不合律,完全是自由體的白話詩,但其情況卻有點像舊體詩的「和作」。杜甫的《獨坐》[5]是這樣的:

1競日雨冥冥,2雙崖洗更清。 3水花寒落岸,4山鳥暮過庭。
5暖老思燕玉,6充飢憶楚萍。 7胡笳在樓上,8哀怨不堪聞。

這首五律是杜甫晚年的作品 ,除了詩的〝頸聯〞較受爭議外,其餘皆可解。詩人暮年,既寒且饑,但個人的窮困不足以言哀淒,〝思〞與〝憶〞自可排遣。值得哀怨的,是那意味著戰火連連的〝胡笳聲〞。八世紀的大唐皇朝與二十一世紀的特區香港,人文景觀、社會面貎,自不可同日而語,其相通者惟人心人情之靈犀一點。我的〝獨坐〞按杜詩每句對應著來創作的,如後:

1回暖的季節給天空抺上一層灰黯的心事
2兩岸的高樓大廈透露著這個城市的虛浮
3亂了時序與方向的候鳥枯立在簷頂
4月亮及早升起,那時夜晚仍未降臨
5疲倦令人聯想到那些香薰油的味道
6飽食後便憶念起那片非常的黝黑
7推開窗門時傳來動土的機械聲
8是那樣的叫囂著要把記憶變改過來

論宏大開闊,意蘊深沉,我的當然不及百倍,去殿堂遠矣!但這首詩是〝忠誠〞於我當下的感覺,並效法了杜甫,由個人的感覺推放到時代社會裏去。那時我的情緒低沉,獨坐陽台看著這個充滿著虛浮的城市,大環境(自然)在城市的荒誕裏也混亂失序。 〝疲倦〞和〝飽食〞是城市人的兩種顯著的病徵,無論我們是如何的運用〝集體〞的力量,科技的霸權照樣幹預著我們的〝記憶〞,生命變得這樣真令人很無奈和傷感。我寫作的那刻,感覺和杜甫的〝獨坐〞相通,我借助了傳統詩歌的力量來創作。

只是想說明一個問題,無論形式和內容,在大傳統底下,新舊詩歌的承傳關係,雖則曾因外力而出現斷層的現象,曾經走遠了,但傳統卻一直以潛在的方式影響詩人的創作,傳統的力量終必令詩歌回歸文化本位。

海子說,詩歌是一場烈火,而不是修辭練習。我得補充,詩歌是一場傳統的烈火,而不是西洋的修辭練習。這場烈火,燃燒著傳統的乾柴,方能顯示他的力量。

[參考書]
[1] 《鏡子和影子》,陳芳明著,台北:志文出版社,一九七四年。
[2] 《現代派詩選》,藍棣之編選,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一九八六年。
[3] 《解讀海子》,高波著,昆明:雲南人民出版社,二零零三年。 。
[4] 《海子的詩》,西川編,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一九九五​​年。
[5] 《唐詩答疑錄》,張天健著,北京:中國文聯出版社,二零零四年。

追日

浩銘

傳說巨人夸父立志要追到太陽,於是一直向西奔跑。但太陽太遠,他在途中就渴死了。後來,人們都知道不可能追到太陽,也再沒有夸父這種傻瓜。

在日出而作,月上而息的白領工作年月,多數的辦公室和囚室無異,上不見天下不見地,在放風的一剎看到陽光絕對是一種福氣。還記得之前工作的地方,整間公司只得一口天井看到正午的陽光,到下班的時候,歸途張懸的只是街燈的泛黃,那些日子總是特別氣餒絕望。好像在那時開始,我已經覺得望日是十分奢侈的。李商隱說夕陽無限好,於是不少鸚鵡似的文章說著夕陽之美、悲著遲暮之嘆,於是這個民族對斜陽總是有些隱若的情結。但如果你仔細問,人們又未必說得出有甚麼真情實感。

我越來越覺得自己活得像一件工具。而工具又正正取代了人的工作。每天聽著地鐵上那些黃衫工機械式的告示,我覺得,這個城市不宜人居。

機械似的人生容不下浪漫,當然想像也是奢侈的。而夸父這種傻氣的想法,也當然是不容於世。工具就得恰如其份做自己被生產時所預設的任務。所以,這座孤城沒有詩、沒有畫、沒有人格。

五月廣東好像也有假期。工廠不再趕工,天空也恰巧不想下雨,穹蒼披著一片雲,而我下班也比以前早。不過朋友們在生產的行列中無言的忙著。一個半個的逃兵不能結黨成群,只好傻傻的追著太陽獨行。

可是我行得太慢,也捨不得夕陽,於是買了一張小小的船票靜靜西渡,追逐那片漸漸褪色的落霞。

山妖

楊冰峰

女兒七歲,身體比較瘦弱,通常跳完舞後我們一起爬上沙田坳。有時爬到一半,累了,便爬上我的膊頭。沙田坳,有個小吃店,是個四通八達的中轉站,經它可上飛鵝山、馬鞍山或獅子山郊野公園。小吃店販賣山水豆花、豆漿、即食麵、咖哩魚蛋、燒賣及各類汽水。女兒要了一碗豆花,我要了一盒咖哩魚蛋。囑咐女兒不要放太多糖,她還是放了五匙。她坐在食店裡,我用竹簽串了三個魚蛋坐在店外樹下透涼,盒子裡還有三個魚蛋留給她。
一會兒我走進食店,她已吃掉盒裡的三個魚蛋,豆花剩下兩、三匙。我催促她快點吃掉碗裡的豆花,問她還要不要魚蛋,她點頭。我又買了一盒魚蛋及一瓶好像叫紫葵甚麼來的紫紅色飲品。我用竹簽串了兩串,自己一串,女兒一串,走出小吃店。我將三個咖哩魚蛋塞了一口,女兒慢吞吞地小口小口地咬,我抱怨魚蛋一點魚味都沒有,肯定全是麵粉。

我們選擇行馬鞍山郊野公園,比較輕鬆,而且全是下坡路。這條路的終點是水泉澳村,再往下行多十分鐘便是沙田圍港鐵站。從相反方向走來的人相對較多。

雖然沒有下雨,天色相當陰暗。我們延着沙石小徑下行,天空被樹木的枝葉半蔽,留一線天空。我從背包裡取出在山下商店買的杏仁條,往女兒的嘴裡塞,希望她多吃點東西。她將我甩開,即使我贊賞杏仁條的味道。我們走了一小段路,遇到一個穿裙的女人與一個八、九歲的男孩。小徑旁邊伴隨着一條流淌的山澗,水聲淙淙。男孩跳到山澗的踏石上,用手裡的樹枝玩水。女人回頭對他吼叫,威脅再不趕路,上課的時間就過了。女兒想過去看那男孩,我一把將她拉回,說那個女人是山妖。她的眼睛赤紅,頭上長了一雙兔子的耳朵,野豬的獠牙,嘴角流涏,還有一條牛尾巴。女兒輕聲問我怎麼知道,我指着右臂種痘時留下的疤痕,告訴她那是王子的印記,它可以讓我看穿一切。女兒半信半疑,回頭想看清楚那個女人,我拉一拉她的小手,警告她山妖正用貪婪的眼睛望着我們。為了讓她更加深信不疑,我說男孩是隻狐狸精,剛才他用爪子抓魚,還在水裡撒了泡狐狸尿。為了增強說服力,我說山妖的時間比我們人類的時間晚一天,今天是星期六,山妖的時間是星期五,要不那個狐狸精怎的要上課。女兒覺得挺有道理,說工人姐姐曾經跟她說過菲律賓的早晨是我們的幾點幾點。我肯定地說,就是這回事。

