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虹皇宮》1 號紅門的佟海孻(2)

鍾偉民

        尿臊味蒸騰,梯級上散佈着空啤酒罐、廁紙和乾了的避孕套,最多的是紙錢和灰燼,兩行樓梯的轉折處有隻小破窗,光影雨聲,割成一塊塊從玻璃的裂口投進來。階上鋪的舊報紙,頭版大圖是一叢黃雨傘,幾百幾千朵開着。多年來,這雨有沒有消停?化寶盆邊,是兩呎見方的瓦通紙盒,載金田牌 Kaneda 單門雪櫃的,一個疊着一個,幾乎把路堵死。她要擠過去,盒子上沒貼牢的保養證竟黏上她。
         保養期才一年?她也想過買一個這牌子的小雪櫃。她有一雙麂皮短筒靴子,不論寒暑天天穿着,穿了好幾年,鞋底不磨蝕,就擔心鞋面有一天徹底壞了,失去這難以取代的呵護。松香就說過,她不要臭男人,因為早迷上臭皮靴。她每天洗腳洗得好乾淨,襪子常換,但一穿鞋,一雙腳就臭不可當,鞋也受累陪着散發惡臭。那臭,就是老鼠爛在裡頭七天沒清理的味道,而且是七隻死老鼠的味道。靴子泊在門外,要招來怨詈,又不好撂在洗手盆下電飯鍋旁,就想到買這樣一個雪櫃,飯鍋擱上頭,鞋子塞櫃裡,厚門一掩,味道不外傳,翌日穿上也冰涼乾爽。這牌子不耗電,也最便宜,就恐怕短命。
        挪出一條去路,再下十幾級樓梯,門旁一陣窸窣,卻見一隻黑貓伏在盛垃圾的大籮筐上,正撕刮一個漆黑膠袋,袋口封得嚴密,打了死結,但抓出一道口子,撲鼻一股熟悉氣味,摸一下她就知道載的是自己那雙臭皮靴。真缺德,怎麼直接扔到這外頭了?就算不喜歡,也不該乘她不在,下這毒手。這鞋,比她出身好,在中大讀碩士那年買的,法國貨,淺杏色鞋身,腳踝位置有個圓形灰綠色標誌:Palladium ,法文就是守護神。她的守護神。鞋公司本來造戰鬥機輪胎,二次大戰,才造起軍靴。天熱,她汗衫短褲,配這小軍靴在校園走動,也算個特種部隊,對導師和男女同學都是威脅。當然,登堂入室,她會先把鞋帶綁緊,尤其梅雨天,她不想有人縮着鼻子去鑽探誰帶着鹹魚上課。
        碩士讀完,慣混博物館的同學最易謀事,她不偏重旅遊人類學,博物館學這些範疇,要找能餬口的活不容易。她感興趣的,是怎樣用人類學的思維方式,研究現代人面對的文化和社會問題。非洲肺魚,提塔利克,硫磺珍珠菌,三葉蟲和海孻,進化出了障礙的電梯……對考古學,地質學,生物學的旁顧,她總覺得,有助研究的角度獨立,不流於庸濫。決定貸款讀博士之前,她做臨時工,替學生補課。掙錢不多,又要有個窩,也只得追隨白松香,租住這種比屠房狹小的劏房。
        「你哪去了?都五天了,怎麼……」松香聞聲開了門,看到她那神色賣相,也不知該怎麼往下探問。她住過道盡頭的房間,朱砂紅的房門,小銅牌鑄了個 1 字。松香住隔壁橙門 2 號房,她有海孻房間鑰匙,替她開了門。屋內影影綽綽,單人床褥上竟迎面僵立了三個儀仗兵!卻都是聚酯的,真人大小,赤帽絳衫黃肩章,一樣身材樣貌,一樣面如死灰,連海孻在內,四張臉像泡在水裡五天一樣白。
        驚嚇,怎麼就是接踵而至?「前天我才把這三兄弟搬過來,睡覺手腳好舒展開。你……你還行吧?我這就搬回自己屋裡。」沒等她把話說完,海孻一步搶進房間,桌布解下來一甩,搭上戳眼戳鼻兩枝鼓棍,浴簾不拉,就往馬桶上一墩,仰着三個一臉恭肅,要朝她奏軍樂的,勃勃勃一股腥風,只放肆地噴薄。原來心魂漸定,見到有地方排解鬱積,才感覺肚子脹得不成,腸子不是蠕動,是抖着要掙出來。低頭尋隙一窺探,奇怪卻全是水,噴射到後來,洩了十海碗才漸見黃濁。不似吃壞了肚皮拉稀,倒像是從後門灌進去的。看來連肛腸也給侵犯了,不然,出口怎會又痛,又腫?
         這還不是最糟糕的,正揩抹着,眼前一紅,才驚覺臍上吋許橫着一條線!粗箱頭筆劃的,搶眼的茜草紅,楚河漢界替她強分出上下半身。
「請勿超越紅線!Please stand behind the red line, mind the platform gap……」黃線,劃在好多地方,記得上幼稚園,黃線就在,那讓她安心。怎麼變紅線了?擦不掉,拉上浴簾遮住四濺水花,肥皂液塗上肚皮再擦。大概熱水爐未關,水很燙,她卻只管坐着拿蓮篷頭澆自己。趔趔趄趄踏出來,褥子上白霧迷茫,松香已把一個嘴黏橫笛,一個捧啜小喇叭,一個鼓棍敲着虛空那發硬三兄弟,前胸貼後背搬出去擺在過道,擋着對面 5 號劏房那青色房門。她濕漉漉挪近洗手盆,一抹鏡子上的水氣,原來除了肚皮,脖子赫然也有一條紅線!一顆頭新接上去,斷口在滲血似的。
        松香聽到驚喊走進來,海孻再發現兩肩各有紅線從胳肢窩下經過,圈住兩條胳臂。兩邊大腿根,也各有一圈沿腹股溝繞到臀後。膝彎也有,在兩個膝蓋下蜿蜒。「總共八個圈。」松香仔細檢查過,點算得清楚。兩人心裡明白,沿紅線圈出來的關節處下刀,恰好能割出九塊差不多等重的肉。「中學讀的《庖丁解牛》,記得吧?」海孻沒心情調笑,松香一本正經說;「怕是遇上庖丁了。」的確,她不可能在自己兩邊肩胛,劃出那一脈相連的紅。得去報警,松香說,街口左轉就油麻地警署。去報失嗎?她有五六天的記憶丟掉了,蛛絲洗走了,腸子藏的馬跡也拉撒得乾淨,去差館剝光了讓差人鑑賞那八個紅圈,管用?這樣掏心掏肺,能換回給劫走的一個星期?見她用手指一個勁兒捽着股溝,越捽越毛躁,松香盯着那光潤的陰阜,也是費解,只着她趴下來俯臥,回隔壁屋裡取來一瓶強生嬰兒油,用棉手帕蘸了替她擦背後筆跡。
        「阿椁是不中用了,用油幫他盤一下就硬一會兒,鬆手就軟,只推說是他那行當陰氣重熏蔫的。我跟樂團同事打賭,他們送我那三個白臉阿兵哥做生日禮物,我能收留個一年,不讓堵死,明年生日,就得輸我一張新琴。阿椁又有得抵賴了,說那仨聚酯像鬼一樣,害他氣短。」阿椁是松香丈夫,在砵蘭街開棺材鋪,大學畢業她嫁了這賣壽板的,跟海孻就沒聯繫。半年前,兩人在音樂會重逢,聲氣再通,知道海孻在找窩,就攛掇她搬入隔壁這正招租的小格子。
        「氣短,那話兒也短?你有學問,你說說……」見海孻沒答話,橫過腰背那一線潤紅也不見褪色,又試着去擦她臀下大腿根的褶紋。水洗不掉,油可以溶掉顏色?她怎會迷信這不涼不燙的東西是萬能的?海孻記起了,因為愛她,她答應用學到的礦物和動植物學知識,為她炮製一味複方春藥,讓她的男人金槍不倒。
         隔壁阿椁睡醒了,大概那瓶油不在手邊,在門外瞎嚷:「這邊電梯壞了兩三日,聽說半夜裡停電,就一兩分鐘,等恢復了,電梯就沒再動。管理員不理會,人也不知死哪兒去。黑松露回來了?你問問她電梯動了沒有?伍姑娘也兩三天不見影兒,八成懶得等那破箱子,在她那桑拿浴室留宿。聚酯三兄弟,就先撂伍姑娘門口,別塞回來。」黑松露,說的是她,阿椁替白淨老婆回敬她的;她是黑,其實比松露味濃。「老惦着伍姑娘,我就不信伍姑娘那麼神,真能讓死鱔魚抬頭。」要有鱔魚那長度,人受得了?松香體察她心意,補了句:「比喻。」仍舊左手抵着她一邊股肉,徐徐推高,帶出隱匿的線索;右手反復擦拭,拉琴似的,不揭露那平順了,又變得嚴絲合縫的畛域。
        屋裡濕翳,松香挨着她坐在褥子上,連身薄睡裙像就要蛻的皮,但揉着擦着,心中越發寒慄,海孻腰腹和兩邊大腿根這三個紅圈,當中填了色就是一條三角褲衩的形狀,肚臍、生殖和排洩孔都在這範圍,沿紅線鋸下,就要像附近性商店零售的矽膠局部女體,月黑風高,男人會去幹這種冰冷的,只有臀部的肉塊。誰要把她製成這種可怕的自慰器?她經歷了什麼?肯定是從刀口逃回來的,但那張刀,究竟懸在哪裡?
        就像把人鋸成九份一樣,這小單位也割出七個房間,左四右三,門當戶對排在狹窄通道兩側。左側四道門:紅,橙,黃,綠;右側,是青,藍,紫。房東親自用 Pylox 噴的,一瓶噴漆正好噴完一扇門。然後,他叫這做彩虹皇宮,氣派極了,沒有人不滿意。松香抽出一個乳白垃圾袋,把她捎回來就扔在門旁的黑膠袋套住,束了個活結,免得鞋味繼續外溢,然後脫了睡裙,也赤身貼着她躺下,一正一反,離水的黑白兩條魚。那紅,好頑固,松香埋怨,只能等它隨死了的皮膚細胞剝落。
         海孻反手搭上她小腹,熱水澆完,不想指掌還這麼冰冷,松香顫了一下,聽見海孻問她:「你怎麼有我笑着拍的照片?」她拍照,從來不笑,說不覺得照相機在逗她笑。「那是我,我拍自己。貼街招,總不能太嚴肅。」松香說。這不稀奇,以前老師就總認錯她們,也是省得人叫錯名字,中六那年,她才開始剪這長劉海的短髮。其實,除了皮膚黝黑,她乳頭和嘴唇都比松香陰暗。
         綠簾外雨聲沙沙,睡意越發濃重。雨霧的味道,松香身上槲寄生的香氣,都讓她舒心。槲寄生像曼陀羅的根一樣能壯陽,包住槲寄生種子的黏液,舊時巫師會視為天神的遺精。以後,為死鱔魚阿椁調配催情藥,不能缺這一味。卡阿比(Banisteriopsis caapi ) 也得當藥引用上,在亞馬遜雨林,男人習慣了赤精大條辦事,喝了卡阿比製的飲料,陰莖就硬挺,像風水師循着羅庚的針頭指引,喘着氣在村子裡轉悠。女人喝了會害子宮收縮,雖然要爽翻天,卻是不宜讓松香去犯險。橫豎阿椁喝了,她也受用,到時數藥齊下,補得他鎮日下面像掛了大槌子,在過道來回晃,不管青門紅門,逢門就去搗擂,也是她的一場學以致用。雖然陰霾沒散,在四方越積越厚,她的處境,就和那臭哄哄的守護神一樣,密封在生結和死結,黑和白之中;然而,一門心思落在松香身上,聽着她的一呼一吸,她就漸漸的安寧。
        皇宮裡,人聲越來越雜沓。3 號黃門的凹額牛一早出去了,只水族箱的藍光從門縫透出來。4 號綠門住了個海獺頭,在榕樹頭擺檔演靈鳥占算,但這天沒動靜,夥拍他幹活的紅嘴白文鳥也沒吱聲。5 號青門的伍姑娘未回。6 號藍門是吉房,在招租。但貼近玄關的紫門 7 號房,一房擠了七口人,這戶人,額陷眉骨暴突,長相特徵跟兩萬年前絕種的尼安德特人,一模一樣。這天,雙層床上的老尼安德特在繼續咳嗽,一對男女,照常仰着塌鼻子,喝斥四個趕上學,卻蹬踏着鐵門廝鬧的原始孩童。
        當這一大四小穿上鮮黃雨衣,呼天搶地出門下樓等電梯,準備再下降到舊石器時代的霪雨裡,在彩虹皇宮紅門 1 號房,海孻卻睡着了,夢見白松香坐起來看着她,看着看着,竟就哭了,眼淚一顆顆落在臀上,很燙,像龕上紅燭滴下的油。

(完)

《彩虹皇宮》1 號紅門的佟海孻(1)

