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晨花 第六章

寧靜的圖書館內,三名女學生竊竊私語,偷看不遠處的男生。他倚着書櫃,埋首閱讀一本厚厚的英文書。
「咦?他不是那個富有的歷史系四年級生嗎?真的很英俊啊!」一頭清爽短髮的沈詠文目不轉睛看着那身影,眼裏放出遇見獵物的光芒。
旁邊架着粗框眼鏡的黃佩思拍拍她的肩,搖頭歎息道:「聽說他的女朋友像走馬燈般轉個不停,你受得了嗎?」
「若可以當他的女朋友,就算只有一天,我也願意。」沈詠文繼續一臉陶醉,幻想這帥氣男生牽着她的手說綿綿情話。
「別做白日夢了。這樣的男人,哪會看上我們?」三人裏長得最好看的趙曉蘭撥弄額前劉海,幽幽望着那人。「就算看上了,也只是逢場作戲。」

早在入讀大學前,趙曉蘭已於舞會遇見葉翹楓。帥氣的公子哥兒,在茫茫人海中總會引起注意。她捧着兩杯酒走到他身邊,嫣然一笑。
葉翹楓接過酒杯,隨手放在一旁,冷冷道謝,然後轉身離開。趙曉蘭忿然看着他的背影,難以相信自己被斷然拒絕。她不信什麼「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所以得知與他入讀同一所大學後,夜半冒昧叩門。那人看她一眼,勾勾唇角,載着她離開校園,共度一夜歡愉。
她不知道葉翹楓是否記得曾拒絕她。她只知道往後的一個月,每次敲他的房門,他都挑挑眉,然後笑着與她離開。雖然期間他仍接受其他女子,但每一個很快便消失,只有她在他身邊待得最久。就在她以為擁有這男子時,一名魁梧漢子丟給她一張五萬元的支票,木無表情道:「我家小姐請你以後不要再接近葉先生——她的未婚夫。」
那時她以為那只是為葉翹楓爭風吃醋的女人信口開河,並不當一回事,繼續以勝利者的姿態惹那男人。結果翌日,一名紅髮少女站在宿舍梯間把玩玻璃瓶,如看獵物般盯着自己一級級步近,走過她身邊時,突然舉起玻璃瓶俐落擊向她。
捂着不住流血的傷口,驚訝地看着施襲者。只見她的眼裏除了憤怒,還有她不解的妒忌;從齒縫擠出的聲音傳進耳朵,威脅道:「這只是警告!你不妨試試再碰葉翹楓!」當時的她跟本不懂反應,只能呆呆看着她離開。
後來不知所措的室友攙着她往急症室處理傷口,她只是支支吾吾,不敢說出真相;因為她認得,那施襲者是政要方國鴻的掌上明珠,她只是一個無權無勢的商人女兒,根本沒法鬥。
於是縱有不甘,她也只能眼巴巴看着數不清的女人進出他的房間。她暗罵葉翹楓飢不擇食,怨他令自己無端縫了五針,額角留下永不磨滅的疤痕,只能用長長劉海遮蓋,而他卻事不關己般置身事外。

葉翹楓突然瞧向這群女生,像是無意識淡淡一瞥,又像確定什麼似的認真,然後繼續低頭看書。只是這不經意的一眼,已教她們心如鹿撞,鼓不起勇氣再對他行注目禮。
趙曉蘭呆了半晌,回過神後苦笑:他的視線的確略過她,卻沒半刻停留,彷彿對自己毫無印象。果真是看輕他的寡情了;他可能對趙曉蘭這三個字毫無印象呢……
當她忍不住再偷偷瞧他時,葉翹楓已不知影踪。