我讓她咬了一口杏仁條,剩下的放入自己的嘴巴。

我們繼續向前行,繼續圍着山妖的話題聊天。我心裡暗暗好笑,要不要立刻告訴她:我是戲弄她的。

當我們走了一半路程,在不遠處站着一個五十多歲的白衣婦人,她拄着雨傘,閉目休息。我輕聲告訴女兒,那個婦人也是一個山妖,女兒有點發抖,我叫她別怕,然後向她擺了擺手裡紫紅色的液體。這叫紫葵的東西我已喝下三分之二,瓶裡的三分之一多了很多氣泡,可能是走路時搖晃弄出來的。我告訴她,在小吃店買東西的時候,店裡的女人叫我拿着這個,說今天我們會遇到山妖,要是受到攻擊,可以用這個噴在她們身上,消滅她們的法力。女兒緊緊地偎着我,警誡地在山妖身邊經過。寧靜的山間,我們向着彎彎曲曲的小徑前行,由於是下波路,路上又多沙石,我們一直低着頭。行了一會,我們回過頭來,那白衣婦人在不遠處亦步亦趨,此刻我心裡冒起寒來,覺得她可能真是一個山妖。不其然拉着女兒的手小跑起來。

轉了幾個彎,女妖已被甩在身後,我們才鬆一口氣,我覺得也戲弄得夠了,便向女兒告白剛才跟她說的全是謊話。由於這樣一講,山妖籠罩的氛圍突然消失,天空依然一片晦暝,但妖氣全消。現在輪到女兒,她開始向我述說飛天巴士的故事,講述她如何收拾一個星球裡的壞蛋飛天巴士,又如何讓飛天巴心悅誠服,如何臣服於她,飛天巴士又如何製造了山妖……接近山腳,內急讓她嘴巴合上。我指着草叢叫她就地解決,她死也不肯。走了幾步,見到流動厠所,她說起上次我們見到的一幕:一輛吊車將流動厠所吊起,臭水從我們前方漂下。她說甚麼也不能讓她上這樣的厠所。她說港鐵站有洗手間,叫我抱她,要不她忍不了那麼長的路程。我只好讓她騎在膊頭上,她像隻百靈鳥一樣唱歌:胡適的《蘭花草》。

水窮處幽香冷冷──記《還魂草》

陳德錦

前年八月,人在台北,碰巧一個醉颱弄得風街雨巷。吃過晚飯,冒着風雨到武昌街走了一遭,本想到著名的明星咖啡館喝杯東西,卻早已打烊。曾經是台北傳奇詩人周夢蝶(1920-2014)列市塵紛、冷攤兀坐的地方,在風雨和暗影中也不可細辨了。去年主持青年創作坊,很想推薦詩人的《還魂草》給學員欣賞,但圖書館沒有藏本,恐推薦也沒用,而周詩之禪境和感情又不是青年人容易把握。

如今詩人已逝,在書架上拿下《還魂草》重讀,不覺「行到水窮處」,「卻有一片幽香/冷冷在目,在耳,在衣」。這本詩集是三十多年前托赴台密友向周先生親自購得。周先生不但用紅筆校訂全書,還手書瘦金體於內頁:「佛歡喜日。夢蝶謹就教於德錦先生」。其實受教者是晚二輩的我才對。此書一直珍藏,導演、作家陳耀成曾借閱複印,並以之完成有關周先生詩歌的第一篇學位論文。本以為周先生的詩作不大受今天學術界重視,但近讀曾進豐編輯的《娑婆詩人周夢蝶》,收錄有關周詩的評論,始覺情況非是。書中有幾篇寫得深入紮實,對有意了解周詩的讀者很有幫助。

其實到上世紀八十年代,周先生仍有新作發表,我記得在《藍星詩刊》上便有一些(周先生原為詩刊同仁)。那時我也投稿給《藍星》,目錄上就常見周先生的名字。詩不在多,也不在品評者眾,而在精妙隽永、語言獨造。今天的讀者,假如讀得太多粗疏或歐化的作品,不妨看看周先生如何駕馭中文、煉就意境,好明白現代詩真正的語言美。茲錄《十月》一首以見一斑:

就像死亡那樣肯定而真實
你躺在這裏。十字架上漆著
和相思一般蒼白的月色

而蒙面人底馬蹄聲已遠了
這個專以盜夢為活的神竊
他底臉是永遠沒有褶紋的

風塵和憂鬱磨折我底眉髮
我猛叩著額角。想着
這是十月。所有美好的都已美好過了
甚至夜夜來弔唁的蝶夢也冷了

是的,至少你還有虛空留存
你說。至少你已懂得什麼是什麼了
是的,沒有一種笑是鐵打的
甚至眼淚也不是……

柏林,不只是一道牆

孟祥磊

时间拨回到25年以前,柏林这座城市还是一分为二的状态,世界的对垒状态在希特勒死后的20多个年头里依然尖锐,在权利的游戏、政治的宿命里,整个世界在高速扭转的经济引擎下经历了工业革命以来的又一次重塑。在20世纪的尾巴上,经历了两次世界大战的世界里,人们梦想着一切,拥有最光辉的想象,登月并且把目光投向更深的宇宙;而末日的言论也甚嚣尘上,人们等待着21世纪第一缕曙光来临前的最后的审判。

也就是25年前的11月9日,柏林墙的轰然倒塌,是广岛长崎两颗原子弹爆炸之后地球的又一次震动,给了人类史上为数不多的共同的喜悦:战争的结束,久别的相逢。东德西德的融合成为时代结束对立的高昂的前奏。这一年,戈尔巴乔夫辞去苏联总统的职位,正式宣布苏联解体。这场意识形态之争的惨痛代价至今让世界为之阵痛。一切都好像会好起来,连最反叛的摇滚势力也为之摇旗呐喊,美国越战之后的摇滚乐又一次被政治的热情点燃。柏林墙的涂鸦,直到今天依然是众多艺术家创作圣地。

距离柏林墙倒塌25周年的庆典正好还有一个星期的时候,我在柏林。兴许是频繁的出差,兴许是从法兰克福转机是一直同路的山东大妈喋喋不休,除了柏林11月里寒冷,异乡感并没有突兀地显现出来。首先迎来的是手足无措,在这一点上我跟不会英语的山东大妈没有一点的不同。而昔日对于这座城市的种种想象,那来自于二次工业革命以降的机器的轰鸣之声,1984与自由世界的明暗色彩,到了柏林的深秋,全都铺到了地上一层层的落叶里,车水马龙,熙熙攘攘,相似的城市让21世纪显得如此平常。

柏林并不是一个足够浪漫的城市,这片到处都是罗曼司的欧陆上,偏偏柏林承载的是最沉重的部分。It’s a big city, it’s modern, it’s too cold,整个旅程期间在欧洲的各个城市见辗转,聊到柏林时得到的都是中规中矩的评价,是中国的上海,美国的纽约。而冬天的柏林,简直可以用肃杀来形容。欧洲常见的阴云密布的天气,空旷的城市里四面八方吹来的风。

德国的公共交通系统里并没有专门的售票点,进出地铁也完全没有闸门,自助售票机的位置也不是很明显,以至于我第一天在柏林市内的交通统统都是逃票行为,自己却浑然不知。而在接下来欧罗巴行程中又见到四处可见的检票闸机,才像是回到了寻常的城市,高楼地铁,人群匆匆,然后想起德国巨大地铁系统中的孤零零的站台,才觉得又一次重新发现了德国,意识到这个国家的与众不同。