鍾偉民

        她總覺得自己是從這一場雨裡長出來的,水漚着腳踝,漂送着晾不穩的一塊塊紅手絹,絹上白紫荊泡成一灘黃痰。釘死在萬國歌座外牆燈箱裡的臨時歌后,譬如酸梅姐,譬如陳楚楚,硬照上乾笑全化了,居中黃紙黑字:「玫瑰人生,單日三到六時,白大班高雅提琴伴奏,每首歌28元……」鵝黃,粉紫,孔雀綠,一簇簇抽搐着,從街頭反白字 since 1997 的藍招牌假髮店浮過來,怕讓長觸鬚螫着,她涉水躲開了。
        這場雨,究竟下了多少年?感覺上,一條非洲肺魚從歌座泥牆下掙出來,半爬半游,到了對面性商店雨篷下,讓櫥窗裡長了長鼻子的三角褲衩嚇住,回頭看她一眼,就竄進溝渠;然後,幾頂花椰菜一樣的鬈髮沖過來,捂了渠口。四億年來,肺魚都這個長相,有個盼頭,悶在土裡也能活上數月;但這天,生路卻好像全給堵了。
        她抱着手,拉攏了雨衣包裹自己。根本就不是什麼雨衣,只是披搭着的一幅白地塑料桌布,紅玫瑰密植,幾個煙蒂灼黑的洞眼,彈孔般開着,雨灌進去,那寒就刺骨。再一掏摸,又吃一驚,原來桌布裡頭,連胸罩內褲都沒有,北風一揭,她就是赤裸裸的。
        在這一年的第十三個月裡,唐樓灰牆上,電線纏死的路牌透出一個廟字,該是廟街,入黑一通衢燈火,照得五嶽人馬發白;到破曉,天地卻換成這一河兩岸的荒涼。她怎麼會杵在這裡?這一身行頭,欲蓋彌彰,演的又是哪一齣?
        騰出手抹了抹劉海掛的水珠,見有人推了車橘子要避到房檐下,邁前幾步,還沒想到怎麼發問,那人瞧她趨近,竟撇下木頭車拔腿就走。最早開的吉永冰室有一個客人,朝裡坐着,齊刷刷的灰短髮,乍看就一隻水獺趴在卡座椅背上。老闆娘抹掉白板上幾行藍字,擰眉斟酌早晨 C 餐該換什麼花樣,一拍額頭,寫了乾煎提塔利克魚塊,通心粉,咖啡或茶。
        提塔利克(Tiktaalik roseae) ,模樣和肺魚差不多,但四億年前上了岸,就沒回到水裡,成了往後所有陸生動物,包括冰室那水獺頭和老闆娘的祖先。清水的衰減長度(attenuation length)是幾十公尺,對水中迎面的突襲,只有幾秒鐘去應變;爬上陸地,視野開闊,甚至看得見新簇簇的月亮。見識多了,魚的某些後代,還有餘暇去思考自身的存在,或者,為什麼用這樣的形式存在?對了,她為什麼會在這街上存在?
        要進去和「C 餐」見個面,但一身的寒酸教她踟躕。走出十餘步,在單眼佬涼茶鋪門前停下,她身子好輕,但桌布和雨水黏着她,拖慢她。然後,她看到牆磚上一頁尋人啟事,白紙上的頭像很清晰,不用比照黃銅藥鍋上自己的倒影,她就認出相中人就是她。上面還有個名字:HeLa,括着中文的海孻 。她的確叫海孻,姓佟,名字是自己取的;見到,她就記起。
         實驗室環境保存不了活的人體細胞,細胞的分裂次數,有先天限制;但 HeLa 這粒像乳頭的瘤細胞,條件適合,卻可以一直分裂,永遠不會衰亡。欲望,不可抑遏的欲望,這是她唯一想到的。
        隔不多遠,電箱上是同樣的標貼。她走失了?讓人擄走玷辱了?短期記憶喪失,是腦顳葉受損?還是遭人暗中摘除?或者,只是嗑了藥,招了邪祟?「見貼請早回家。」這家,就是「彩虹皇宮 1 號房」?她住皇宮?是宮女,還是皇后?雨中某一方格子窗後,誰正在尋她?
        橫過寧波街,就是啟事標注的皇宮樓下,八層高的舊廈,門內馬賽克鋪的階級兩側,難得都有電梯,一架停單數樓層,一架停雙數。她要上七樓,顯示單數的銅板燈號沒閃動,該是壞了。轉身按了停雙數的按鈕,打算到了頂樓,再走一層樓梯下去,就沒穿鞋,腳下黏答答的難受。
        電梯槽分據南北,互不相通,聲氣也不相聞,儼如壽衣的兩隻黑袖子,一隻晾着不動,一隻晃了晃袖口鼓出一地陰風,電梯縋下來了。一來,朱紅鐵門嵌的砂玻璃就發白。她拉開門,伸長了手去拽那趟閘,大半邊身子連恥丘都掩不住攤了出來。頂多能塞三四人的電梯,一陣風雨飄搖,趁沒乘客,她啪一聲拉攏閘門,回過神,馬上撩開桌布,檢視方才臍下乍現的部位。怎麼這樣的陌生?這炸饅頭,油滋滋的,是誰的陰戶?她記得自己那兒有毛,細而且密,像爬着一隻寒武紀的三葉蟲,細爪子鬈鬈曲曲全螫進嫩肉,探近褶縫那兩根長觸鬚最長進了,總趁她撫弄自娛,就隨指尖去鈎沉。
         她遲熟,十五歲起,就由着這算節肢動物的大毛蟲,不濃不淡陪她相依着度日,也多虧她一毛不拔,二億五千萬年前絕了種的古董,才得以在她兩股間落戶。落戶……..對了,夏天,她和松香,在梅窩酒店面朝的海灘曬太陽,比堅尼褲偏小,腹股溝牽扯出幾根烏絲。「班主任進去了!」松香作狀驚喊。班主任,就是蟑螂。那年,中史科老師兩邊的眉毛叢裡,各伸出一根棕黃色長毫,基於面相學理由,是剪不得的;據說,作用還跟收音機天線相若,可以通靈。同學見了生畏,背地裡就喊他蟑螂主任。不干擾這黃毫生長,沒準有一天會蜿蜒到她腳邊,而她可以沿這線索上溯,揪着一大綑眉毛,回到十幾年前的某一個晴天。
         這一刻,她竟有點想念那色迷迷,總愛揩摸女生坐暖的木椅子的蟑螂,好像鼻子全長在他那些指頭上。如果他有靈性,能測吉凶,她這就要他開導,起碼講解一下,歷史上,有沒有可鑑的,一樣遺失了整批恥毛的前車?要說是幻覺,這忽然墳起的光滑,摸上去,卻怎地這麼實在?是她眼花,把自己看成另一個女人?什麼時候,她睡過陰阜不長毛的女人?松香那裡就有毛,她在游泳棚的更衣室見過,又黑又油亮,不修剪也修剪過似的。
        松香大提琴拉得出色,代表她們女校得過校際音樂節冠軍;自己好議論,她嘲她是削尖的鉛筆,偏生藏了黑心。她笑她,說她是一塊松香,隔三差五,就用那坑漥,揩擦馬尾造的弓毛。「別揩上癮,拉琴拉出一股煙,一看知你屄癢。」松香姓白,肉也白,松香這諢名叫開了,就沒改口。
         背面髹 2 字的紅門滑落,隔不久,就沉下 4 字那一扇,指數上升,代表亢奮和狂亂?霉味撲鼻,水泥牆附生的黴菌竟似一直延續,黑濕連綿無盡。三十五億年前,第一顆微生物誕生,眾生的起點,天空也在下雨?耳朵未出現,雨落下來有沒有聲音?蟑螂主任的長毫呢?她喪失的記憶,起點又在哪兒?
        摸一下胳肢窩,不禁納罕,怎麼連腋毛也沒了?不可能是自己剃的。她篤信沒攙水的女性主義,不認為遷就別人口味,定期刮光自己,是個好習慣。她不像1968年那婦女解放團體,為抗議美國小姐選美,到會場替一隻羊加冕,咩咩聲裡,一個自由垃圾桶( Freedom Trash Can )塞滿女人受壓迫的象徵物,包括乳罩、束腹、抹胸和假睫毛。當然,沒什麼實質的改變,火紅自由垃圾桶升起的,只是灰燼。
         她出生之前,女人的腋毛,據說會讓男人往下面聯想,就一幅幅裁下來,破帘幕一樣給扔出了進化的舞台。她是讓狂徒暗算了?規劃物種演化的手段這麼猛惡,一萬年後,人類腋毛在一萬九千多個基因裡,能不徹底消失?起碼在女人的胳肢窩裡,就永遠不再生根。這算個什麼性別自主?她嘴唇豐潤,那細密的皺褶,一樣惹人遐思,一樣跟下陰匹配,呼應,這些不按規矩生長的花瓣,怎麼不也頒令割除?黑暗一直在電梯外蟄伏,細想,心裡發毛。牆上細菌,驀地一粒粒鼓起來,集結着,似乎要撲向她。單細胞生物,就硫磺珍珠菌有英文 full stop 大小,向來藏在納米比亞海岸,這會兒,卻要攻佔她,腐蝕她每一道防線每一個坑穴。
         6 字紅門一落,電梯嘎一聲頓了頓,大概在七樓的黑牆前停住了。「full stop!」意識到被困在一隻高懸的鐵籠子裡,她身子發硬,面對一牆黴菌,不知道該呼喊,還是該靜觀。單數出了事,這事,還要成雙?2016 年,北京一幢住滿人的公寓,一架電梯卡在十樓和十一樓之間,技工沒查看有沒有人受困,就切斷了電源。兩旁載客電梯如常升降,晝夜不息。一個月過去,電梯門給撬開,才發現一個女人爛在裡頭。歷史,包括棺椁,或者各種箱櫳的升沉史,是不會一成不變按本子搬演的。在黴菌叢裡,她可能呆上十天半月,又或者一年。罐頭裡沒有季節,鑿開了,光線再照進來,人們會發現黑牆上遍是爪痕和指甲的碎屑。她的脂肉,會牢牢黏住蔽體的塑料屍布,漿血源源滋養這一幅不朽的玫瑰。
         趟閘交織的大交叉看着教她沮喪,一個個傾頹的十字,耶穌門徒聖安德烈,就是給釘死在這種大交叉上的,姿勢滑稽而又悲慘。這實在太不吉利,轉過身,壁上貼了財務公司放貸的紙條,勒令某人償還血債的警告文書,招租廣告有三頁,「樂生園大廈,近油麻地臨時熟食巿場。七樓B座,有電梯。實用85呎,獨立廁廚,冷熱齊。月租6500。有意電……」這頁上地址,就是彩虹皇宮的所在,電話號碼,讓尋她的啟事遮住,她的黑白臉,同樣黏滿句號的黑點,那過早透露的屍斑。燈滅之前,她逃得出這一牆 full stop 的圍堵?困在電梯最大的凶險,是缺水。尿是不能喝的,鈉太多,喝了腎衰竭。膠桌布還附着點點水珠,她慢慢解下來,把朝外一面輕輕兜起,提起四隻角抖了抖,但求攢集到殘留的半口水續命。等餓到耐不住,就吃招貼,她決定最後才吃自己那長了屍斑的頭。
        總是看到,想到什麼,就連帶記起別的事情。身上這塊布,她好像見過,卻就是想不起原來鋪在哪裡?是誰家的東西?甚至,披搭了一天,還是一個星期?外頭一定還在下雨,在遺忘的煙瘴裡下着。她把那幅布再用力一抖,一彎身光屁股撞上那道趟閘,卡嚓一聲,電梯一挫一提竟急升了半層。到八樓停下,她來不及轉身,紅門已讓人倏地拉開。慘白熒光燈下,隔着疏落的聖安德烈十字,一個小伙子張開了嘴,瞪大了眼看她。肯定沒料到一大早拉開門,就看了一個女人的全相。這滿臉的錯愕,是沒見過這麼細的腰?這麼翹的臀?海孻對自己這玲瓏,性感得毫不隱諱,甚至過份大眾化的軀殼,不是沒知覺的,十五六歲開始,她就察覺男性煎灼的目光,她像他們一樣癡迷,她享受,愛惜這副肉體,只容不得他們來染指,或者插手。
        待轉身面向趟門,她已執着桌布兩端展開來橫在前面。他背頂着門,看着這個屏蔽了自己的女人,回過神替她拉開趟閘。她半遮半掩挨擠着出了電梯,彷彿鬥牛士一直用紅布撩弄局部充血的牛。這條牛,她應該見過,看來才成年,除了額頭有一處礙眼的凹陷,稍欠圓潤,也算個白齒紅唇的清秀。「水母……水……要死水母。」鼻頭前紅玫瑰掩映,凹額牛只一味咕噥。海孻也是心中嘀咕,她這披搭,像一隻水母?紅門嘭一聲合上,砂玻璃上燈光退去。她背後涼浸浸的,才察覺腰臀一直裸着,光脫脫的擺了個十字造型,獨對過道上幾戶人家。慌忙重新裹好自己,推開防煙門尋路下樓。

紅橋

林頌華

連接河道兩邊的,是一條漆上了紅色的行人橋。

行人橋沒有一個正式的名字,人們就叫它紅橋。這信手拈來的名字,也成了這地方和附近一帶店舖的名字。紅橋商場、紅橋茶餐廳、紅橋理髮店。乘小巴到這兒,也是喊一句「紅橋有落」就行。