「天恩!」秦天恩剛步出圖書館,葉翹楓已緊追其後。
停步,卻沒回頭,那句「口不對心」突然在耳邊響起。
「一起吃午飯。」伸手握住秦天恩的手腕,不容拒絕地「邀請」。看見秦天恩既冷且硬的眼神,討好般搖搖她的手,傾身在她耳邊悄悄道:「我告訴你一個秘密。」
秦天恩拉開與他的距離,皺眉問:「你有未婚妻?我早知道了。」
葉翹楓身體一僵,隨即鬆手後退一步,自嘲的笑了兩聲,「這不是秘密。」點燃香煙,姆指來回摩擦打火機,片刻後揣在衣袋,低語:「真不想聽?錯過,就不再有機會了。」
一陣冷風吹過,如同回憶,起滅只在瞬間。
秦天恩不由自主低頭理理頸巾,想起編織時,多次拆線才在末端織出那花紋;希望告訴寵她的他,雖然那時她不得不隨父母離開,但她從沒忘記與他的點點滴滴。但當她回到起點,才發現她竭力織出過往,他卻在無意間拆去未來。
淡淡看向眼前的男人,明明不可得,她卻戒不掉;如樹梢搖搖欲墜的葉子,總逃不過風吹墮地的命運。
葉翹楓凝望秦天恩對着落葉陷於思海,一臉惆悵,不禁心軟。「反正我等你那麼久,也不在乎再等一會。」溫柔笑笑,抬頭望向晴空下半禿的樹,「天恩,我們——沒完沒了」

假期結束,北風未歇,學生再次聚首校園。
飯堂內擠着滿臉笑容的學生,炫耀遊歷刺激充實,抱怨閒暇沉悶無聊。秦天恩默默吃飯,聽不到同學的高談闊論,卻仍隱約聽見葉翹楓踏着枯葉漸行漸遠,伴隨葉子碎裂的微弱歎息。
她曾被告知,葉翹楓有很多紅顏知己;但她知道,他只是個固執的笨蛋。

「請問,我可以坐這嗎?」
爽朗的聲音在耳邊響起,秦天恩來不及收起眼裏的笑意,抬頭看見一個男生笑得燦爛,捧着食物站在面前。
秦天恩皺眉,那男生只好再問:「周圍都沒座位了,介意我坐下嗎?」
心中懊惱,但還是點點頭,然後埋首午餐。
對方坐下後,擺放食物、餐具時欲引起她的注意,見秦天恩沒抬頭的意思,只得逕自說:「你好!我叫陸澄煦,電影系一年級生。」
秦天恩仍低頭吃飯,只敷衍點頭。
「你是天恩吧?」秦天恩沒加理睬,陸澄煦尷尬地吃了兩口飯,才恍然大悟般放下筷子,笑道:「我是葉翹楓的朋友,不是想……你千萬別誤會了。」
秦天恩放下碗筷,坐直抬頭說:「請叫我秦天恩。」冷冷瞟他一眼,帶着不易察覺的敵意,「而且,我也沒『誤會』什麼。」隨即轉身離開,留下一臉迷惘的陸澄煦,猜想他打探消息的意圖是不是太明顯了。

冬雨灑落,夜間寒意肆虐。女生畏寒地瑟縮於毛衣,渴望男友擁抱,施予溫暖;獨行者裹緊大衣,挺直腰背從容面對寒風,誓不向冷風屈服。
飯堂內的陸澄煦收回視線,雙手捧着熱鮮奶,滿足之情溢於臉上。
葉翹楓斜眼瞅他,闔上書問:「你又打小報告了?」
緩緩放下帶來溫暖的飲品,刻意睜得圓圓的雙眼顯得無辜,「崇天叔只是——」
「怕他濫交的兒子被美色所惑,開罪權貴。」擺擺手阻止他繼續說話,道:「你告訴他,他的兒子能管好自己的事,不勞他費心。」
陸澄煦笑問:「『他的兒子』是誰啊?」呷着牛奶,抬頭看見葉翹楓微怔,然後慣性勾起嘴角。
「聲名狼藉兩看相厭的血親,還是馴如綿羊得他歡心的乾兒子?」
「楓哥,你太誇張了……」陸澄煦正欲解釋,卻見葉翹楓無所謂地笑笑,伸着懶腰晃晃手中書本,示意他保持安靜。
如此雲淡風輕,卻教陸澄煦想起高中時代的葉翹楓。那一年,報紙含沙射影,暗示他吸毒,賄賂教師以換取高分;被閒言閒語、異樣目光包圍,他只是一笑置之。
同年某節音樂課後,他的同學蘇灝汶用塗改液在他的小提琴琴尾畫了個叉。葉翹楓向校務處借來酒精,不發一言仔細抹掉塗鴉,小提琴光亮如新。當同學以為此事不了了之時,葉翹楓卻帶着照片與錄音,向警察舉報黑幫成員蘇灝汶於校園販毒。警方不得不展開調查,蘇灝汶從此絕跡校園。
陸澄煦百思不解:雖然葉翹楓一直珍視他的小提琴,但聰明如他應不會意氣用事,明知對方定必報復仍不惜告發,迎來臥床一星期的毆打。
他托頭歎氣,喝着牛奶擔憂地看向埋首閱讀的人——被歷史薰陶的葉翹楓,從不相信人們會從歷史汲取教訓。