欧洲之行的第一站,连荒芜都是美好的,即使是在柏林,德国最大的城市里,也很难感受到都市的氛围。落叶只是被鼓风机吹到了路的两侧,厚厚地积了一堆,随意的涂鸦,年久的楼房也让陈旧的信息扑面而来。大概是旅游淡季的原因,11月12月的柏林不管什么时间都是清冷的,没有过多繁杂的游客,工作日走在德国中心的大道上,四下无人,举目四望只剩下笨重的鸽群,在这个城市几近统一到没有个性的时代里,才能感受到异乡之感。

关于的德国会有许多的民间传说,比如地铁上中国人只顾玩儿手机的时候,德国人则是人手一本书在读。这种因为国家机器的宣传需要而带上浓重的时代色彩,这里不置评论。然而诸如此类的民间传说却是我,我们这一代成长时对于德国的巨大想象。一个工业的国家,一切都是有板有眼,连加油站的师父都在空闲的时间抱着砖头一样的书在读,还有世界上命运颇为波折的犹太民族… 如此而来,我曾经所认知的原来只是一个虚构的德国。

所以当实际在柏林晃晃悠悠像是老式火车的地铁上,看到的不过是换了肤色的人群时,倒并没有所谓诧异,心中层层叠叠生出来的还是“世界不过如此”的感叹。见到也只是寻常的人,并没有把地铁车厢变成课堂一般的魔幻场景,不同之处也不过是玩儿手机人会少一些。当然这也是跟整个欧洲移动互联网发展的陷落有关,仅从移动互联网的发展来看,柏林倒像是落在了时代的后面。

走到哪里,人们都会说,Berlin is a big city。作为欧洲仅次于伦敦、巴黎的城市,从中国巨无霸的城市规模看来,其实不过尔尔而已。凡是在旅游攻略中列出来的游客必游的景点,只需要走路可至。沿着Unter Den Linden,国会大厦,博物馆岛,电视塔几个主要景点都可以一览无余。并没有做功课的我,漫步在柏林的街头,也总算收获了一次次不期而遇的惊喜。

譬如,闲荡的时候遇到一对情侣在自己的头顶的铁桥上接吻,逆光里显得格外的温柔,拿起手机对准他们的时候被发现了,尴尬之余反倒是情侣给解了围,“你好”,当然他们也只会这一句。到任何地方都能看到的中国面孔,所谓的全球化以及一个崛起的中国倒是让在别处的新鲜感大打折扣。

觉得欧陆是适合恋爱的大地,这种印象从Waterloo Bridge到Roman Holiday再到现在的Before Sunrise和Vicky Cristina Barcelona之类的影片大概是离不开,然而街头随处散漫情侣,莫名其妙的桥上堆起来的莫名的情侣锁,柏林夜晚的时候刚好碰上一对情侣到桥上挂锁,每个人都喝了点酒,城市白天里井然的秩序被打破,年轻人们高呼,青春岁月里爱情永远是最提神的placebo, 甚于烟,甚于酒。

这也是作为一名旁观者游客的好处,因为周遭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便能不带负担地感受。每年年底公司全球大会的时候,各个地区部的同事聚在一起,酒足饭饱之后,添枝加叶地聊起各地的风情,总是让人生出生活在别处的感觉。赞叹声叹息声之后,又往往以一句“游客的心态上路,哪里都是美好的”这样的结论收尾。后来再出行的时候,就不再妄图像林达一样带一本书去巴黎,或者洋洋洒洒数万言的西班牙旅行笔记,直接把自己定义为“stupid tourist”这样的心态上路,走马观花,错过了所谓的见闻之后,得到的是可以尽情享受的心情。

快三点钟光景的时候走到了国会大厦,想起自己初到天安门广场的场景,金水桥,长安街,人民英雄纪念碑,人民大会堂,革命纪念馆,胸前的红领巾要把人压得喘不过气来,那是只能使用“瞻仰”的场所,所有人都是拿着相机拍啊拍,然后从一个点匆匆地转移到下一个地点。柏林国会大厦前同样有一大片广场,一大片绿油油的草地,十几米开外就是寻常的公交站台,拍照的人群固然很多,在这里散步休息的人更多。后来每座城市的市政厅广场大抵如此,作为公共场所的存在,而不是权力的象征。

人们三三两两地分散在草地的各处,抱着孩子晒晒太阳,或者那本书随意地翻着,奇怪的大叔外放着奇怪的音乐在绕着国会大厦慢跑,世界各地在这里自拍的人们。德意志的三色旗飘扬,而你思绪饶了好几个弯之后,才能想起来默克尔,才能想起来政治。我躺在草地上,因为没有预约无法登顶国会大厦,看着碧瓦蓝天,远处的热气球,倒也并不觉得有什么可遗憾了。

从国会大厦走上不到十分钟的路,就到了有名的勃兰登门下,自己也是看到游客马车才回过神来。正好是日暮时分,西下的落日正好处于这辉煌大门的背后,那层象征着王权、力量、高贵、荣耀的金黄色平添了几分宏伟,天空中两道拖成直线的云彩交叉形成大十字,聚集在勃兰登门的上空,世界各国的游客聚集在这里合影,跟一处地标合影,跟一座城市留念,隔空跟历史打声招呼,那背后,是千千万万人在千百年里千千万万的人生。

一道门,就是一个城邦。

脱胎于希腊文明的欧陆,城邦的意义存在于哪里?一座城市的名字捍卫的是一种怎样的精神,今日以荣耀之名,君临天下的气势的城池里,谁能说得清人类文明史数千年以来的种种,王朝兴衰,阴谋战争,宗教党伐,在这样的宏观历史里,人们的悲欢笑泪都混在了一起投射出光芒,冷峻耀眼,让人睁不开眼的疏离。

在柏林这样的地方行走,就很难跳脱出历史的眼光,柏林两个字的后面总是跟着一道墙,而这道墙就像是一面滤镜,四下张望时,总有滤镜添加的色彩。当我循着lonely planet的提示来到波茨坦广场时,尽管车水马龙,一个一个的Mall拔地而起,Apple 6的广告大大覆盖过我的头顶,但是仅仅因为波茨坦三个字,就让这样的光景顿生沧桑。

因为是推到柏林墙的纪念将近,整个柏林原来柏林墙的一道都有了一些纪念展,在柏林墙一线的商家干脆也拿柏林墙做了噱头,商场的中轴线上展出了许多与柏林墙,与冷战相关的历史物件,仿真人的官兵塑像,模拟柏林墙砌筑场景的塑像,都被人们的镜头吞噬了,我们这一代,到此一游总是与相机有关。而全世界都一样的商场里,我们才能忘记,柏林,不仅仅是一堵墙,人们依然在这里呼吸,生活,然后显露出时代的病态。也许终归有一天,我们都会忘记,原来,柏林有一道墙。

窥探柏林的夜生活的路途是失败的,这往往是游客的难处。初来乍到很难找到当地人的生活节奏,一座城市唯一无法被剥夺的大概就是酒足饭饱后的消遣,那是一种属于当地人的骄傲,具有极强的排他性。那些只有当地人才知道的bar,club都是城市秘密中的秘密,是人们认识彼此的街头暗号,我在夜色中奔赴到克罗伊茨贝格区,最终收获的也只是一场深秋的风而已。

欧洲商场最晚八点钟也会打烊,但是商店并不会关灯,所以走在街头并不会有什么萧瑟的感觉,这样的柏林既不会给我带来兴奋感,也不会让我失落,我在一条一条的街道上,想象着自己站在世界的中心,而世界,也不过是一道道的街,在上帝的眼中,也许是繁华的荒凉。