這兒是我和細細一起成長的地方,橋的兩岸分別是我們的家,和唸書的中學。

但紅橋現在已變成了細細的娘家 ; 嫁到了港島後她也像其他人一樣,總抱怨說紅橋這地方,真是很遠很遠。我和婚後的細細不常見面,上一次見她已是大半年前的事。今天收到她的短訊後,我走到從前跟她常去的河堤公園,坐在石凳上,點了一口煙。

她說她再次懷孕了。

我看著河面上紅橋的倒映,那被橋染紅了的波光。想起女子為了生育,到底願意流多少血? 細細曾告訴我,頭三趟人工受孕不足一星期已經落紅,她哭成了淚人 ; 第四次人工受孕,孩子逗留在她內六個星期後流產。細細說,但那一次,她再沒有哭,她甚至冷靜得把手伸進廁所的血泊中,確認那只有一厘米的生命是否已從她內流失掉。

想起她說到此,那故作輕鬆的一下乾笑聲。我用力吸一口煙,煙頭的火光亮了起來。

河流獨有的異味,此刻彷彿夾雜了一點腥。倒映著紅橋的波光,在河上顫抖。我仔細地把煙吸入、呼出,讓煙草味充滿我的肺部和鼻腔。記得中學時的細細每次月經痛,我都會送她回家。沿途子宮每一次抽痛,她就會把我的臂膀扣緊一點。

我偶爾也會如此,懷念起那咖啡色圓領校服裙、小短襪的日子。曾經我們是如此的接近。

對於她再一次懷孕,我很想給她一個擁抱;可是此刻我在紅橋這邊,只能看著她的短訊磨蹭半天,然後回應一個「合十」的emoji。也不知該替她憂慮還是高興。

我是如此地喜歡著細細,可惜我只是一個住在很遠很遠的紅橋、而且無法令她懷孕的女子。

我把煙蒂擠熄,從河堤公園步行回家。

走上紅橋時我給女友撥了一通電話。有時候我會故意叫女朋友「細細」。她總問我為什麼,我答因為你細細粒。她不會知道有另一位細細的存在。

「喂。」

聽到她的聲音,還想起我們無論如何都不會令彼此懷孕,這一點竟令我稍為安心。

(《紅橋》是2018年9月《水、圖、調(變調一) 跨媒體表演》的創作文本,原文首次刊於表演場刊)

黃雨

林頌華

黃雨後的街道上,雨水在不平坦的地方結集成一個又一個小水窪,倒影著路旁的黃槐。天空還在下一點點微雨,傑沒帶傘,走到橋底避雨時,還差點踢到剛離家出走的嘉壹。

嘉壹身上穿著學校運動服和白波鞋,就這樣坐在自己的小背包上。而傑今天佯病,向公司告了一天病假,也正閒著。

兩個正在逃避生活的男子就此在天橋底下聊起上來。

傑:「你為什麼離家出走?」

還沒想過要當爸爸的傑,對於小孩子的絮語其實毫無頭緒。他大概聽懂的是六歲的嘉壹不喜歡上面試班,而且最討厭英語會話。傑本能反應地敷衍著嘉壹說:「你媽是為你好吧,你長大了就懂。」在偷來的一天假期碰上一個流落街頭的小孩,還真是有點傷腦筋。他現在該送嘉壹去警局嗎?

正當傑在盤算該不該擱下這孩子不管時,嘉壹睜著那雙炯炯的孩子眼追問著說:「那我要長多大才會懂?」傑竟一時語塞。

傑今年28歲,想起自己穿著一身上班服出門,無非就是要瞞著家人自己在佯病不上班。他真想告訴這孩子,到你不會把所有事情都告訴媽媽時,大概就是你懂得媽媽老是為你好的時候了。

可是該怎樣跟六歲的小孩子解釋呢?

「很快你就懂啦。」傑只好繼續敷衍著。這時候,傑收到女朋友的whatsapp:「今天上班有遲到嗎?」傑看看手錶,然後回覆: 「遲了5分鐘。」為了自然一點,還補上了一個滴汗笑臉的emoji。

女朋友也回覆了一個笑出淚來的笑臉:「add oil today!」

傑舒了一口氣,但還是有點心虛。他得找個人來說點話,但身邊只有六歲的嘉壹。

「你在幼稚園交到女朋友嗎?」

「有呀,她說升上小學就會嫁給我。」

傑的大笑聲在橋底迴盪:「那還不錯。我女朋友說我買層樓後才會嫁給我。」

「你有層樓了嗎?」

「沒有。」

「那你去買呀。」

傑站得有點累,索性用公事包墊著,跟嘉壹一起坐在地上。

雨點一顆一顆打在水窪上,傑沒有在笑了,他忽然在想,買樓和跟女朋友結婚,到底那樣比較艱難呢? 黃槐樹的倒影在水窪內顫抖。

傑嘆一口氣,原本今天打算獨個兒放空一下而已。然後,他看著身旁那位托著腮,剛離家出走的六歲小孩,再嘆了一口氣。

這場雨什麼時候停? 黃槐樹沒有回答。如果可以,傑此刻很需要一罐金黃色的啤酒。

(《黃雨》是2018年9月《水、圖、調(變調一) 跨媒體表演》的創作文本,原文首次刊於表演場刊)

尾聲

小害

深深呼一口氣;雨水,在印滿妳指紋的玻璃窗上,迷宮般淌流,然後,妳輕輕的轉身說:「春天來了。」——那是妳給我的,最後一句話。

其實,直到今日我也無法理解在這看不見盡頭的冬天裡,春天會不會到來。

妳離開後的數月,白晝仍藏身黑夜,人們在失去日光的環境中,仍舊以既定的規律去支撐生活,只有買醉的不分時份,時而哭笑,時而叫嚷,讓漆黑誘發每個細胞的野性,與酒精碰撞。而我還是思考著春天這一個問題,偶爾出了神,就向有玻璃的地方吹點霞氣,櫥窗也好,旋轉門的裝飾也罷,把手靠上去,像冀望某些奇蹟會發生似的。旁人,一定會視我為瘋子吧,但我心底明白,瘋不瘋狂並不在於一個人的行徑,而是他能不能貫徹固有,及難以名狀的信念;當我的指尖觸到刺骨的玻璃,霞氣逐漸在眼前收窄,除了時間,我所感到是一個怎樣也吹不皺的湖面緩緩被黑色吞噬……

「這兒離車站不遠,我們可以跑過去!」

耳際又迴盪妳的聲音了,我愣愣地一個人提起步來。冰雨在路燈照射下交疊成一張張銀光瀲灩的織錦,沒帶來暖意,只有更深的冰涼,我加緊腳步踏上前面一個接一個的月光,每一步都將它輾碎,但下一秒又癒合。我反覆著、反覆著,甚至忘記自己往前奔跑的目的,喘噓噓地,如晦暝的車站燈火,瞥見才恍然,我是一個趕尾班車的冒失乘客。

尾班車也沒有來到。

與其說是錯過,不如當成匆匆的誤點。置身像玻璃箱的車站中,我環伺四周黑暗對我的敵意,我說服不了自己,我不是這刻、這席土地的亮點,近乎澄澈的玻璃,藏匿不了獵物的脆弱。我端坐一隅,伶仃就在跟前,暖氣系統替代了一切沉默,我又開始想像妳所說的春天——候鳥遷移、季風濕潤、泥土內萌芽的種子——不期然我雙手已貼在屏風,屏風外的幽闇和冰冷繼續佔據單薄的世界,世界繼續任寂靜侵襲每個半夢半醒的人。制約不了,儘管放任下去。第一班公車會依循時間表到站,它僅暗示另一天的開始,明日,只不過明日,那不是晨曦。

沿我們熟悉的河岸下車,或是正午或許是黃昏,小孩已不再在岸邊的長椅嬉戲,可安心坐下。大概沒有人會記得河道曾經洶湧湍急,一盞孤燈徐徐走進中央範圍,之後隱約聽見鑽頭破開冰面的悶聲。挖一個洞,餌拋了下去,將氣燈挨近魚杆,釣客隨即躲入帳蓬。我知道,上釣的始終是我們,無可避免地等待被時間分食,一層一層剝落,到頭來一片空白;而我也知道,河床中無數魚群正在窺覬那個微光的洞口,那是一隻能撇開陰暗,通往外界的眼睛。空氣,陸上的事物,灼熱的陽光,牠們都憧憬著,於是蓄力,再仰衝上洞口。然而,每每到達洞邊便用尾巴狠狠拍打冰層,再抽身折返,一些甚至被釣鉤刮傷也毫不知覺。這個循環不斷加劇,形成暗湧。每一下衝擊的聲音如此清晰,我攤開捏緊的雙手,頭上漫天風雪,大地,已靜靜地悸動。

天堂與地獄

勞國安

   電視螢幕被劃分成四個方格,擠在狹小的管理處裏的大廈管理員陳伯正瞇著眼凝視著閉路電視拍到的畫面,他把注意力集中在右下角的畫面上。這裏顯示著大廈後門的情況,當「那些女人」搖曳生姿地走過時,陳伯的心跳突然加快。

   這幢大廈位於全城最貧困的區域,附近龍蛇混雜,遊戲機中心、馬會、酒吧、網吧、卡拉OK和桑拿浴室近在咫尺。陳伯知道某些舊樓裏有很多「一樓一鳳」,最近這些妓女更搬到大廈後面的巷子做生意。

  陳伯視這條後巷為捷徑,上班下班時都會使用它。最近他發現有不少男人在那裏留連,出入那些非法僭建在後巷的低矮平房。某次他見到屋內的女人向過路的人拋媚眼和招手,那時他已意會到她們的身份,自此特別留意後巷的動靜。

  每逢星期日,這一帶就會熱鬧起來。市民圍聚在馬會投注賽馬、青少年稠集在遊戲機中心、卡拉OK和網吧排遣時光,這天鄰近茶餐廳的生意變得興旺,光顧「那些女人」的人也多了。

  在這些平房旁邊,有一條長長的樓梯,樓梯直達小山崗上的教堂。星期日信徒來做崇拜,教堂前泊滿汽車,懂中文的西方傳教士拉著途人不停說教。他們在山上唱聖詩歌頌神,宣揚博愛的信息。山下的人卻在囂鬧狂歡,迷失在感官的世界。兩個場景溶接起來時就像文藝復興時期有關天堂與地獄的壁畫,天使在信眾的頭頂飛旋,魔鬼則在慾望的奴隸的身邊耳語……

  陳伯喪偶多年,子女亦搬走了。好友退休後成為家庭負擔,被兒子和媳婦欺凌,因而患上抑鬱症,最後自殺身亡。陳伯所愛的人相繼離去,對他造成很大打擊,令他變得愈來愈孤僻。現在他孤零零地生活,放假時困在家裏看電視,成了一名「隱蔽老人」。

  自從那群女人出現後,陳伯坐立不安。監察後巷成為唯一娛樂,他的眼睛總是不由自主落在那格畫面上。他無心工作,收管理費時頻頻出錯,處理住戶投訴時敷衍了事,更讓放貸人士潛進大廈派發傳單。若不是另一位管理員替他收拾爛攤子,他可能早已被解僱。

  某日巡樓時他在垃圾桶裏發現幾本色情刊物。他好奇地拿來翻看,愈看愈入迷。他撣去雜誌上的灰塵,把它們藏在大衣裏,偷偷帶回管理處。他把雜誌放在報紙下,趁四周沒有人時翻了又翻。這天每逢見到年輕的女住客經過時他的慾望便被燃起,他幻想她們一絲不掛站在他的面前……

  翌日中午,他走到對面茶餐廳吃午飯。付款時他意外地觸摸到老闆娘的手,那刻他感到血脈沸騰!

  他一向喜歡她。雖然生了兩個小孩,但她仍然保養得宜,不但身材沒有走樣,臉蛋還流露著少女的嫵媚和嬌嫩。可能因為這個原因,這間茶餐廳特別受男顧客歡迎。

  下班時陳伯在港鐵車廂內再遇上老闆娘,那時他站在她的身後。車廂很擁擠,乘客摩肩接踵,在顛簸的列車上二人難免推搡和挨碰,陳伯整個人又火熱起來。他緊緊地盯著老闆娘的臀部,真想一手捏下去,若不是突然想起那張張貼在月台上的海報(海報上寫著「猥褻侵犯勿啞忍,挺身舉報非禮案」),他早已將想法化為行動……

  「我本來住喺廣州,個仔話呢排報紙成日講生果金有離境限制,可能攞唔到啲錢,叫我返嚟住吓先……」「係呀,啲政策真係好麻煩,香港又冇全民退休保障……」「我哋為社會貢獻咗咁多,老咗政府又唔理我哋……」

  兩名長者坐在公園的長椅上閒聊。這時兩名濃妝艷抹的女子走近他們,並搭訕起來。他們有說有笑,好像偶遇的朋友,談了一會後他們便一同離開。

  陳伯倚在欄杆上抽煙,目睹這一幕集引誘、調情、游說、議價、上釣和交易的戲。他覺得這些女人雖然是為了錢才與他們上床,但片刻的相聚的確能為這些被社會遺忘的老者帶來一點慰藉和歡愉。

  陳伯把煙捺熄,邁步離開公園。欄杆的另一端站著一名女子,她穿著黑色短裙,長髮遮住半邊臉,表情有點倨傲。陳伯知道她和那兩個女人是一夥的,但她並沒有明目張膽去招攬生意,她只是靜靜地站著,等待獵物落網。陳伯盡情打量她,雙目貪婪地在她身上掃視。與她擦身而過時女人突然偎靠過來,向他遞上一張寫有電話號碼的紙條!