星晨花 第五章

凌晨二時,宿舍燈光薰得一室暖黃。秦天恩髮絲半濕,半躺床上悠閑看書。室友已回家過聖誕,她難得可以獨佔房間,當一回夜貓子,享受黑夜帶來的寧靜和安全。寒冷的空氣從門縫溜進,她緊緊被子,幽幽歎氣——外面太冷,她只能躲於房間。
她喜歡夏末初秋的晚上,空氣帶着落花餘香,輕風吹拂,帶來陣陣漣漪。她可以帶一本書到湖畔,欣賞月色,還能……
「咯咯!」清脆的敲門聲突然響起。

披上外套疑惑開門,一陣濃烈的煙味撲鼻而來,一雙懾人的眼睛映入眼簾。秦天恩怔了半晌,才道:「你……」
一身黑衣的葉翹楓在颼颼冷風中差不多被夜色淹沒,嘴角上揚,呢喃般輕喚:「天恩。」聲音低沉溫柔,在寒夜裏迴響。
秦天恩低頭,把門再拉開一點點,身處黑暗的人終曝露於光明下。「很晚了。」
歪頭看進房間,笑道:「但你還沒睡。」打了一個哆嗦,但臉上仍維持瀟灑的笑容。「外面很冷,不邀請我進去坐坐嗎?」
秦天恩皺眉,靜靜望着他。
「我只是……」想了想,道:「赴約。」
「嗯?」詫異地對上他的眼睛,只見一絲戲謔,三分玩笑。
「你說的,只要我不討厭蘋果汁便可找你。」變戲法般取出一盒蘋果汁,閉眼喝下,然後得意地張開眼睛。
秦天恩望向裝作享受的葉翹楓,笑着晃晃空空的盒子,然後懶懶靠在門框;一副紈絝子弟的模樣,卻蒙上掩飾不了的倦意。
「天恩……」理理被風吹亂的頭髮,語氣帶點無奈,帶點寵溺,還有意想不到的親暱。
秦天恩微怔。看着他發白的嘴唇,心裏一軟,終於拉開門。
葉翹楓像終於得到糖果的孩子,乖乖坐在秦天恩指向的椅子,不自覺地裹緊外衣,摩擦雙手,視線卻一直沒離開她。

秦天恩給他遞過熱茶時,毫不意外他的手指冰冷,但還是忍不住問:「你站很久了?」
搖頭輕呷杯中茗;茶的甘香與薑的辛辣互相交融,教人不知該享受還是拒絕。薑茶驅走佇立寒風的冰凍,葉翹楓伏在桌上凝視心不在焉地看小說的秦天恩,感受逐漸濃厚的睡意。
「回去睡吧!」張開朦朧睡眼,葉翹楓只見秦天恩雙眉緊蹙。
「回去睡不着。」搖搖頭,勉強提起精神,向秦天恩綻出笑容。「借桌椅一晚,明天還你。」
秦天思低頭看向總翻不了頁的書,須臾,低語:「為什麼向我借呢?」
「安心……」徘徊清醒與睡夢邊緣的人把臉埋進手臂,意識不清答道:「就像妹妹……」
愣了半晌,秦天恩取過氈子為他搭上;望着他的睡顏,臉上劃過一絲苦澀的笑容,幽幽道:「真那麼專一,為什麼到處拈花惹草?」轉身關燈,伸手勾勒他俊朗的輪廓,卻始終不敢撫上他的臉龐。

