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o bear

雪里

看見夕陽的時候,不知怎麼心中會產生纖弱的感情,如果能夠就這麼迎接一天的結束,晚上是否能見星空,若是失望也可以告訴自己星空不是每日都能看見,而夕陽每一日,都會使站立之人的側影拉長,頗有趣味的詭譎之感,逢魔之時自己一人已足夠堅強,獨自走在世界。

程玄佐蹲下綁鞋帶,鞋帶時常散開,使他覺得有種莫名的煩躁。然而蹲下之時接近夕陽給予的影子。他考慮了下工作環境之人最信賴自己的,便是自己不輕易表現不耐煩。程玄佐每日都與自己心中的心魔對決,如今似乎可以放下心,明明已經離開驛站,可以生氣了,但平日壓抑的部分,卻彷彿使他理直氣壯生起氣來,都顯得讓他自己意外。他把鞋帶綁好,打一個蝴蝶結,為了預防再鬆散開,再綁了一個更小的蝴蝶結。

「看見夕陽,便是盆栽收起枝葉之始。一天的結束。」他之所以換了比較髒、需要綁鞋帶的鞋子,就是為了可以慢慢跑回跟賢墜名一起的家,那個租來的閣樓。慢慢跑著的時候,跟幾個行人擦身而過。他並不是對於時下流行的衣著很有興趣,也不會特別想要留意街區居民的臉龐上,總浮現怎樣的表情,卻無法止住告訴自己,可能會有認識的人迎面而來,招呼是打是不打,頭點或不點呢?

他只是想要跑回家,看看新買的盆栽的變化是否依然無法被他察覺,不管他這幾天白天怎麼用力地盯著看。

房東嬸嬸的女兒看見他跑過來了,在租屋一樓留住他,想跟程玄佐抱怨學校的數學問題有多難,「連程玄佐也解不開」,大人都做不到的事情,她當然也做不到。她想要證明自己是理直氣壯。程玄佐感到自己被捉個正著,因為只有自己會耐心聽這個少女說話,工作上的瑣事攔阻他回家,認識的人也留住他要跟他好好談話,他感覺自己照看盆栽的願望被壓縮得好小好小,但是,自己情願嗎?

程玄佐注意到晚上的風是暖的,夕陽早已不見了,因為風是暖的,今晚天氣鐵定好,也許可以看見星子連綴。很多事情是可以等待的,只是,延宕之後,快樂是否會砍半?

不斷干擾自已真心片刻願望的所謂日常,不應該影響他的心情,延宕就延宕,反正自己早已習慣這樣的日常。他想過一遍心中的掙扎,歛下些微的抗拒,跟少女談著數學、跟房東嬸嬸交換慷慨同事贈送的乳酪,「程玄佐,多虧有你。」

母女都肯定那種關於他本來在逢魔之時所想盡量避開的互動,這又使他浮現幾絲愧疚,他終於回到家,只是讓一樓的她們心裡好受些,也許是使自己難受。上閣樓的樓梯很穩固,沒有爛去的木頭坑,看見墜名擺在樓梯板一側的燈具,讓他心中油然而生心酸。

她還是,那樣的冷清可靠。推開門,抱住她。她起先抗拒了一點,也許她因為工作,也有好多話想說。墜名就是沉默,然而心裡思想許多的那一種人。玄佐沒有任由綺思帶他的手臂貪愛她的柔軟,但是墜名臉上濕潤的淚水,告訴他此刻她抱住他,是因為他們彼此都是覺得對方可靠。

「來,看看小忍。」因為他們倆個覺得自己都不是頂專業的園藝家,一定有虧待盆栽的地方,沒有辦法只好請盆栽多多包涵,希望它忍下辛苦,所以這樣取暱稱。

玄佐把窗簾拉開的時候,墜名把小忍捧進來,兩個人蹲在閣樓一角準備餵它喝水,敞開的陽台,風很溫暖。甚至有些熱。

「星子跟夕陽我都擁有了。」玄佐說,他們倆個都知道對方辛苦,但不特別就事情的本質討論,而聊些天氣啦、喜歡的東西啦、快樂的事情。

「玄佐,小忍會很高興餵它的人跟它一樣寬大。」

「妳也是……我……」玄佐詞不達意,真正的意思沒有傳達到,但是墜名的手抓著他的手,指著平常放置小忍的陽台上,黯夜星空中,特別有的一輪明月。

玄佐沒有注意到今天居然還有月亮,墜名輕輕吐出一句話,「溫柔的對象好明亮。」
程玄佐覺得一切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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