  陳伯回到管理處,手裏仍然握住那張紙條,他想起多年前在地盤兼職的事。那時有幾名「地盤佬」相約他下班後一同去「撳鐘仔」。因為顧及妻子和兒女,他想也不想便拒絕了他們的邀請。現在他遇上同樣的誘惑,分別在於他已經再沒有任何顧忌。他猶豫了一會後,拿起電話,輸入那組電話號碼。

  下午六時二十五分三十七秒,陳伯戴著漁夫帽(以免被住客認出)出現在電視螢幕右下角的畫面裏。他垂下頭,急步走進後巷。

  女人吩咐他在後巷等候。

  僭建在後巷的平房有七、八間,這些平房的門窗全緊閉,玻璃窗上貼上黑色膠紙,完全看不到裏面的情況,室內不時傳出男人和女人的呻吟聲。附近的渠道被建築廢料、汽水罐、膠袋、使用過的避孕套和衛生巾堵塞,污水湧了出來,形成一個個水窪,彌漫著陣陣腥臭。在一副佈滿鐵鏽的電單車支架旁躺著一名失去意識的癮君子,一頭流浪狗正舔著他身旁的嘔吐物……

  這時冷風砭骨,陳伯瑟縮在轉角處。小山崗上的教堂不知舉行甚麼活動,孩童在嬉戲和歡笑,教徒在唱歌:「奇異恩典,何等甘甜,我罪已得赦免……許多危險,試煉網羅,我已安然經過……。」在明淨熾亮的燈光映照下,建築物上的十架顯得非常莊嚴和聖潔。

  其中一所平房的門突然打開,走出一名臼頭深目,形貌猥瑣的醜漢。這人獸頭人身,目光陰冷,叫人渾身不自在。他在門前吐出一口濃痰,之後便消失在幽暗的後巷中。

  室內的女人向陳伯揮手,陳伯彎身進入明晃晃的斗室……

杜采娟

秋雨

   采娟是外省女孩,扎著兩條小辮子,盪起來像兩隻黑蝴蝶在後腦勺飛舞。可村裡的男孩偏偏不懂得欣賞,總趁她不留神時伸手扯她辮子,扯著疼,惹著她一陣惱,舉起小手追打。采娟本身就長的俊俏,臉蛋是熟透的蛋白,晶瑩剔透,嘴唇細嫩細嫩的,睜大一雙眼睛更含著一汪秋水,她就是村裏的一朵杜鵑花。因為她的美,村裏總會鬧出一兩宗同齡小孩說長大後要娶采娟的話,可落到采娟耳裡,記起那些渾小子的調戲就氣兇兇的跟父母說:「他們藏過我鞋子!」就在那段時間她家門口突然多了好幾雙鞋子,繡花的,裹棉的….出現了一大堆,忙得她出門挑鞋子也要廢心思。村裡的小孩臉皮薄,不敢當眾示愛,被拒絕就抬不起頭做人,像被閹割的公雞再沒有昂頭跨步走的霸氣。藏鞋子不行,他們就扯辮子,惹得采娟追打就讓他們樂上幾天。有時候辮子扯疼了,采娟就蹲在角落裡哭,一邊罵那堆狗娘養的孫子,一邊哭著說要剪掉自己的辮子,村裏男孩聽了慌,扯辮子的情況才稍微緩和了一些。

   我卻很喜歡那兩束辮子,覺得它是田裏的稻穗,珍貴!有一次放學遠遠看到那兩隻黑蝴蝶,就追上去問她可不可以讓我摸摸她辮子,曾經被扯辮子扯得惱,以為我也來扯她辮子取樂,采娟就回了我一個狠狠的眼神。吃了閉門羹,改天我就上小賣部買了一瓶香橙汽水,在校門口遞給她,再次問可不可以摸辮子,眼看她伸手接,雪白的潔齒咬著吸管點了點頭。然後轉身躬下半個身子,倆隻蝴蝶就緩緩停在我手心,躺平了像一頭黝黑的小獸靜靜睡在手裡,清晰的紋路閃著油光,留下淡淡的清香。回頭我起勁嗅自己手心。回到家後,我媽看我一直嗅手心就疑惑起來,問我發生什麼事了,我喊著說:「摘了村口的杜鵑花啦!」隱隱聽到她在廚房裏傳來:「村口杜鵑是村長的,讓他知道小心剁了你的小手!」

   從那之後,采娟就和我好了起來。村裡只有我可以碰她的辮子。一旦發現有誰再扯她辮子,我就像瘋狗似的撲上去跟他在地上扭打起來,騎在那班孫子身上,直往他們臉上吐唾沫。碰見比我壯的,就在地上撒兩塊石頭,右手一個,左手一個。左手被抓著,右手石頭就往他腦袋去。有一次鄰村的二狗扯哭了采娟,一怒之下我單槍匹馬跑去隔壁村找他單挑,在空地瞄到他的身影,跑過去籌著他衣服就往死裡打。不料周圍還有十幾個鄰村的孩子,看見自己村的人被打就一窩蜂衝上來,拉扯開扭打在一起的我們。然後他們一個拿我腳,一個夾我手,一個掐住我脖子往土裡摁,我記得有個疤臉一邊捶我胸口一邊罵:「操你媽,操你媽!」情況活似十幾隻野狗撕咬,當我看到二狗的手在人縫中若隱若現,身子猛得竄上去在他手背生生咬出一個深深的血牙印。事後,二狗他媽就鬧上我家,說:「誒!你家養孩子怎麼養成了一條野狗?!咬人咬得把肉都快扒下來!」待她在家門口灑了一趟野拍拍屁股走後。我媽氣得血都往脖子去了,牙齒磨得喀喀作響,說家裡沒肉給你吃嗎?餓到去咬別人家孩子身上的肉?!她嚷著要敲掉我的牙,揪出來就是一頓毒打。打完夜晚我偷溜出去找采娟,問她難道我真的像一條野狗嗎?她告訴我,我是不扯她頭髮的男孩,一個好男孩……

   「你見過兔子嗎?」我問采娟。采娟蹲在地上撿了幾塊小石子拋著玩,搖搖頭。「我們這裡有兔子嗎?」我聽了猛點頭,指向山那邊說:「前幾天跟我爸上山砍柴時看到過一窩。」采娟放下石子,用她那雙汪眼仰頭瞧起我來。一看采娟認真聽,我就開始指手劃腳描述起來「不捉大的,大的太會竄了,抱到小的我們就跑。放在我家園子裡圈個地方養。」采娟問:「那牠吃什麼?」「去田裡摘些白菜給牠吃就好」「不怕牠媽媽跟來嘛?」「牠敢來就剁了牠!」

   隔天一早,我帶了個網子,采娟煮了幾個雞蛋,用布裹著小心端在胸前說在山裡可以吃,一切準備好後我們就仰長往山上去了。上山前要經過一大片綠油油的稻田地,風摸過稻田再摸我倆的臉時充滿毛絨絨的觸感,洋溢著一股幸福溫柔的氛圍。采娟第一次看到那麼大片綠田,貪婪得像一隻蜜蜂瘋狂的搜索、汲取每一朵花,左瞧瞧,右蹭蹭。低頭驚喜地發現田裡有肥美的田螺,就彎腰撿幾個說回家蒸給嬤嬤吃。我說不可以,告訴她這田裡的田螺是吃村裡人屎尿的,你嬤嬤吃了會拉肚子,采娟聽了才不撿。我倆一路上在阡陌路上追追趕趕。兩葉黑舟盪入了這片綠色的海洋….

   到了山腳,我抓住采娟的胳膊苦口婆心的叮囑她千萬不可以走偏道!簇簇野草不要亂踩,裡面可能有蛇有蜘蛛!只可以走村裡人走的熟道。我腳踏那,你的腳丫也只可以到那。采娟瞪大眼睛直點頭,我又不耐煩地說了一遍,看采娟又是重重點頭才放心上山去。山路險得要緊,全是山下沒有的花崗大石,石頭上爬滿青苔,落腳時怕滑直滾下山就一路攀樹根往上爬,又怕采娟不夠氣力抓樹根一失手像個油桶滾下去,所以我就一直拉著她的手。上了平路,兩人皮都蹭破了,泛出絲絲血跡。橫生帶刺的樹枝勾爛采娟的衣服,她就埋怨回去嬤嬤又要罵她女孩子家出去野要抽她的了!就開始咬牙發脾氣,踢踢草自顧自的走,眼梢偷偷留意她胡亂扯樹枝發牢騷。

   「啊!」一聲尖叫刺向我耳膜,在腦海炸開村裡殺狗的畫面,往狗脖子捅白刀子也會發出這麼一聲長長的嗷嗚,紅刀子出,狗整個身子就軟了下去。采娟卻是輕聲嘶啞,刺穿我耳膜,却戳不破密盖的树冠。轉身已看到她跌倒在地,我連爬帶滾的趕到采娟身旁,撥開蓋著的草根和碎衣服,一鐵銹野豬夾死死咬住采娟的小腿,上面的鐵銹像一隻隻紅蟻佈滿猙獰鐵刺,裹著血凌亂的黏在鮮肉上。不見寒光,只見森森白骨涓涓血流…..須臾間,我兩手把著鐵夾,咬牙使出渾身力氣掰開,鋒利的刀刃生生割進肉裡,伴隨著低吼、伴隨著疼痛,而這夾就是絲毫不動….跟蟹螯鉸著一樣牢,在河裡要是讓螃蟹鉸到就算拿石頭砸個稀巴爛,蟹螯也不會放鬆一點,這夾也一樣。鬆開手,肉裡混進鐵銹和黏糊的血漬,心底明白用手根本掰不開!連忙坐下,一手把著鐵刺,腳板鑽進夾縫踩著鐵尖,彎腰作彈簧狀用力一拉,鐵刺卻猛得扎穿了鞋底直插到肉,一陣劇痛從腳底直灌到腦袋,疼得臉上血管鼓出條條青色蚯蚓,額頭泌出點點汗珠。可我不敢放,怕力一收鐵夾會乘這空檔咬得更深。呼吸變得沈重,緩緩放手,手指扯得開始出現變形的跡象。百般折騰下,手指內被刮下一層肉掛在滴血的手掌。疼痛和刺寒隨脊髓游滿全身,不斷哆嗦的我發現上下牙齒合不起來了,他媽的一直喀喀作響,骨頭磨骨頭的聲音在這無人的樹林顯得清脆如此。接下來身體起勁的抖,似靈魂怕得在體內抓狂正企圖逃出來,肩膀缩成一團,雙手緊緊抱著自己才勉強鎮定抖動的身體。凝神望著昏了過去的采娟,搖搖她白蛇般的手臂,一片死寂。倆條辮子濕黏黏裹成倆團,毫無生機的躺在地上,像沾滿血跡的兩隻蝴蝶,「快要」。我匆忙在草叢裡撿了塊石頭放在她手邊,轉頭跑下山去。

   滿山的花崗石星羅棋布的老實的壓在原地,石面鋪滿溼滑的青苔,胡亂踩下在這村裡不知摔斷了多少條腿,而我是跳下去的。腳板一落,一壓鐵刺扎的傷口立馬濺出兩朵血花,混在青苔上暈出血漩渦如吐出鮮紅的花苞。突然腳一滑摔個底朝天,後腦狠狠碰在堅硬的花崗石上,往後一摸,血在手心綻放,像開了的杜鵑花。撐起身子,我繼續跳下山去。

   衝出層層的樹林,沒入無際的綠海。上了阡陌路後我拼命的跑,嘴裏念著她快要死啦,她快要死啦!挺直腰桿,吸入一大口氣,過分撐大的肺部令胸口撕裂般的痛,一呼一吸猛烈得像拉風箱子,推動自己筆直的向前奔去。充血漲大的大腿貪婪的掠奪供給大腦的氧氣,缺氧和失血的情況下我只看到模模糊糊的畫面,朦朧下我似看到風的痕跡……聽到的只有呼吸聲,感覺到的是爆開的痛。我用生命在奔跑,和死神競爭兩個靈魂。

   「好想在這一刻突然死去。」

   「嘭!」如一頭野豬撞在小賣部的鐵門上,裡面大人們一陣驚。聽到是鐵門聲後,我發出這一輩子最大聲的大喊「杜采娟讓野豬夾給夾啦!」喊完張口大哭。終於撐不住了…..眼淚如缺提水灞,一發不可收拾,眼鼻口都嘩嘩流出黏糊的液體。事後聽我爸說,其實當時根本沒聽見「杜采娟讓野豬夾給夾啦!」,只是一連串大叫,中間含著一個夾字。一臉恍然的大人們跑出來看見一個小孩像瘋了一樣痛苦大喊也愣了一會,那喊聲是撕裂的,似經歷了這世界所有的苦難後發出絕望的嘶吼,從嘶啞到失聲,張口露出深深一張會吞靈魂的大嘴,一群大人們在大白天聽到也不由得怕了起來,但當看見我手掌翻開的鮮肉,心底才明白山裡出事了!急忙尋著地上斑斑血跡才在山裡找到了采娟。