搭在身上的被子滑下,只講執法的冷空氣終捕獲睡魔窩藏的逃犯,向無可抗拒的現實覆命。葉翹楓掙扎着睜開眼睛,看向手錶——還不夠五時。
心裏咒罵如此迅速被抓回囚牢,心情卻在看見伏於床沿的秦天恩時平靜下來。小心翼翼站起,活動痠軟的手腳,整理凌亂的頭髮,泡一壺暖入心脾的熱茶。靜待秦天恩醒來時,葉翹楓掃視四周:房間簡潔得份,除了置於床頭的白色相架,已沒什麼個人物品。
就着街燈細看相架,訂製的花紋簡約獨特,鑲着一幀發黃的風景照。葉翹楓放下相架凝望睡得香甜的秦天恩,變得若有所思。

「早安。」葉翹楓倒着茶,笑對睡眼惺忪的人說。「等你好久了。怎麼現在才醒來?」
窗外室內仍是黑漆漆的,視線模糊,只有淡淡茶香縈繞。「天還沒亮……」像隻貪睡的小貓,不斷眨眼撐起沉重的眼簾。
果然未睡醒!「喝茶嗎?」拿着茶杯的手突然放下,問:「還是要牛奶?」
「嗯?牛奶在冰箱。」迷糊望向一臉壞笑的葉翹楓,睡意逐漸消失,神情變得戒備。
「噢!那隻貓走了。」把茶遞到她跟前,順手把打火機放在杯子旁邊,不無失望地說。
「貓?」瞧向窗外,只有昏黃燈光,哪有什麼貓?疑惑看向葉翹楓,於熹微淺淺笑着,溫柔得使人融化,卻沖不淡眼裏的憂鬱。「別再笑了。」
不易察覺地愣了一下,低頭看向浮在茶面的白煙,「不笑,難道哭嗎?」呷一口茶,有點燙,不由皺眉。
尷尬的沉默瀰漫空氣,只有室外冷風呼嘯,暗傳不為人知的訊號。
「走吧!」秦天恩轉身開門,寒意入侵,掠奪一室溫暖。
葉翹楓取回打火機走往大門,靠在門框斜眼看着秦天恩,眼裏帶着不甘,還有一絲耐人尋味的傷感。「天恩,你口不對心……」
秦天恩來不及反應,他已邁進寒風點起香煙。
秦天恩看着他落寞的背影,閉門時眼中閃過一絲悵然。深吸一口氣,空氣中彷彿還留着他的煙味。端起杯子,裏面盛着葉翹楓為她泡的茶,「涼了。」
人走茶涼;心,卻從不隨時日冷卻。

星晨花 第四章

聖誕將至,學期即將結束。學生大多離宿回家,校園內只有零星學生;平日熱鬧擠擁的餐廳在陰冷的天氣下更顯冷清。
準備回家的陸澄煦走向落地玻璃前的桌子,放下餐盤和沉甸甸的背包,向望着半空紙杯出神的葉翹楓叫道:「楓哥。」看見對方沒任何反應,不禁笑問:「楓哥,你被施咒了?」
葉翹楓白了他一眼,皺眉道:「她要我喜歡我不喜歡的。」喝一小口果汁,望着紙杯輕歎:「誰會喜歡本就討厭的東西?」
「你已喝了兩星期,別再為難自己了。」陸澄煦看着他一口氣喝掉蘋果汁後,趕緊喝掉大半杯清水。把西多士切成小小的三角形,一面加糖漿,一面小心翼翼說:「崇天叔說,如果你不想與方曉敏出席舞會,他可以……」察覺對方情緒倏地改變,陸澄煦閉嘴抬頭,看見葉翹楓扭頭望向室外,一臉不耐煩。
「楓哥……」
葉翹楓掏出香煙,沒正眼看向默默進食的陸澄煦;轉身離開時勾勾唇角,低頭笑道:「現在才勸我拒絕投懷送抱?太遲了吧?」