在柏林的博物馆之旅是从达利开始的,那是我在柏林见识的最鲜艳的色彩,用了不掺杂色的大红,兀自地燃烧着。很难想象这样一位西班牙的超现实主义画家如何与柏林有染,在柏林的众多博物馆中独树一帜。大多数国人认识达利不外乎两件作品,《记忆的永恒》《内战的预感》,来看达利,我想我自已也是为了试图寻找一种流动感。私人建立的博物馆,占地面积并不很大,作品紧凑的排在一起,在达利的空间里,线条才是主角,并没有什么鉴赏能力,却还是试图在一幅幅的作品见试着感受背后的情绪,对于一幅画来讲,“生理性的冲击”也许才是最好的褒奖。

接下来便是博物馆岛了,说柏林是一座博物馆的城市并不为过,柏林旅游局的数据是在施普雷河畔,大概拥挤着175座博物馆,涵盖了欧洲到远东六千余年的历史。镇岛之宝之称的佩加蒙博物馆,对于古希腊、罗马以及波斯的收藏无能出其右,这大概是一个人跟宙斯以及波塞冬等诸神最近的场所。再加上周围新旧国家博物馆,这座岛足以花上大把的时间品玩。

在博物馆岛上游走的时候,从惊叹渐渐地陷入无力,惊艳的是千万年的脉络中,我们也许不是最进步的一支,精美的手工,瑰丽的想象,伟岸的信仰,只剩下废墟的美已经让人心跳得让人窒息,跟何况当年的盛况。在美的意义上,我们在退步也未曾可知,在一个又一个的主义之间迷离游走,寻找着一种能够触动人心的表达,这样的困境在哪个时代都比比皆是,在哪个时代都有天才的创作,我们根本就是在平行的电梯之上,观望着彼此,并且妄自尊大地以现代的优越感睥睨,盲目地自信着。

渐渐无力的是又在宏观叙事以及个人生存之间的矛盾之间无法自拔。在博物岛上,我们每个人都成了上帝,成为能够指点人类命运的那个人。于是我们所有的感慨都与历史、人类这样的词语有关,辉煌的帝国文明里我看不见一个具象的人,现在的我如何能感受古希腊时代的痛苦与焦虑?

我们已经经历了三次工业革命,第四次工业革命也呼之欲出,发达资本主义时代里,在本雅明的笔下,我们都成为了“人群中的人”,我们个体的身份消失在巨大的人群之中,成为没有个性的人群中的一员。从文艺复兴开始的对“人”的解放,如此看来,远远没有完成,或许已经失败了。我们在追寻人的自由、平等、梦想的道路上一次次挥洒热血,献出生命,然后一次次地误入歧途,迷失了方向。肖申克的救赎就像是一个美丽的谎言,我们不过是一个个的楚门,活在楚门的世界里。

我终于在一件接着一件的藏品中疲倦了,想象力渐渐地无法跟上古老的传说,时代的延续性好像已经断裂了,我们已经无法培育出如此坚韧的信仰,想起之前跟朋友讨论自己喜爱的重金属乐队,90年代的他们歿于时代的黄昏,“他们不提供救赎,因为他们自身永远迷茫”。走出博物馆看到的正是柏林大教堂。

天上是他的国,而教堂是他地上的家。对于教堂的情节从来没有减弱过,这些用巨大石块建立起的建筑,是整个欧洲历史中最坚硬的部分,即使被损毁到无以复加的地步,然而原址上总有新的教堂拔地而起。有名的建筑师诸如高迪跟着他的圣家族大教堂永留青史,而更多的,像是柏林大教堂的建设者,他们同样用虔诚的信仰完成了神迹,但他们的名字早已经隐去,只有教堂得以不朽。

当历史的影子在风中被拉长,只剩下斑斑驳驳的明暗,成为在觥筹交错间的酒面上摇晃的灯光,成为游人镜头里的摄像,成为老人们晒太阳时吐出的一个个烟圈,成为让人疲乏无力的对谈时,我们才回过神来,时间是离弦的箭,在没有靶心的世界里,我们其实都是失重的人,前已无通路,后不见归途。

那些不幸福的文字和沒有結局的故事

佐以章

親愛的,

今天臺北的天氣又比昨天的好,冬天能夠有這麼燦爛溫暖的陽光,完全讓我想要當一隻心滿意足的貓,或者週日賴床藉口充分的懶人,一整天什麼也不錯,把那一籃衣服洗了曬了就好。這世界似乎用很好的節奏運轉哪。

只可惜我依然寫不出幸福的文字。
天冷陰雨的時候,我會特別去想南部的好天氣、我媽包的高麗菜水餃,還有上次找了一大群朋友一起去的那家麻辣火鍋,噢還有那天你經過科博館順道買的油炸甜甜圈和古早味麥香紅茶,哇,想起來就流口水。我是如此的被每一個人疼愛。

但我還是寫不出溫暖的文字啊,親愛的。

這個事實確實讓我有些無可奈何,特別是我看著憂心忡忡的你問「你是不是過得不好?」的時候,想著你因為我而沈重的表情和深鎖的眉頭,我知道你也只是因為太想想要看到我幸福、確認我快樂,如此簡單卻讓我看著你的時候覺得自己不太輕盈。我想也把妳背在身上了,不自覺的。

下班回家的路上,你有記得抬頭看月亮嗎?即使是一眼也好,你下一次可以試試看。詩人李白說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但每次我看到月亮的時候,無論陰晴圓缺,總是提醒我人其實活得既孤獨又卑微。

這多少解釋了我每次跟妳說的故事總是沒有結局的原因。

是啊幸福的故事總是有結局的,那些結局,就跟托爾斯泰那句名言一樣,(幸福的家庭)都很類似。

但,親愛的,我的故事只說給你聽。就跟我靈魂的一部份也只有你看得到一樣。


我昨天晚上同樣的看了天空,確認還月亮還在那兒。有些瞬間我甚至覺得也許我這樣瞅著瞅著不放,那皎潔的月就會冷不防得分出另一個月,就這樣掛在那個月旁邊。就像村上春樹的1Q84一樣。說不定還有一群little people會從下水道鑽出來,慢慢變大,然後手牽著手跳起舞來,不需要音樂。

在那個有兩個月亮的奇幻世界,很多事情都沒道理而無法解釋。但我身處一個月亮的世界也是如此啊。

不過,別擔心,親愛的。

我每天依然很有朝氣的起床扮演我自己在這個世界的角色,我每天依然仔細收集起那些悲傷的故事不讓這個世界的其他人看到,我每天依然笑得燦爛。

我過得很好喔。

即使我寫不出幸福的文字。
即使那些盼不到結局的故事都只留下悲傷。

笑傲江湖—暗喻政治的江湖之事

林裕盛

【笑傲江湖】這四個字看起來,就是一場熱鬧滾滾的江湖之事、恩怨情仇,當然,它也沒辜負這個書名。

整部書看下來,其實是一齣政治意涵極為濃厚、暗諷政治酸臭的江湖警語。

個人對於政治的粗淺了解是,由人與人組成—結黨的過程與結果,人在友與敵之間和身打滾、獲得群眾認同,進而達到某目的。這正是【笑傲江湖】中極力描寫的派別之分。

在隱喻政治這樣的前提下,那些陰謀詭計自然也就順理成章了,因為政治就是這麼黑暗。

各大派為了自我生存、壯大聲勢明爭暗鬥,更有甚者,為了一統江湖惡計百出,套用到現代,就是企業與國家官員的清晰寫照,那些野心成就帶來的滿足感,確實很吸引人,為名、為利,在在凸顯了人類的最原始劣根性—征服慾。