   從那之後我在市裡的醫院住了一個星期,手掌和腳掌縫了幾針,後腦包著厚厚實實幾層棉花。回村後,滿身傷的我只能躺在床上呆呆望著天花,問起采娟的情況卻沒有一個人回答我。想起那夾著的血腥小腿,我說我以後可以背著她上學,我爸說不用。我說我以後會娶采娟做老婆!他垂下了頭。盯著一旁無語的父親, 我血液開始翻滾,呼吸變得困難,那股喉頭灼燒的感覺洶湧而來,「我掰不開那夾!」 壓抑住的痛苦和恐懼令本來已破爛不堪的身體開始抽搐,「我看到她流了好多血!」我爸一看見我抓狂就衝上來緊緊抱住我大腿,我媽聽見尖叫聲也從廚房跑來摁住我裂開的手臂。過程中充滿低吼,咽泣,如溺水後拼命的咳嗽,兩個大人就這樣死死按住瘦小,拼命掙扎的小孩身軀整整一個小時,像壓住一頭垂死的成年野豬。待我冷靜下來後,疲憊奪去我兩眼的有神,空洞洞的問「采娟….是不是死了?」房間,突然靜了下來。

   晚上我媽告訴我,有人死的話鄉下地方會吹鎖吶,聲音就像扁嘴鴨子大叫,歡喜裡帶了點淒涼,會一聲一聲朝天邊傳去。那天起,我就睜眼躺在床上一動不動的盯著天花,細心聽有沒有鎖吶滿天吹,可那時候整個月村裡都沒有死人,一聲鎖吶沒有。

   傷好了,村口杜鵑花也開了,扯了一大扎,放在手心。這花不香。

被窩里的蛇

秀实

凌晨二時我从浴室出来。我刚用过玉衡送给我的手工皂淋浴。手工皂材料是薰衣草混搭沉香,並且是粗粒子的。

睡房只点燃著一盞LED枱灯。床上的被褥卷曲摺叠。小方巾丶抱枕丶書与纸笔等杂物散布床上。香炉丝丝的白烟渗出沉香。長时期失眠的我,料今夜很快抵达梦乡。

休歇下来,脑里自然想到玉衡。想到那些亲暱的话说和行为。玉衡瘦而均称,像一株秋日的榆树,有细碎的叶子,卻也有幼小而绰约的枝干。我常笑说,漂泊如季候鳥的我,迟暮了,想歇下来。但枝桠如斯单薄,不辛苦妳吗!有一次玉衡带我到边城一爿小区。那里有间露天茶座。我们边喝咖啡边谈小说。马路外的海滩,水渐后退,终于露出了难看的泥泞。水底与水面,本来就是兩个世界。玉衡说。但我不明白所指。

亊情总有一个真相,只是我们能否等待。我躺著軟枕,右腿搭在被褥上。我想,玉衡当日这句话,是这个意思吧。有时,我们连几个小时都等待不了。在这样的述说里,时间並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终究会出现什么真相。假设,你等不及真相的出现,则当日你会把海面视作你所有的认知。你会说出,碧海蓝天和天涯海角等等的词彙,而你始终距离真相遙远。于她而言,在水一方,你好比局外人。

而我终究看到真相。但我现时不能述说。因为,我左腳踝処开始感到有东西慢慢鉆进我被窩里。我猜测,那惟有是玉衡。以前她也曾试过鉆进我被窩。我听到她那肌膚与棉被磨擦声如细碎的落叶声。然后她爬到我胸口,並把右腳搭在我小腹上。我开始吻她。我們的吻是独一無二的。因为每次我们都会把对方吻伤。然后,在飘漾的沉香气味中,我们嗅到那轻微的血腥味。玉衡此时会说,来吧。

但移动的那东西,皮膚沒玉衡的柔滑。玉衡爱泡浴,常护膚。雖则年过三十五感觉卻如嬰儿。我轻轻吻在她皮膚时,一直沉默無语。玉衡卻总在这时说,用力吻,把我灵魂吸吮出来。我不回话。我觉得爱是一种行为,而非语言。但过程中若有语言,则会比诗歌更具有感染力。我在書斋工作时,对玉衡说过,我把妳这些话语纪录下来,便是一篇先锋诗歌了。玉衡笑不拢嘴。而后来她也写起诗来。

移动那东西逐渐接近我胸口,我感到紧張。难以想像打破了浪漫会回归到怎样的现实!不是玉衡,那夜里在床上爬进来的,总不会是一个丰膄美人吧!此刻,我感到翳悶,因为圧在我身上的确是丰腴的沉重。我瞥见窗帘外城市的夜空,光怪陆离。一颗星子熠熠閃耀。而整个城都黯淡下来。我想到在玉衡居住的城东村附近海边,也看过类似如斯閃烁的星子。那次四野無人,我们相拥著抵抗海风。

疑惑中我迅速翻身下床。在凌乱如波涛的床上右角,大蠎蛇一截的身躯出现在我眼前。斑纹极其美艳,不同层次的黑色里,混杂不规则的橙色块和蓝色块。我沒有慌乱。我想,这是不是玉衡的梦,我终于进入了她那神秘的领域了!

忽尔門鈴急声骤如雨。我把大門打开。玉衡一襲黑色连身裙上的橙蓝色块狀,出现在我眼前。我拉她进房。狹小的睡房內,大蟒蛇竟消失得无影无踪。

《大童話》第二部.下

鍾偉民

三、鳥的世界

1.

「岳納珊,你是什麼『星座』的?」
「『星座』?」她望着烏鷗鷗,有點迷惑。
「告訴我,你是哪個月和哪一天出生的。」
「八月二十五日。」岳納珊問:「地點需要麼?」
「不用了。八月二十五日……那是『處女座』。」
「噢,你……你下流!」
「你別誤會。」烏鷗鷗解釋,「據海豹艾瑪説,在希臘神話裡,是有那麼一個處……處……處女,她叫愛斯德來亞,是人間的正義女神;這個女神因為厭棄人間的庸俗和貪婪,就拍着白色的大翅膀飛到天上,成了處女星座。」
岳納珊轉臉望着自己的翅膀,綻出自信的微笑。
「處女座的生物,雖然表面柔弱,其實內心很堅定,做事會堅持到底;而且,有一顆追求完美的心;在愛情方面,你是忠貞的動物,會視愛侶為最重要的……」
「鷗鷗!」
「噢,對不起,我只是……」
「算了,那麼……跟我最匹配的伴侶,是屬於哪個星座的?」
「嗯……白羊座。啊││」烏鷗鷗伸伸舌頭,「這可是我的星座呢!」
聽鷗鷗述説過白羊座的典故,岳納珊笑他,「原來你是隻不肯認輸的小公羊。」
「岳納珊,我……我想,我不是為了好勝,或者為了你説的『概念』,才學習飛翔的,我……」
「我明白的,你要飛翔,.因為你是烏鷗鷗,因為你要尋回屬於自己的天空。」岳納珊收斂了笑容,「只是,對於企鵝,對於幾百萬年的演變歷史,你的努力,是太沉重了。」
「沒想到在天空飛翔的感覺,比我想像中還要美妙!」烏鷗鷗説,「這個布袋,應該留起來,今後,讓其他企鵝都可以感受到這種樂趣。」
「不是所有企鵝,甚至不是所有的鳥,都喜歡飛行的;他們飛行,只是為了吃;飛行只是手段,不是目的。」
「岳納珊……」鷗鷗凝望着她,「我所做的,已經傷了我父母的心。他們怕我遇到不幸,怕我光想着『不切實際』的事,學不會照顧自己。我父母,他們畢竟老了。怕我將來活着受苦。」
「你算是幸運的了。我所做的一切,都被認為『違反了海鷗家族的尊嚴和傳統』,我是被排擠、被放逐的。」
「被放逐的?」
「嗯。大多數海鷗只要曉得怎樣飛翔,就不肯再多學了;我的舉動令他們不能理解;説不定,也是因為恐懼,他們恐懼改變既定的一切。」岳納珊傷感地望着天空,「其實,當那些海鷗仍在迷霧裡亂轉,我卻因為學到高飛的技巧,可以穿過雲霧,在雲海上漫遊。我不是要炫耀,要令他們不悦;我只是想知道,究竟我在天空裡可以做些什麼,不可以做些什麼。」
「岳納珊,你真的能夠以時速二百哩俯衝下來?」
「嗯,當時以為是極限,但我已經可以超越那種速度了。」
「你是怎麼做的?」
「『我相信我可以』,這是很有效力的咒語。」
「『我相信我可以』、『我相信我可以』……」烏鷗鷗叨唸了半天,有點悶,問岳納珊,「除了唸咒語,下一步,我應該怎麼做?」
「拍動翅膀,陪我飛到雲海上。」
「可是,我的翅膀……」烏鷗鷗感到難過,「這麼短的東西,這算是翅膀麼?」
「你知道自己的問題了?」
「我沒有一雙修長的翅膀。」
「對。」岳納珊含笑説,「那就去解決你的問題吧!」

2.

「這幾天,小石崖那邊聚集了幾百隻賊鷗,我打算去問他們借些羽毛,每隻借一些,湊起來就可以造一雙大翅膀了!」烏鷗鷗説。
「他們真肯借麼?」
「不肯,所以││」鷗鷗狡黠地一笑,「要下毒!」
「鷗鷗,你……」岳納珊聽人類説過一句惡話,叫「無毒不丈夫」,想到鷗鷗竟是個毒辣的「丈夫」人選,心頭不禁一熱。
「我知道有一種巨海燕,他們的翅膀有八呎長,我本來很羡慕,常常躲起來看他們拍翼起飛。後來,我發現他們的飲食習慣,才明白巨海燕為什麼又叫做『臭鳥』,他們的食相,的確很『核突』!」
「『核突』?」
「嗯,那就是││看了會感到反胃,想吐。他們專挑腐肉來吃,肉越爛越好;而且,吃得毫無節制,總要吃得肚皮就要脹破,大嘔一番才飛走。於是,地上就會留下一大堆很臭,很……」鷗鷗説着,察覺岳納珊神色異常,「怎麼了?不舒服?」
「沒……沒什麼。」她想嘔,「你繼續説好了。」
「我打算將這些『核突醬』收集起來,讓賊鷗吃了拉肚子,拉得沒氣力飛了,我就去拔他們的毛。」
「計劃好是好,不過…:噁!」岳納珊乾噦。
過了幾天,烏鷗鷗果然找到一處臭鳥聚居的岩礁。他往鼻孔裡塞了白雪,就走進他們的地盤收集嘔吐物。臭鳥看到這隻企鵝將一堆堆臭東西搬來搬去,認為他不是餓壞了,就是腦袋出了問題,不免都搖着頭走開。
「份量差不多了吧?」烏鷗鷗徵詢岳納珊的意見。
「賊鷗吃了,真會拉肚子麼?」她遠遠望着那一大堆穢物,「如果他們本來就愛吃這種東西,豈不是白白給他們送禮?」
「你説得也有道理。」鷗鷗有點洩氣。
「我去想想辦法。」
「你?」
岳納珊知道有一種長腳的白腰海燕,這時候正成群棲息於二百哩外的浮冰上,捕捉甲殼動物為食。這種白腰海燕有一種本領:能夠利用由胃裡吐出的一股油來自衛。
岳納珊飛了個多小時,看到藍海裡一塊大浮冰上,肅立着最少一百隻嘴巴尖利的海燕,瞜一眼當中垂着頭的小海燕,她馬上明白:海燕們正在開宣判大會。
「這隻饞嘴鬼,偷吃燕窩,罪大惡極!本席判他││」海燕長老本來要判他守行為三個月,但一抬頭,看到尖叫着俯衝而下的岳納珊,嚇得大呼:「死!死!不死不行了!」
「吃燕窩也要死?」海燕們正要鼓噪,卻發現一隻白鳥不疾不徐地擦過自己身邊。
岳納珊一邊作狀攻擊,一邊避過短劍似的尖喙,同時又故意讓腥騒的黃油噴濺到自己的羽毛上。
在海燕憤怒、疑懼夾雜的囂叫聲裡,岳納珊感到身體越來越沉重,但她盡可能讓翅膀的動作既輕且細,也不讓自己着陸休息,她知道,着陸之後再要起飛,以她這時的負重,總得猛拍羽翼,才能爬升到可以讓氣流承托自己的高度;這樣的話,沾在翅膀上的油膏就會流失。
她艱難地往回飛,追逐着強力的氣流在高空升沉;這樣的滑翔,要飛回迪科島,比去「借油」的時間最少要多上一倍。這是她經歷過的、最高難度的飛行,因為羽毛的黏滯,因為眼球給油脂刺激起的痛楚和迷糊,更因為那種感情和肉體上的││重量。
終於,她飛到那堆「核突醬」的上空。
岳納珊十分慶幸烏鷗鷗並沒有在旁邊看守,她不希望鷗鷗看到她這副模樣。她在散發着惡臭的空氣裡收窄了盤旋的圈子,「不要思想,我不是一隻海鷗,我是比天下間最骯髒的東西更骯髒的東西!」她閉上眼,斜斜地向嘔吐物撲過去……
她身體修長瘦小,能沾上的油脂畢竟有限。她閉着眼,在臭鳥的嘔吐物上滾來滾去,甚至整個身子鑽入腐爛的肉碎之中;然而,要混入足夠的油膏份量,「看來……最少還得再去借個七八次。」她心中盤算着,將羽毛上最後一滴油揩擦到腐肉上,就猛衝到半空,身子一挫,直朝冰海裡射去!
海水極冷,世上沒多少海鷗是會在這種水域潛水的。她忍受着錐心的寒意,在水中急轉,在雪上擦刮,她只知道要盡快將身子弄乾淨,然後再到二百哩外索油。
這樣來回了六次,她精疲力竭。
後來,反應稍慢,還撞到海燕的利嘴上,弄得身上血跡斑斑。
白腰海燕第七次見到她,先是驚呼,繼而長歎;因為亂判案而遭排擠的長老,更惨然長唳:「天呀!這究竟是什麼東西?我們究竟什麼時候開罪了這隻殺千刀的癲鳥啊!」
然後,他們將胃囊裡最後一滴油也噴向她,茫然地,逾百隻海燕變成木雞,呆立在那塊大浮冰上,目送岳納珊油膩膩的身影,消失在陰冷的長空之中。

3.

那堆臭穢的嘔吐物前面。他站在一塊大石的陰影裡,盯着那堆越看越「核突」的「核突醬」,發誓不想出個令賊鷗肚瀉的好方法,決不離開。
驀地裡,一圑白影衝向那堆穢物!
鷗鷗以為是來偷吃的賤鳥,正要衝過去驅趕,趨前幾步,才驚覺岳納珊正將身子埋到腐肉裡鑽來鑽去,還用翅膀將肉末胡亂撥向腹部美麗柔嫩的絨毛……
「岳納珊,你……你這是怎麼回事……」他話未説完,看到她身上黃澄澄的油膏,心中已明白大半。
岳納珊閉着眼,只知道將油揩到肉上,並沒留意烏鷗鷗正站在身邊。
「珊,你不必這樣……不要這樣,請你停下來,我……我不要造翅膀,不要毒賊鷗……」他撲過去抱起她,淚水在眼眶周圍凝結,成了兩個雪白的圈圈。
「爛肉裡混了……混了……油,賊鷗來吃,腸胃……就會受不了,會亂拉……拉……」岳納珊全身發顫,已虛弱得説不出話來,「我身子好……好……好臭,放開我……」
「你不臭!你不臭!你一點不臭!」鷗鷗激動得緊緊摟着她。
情況「危急」,烏鷗鷗在核突醬前面,第一次喚她:「珊」。
因為疲倦,因為負傷,因為着涼,更因為惡臭,他的「珊」病倒了。烏鷗鷗用曬乾了的水草造了個鳥窩,在一塊巨岩的縫隙中固定了,就將岳納珊安置在窩裡,好讓她安心靜養。
風吹過岩縫,奏出悠揚的樂音。
這天,岳納珊在窩裡無聊地往下張望,看到烏鷗鷗喘着氣沿海岸走過來,步伐拖泥帶水的。
「你還好吧?」岳納珊問他。
「好,好極了!」烏鷗鷗見了她,抖擻起精神,「我將『核突醬』都搬到賊鷗的地盤去了,待一會他們回去吃晚餐,肯定拉得死去活來!」
「你這麼肯定?」
「當然。我……」
「你怎麼了?」
「不告訴你……總之,有了你借來的油,我就有把握!」其實,烏鷗鷗不好意思告訴她,自己試吃了一點點,就狂拉了五六次。他吸了口氣,跳到一塊較矮的岩石上,臉孔正好對着岳納珊的鳥窩,「珊,你身子好了點吧?」
「放心。」岳納珊苦澀地一笑,「我不會這麼容易死掉的。」

4.

比起「借肉」和「借油」,相對來説,「借毛」就容易得多了。
幾百隻賊鷗見到石頭上一大堆腐臭的爛肉,簡直覺得是天賜自助大餐,無不發狂爭吃,能咬一口是一口,不消片刻,混了油的爛肉末,就給最先撲向內圍的八十隻賊鷗吃光。
這八十隻賊鷗聚在海邊,打完一輪飽嗝,就發覺肚皮裡發出怪聲,然後,開始放屁和……
「發鷗瘟啦!發鷗瘟啦!這幫貪吃鬼就要拉屎拉死了!」
眼見美食不能到口,其餘二三百隻賊鷗,本來恨得牙癢癢的,待看到同類飽食之後,狂屙亂撒,拉了七八次,還蹲着哎呀哎呀地拉空氣,又驚又喜,都樂得大呼小叫,飛到半空裡欣賞肚瀉奇觀。
烏鷗鷗遠遠觀望,琢磨着是時候了,就硬着頭皮衝過去,覷準其中一隻連站也站不穩的賊鷗,一撲過去就騎在他背上,只顧按着他用嘴去拔翅膀上的鷗毛。
賊鷗「呱呱」叫,卻無力反抗。烏鷗鷗正拔得痛快,可是,一瞥兩旁,賊鷗雖然暫時不能飛行,但慢慢走開的氣力還是有的。烏鷗鷗心想,到自己拔完一隻賊鷗,要過去逮住第二隻已不容易;到拔完第二隻,其餘七八十隻大概都跑光了。想到一番努力,最後竟因為沒找來七八十隻海豹幫口拔毛而失敗,急得閉上眼堵住湧出來的淚水,只知道狂扯亂拔。
「哎唷!哎唷……老兄,饒了我,饒了我吧!」賊鷗問烏鷗鷗:「我究竟跟你有什麼血海深仇,你要弄成我這個樣子啊?」
「沒有,沒有!不過││」烏鷗鷗悲憤莫名,「我要在你身上拔夠八十隻賊鷗的鷗毛!」
這隻可憐的賊鷗,給這個不合邏輯的句子嚇得幾乎暈了過去。
烏鷗鷗回過神來,一停口,才發覺幾十隻賊鷗正以他為軸心,慢慢地退回來;而在賊鷗的外圍,緊貼着平滑的積雪平原,竟有一個雪白的光環!
光環越收越窄,將賊鷗越來越緊密地圍起來。
烏鷗鷗明白了那究竟是怎麼一回事,驚呼:「珊,你還未復原,不能這樣……」
「沒││關││關││關││係││」一句話沒説完,岳納珊已繞着他迴轉了近百次,聲音便像從四面八方傳到烏鷗鷗耳裡,「總不成││遠遠望着你周圍去捉賊鷗吧?」
「可是……」
「我沒事的。」岳納珊的溫柔話語,依然像空谷裡傳來的風聲,「我只是利用『離心力』飛行,迴旋只是一種慣性,加速到極限,就會無休止地旋飛不息。我飛得不費勁,只是心裡空蕩蕩的,有點難受;我得專心對抗這種空虛,跟往外拉扯的『離心』的感覺角力。這當然不容易,但我會以你為中心,慢慢收窄彼此的距離,最終旋向你……」
烏鷗鷗望着正慢慢圍過來的光環,他很清楚岳納珊這時面對的凶險:只要有一隻賊鷗漠視這個光環,冒失地往外踏出一步,黑和白,惡和善,猥瑣和美麗,就都會同時粉碎!
為免令岳納珊分神,烏鷗鷗不敢再説話,只是將重新聚集起來的賊鷗,一一拔毛。
這時候,在高空窺伺的賊鷗,就像幾片盤旋的黑雲,如果其中一片黑雲俯衝下來解圍,八十隻賊鷗雖然瀉得癱軟,也不容易讓一隻企鵝拔光了羽毛;然而,賊鷗畢竟是賊鷗,沒吃到混油腐肉的賊鷗,只是在藍森森的天空裡獰笑。
「為什麼只拔翅膀的羽毛?」岳納珊明知故問。
「再拔,賊鷗就會冷死。」烏鷗鷗喘着大氣,「他們這副模樣雖然古怪,暫時也不能飛行,但起碼還能活。」
「鷗鷗,你心腸真好。」眼見行動就要成功,她開始減速,伸出修長的翅膀,繞着一大堆黑羽、幾十隻怪鳥,以及在「拔毛行動」中散發着陽剛魅力的企鵝烏鷗鷗,無聲地滑翔。

5.

烏鷗鷗和岳納珊在一大堆鳥羽上翻來覆去,跳高撲低,笑鬧了半天。
岳納珊問他:「你打算怎樣造那雙大翅膀?」
「我潛水的時候,找到幾條鯨魚肋骨,大概可以用來做翅膀的骨架,再撈些水草曬乾了,就可以將這些羽毛編結起來。」
「鷗鷗……」岳納珊仰望着他,「我真希望有你這樣的頭腦。」
雖然烏鷗鷗有頭腦,又從他爸爸烏薯那裡學會製造「道具」的技藝,更有靈巧的岳納珊幫忙,但這雙大翅膀,還是辛辛苦苦造了三個月,才能完成。
完工之日,黑翅膀烘托得積雪格外潔白。
「今後,每一片藍天,都該記下滑過這雙翅膀的每一陣微風。」岳納珊因為興奮,説話更加充滿詩情。
「天空該記下的,」烏鷗鷗説,「是將來我們一起乘風欣賞彩虹的時刻。」
這時候,烏鷗鷗的母親伊娃剛誕下三女烏娃娃和么兒烏薯薯。
烏鷗鷗和二妹烏葉葉,長得像父母的混合體;父親烏薯頭上長了一撮金毛,但兒子鷗鷗那一撮頭毛,卻是雪白的;三妹烏娃娃的樣子很像母親伊娃,而四弟烏薯薯,簡直就跟烏薯完全一個模樣。
雙親為了育雛忙碌,根本不知道烏鷗鷗就要架起翅膀,變成一隻追尋彩虹的大鳥!
轉眼到了試飛的日子。
「鷗鷗,我越來越覺得不妥當。」看到崖下尖石嶙峋,白浪拍打着白雪,岳納珊疑慮漸生,「這雙翅膀,能承托的重量畢竟有限,雖然你很瘦削,但是……我看還是另想辦法吧。」
「這不是很好的辦法了嗎?」鳥鷗鷗很艱難才攀上雪丘,再連爬帶跳登臨小石崖,自然不肯輕易放棄。他將翅膀架在背上,兩條前肢分別伸進翼底的支架,一切就緖,就小心翼翼走到崖邊,「珊,有你提點,我不會有事的。」
「這一次,要面對的問題不是『着陸』;而是『阻力』。」岳納珊變得嚴肅,「這種大翅膀,看來只適宜滑翔。當滑翔的速度到達每小時九十哩,你就會感到那種『阻力』;你會覺得像……像頂着一副鯊魚牙前進,你會覺得痛苦;克服阻力的方法只有一個,那就是變成││水。」
「水?」鷗鷗瞪着她,「你要我變成一灘水?」
「我的意思是,忘記你是一隻企鵝,忘記你的形象;你要像水一樣變化,像水一樣可以穿越岩石最細微的裂隙;像水可以變成冰,撞破厚牆;可以化為霧,隨風聚散,變化無限。你要學習的,就是穿越『阻力』的能耐。」岳納珊要烏鷗鷗望向前方,「告訴我,你看到什麼?」
「虛空,什麼都沒有的虛空。」
「不。」岳納珊指正他,「『阻力』就在那裡,它會因為你的速度而起變化;簡單地説,就是速度越快,阻力越大;不過,到達某種速度,就會產生『質變』,進入另一個境界,不會再有『阻力』的存在,過去和未來,萬事萬物,都將變得晶瑩剔透,充滿……充滿感情。總之││」
烏鷗鷗仍舊呆瞪着她。
「總之,不能順應這種種變化而變化,你就會飛得很吃力;而且,飛得不遠,也飛得不高。一句話:飛有法,卻無定法。」
「珊,對不起,你能不能只是告訴我,我衝出去之後,要不要將雙腳縮起來?」
「噢……真抱歉呢。我只是有點害怕,所以,急着要傳你最上乘的……」説着,岳納珊察覺地上捲成一團的「求救布袋」,就替他繫在腳上,「如果控制不了這雙大翅膀,就盡快扯鬆繩子,讓布袋打開。」
烏鷗鷗起飛。
「『我相信我可以』……」他口中唸咒,平伸着兩翼滑行了片刻。
風力轉弱,烏鷗鷗要拍動翅膀,才發覺比在陸地上練習的時候要費勁多了,彷彿那是鋼鐵打造的。他氣力不繼,沒多久,就只能勉強令十多呎寬的翅膀保持平直。
「不要怕。」岳納珊鼓勵他,「只要維持這個樣子往前飛,過一會就可以在海岸着陸了。」
烏鷗鷗省下説話的氣力,又堅持了一會。
因為上升的氣流突然消減,他心頭一陣空虛,瞬即失速急墜。
岳納珊翻滾着撲過去,要啄開他腿上求救布袋的繩子。可惜,遲了片刻,「嘩啦」一響,烏鷗鷗已撞上雪山山麓,一直翻着觔斗滾了下去。
這一撞,翅膀毀爛,烏鷗鷗也受了不輕的內傷。
「鷗鷗││」
「我……我『着陸』得……真難看。」
烏鷗鷗看來暫時並無大礙,岳納珊就飛到海豹和企鵝居住的地方,找到鷗鷗的父母,請他們馬上營救正負傷躺在山麓的兒子。
「鷗鷗……他……」伊娃望着神色慌張的岳納珊,「他不是有什麼閃失吧?」
「伯母,都是我不好。」
烏薯和伊娃尾隨岳納珊到了雪山山麓。
「啊,原來你愛扮大賊鷗!你跟岳小姐演的,是什麼劇目?」烏薯傻憨憨的,以為兒子跟自己一樣愛好演戲。
伊娃看到他身邊的羽毛和骨架,心裡雪亮,「對不起,鷗鷗,媽媽沒能給你一雙像樣的翅膀。」她強忍着激動,輕輕撥開兒子身上的冰雪……

6.