令狐冲這個角色無法讓人不喜愛他,雖然在政治氛圍的薰陶下成長,他的浪漫個性卻彰顯了金庸對他和讀者對他的莫名喜愛。

他身為華山派的大師兄,已經跟政治脫不了關係,在大場面說話不能信口雌黃、凡事都得顧到別人別派面子,已說明他腦中根深蒂固的政治手腕訓練,但他卻是個熱血漢子、頑劣浪子跟浪漫俠客,這種極端的衝突跟矛盾讓他在金庸筆下諸多主角中呈現一種濃烈、尖銳的形象合成,也是暗黑政治之中的一股清流。

但若套用到現代來看,令狐冲卻是社會上類似某部分原住民的頹廢代表—嗜酒如命、放浪形骸、求一時歡快、不在乎身外之物(這點太令人敬佩了,我無法不在意錢財);而左冷禪、岳不群和任我行卻是為了遠大目標孜孜矻矻、機關算盡、勞心勞力之人,這不正是現今社會上令人敬佩的成功寫照?(雖然他們的方法都是錯的)

所以說,武俠小說是一種徹底的浪漫。

不過,還是沒人會喜歡岳不群,也沒人會不喜歡令狐冲。

令狐冲這樣的角色,代表了超脫於汲汲營營於名利之外的閒雲野鶴,他雖身捲於權力、慾望鬥爭中,卻有一股嚮往自在清閒的氣質存在,在忙碌的現代人生活中,的確是無可挑剔的夢想之一。

但其實再深想,什麼人都有,本書這樣的世界觀設定,正體現了世界的荒謬,縱情歡快的人活在當下、勞心勞力的人煩惱於未來,怎麼樣活著本來就是世界的百態,活得自我、追尋所愛應該才是本書的叨叨絮語。

本書大部分的角色思想都是一種線性思維,也就是說,他們將人生視為一直線的,而令狐沖是將人生視為圓的,這是他獨立於各式為情為利為慾的芸芸眾生之外的超脫氣息,其實在此書裡,金庸就體現了他追逐佛教道義之心。

令狐沖可以是一種阿Q式勝利的心靈夥伴,但他又擁有獨孤九劍這樣絕頂的武功,但擁有又如何?不正只是為了應付江湖大小事嗎?他的悠然靈魂、他的處世態度才是現代人的超然楷模(除卻他的傲氣之外)。

本書除了在政治氣味濃厚的指涉之外,還頌揚了平凡的美感,經歷了這麼多風風雨雨,人最想要的應該還是一個長處身旁的愛情夥伴,那些直擊腦內最偏頗狂想的誇張情節,在在映襯了人的最原始慾望—愛、跟一顆追尋真理的思考之心。

於此,若完全地融入其中,會發現金庸的一個小技巧。

金庸的主角大抵上都是一個平凡人,然後經過一、兩集的苦難折磨、峰迴路轉而成為大俠、或成就大事業,這是一種讓讀者倒吃甘蔗的興奮刺激劑;而在這部裡,個人最喜歡令狐冲於黃河岸開啟的另一個武俠天地,錯置於五嶽劍派與日月神教外的一些武林高手是這本書裡最偏執、最濃郁的新篇章,老頭子、計無施等人的存在就好像【悠遊白書】裡的飛影一樣,極具異類色彩的濃烈、亦正亦邪得令人激賞,更遑論他們為情為義的熱血心態了。

本書中的大部分人物都相當至情至性,身處混亂詭譎的江湖之中,必得有精巧的頭腦和藝高人膽大的本事,但他們行動的根源,通常都是為了情義二字,這點是讓人想義無反顧地投入那奇險的旅程中的強力火苗,也是成就【笑傲江湖】那火紅色般腦內印象的華麗大觀。

至於極讓人關注的華山派劍宗與氣宗之爭,實是個難解之題;劍宗雖是能迅速地達到克敵之境,但卻會在長期的訓練下敗給氣宗,且氣宗強調的是更為完整的武學之道;我想可以這麼說吧,劍宗代表的是金庸對於「活在當下」之人的描繪,而氣宗則是「善於計畫」之人的歌頌,這樣想,或許會簡單點。

本書可用熱鬧滾滾來形容,各種腦內鬥爭、刀劍相交的細節精準得令人大呼過癮,各種武功的新穎度大出鋒頭,個性決定命運的原則也貫穿頭尾,當然更不用說人人最愛的愛情刻寫了。

經過了大風大浪,或許人追尋的就是心靈的平靜,由令狐冲時時刻刻的自我詰問、他與任盈盈在書末的結局來看,除了顯示了金庸大部分創作的樂觀結尾、也揭露了人生於世風雨無晴後的超脫追尋,在政治惡鬥後的些微佛教況味中,祭出中國人的內在修養和哲思之美,值得再三玩味。

夜店

佐以章

下班的時候,總會經過三五家信義區的夜店街,一如往常,在那個深夜的時間點,她下班,他們上班。

那也不真的是一條街,而是一個堆疊了不同百貨公司、精品店的商業區塊,外層包覆了一棟比一棟高的辦公大樓,早上七八點通勤的人們先佔據了大樓,核心的區域在十一點姍姍甦醒,黑夜後人來人往,徹夜不眠。那個魔幻空間,只要是夜晚,就沒有季節的分野(女孩的裙子都一樣短哪),只有偶爾晴天雨天的差別(排隊的人少了一些)。

即使在十一二點或者街凌晨,那寬闊的人行道上總是喧鬧,紅男綠女排著隊、抽著煙、喝著酒、交談著、凝視著、眼神掃射打量、神情飄忽遊蕩。
再晚一些的凌晨三四點,會有體力不支的、酒力不勝的、魅力不足的,醉倒著、橫躺著、蹲坐的、嘔吐的。

偶爾會有幾輛警車和夜巡的警員,來來去去,每一兩個月會有大陣仗的保安警察列隊巡視,但不知為何沒有什麼保衛人民安全的陣仗,倒像是這城市景觀的點綴。

那一天她再度拖著一身的疲勞下班時,又得穿梭過幾排穿得體面的男人與濃妝短裙的女人,這個魔幻空間每個晚上都是這樣。

她下班,他們上班。

一開始她還覺得自己在這個魔幻空間裡顯得特別清醒而遺世獨立,理性超群而無與倫比。
五分鐘後她才發現其實他們都一樣。

一樣每天都可以撞見形形色色的人,卻遇不到一個人。
一樣寂寞。

荒人手記—感官荒漠的甘泉

林裕盛

朱天文一向是個「文字煉金師」,她的文字,濃郁、富情感,且是感官上的極上享受。

「荒人手記」是一個靈魂是女性的男同性戀的自述手札;荒人之意,乃同性戀這樣不為世道接受、內在扭曲、新人類的存在於世間的荒蕪命運,他們就算永不饜足地滿足了情慾,仍舊是生活在狂野且荒涼的自我世界裡。
在這層意義上來說,朱天文於這本書裡近似偈語的文筆語調不啻是最為矛盾且荒謬的諷刺;神可能不會接受同性戀這樣的存在,但偈語般的自述與喃喃自語更增添了一種溫溫的、酒紅色般殘破自我憐憫的濃烈色彩。

我在1998年的高中時期閱讀了這本書,當下便被她非人的文字操弄技巧深深迷住,也同時讓我媽以為,我是個同性戀。

它在裡頭描寫愛情的部分,甚至還成為了我有一段時期對於愛情的態度來源,所以說,成長時期所接受的資訊和薰陶,的確是很重要的。

主角的溫吞中年男子形象正是朱天文細膩觀察力與想像力的完美實踐,但正好也可能是一種習慣與靈魂的輕度抒發。

本書藉由朱天文之手締造出一種世紀末的極致頹廢,主角的自卑和頹廢個性也讓本書感官上的強烈釋放和一種「萬劫不復」的沉淪到達了頂峰。

關於本書劇情的交錯進行,事件的後來寫在前頭、中間再穿插各種回憶,這樣的手法極具電影感,這也是朱天文的強項之一:編劇。

人類的心理狀態一直是文學創作的豐沛來源之一,這是人類靈魂的極美值帶來的最大效應,本書也著重在主角與各個角色的心理刻寫,雖說各種濃烈文字與誇張行為是提味佐料之一,但整體來說,本書不啻是近代人類對於自我畸零靈魂的孤獨詰問與深刻剖析。