「媽,為什麼我們的翅膀這麼短?為什麼我們是鳥,卻不能飛?」烏鷗鷗問伊娃。
「或者,在幾千幾萬年前,我們是會像海鷗一樣飛翔的;也許,天空和陸上的獵物不能讓我們吃飽,我們的祖先才會到海裡生活吧。我們能活下來,是因為海中有很多食物,這是『現實』;我們的翅膀越來越短,越來越適合游泳,也是『現實』。鷗鷗,我們是為了食物而存在的。」
「然而,我是為了飛翔而存在的。」
「沒有食物,就不能生存。」
「不能飛翔,生存又有什麼意思?」
「唉,鷗鷗,你年紀太小了。」
「媽,年紀大了,就只會想到墨魚,不會再想到『飛行』這種事嗎?如果是這樣,我們真的是『成長』了嗎?我們的『成長』,又有什麼價值?」
伊娃長長地呼了口氣,無言以對。
「媽,岳納珊告訴我,只要向南方飛上幾天,就會遇上流淚的天空,天空流過了眼淚,就會出現『彩虹』。岳納珊説,彩虹是世上最美麗的東西,雖然它很容易就會消散;然而,我好希望可以看到彩虹。」
「忘了你這個朋友吧。鷗鷗,我們……只是企鵝。」
鷗鷗看到他母親眼裡閃着淚光。
養傷的日子,岳納珊還是偷偷來探望。
烏鷗鷗不能站起來,但見了岳納珊,心情還是愉快的。
「鷗鷗,你算是飛過了,身子好起來,就不要再冒險了。」
「這幾天,我都在想,」烏鷗鷗彷彿沒聽到她的話,「撞山之前的一瞬間,我的身體不斷往下沉;可是,我的意志,我的心,卻不斷要我向上。珊,我覺得……我覺得這個身體,它本身就是一個限制;我的一顆心,彷彿住在皮肉構成的牢房裡。請你告訴我,作為一隻企鵝,我怎樣可以突破種種規限?」
「忍耐。」岳納珊回答,「目前,雖然沒有速成的方法,但可以一點點地累積成果,總結經驗;終有一天……」
「到那一天來臨,我可能已經死了。」
「鷗鷗,不要説這樣的話。」她將翅膀舒展成弧形,讓微風將自己吹到鷗鷗身邊的石頭上,「挫折之後,我們還是可以不斷去學習,去發現,去獲得自由。」
「對,我是那樣的熱愛自由……」烏鷗鷗眼中閃出異樣的神釆,「珊,如果有一天,我離開了這個世界,離開了肉體的限制和重載,完全『自由』了,我還可以再遇見你,再遇見我的父母和弟妹麼?」
「你先閉上眼睛。」岳納珊待他合上眼,才柔聲問他:「看到什麼了?」
「黑暗。」
「黑暗裡有什麼?」
「我知道你就在我身邊。」
「如果你不能夠再睜開眼睛,如果一切聲音所有感覺,刹那間消失淨盡,你是不是仍願意相信,我還會飛翔在這片黑暗之中?」
「我當然相信。」烏鷗鷗説得很堅定。
「好,如果你相信我們的存在並非出於偶然,我們的相遇並非全然因為巧合,我們的努力不會毫無成果,我們付出的關懷絕非全無意義……那麼,終有一天,我們會在天空裡重逢。」

7.

養傷一月,身體才漸漸好起來,烏鷗鷗已偷偷修補毀爛的大翅膀,而且,除了不讓父母擔心,在他們面前湊合着吃點東西,平日就只喝水吃雪,希望再減輕體重,令自己更適宜滑翔。
某天,天氣很好。那是難得一家歡聚的日子,鷗鷗還跟妹妹烏葉葉,以及幼小的薯薯和娃娃一同到海裡游泳。他們兄弟姊妹之間感情很好,只是大家都不了解鷗鷗熱衷飛行的心意而已;至於他們垂老的父母,那時候,正在岸上説着體己話。「傻蛋,我是可以選擇的……我選擇了愛你。」伊娃含情地望着她的丈夫,「希望我們的兒女,也可以得到幸福。」
「我只擔心鷗鷗和岳小姐,他們似乎來真的。」烏薯目光放得遙遠。
烏鷗鷗能夠忍受飢餓,卻畢竟一天比一天虚弱。
「鷗鷗,不可以這樣。我反對你這樣做。」岳納珊意識到他下一步的行動。
雖然岳納珊反對,一天,烏鷗鷗還是暗中拖着翅膀爬到雪丘上,因為長期節食,雙腳乏力,步步維艱。
他耗盡精力躍上小石崖,將翅膀架好,就垂注着崖下,打算氣喘定了,就嘗試第二次的滑翔。他深深吸了幾口氣,跳到一塊凸出在山壁的巨岩上。
太陽在他修長的黑翅膀後面忽隱忽現。
他將翅膀向上稍微揚起,寒風剌面吹來,正要猛力躍出去的瞬間,烏鷗鷗看到左下方的亂石堆裡,竟躺着個穿淡藍色外套的年輕男人!
如果霜雪再掩埋得深一點,如果烏鷗鷗看不見那一點憂鬱的藍色,事情的發展,就會完全不一樣。
烏鷗鷗看到年輕人嘴巴開合,卻聽不到他説什麼,推想他正在求助。這樣低頭觀察了一會,見他閉上眼,一動不動,説不定就要死了,只好冒險跳到那堆亂石上。
烏鷗鷗推了年輕人幾下,料他只是昏暈過去,但不加理會,轉眼就會凍死。思前想後,他知道自己唯一可以做的,就只有卸下翅膀,蓋到年輕人身上保暖。
「飛行,不是見死不救的藉口。」烏鷗鷗循原路下山,盤算着怎樣覓人營救那個不曉得是什麼原因,流落在小石崖的人。他沿着雪坡下滑的時候,天空,藍得有點酸澀,有點催淚。

8.

「珊,」一天,烏鷗鷗問她,「你有沒有見過一個很大很大的『黑色十字』?」
「沒有。」
「海豹大師生前説過,那座十字架黑咕隆咚的,就在島的最南端,在海邊一片大浮冰上面;十字架不是給人類插在那裡,而是像從冰雪裡爆出來似的。如果你高飛的時候留意一下,該會見到的。」烏鷗鷗的表情變得凝重,「只是,要記着,不要飛近它!」
「為什麼要找那個黑色十字?」
「力量!」鷗鷗伸開兩條鰭狀前肢,「我缺乏力量,不能駕御巨大的翅膀。這座十字架,説不定能給我力量;或者,運氣好的話,可以令我短小的翅膀變長。」他沒有説出海豹大師失明的原因,鷗鷗只是覺得,黑色十字既然可以令動物失明,説不定也能令動物的翅膀變長;他只要閉着眼不看,只是面向它張開短翅膀,吸收那種能量……
過了幾天,岳納珊又來找烏鷗鷗。
「我看到你説的那個黑色十字了。」岳納珊説,「它……它就在……不過……」
「我全好了,你帶我去吧。」
「不,我有種預感,那個十字架,看來……不會是什麼好東西。」
「帶我去吧。」烏鷗鷗央求她,「雖然我自己始終會找得到,但我希望……當我站在那座十字架前面,當我閉上眼睛,我知道,有你在身旁陪伴。」
「鷗鷗,我還是認為你成功了,不應該再為飛行冒險了。」
「就算成功地滑翔降落,也算不上飛行;我希望由下而上地飛升,不是爬到很高的地方,然後重重地摔下來。」烏鷗鷗深情地凝望着她,「珊,你應該明白我的心情。」
「我當然明白!」岳納珊顯得異常激動,「但是,你知不知道,我關心你……」
「珊,我只是希望能夠像一隻真正的鳥那樣飛行;我希望在天空裡,看到你説的彩虹;如果可以,我們一起去看那高架在『天涯海角』的彩虹,那不是很好嗎?」
岳納珊在烏鷗鷗苦纏之下,終於帶他去看那座黑色十字。
「啊,好宏偉呢!」鷗鷗遠遠看了一眼,就緊閉着眸子,走到那座高大的冰上十字架前面。他舒展短小的雙翼,口中叨嘮着:「變長啊!變長啊!變長啊!變長啊……」
岳納珊在烏鷗鷗閉目承受「神奇能量」期間,一直繞着他盤旋,以防有事故發生。過了很久,鷗鷗仍舊閉着眼,慢慢倒退了幾十步,料想距離黑色十字遠了,方才睜開眼睛。
「你沒事吧?」岳納珊飛到鷗鷗面前,上下打量他。
「感覺很不錯!説不定再過幾天,翅膀就會慢慢變長;到時候,我就可以變成一隻大鳥,陪着你……」
「鷗鷗,就算你永遠是這個樣子,你也是我的好……好……」她苦澀地笑着,始終説不下去。

四、虹的世界

1.

「看!這就是我們兄弟的皮!那幫下等野人,他們濫殺海豹,還將大家的皮掛在上面轉來轉去,那是恐嚇我們,要殺絕我們!」
「我們可以變成食物,可以變成他們的皮;但這樣的屈辱,怎麼可以忍受?」
「對,忍受這一次,將來大家都不會有平安日子。看,阿章、阿南、阿猿、阿梵……都在上面;還有,艾瑪的女朋友夏綠蒂,你看她那幅皮,多好看……不,我的意思是……她給掛在上面展覽,多可憐!」
「沒多久,大家都會給拆骨剝皮。你們看,阿森轉到半空的時候,他老婆欣欣那張黑皮卻掠過地面,不僅跟猥瑣燦縫在一起,還跟老公永遠相隔着一段距離,脂肉是沒有了,好好一段感情,還要受到這樣的嘲謔,未免太過殘酷,太過冷血了!」
「我爸爸、媽媽、哥哥……他們……嗚……嗚……嗚……」
「人類,怎可以這麼惡毒?這麼可怕?」
「我們要報復!」
「對,報復!」
「報復!報復!報復!報復……」
海豹們遠遠望着那座用來發電的風車,有節拍地叫喊着,越叫越激昂。
「可是……怎麼報復?」待大家都喊得沒力氣了,其中一頭海豹發問。
一片死寂。
過了很久,才有一頭瘦弱的鬚海豹爬出來説話:「你們有沒有聽海豹大師説過,他在『黑色十字』下面,看到一個標誌?」
「有,大師説,那是一個骷髏頭。」
「對,就是骷髏頭。那些人在營地附近插了一面旗,」這頭鬚海豹叫阿治,他強調:「旗上面,就有一個骷髏頭!」
「有骷髏頭又怎樣?」
「骷髏頭代表『危險』,人類在那支旗下面,埋了一桶很危險的東西;他們叫那桶東西做『炸藥』。」鬚海豹阿治大聲詢問,「你們知不知道『炸藥』是用來做什麼的?」
又是一片死寂。
「我無意中偷聽到人類説,『燒着了埋在旗下面的炸藥,大家都會死!』」阿治終於揭出謎底。
「啊││」
這時候,艾瑪並沒有在海豹群中。
他趴在最接近人類營地的雪丘上,眺望着緩緩旋轉的風車。
這是他女朋友夏綠蒂給製成皮翼的第三天。
艾瑪沒有想到,他只是獨自離開一會,夏綠蒂就遇上獵人的來襲,這些人竟然用木棍擂打她,殘忍地剝去她的皮!
「她本來是那樣的溫柔,那樣的……」他的心和胃都在痛苦抽搐。根據逃脱的海豹憶述,夏綠蒂遇難的時候,眼巴巴承受亂棍,任戳任踢,全不抗拒,一個「不」字,還是完全沒有説出口的意思。
「蒂蒂,原諒我當時不在你身邊,原諒我不能陪你一起赴死!」
艾瑪伏在雪丘上,逼視着風車的皮翼,整整三天三夜,不食不動。
風車不斷旋轉,時疾時徐,他的眼球,也就追隨着夏綠蒂那塊有着美麗黃色條紋的皮,不斷轉動;仇恨和悲傷,漸漸將他徹底催眠。
雪,無聲地飄降,白茫茫地,飄向風車,飄向只賸下皮毛的夏綠蒂,飄向艾瑪,飄向他們曾經流連過的凍原和海邊岩礁,埋沒所有痕跡,紛紛飄落藍森森的大海……驀地裡,他將大半個身子猛撐起來,發出的陣陣悲鳴,在天地間鼓盪不息。

2.