性慾、愛情、友情、靈魂依歸、成長過程等,在本書中以一男同性戀的自述體現台灣(或許是全世界)人類個體對於自我充填的最深追尋。

本書對於情感的描寫相當細膩,主角是個心思敏感細膩、靈魂易碎的溫吞男人,他跟成長過程的好友–阿堯剛好是個極大的反差;阿堯縱情歡快、活在當下、性格外放;主角追尋靈魂的滿足和真愛,但他們兩人之間存在著的亦友亦愛人的曖昧情愫卻是相當具宏觀性的現代人情感書寫,這點極具都市與前衛感。

阿堯是個狂狷的情慾鬥士、主角是陰性靈魂的溫吞男子、永桔是情人的完美形象……各種形象濃烈的角色創作在本書中大放異彩,除了是一本小說該具備的人物刻寫外,也是朱天文個人的想像力極致揮發。

至於在眾評審審閱階段提出的本書最大問題:占了一頁的顏色名,個人認為此段有存在的必要,因為那是一種類MTV感的視覺插入、偏執的耽美,在整本書的節奏中帶來了極度前衛的衝突美感。

本書的主角、阿堯和永桔這些他深愛的人,都是為了電影奉獻青春之人,皆為重度影癡,這點在我對於朱天文的了解上,正是她對於自身靈魂的深刻描寫,朱天文那個年代,看的電影幾乎是八又二分之一、單車失竊記這些義大利新寫實主義的浪潮,那是一種對那年代的甜蜜複寫和最文青式的時光流逝哀悼。

本書從主角發現自己是gay的年少時代講起,佐以錯亂的時空,實有憶當初的趣味。基本上,他們不稱自己是gay,他們是新品種的queer,這兩個詞除了在意義上的不同外,也顯示了朱天文於本科系(英文系)對於英文語意的敏感度,這些都是幫助讀者了解朱天文此人的利器—一個文學造詣非凡的溫柔女性。

朱天文把一部電影印成了此書,其間極致的頹廢在節奏的字句間流瀉,如阿堯說的:「我想,我們掉進了鼠路。」、以及其字句的創意性上,極具想像空間與廣告感的:「如果能,我真想把這時的悼亡凝成無比堅硬的結晶體,懷配在身。」這些都是幫助我們深深地掉入朱天文文字迷宮的廣袤中最有力的助手,也是完整體會其字句輪迴性般地瀰漫沉淪感的悲劇之美的指南針;我想,由侯孝賢或小津安二郎來拍,恰到好處,或許說,這正是影響朱天文最大的兩位導演。

本書主角雖然有著濃烈的愛情觀,但從他獨處的心思描寫來看,我腦海深處中一直認為他是個「只愛自己」的人,他就像王家衛【阿飛正傳】裡的張國榮一樣,只愛自己。

本書在描寫青春跟成年後的孤寂一事上極具電影感,用字明快但又濃烈,同時也是一齣哀悼青春與讚頌未來之戲。或許本書就像當時的評審所說的,是一場感官之旅,那些濃郁的文字,就像感官荒漠中追尋一注甘泉的旅程一樣,那麼地令人饑渴。

本書雖是描寫queer這樣扭曲的狀態、以及頹廢的文字色彩,但在愛情的敏感細膩上、與各式靈魂之物(電影、廣告、知識、書本等)的追尋上,在精神貧乏的現代人狀態中,不啻是情感飽實與靈魂提升的最佳能量來源。

情欲巴塞羅那

孟祥磊

巴塞罗那是我的城。

初次听闻巴塞罗那的名字是在小学的语文课本里,一篇关于1992年的奥林匹克运动会的文章。那样的年纪都想为自己的出生的年份增加些不同的意义,想来年幼时就虚荣的很,固执地觉得自己出生在了一个伟大的年份,而万种瞩目的奥运之城巴塞罗那,就成为想象中一道辉煌的光亮。
人生艰难地过了22年之后,怀着并不轻松的心情,我终于抵达了这座城池。再回头时,很难评价这样的一次匆忙短行,圣家族大教堂前的惊叹,地中海岸的闲适,思念无果的焦灼,醉饮之后的亢奋,午夜旺盛的情欲,说这是一趟美妙绝伦的旅程不合适,把它归为失望的旅行亦是一样。没有期待中饱胀的满足感,欢欣的时候总是夹杂着丝缕内在的失望。城市毕竟是城市,人类依然还是我熟悉的人类,我不是陶潜,巴塞罗那也不足以支撑一篇桃花源记。

爱上巴塞罗那的理由有千百万种,而且都是极为轻易的那种。他健美英俊,倜傥风流,而且总有阳光。的士的司机闲聊的时候一直给我强调的一点,巴塞罗那总是阳光明媚,从来都不会有寒冷的冬天。

听说我从德国来,他不停的摇头,哦,那是个太冷的地方。

除去气候性的因素在,国家性格走五十米就迥然分明。巴塞罗那的街头,有人的地方就会有酒吧,有酒吧的地方就会有足球。人们真正的一天从下午开始,入夜才渐进高潮。巴塞罗那的老城靠近午夜时分人潮涌动,如同白夜,各个颜色皮肤的人种,不同性取向的年轻人中年人老年人,高低胖瘦,成群或者如我般独身一人,在数不清的街道里面,人们手里端着酒杯,口里叼着卷烟,西班牙的音乐喷泉,弗拉明戈的舞步,班卓琴的悠扬自由,纷纷洒洒正是在滚滚红尘的世间。

我跌跌撞撞地闯入巴塞罗那的夜色里,在叫不上来名字的老城区的小广场上,吃一道不知道名字的主餐,酒过三巡,好像什么都可以忘记了。午夜的巴塞罗那,我在世界的中心,看见的光亮像正午一般明亮。难以想象巴塞罗那这样的城市离开了香烟,酒,没有了情欲会是什么样子,大概就不是巴塞罗那,不是西班牙了。这样的城市不适合谈论爱情,情欲就在空气之中,如果可以,你想跟这里的一切做爱,发生肉体而并非精神的关系。在岁月的的怀抱之中,我最想要的事情依然是纵情与沉沦。

搭着杜塞尔多夫夜航的飞机直向欧洲的南端,碰到了欧洲期间并不常见的航班晚点,到达巴塞罗那的时候已经接近午夜时分,Airbnb上找的host,从居所到圣家族大教堂只有不到十分钟的脚程。下飞机后有些焦虑host会不会已经睡着了,匆匆打过去电话才明白我多余的担心。No worries,it’s fine time for us.对于地道的巴萨人来说,这也许才是一天中最好的时间。这个城市的任何角落里,随处可见大大小小的酒吧,电视里永远都是足球,天生颜值就高的西班牙男人们相对于法国男人的精致,在酒吧昏暗的光线里,一举一动都像是轻佻的调情。

到德国之后造访的第一座境外城市,毫无疑问是带着生理性冲动的。自己的性格本来阴沉,不适于在伦敦这样潮湿的城市,对于基因里就有着阳光与热情的西班牙便有了一份近乎执念的想象。比利牛斯山将西班牙葡萄牙紧紧地焊接在欧陆上,接下来是地中海,希腊意大利爱琴海一个个地理课堂上的名字以强烈的画面感冲击着脑海,直布罗陀海峡以南,就是非洲了。这样围绕着地中海的文明,仿佛是把整个欧洲的阳光都盗取了过来,相对于冰天雪地里的北欧神话,这个地带里的一切传说也都带这人间的烟火味。古希腊传说里的热烈只消举几个妇孺皆知的例子,特洛伊的木马屠城,西西弗斯的神话;意大利贡献了伽利略和几个世纪的文艺复兴;到了西班牙,就是堂吉诃德,哥伦布还有高迪了。

新和旧,传统与现代,这样几个对立的反义词实际上远非辞典里界定的那样清晰,它们暧昧不清,新的破坏着旧的生命脉络,同时也把旧元素流入了自己的血脉,融进了DNA,撇不干净。堂吉诃德是陈腐的旧还是开拓的新,高迪的建筑是传统还是现代?这样的问题本身就不存在答案,巴塞罗那的迷人之处或许就在于此。

由西班牙王室开启的大航海时代,拓展了整个世界的维度,新大陆发现了,日不落帝国诞生了,我们观念里的世界,才打破了天圆地方的想象,由此才有了七大陆四大洋的形态。在哥伦布纪念塔下的时候,想着这个莽撞的年轻人,硬生生地把这个世界撞开了一个口子,无论黄金的诱惑是多么迷人,无论他的性格多么恶劣,我也相信他的心里有汪洋,有风浪,他是天生的冒险家。

住处是巴塞罗那的扩建区,虽说是新城,但相对于国内机场加大学加新城的模式,这个扩建区还在北京的二环内,从新城走到老城,Google地图上显示的结果也不过一个多小时。在欧洲第一次用Airbnb,住处是一间复式公寓,并不是很大的房子,但是带着一个小阳台,可以放一把躺椅,周围有许多花花草草的盆栽,早上就会有阳光照进来,对面就是一个小小的公园,绿地、池塘以及笨鸽子,整个人也不自觉地松弛了下来。

整个行程也变得从容起来。八点多起床洗漱的时候host跟他太太都还在睡梦中,出门走路十分钟多一点,穿过巴塞罗那的起伏——作为丘陵城市的巴塞罗那,城市里的道路起起伏伏也是让我很喜欢的一点——就到了圣家堂,从第一次听说到亲临门下,这一段路用了九年。绕着大教堂一周激动地拍照之后,才发现买票的队伍已经绕了两三百米,而这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周末。

限流的原因,即使买到票进场也已经排到了下午1点半。以圣家堂为中心向四周放射,排布着许多周边纪念品店,也有许多画家在这里写生卖画。当然,也少不了各地旅行团,其中的华人之多确实让人惊讶。巴塞罗那大概是我见到国人最多的欧洲城市,景点不必说,挑明信片的时候走进了一家门店,店主是温州人;午餐的时候走进一家当地的快餐店,老板娘是中国人,菜单免去,直接给我炒饭,免去了我吃薯条到吐的痛苦;搭地铁的时候,左边一节车厢的姑娘大概在电话里跟闺蜜讨论着老公的种种不是,右边车厢是一个带着方言在教训小孩的妈妈,而遇到这些人,统统发生在我买票到参观圣家堂之间的两小时内。

也由此听说了许多关于华人在西班牙的传说,相较于其他国家,西班牙整体移民环境比较宽松,不少在这边的华人都是一个村庄一个村庄地转移,一个男人把全家的女人都以结婚的手法移民到这片土地,这样的上个世纪的传说也难辨真假。现在依然有国王的西班牙王国依然保留着大赦制度,会给非法移民颁布新的绿卡。现在新国王登基的时候就曾经大赦,听同行的大哥讲,全欧的华人那个时候都跑到了西班牙。

这两个小时原本打算到海港去,大致看了下线路决定一路向南,撇开旅游专线的地铁显得很是空荡,每一节车厢也就两三个人的样子,像是进了一个隔绝的世界,整个城市就此沉默了下来。这样的片刻在匆乱了许久的生活里显得珍贵起来,尽管是再普通不过的场景,却感觉可以脱离掉21世纪,不用被社交网络束缚住的世纪,我想回到1973年,我想到23世纪,我想去火星。

不懂西班牙语还坐过了站。那是某处的换乘车站,有着极为复杂的电梯系统,在地铁站里看线路图的时候,一对胖乎乎地大叔大妈还在热情地给我指路,当然,他们并不会英语,但是根据指指点点的意思应该是周围有游人常去的旅游景点。道谢之后还是满头雾水,随便找了出口出去,是一处街心的小广场,有家长在围观一场小学生们的篮球比赛,不时发出一阵高呼声。对于本地人来说,不过是一个寡淡的秋日周末,天气不佳甚至有些兴趣索然,快餐店里,树下的横椅上零零散散地歇着一些老人,却让整个环境显得更加空旷。

在寻常的街头远离了景点的诱惑之后,就会飘来许多想象,转角遇到爱,咖啡馆的邂逅,一杯酒的情缘,好像只有在像巴塞罗那的城里才会发生这样的故事。对于我们这一代,西班牙内战的巨大阴影已经过去,不适于谈论政治。无论是《西班牙公寓》还是《午夜巴塞罗那》,这座城市都显得格外的明亮,适合生活的降临。我在街头游荡的时候,固然没有发生这样绮丽的故事,但是并不妨简单的相遇发生:在夜晚的老城里,在雨中的La Rambla。

“Do you wanna fu*k?”11月底的巴萨老城并没有特别的寒冷,我在老城的夜色里逐渐迷失了方向,曲折的小径通往不同的世界,教堂,居民区,市政厅,在一条没有人的小路尽头就忽然发现了人生沸腾的小广场。有些冷雨,但并不妨碍人们在户外就餐,让笑声盖过了卖艺的吉他弦音,让就被碰出清脆的声响。在我考虑究竟要不要请那位会说中文的waitress喝一杯的时候,皮条客就这么来到了我的身边。Can you speak Spanish?Can you speak French? 商务拓展遇到语言障碍尤为地令人着急,而在巴塞罗那的音乐声和风里,心情意外明亮的我并没有意愿去收获新技能,所谓的拒绝到了嘴边还只是一句Not today。

西班牙女郎从发音上就能给人以愉悦感,这个国度的名字自带属性,可以作为形容词。行走在路上,风景固然美丽,最重要的依然是路上遇到的人事。晚餐时的Waitress意外地在中国呆过一段时间,原有的热情加上炫耀汉语的骄傲,夜色里显得有一些分外的活泼。用她并不熟练的汉语给我推荐一道主菜,让我看她使用中国时候买的华为手机,期待着下一次再去中国。在陌生的环境中,这样无聊的对谈似乎也变得有了某种意义,有了难以消耗的耐心以及不费力气的宽容。

海港,老城,La Rambla,我是离开之后才知道了他们的名字,原本只是不带计划的徒步漫游,但是值得一去的地方都在这种无目的之中渐渐呈现。除了靠近老城的地铁站就是海港,我沿着海边在棕榈大道上向前,可以碰到本地人在慢慢地跑步,可以碰到和我一样的游人,他们从事着各种各样的职业,摄影师,艺术家,记者,美食家,也许都还有一些阴暗的癖好,当我不再需要处理琐碎但是磨人心力的工作之后,自由地想象就跟着海风飘远了。