從承受黑色十字的「神奇能量」,到人類建成風車,這三個多月以來,烏鷗鷗的翅膀一點沒有變長,反而偶然會吐吐血;而且,開始有脱毛的現象。
因為毛脱得仍不明顯,吐血也是躲到僻靜的地方才吐,烏薯夫婦雖然一直擔憂他的健康,卻仍未察覺事情的嚴重;至於他的視力……
「你看,艾瑪這個樣子,看了多叫大家難過。」岳納珊説。
這天,她和烏鷗鷗無意中接近人類的營地,因為有一座雪丘遮擋,獵人倒是不容易發現他們;而艾瑪,這時候仍舊在幾十呎外的雪丘頂部,木然地,眺望着風車。
「對,他全給積雪遮蓋着,我差點沒將他辨認出來。」
「鷗鷗……你……」
「我?我有什麼問題了?」
「沒有,只是……」
岳納珊心中突然籠罩着可怕的黑雲,因為眼前的艾瑪,他皮毛上彎曲的淡黃條紋映着白雪,是那樣的鮮明、顯眼……
「艾瑪好心化解了海豹和人類的一場血戰,沒想到對方不領情,反而宰了他的女朋友。」烏鷗鷗感到氣憤。
「如果人類知道,或許就不會這樣做了。」岳納珊説,「聽説艾瑪已經願意吃東西,但還是一聲不吭的,除了到海裡捉墨魚,就到這裡來陪他可憐的夏綠蒂。」對於癡情的動物,她格外同情。
「珊,走吧,他大概不想我們打擾。」
他們慢慢遠離營地,聽到烏鷗鷗沉重的呼吸聲,岳納珊清楚知道,他的體力正不斷衰退。
「瞧,風景多美!」他又借故停下來,大讚面前一堆雪,「這陣子,可以飛上天,在雲上躺一會就好了。」
「鷗鷗,你真的……真的還可以支持吧?」
「支持我的,其實是你啊。」他沒有正面回答她,反而轉了話題:「珊,我聽到消息,海豹們要炸風車。」
「炸了風車,對誰都沒有好處。」岳納珊解釋,「這只會令人類再捕殺海豹,再建造另一座風車。鷗鷗,你最好勸他們不要這樣做。我認識那些人,他們因為船沉了,才流落在這裡,所做的一切,只是為了要繼續生存。」
「如果海豹們不聽勸告呢?」
「設法阻止他們。」

3.

海豹們乘人類都離開營地,由一頭嗜冰海豹把風,幾頭挖洞能手,包括臨時請來的一頭長牙海象,就將一桶炸藥掘出來偷走;因為時間充裕,甚至來得及將洞穴覆蓋好,完全不留痕跡。
炸藥偷來了,就賸下這樣的問題:「怎樣可以炸死人,卻不炸死海豹?」
「這畢竟是很危險的工作,可能要││犧牲,有誰願意接受這項非常光榮的任務?」鬚海豹阿治問。這時候,他已儼然成了「除暴大隊」的首領。
「什麼叫『犧牲』?」
「死!」
「啊││」
幾百隻海豹議論紛紛,對於「犧牲」這回事,各有不同見解。
烏鷗鷗看見一大堆會動的灰褐色東西,又聽到一片「犧牲」之聲,推測該是海豹聚集,就慢慢走過去。
對於自己內在的變化,例如:吐血、掉毛、咳嗽、腳軟、視力衰退……烏鷗鷗以為那只是長翅膀之前的「副作用」;後來,他再不能欺騙自己,承認是身體出岔子了。
「沒想到親近了黑色十字,我的毛病,比大師還要多。」鷗鷗心中暗暗叫苦。這時候,他只能看到面前五呎之內的東西,再遠就是模糊一片。企鵝的鼻子遠沒有海豹靈敏,他要假裝健全,越來越困難了。
「烏鷗鷗?」一頭小嗜冰海豹取笑他,「看樣子,你快要改名『傻乎乎』、『病懨懨』了。」
「沒事……我只是有點累。」鷗鷗不再理他,環顧四周,大聲問:「你們真要去炸風車?」
「當然!」
「炸毁風車,」烏鷗鷗説,「人類知道那是海豹做的,那只會製造出仇恨。」
「仇恨已經製造出來了!」
「對!」海豹們附和,「光是我們仇恨他們,他們不仇恨我們,那太不公平了。」
眼見沒有海豹接受自己的勸吿,烏鷗鷗只好問他們:「那麼,決定誰去炸風車了麼?」
「如果將計劃告訴艾瑪,他一定會答應去做這件事。」阿治説。
「你們不應該利用他的仇恨。」烏鷗鷗抗議。
「好,那就利用我的仇恨,由我去好了!」袋鼻海豹彭彭滿眼怒火,「我那頭黃面婆,她那張黃皮是不好看,但怎麼説,也用不着要剝下來吹風吧?」
「彭叔叔,」鷗鷗請彭彭退到一旁,悄聲問他,「你去送死容易,但誰照顧你的兒女?」
「這個……」
「除了犧牲更多的海豹,」烏鷗鷗認為,「炸藥,應該還有更好的用途。」

4.

六座裝了燈泡的冰屋,像六個黃澄澄的太陽,亮了,又暗了。
晴天,雪天;白花飛,白花落。
浮冰分分合合,賊鷗和白腰海燕都飛走了。艾瑪還是在雪丘上,凝望着海豹皮風車。
岳納珊隨着雪花,無聲地,飄向烏鷗鷗身邊。
「等風再大些,我就可以飛了。」他吿訴岳納珊自己的打算。
「鷗鷗……我不知道該怎麼説,但是……我們可以等,這個方法太危險了。」
「不能等了。」
「你……你已經……」她回過神來,強作鎮定,「為什麼不能等?」
「海豹們會炸風車,我勸不來。」
「那麼……你得答應我……」她知道烏鷗鷗説謊,她看過他偷偷吐在雪上的血,「要往上飛,得先在身上縛上那個彩色布袋,這樣的話,力盡落下,就不會跌傷了。」
「我曾經不聽你的敎誨,但今後……珊,我答應你,我不會再這樣了。」他堅定地望着她,「在我作最後一次飛行之前,珊,陪我到一個地方去,好麼?」

5.

「刮風了!好大的風!」
發電風車的皮翼轉動得太快,成了朦朦朧朧的一圈灰褐色,已不能分辨出有多少片皮翼;積雪給強風和皮翼捲起,周圍白濛濛的。
岳納珊施展出高明的飛行技術,縮成一顆橄欖形狀,不斷細緻地改變翼尖的角度,才能在暴風中平穩地懸浮。
烏鷗鷗早就將求救布袋紮成一團,繩子另一頭繫在自己脅下,艱難地走近風車。這時候,所有人都在冰屋裡避風,沒有誰會留意一隻企鵝奇怪的舉動。
「布袋看來沉甸甸的,你在裡頭放了什麼?」岳納珊問鷗鷗。
「一塊││石頭。」他説,「風車將我扯起來的時候,到了頂端,強大的拋力會先將這塊石頭往更高的地方甩出去,這樣,我才會讓那股離心力帶引着高飛。」
「離心力……鷗鷗,我説過,那種力,是那樣的難以克服。」
「我們會克服它!」他逆着狂風呼喊,「我們的心永遠不會分離;離開的,是我這個笨重的身體罷了。」
「如果失敗了……」
「我的心願只是飛行,飛得很高很高;如果我做到了,就不能説是失敗。我會讓其他企鵝明白:我們不僅屬於冰冷的大地和海洋,我們還可以回到屬於自己的天空。珊,我們不是説過,會在天空裡重逢嗎?我是這樣相信的。」他笑了笑,修改了那句咒語:「『我相信我們可以』!」
「對,『我們可以』,我們會在天空裡重逢……」她的眼淚一湧出來,就化為冰珠,捲進漫天雪霧。
「這是我的好日子呢。」烏鷗鷗苦澀地一笑,慢慢走到風車的側面,跳上一塊石頭,站穩了,就向岳納珊揮動短翅;其實,這時候,他已經不能在風雪裡看見潔白的海鷗,只隱約感到一點金光,在迷茫中浮動。
「岳納珊,我的老師,我的……」他只能牢記着她的形象,然後專注地,盯着向上急挑的皮翼。他知道,他只有一個機會,必須一舉咬着皮翼的邊沿,然後用盡全力按着支架,讓風車將他和布袋裡的東西甩上去。
他更加明白,在給拋上天空之前,他就會給風車打得內傷。
他稍微踏出一步,沒想到風車側面送出的強風,並沒有正面的猛烈;他勉強可以站穩,「珊,天上見了!」心中這麼呼喊着,身子往前一傾││
短促的一聲悶響過後,烏鷗鷗已給拋上天空!
風車拋擲的力量,遠比鷗鷗估計的強大,彷彿支架上的海豹亡靈,都合力推了他一把,布袋像鉛球似地牽引着他斜斜飛升,到他察覺離心力慢慢減弱,他耗盡最後一口氣,猛拉從布袋袋口垂下來的一條紅繩子!
這條繩子很幼,卻很柔韌,末端本來是繫着個銅環的;繩子另一頭,卻伸進布袋中一個圓筒形鐵罐裡……
轟││
大爆炸產生的高熱,令周圍的雪粉短暫地融成水點,陽光穿透那大片溫暖水霧的時候,天空竟出現││
「彩虹!」
化為雨點和虹彩的烏鷗鷗,隨風飄飛,再沒有回到冰冷的動物世界。
「鷗鷗││」岳納珊尖厲的鳴叫劃破長空。她含淚穿過熱風,繞着彩虹疾飛了三個圈,在色彩淡退之前,她已消失於一片無垠的湛藍之中。
她是一隻可以用心靈飛翔的海鷗,從南到北,只是轉念之間;可是,她的悲哀,卻無處寄托。

6.

在迪科島的寒天和雪地,因為一聲巨響,海玫瑰號的十一個落難船員從冰屋裡走出來,他們看到出現在北極天空的第一道彩虹。
「天呀!怪雞、大鷹之後,還來了彩虹!這個島,究竟是怎麼回事啊?」莊生仰首問天。

7.

海豹們聽到爆炸聲,不遠不近地聚集在冰屋周圍。
他們發現風車還矗立着,親友們的皮毛仍在眼前轉動,有點失望;然而,他們卻看見以前從沒見過的東西,「也許……那是風車轉出來的顏色。」懷有詩情的海豹這麼説。
白熊恐怖雖然死去多年,他的女朋友殘忍看到彩虹,心中驚歎:「小恐恐,你看,我們的世界,多美!」她徐徐走下冰丘,突然很想再到島的南面去找尋一朵花,然後到恐怖的墳前告訴他這件事。

8.

企鵝烏薯一家,也看到彩虹。
「好美麗呢!」烏薯不住讚歎;然後,他問女兒葉葉:「怎麼不見了鷗鷗?如果他也看得見這麼美麗的東西,那就太好了!」
「這……可能就是『彩虹』,聽説,只有在和暖的南方才會出現的。」伊娃説,「原來真的這麼美!我開始明白,鷗鷗他為什麼要學習飛行,要去看心中的彩虹了。」她望着天空,心中充滿欣慰和遺憾。

9.

大爆炸和高掛的彩虹,除了將雪丘上的海豹艾瑪震盪得翻下斜坡,還令格陵蘭觀測站的人員意識到迪科島上可能有人待救,「這説不定是他們製造的信號彈!」
他們派出佈滿鐡銹的小飛機到島上搜索,沒多久,就發現那六座冰屋,以及十一個幾乎要在北極終老的「野人」。
「因為那道彩虹,我們才知道有人落難,才會想到││」拯救隊員還要描述自己怎樣興起營救之念,卻看見小麗等人,正仰望着漸漸放晴的天空,不住叨唸:「謝謝彩虹大人救苦救難!謝謝彩虹大人……」

10.

在烏鷗鷗化為彩虹之前,他和岳納珊到「恐怖事蹟紀念碑」那裡去了一趟。
「這是我們相遇的地方。」烏鷗鷗站在碑下,望着浮在面前的岳納珊。
「嗯,那夜,星星很燦爛。」
「這座碑,據説是海豹大師根據那個『黑色十字』設計的。」烏鷗鷗吿訴她,「大師認為,『黑色』如果有傷害動物的邪惡力量,雪白的十字形紀念碑,説不定就會反過來,淨化和開啟我們的心靈,令懦怯者超越死亡的恐懼,令短視者看到本來看不到的遠景。還有││」
「還有什麼?」
「我父母的婚禮,也是在這裡舉行的。」
「鷗鷗……」
那時候,夕陽正泊在那座冰砌的十字架旁邊。
烏鷗鷗不知道從哪兒翻出來一個擦得明亮的銅環,溫柔地套在岳納珊的脖子上,「珊,你戴了很好看。」
鷗鷗替她戴上銅環的時候,岳納珊瞥見環裡刻了些東西,「那是『字』麼?」
「嗯。刻的是『Sky Company』。」
「那是什麼意思?」
「『天空伴侶』。」
「鷗……謝謝你。」
太陽落下,夜,轉眼降臨,但星星依然燦爛。
「珊,你看!」
「大熊星座?」
「對,海豹大師説過,勇敢的動物死了,會變成明亮的星星臨照塵世。」烏鷗鷗發現了自己一直追尋的星光,聲音充滿喜悦,「看,恐怖就在那裡,他正在夜空裡向我們招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