可以随时地停下来听路边的艺人弹奏着无名的曲子,也可以花上半个小时的时间只看街头的画家临摹,那些装扮成铜人,雕塑怪兽的卖艺人也在哥伦布纪念广场到La Rambla之间的路上排成了一排,老街的某条巷子里所有的人都在敲击家里的锅碗瓢盆,不肯停歇,小酒吧小剧院小影院照样聚集了来自世界的许多人,即使是午夜的街道上依然是喧腾的景象,约会的人才刚出来有的人已经在地铁站的路口相拥道别,老婆婆抱着自己的猫在午夜的街头,并不言语,有一条街上所有的门前都点了蜡烛,在老城的每一个角落都可以听得到教堂的钟声。

Cigarette and alcohol。让人愉悦的事物也总是让人容易沉溺。也就是在心情恰到好处的时候明白了烟酒的另一种乐趣,并不是为了消除苦闷,而是锦上添花,让一个人沉默的旅行多了那么一丝生气,才像是在人间。而无论烟酒,本身都可以作为搭讪的道具。微雨,在La Rambla两边的小巷里驻足,同样在闲逛的孤身旅人借我一支烟的缘由,给了一个攀谈的借口。小哥是地道的西班牙人,比我略大两岁,萍水相逢的言谈固然没有深度,无非是哪里来到哪里去,为什么来巴萨罗那,喜不喜欢这座城。一支烟熄了,微笑,各自行走。我们的一生遇见多少人,多少人的相逢与离去也不过如此。

老城里阡陌纵横,小径分岔,分不清自己从哪个方向来,要走哪条路,都相似,又都不同。这些小路又有时候汇合成街心的一片小广场,认识Celine就是在街心的小艺术市集上。她是巴塞罗那艺术学院的研究生,长相很是普通,对于柏林有着偏执地喜欢。并不是传说中艺术系的美女,但是并不妨碍她有着艺术家刚烈地叛逆。忘了怎么样的原因,跟她在街头聊了很久,从喜欢的艺术家,到西班牙的禁书,再到当天西拔牙某地在进行独立的公投。在新闻联播里极少得到关注的西班牙,在我的脑海里也是旅行目的地的一个,而Celina这些西班牙人,这个国度既是禁锢她们生活的枷锁,也是她的根基她的依靠她的现在和未来。

人是浪漫得起的,浪漫不起还算是人?跟Celine也会聊到彼此工作这样的话题,对于艺术这条路,她依然充满了惶恐与希望,在绝望与乐观之间摇摆,当时就想拿木心这句话送给她。艺术是要有所牺牲的,生活事业双丰收,人生没有那样便宜的事情。想着Patti Smith的二十岁月,一分一秒的潦倒与无助,坚持跟挣扎是一个意思。而即使是尼采一样的斗士,也往往是置之死地而后生,超人的诞生是在人性已死的基石上的。这种无力感在我们的身上已经存在了太久远的时间,工业革命以来我们不过是重复着支离破碎的进程。

一天行走的高潮是在穿过哥伦布纪念挂广场,抵达海边的时候,还没来得及去看千帆相竟的场面,我邂逅了一场突如其来的求婚。只是一对普通的年轻情侣,看脸的世界里来说颜值并不算高,趁着女孩转身看海,男孩忽然下跪,掏出或许已经藏了很久的戒指,她惊讶,点头,哭泣,然后欢笑相拥。“假如他日相逢,我将何以贺你,以眼泪,以沉默”,想起拜伦的诗,我们是如此纠结地爱着这个多病的人间。

限于见识的原因,圣保罗医院原来并不在观光的行程之内,只是打算徒步前往老城的时候在路上遇到了它。用脚步去感受城市,这样的经验比一个点到一个点的观望来说更能窥探到城市的全貌,只要不再执着于“到此一游”的心情。圣保罗医院与圣家堂的距离并不远,在一条直线上,走路不过几分钟的距离。同样作为世界文化遗产,门前的景致却大不一样。经过圣保罗医院门口的时间大概是差十分钟九点的样子,我是当天的第一个游客,尽管工作人员都已经就位,我还是需要等到九点整才能进入。

从正门来看的话是想不到圣保罗医院是有如此大的规模的,只当是独栋建筑的规模,穿过大门才发现是大大的庭院,橘黄色的欧式建筑分布开来,层层叠叠,像是小小的童话镇。根据官方的景点介绍,医院是按照一般城镇的概念设计的,是“城中之城”。高迪、毕加索,哥伦布这样的名字排在前头,让在这座城市里步履匆匆的游人很难来观看一间医院,偌大的院子里我逛来逛去一个多小时的时间里也只遇到了手指就能数的过来的游客。

圣十字圣保罗医院的设计出自于现代主义建筑师蒙塔内尔的手笔,同圣家堂一样是世界文化遗产,这座直到2009年还在使用的医院,是世界上第二古老的医院,大量珍贵的医学档案收藏于此,称之为医学史上的圣地也不为过。整座建筑复杂的雕塑,众多的基督元素,鲜亮多变的色彩元素,都让这个建筑群与医院的印象格格不入。据说是为了让病人保持明亮的心情,更好地恢复健康。

作为外来者对于这座城市只有一些童年的想象,作家笔下字里行间的城市印象,电影光影里镜头框住的城市,对于这个哥特建筑,吸血鬼传说,女巫的国度里,审美其实容易产生疲劳,以为圣家堂就是最伟大的建筑了,回首再看,各有各的特点,我有我的风格。圣保罗医院给我的价值恰恰在于此,陌生土地上惊喜的不期而遇。

最后的最后,我们来谈一谈高迪。高迪是这次旅程的开始和结束,行程之始只是为了亲眼看一看圣家堂的壮丽,行程的最后也在巴特洛公寓画上终点,因为贪恋时间还差点儿误了返程的航班。

主塔高达170米,如果不是21世纪的现在,这座建筑一定能让巴塞罗那各个角落的人都可以看到。它矗立在几条主路的交叉处,以傲然的姿态让游人瞻仰。它有多少种面貌,看看在它周围临摹的艺术家们吧,晴天雨里,昼夜晨昏,换一个角度,又是另外的美。即使并不是基督徒,也能在初见它的一瞬间,感受到上帝与信仰的荣耀。

在圣家堂里的那一个下午,脑海里盘旋的词语只剩下“不朽”,这无关于教堂的高大,富丽与堂皇,不在于它复杂的曲线与设计。打动我的,也许是圣家堂,高迪,上帝的力量,或许我们对于强大与力量有着本能的需求,是求生欲的进化态。一个伟大的建筑师把自己一生的巅峰献给了这座教堂,这座教堂还没建成就已经列入了世界文化遗产以及宗堂圣殿,它像是圣经中的应许之地,有着最根本的祝福,也多难。这座建造了一个多世纪的教堂依然未完成,它经历世界大战,又再一次重生,一座建筑的生命尚能如此丰盛厚重,而人何以堪?

米拉之家因为限流的原因错过,倒是留给了更多在巴特罗公寓更久的逗留时间,在抵达巴特罗公寓的路上游人们已经抬起镜头的枪眼瞄准了它。在一排建筑中,巴特罗公寓龙鳞一样的外观让人一眼就可以发现高迪的手笔。外表看来并不大的公寓,实际上在其中逗留了将近四个小时也超乎了规划的时间。

这样的公寓也适合建造于巴塞罗那这座城市,释放了想象,解除了禁锢,建筑可以像是流动的音符,线条色彩可以这样的丰富,它是流动的建筑,像是宫崎骏手笔下的哈尔的移动城堡,装载的除了建筑之外,是一个在建筑师内心生长着的童话。从巴特洛公寓的底层走到天台的小花园,像是一次爱丽丝的漫游奇境,仿佛自己也可以变成透明的,流动的,成为这座公寓的一部分。人类的天才,像是我返程时巴塞罗那的夜空,群星闪耀。

而高迪,将和巴塞罗那这座城市的名字长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