聖誕歌興高采烈地逃離高速旋轉的牢籠,一蹦一跳鑽進人們耳朵;耐寒冷杉被逼穿上閃爍華衣,繃緊身軀裝作熱情可親,列隊迎接失控的舞者,參與普天同慶的狂歡。
方曉敏在舞池中央隨音樂忘我擺動身體,身邊不乏手舞足蹈,失控大笑的同伴。葉翹楓靜靜靠在吧枱,躲避刺目燈光。
「我……不行了,一會……才繼續。」方曉敏喘着氣走近葉翹楓,奪過他手上的玻璃杯,喝了一口琉璃色的液體後趕緊放下,抹着嘴怪嗔道:「酒都賣光了?」剛要招來酒保,誇張地嘴嚼口香糖的邵紫玲已向她遞上酒杯。
方曉敏笑着親她的臉頰,道:「好姊妹!」
邵紫玲抬抬下巴表示贊同,盯着葉翹楓道:「曉敏,你每年聖誕也帶你的帥男友出來炫耀,真不怕我們拐走他嗎?」說着噘起嘴巴向沉默的他送上飛吻。
一旁的梁家怡搭着邵紫玲的肩,語氣曖昧附和道:「就是嘛!這種帥哥多受歡迎,你怎會不清楚?」
「只要你們讓他連續說超過十句話,我一定拱手相讓!」喝過伏特加的她笑得更放肆,說:「別像個傻子般呆在這裏嘛,陪我出去跳舞!」拉着葉翹楓走向舞池,為別人投來妒忌的目光而興奮。葉翹楓一直沉默,卻借人潮掙脫方曉敏的手,再次隱沒於黑暗。

舞會結束,醉倒的人傻笑胡言,東歪西倒地摟抱。苦澀酒精臣服了美醜之別,模糊了想要誰的慾望;而那一雙雙清醒的眼睛不懷好意,借酒壯膽,借醉開脫,彷彿一切身不由己。
葉翹楓卻覺得,甘願立於危牆之下,誰都不無辜。
「想什麼呢?」對鏡塗唇,方曉敏已然半醉,聲音含混不清。「你令我出盡風頭,想我怎樣報答你?」
「離我遠遠的。」正駕駛的他視線落在街上的天使裝飾,身處凜冽北風,仍低眉斂目雙手合十,是在為世人無私祈禱,還是拒絕看塵世紛亂?沉默恬靜,總教人猜不透……
方曉敏雙頰通紅,輕拋媚眼,朱唇半開,在葉翹楓耳畔低語:「真的?」
紅燈驟亮,汽車剎停。葉翹楓與方曉敏保持距離,冷冷斜睨她,道:「需要把你攆出去?」
「你可以試試。」在他耳邊呵氣嬌嗔,然後像個淑女般正襟危坐,卻在想起整夜得到的艷羨目光時,不由自主拍手哼歌。

夜幕低垂,葉翹楓呆望天花,眼裏滿是倦意,卻未能入眠—— 一貫的難以進入夢鄉。
歎氣離開被窩,溫柔地把小提琴與琴弓放回琴盒。燃點香煙走到窗前,看見窗外柳樹被狂風吹得東歪西倒,但不遠處,老榕樹在昏黃的燈光映照下,仍泰然屹立,彷彿任世事轉變,仍能始終如一。
「啪!」一聲巨響,榕樹毫無先兆地倒下,柔弱小草成棺槨,暗淡燈光作殮裝,狂亂風聲奏輓歌。
葉翹楓慣性地勾起嘴角,卻因夜色而顯得寂寞。葬禮一蹴而成,生滅只是一瞬之間,愚蠢的思念卻那麼漫長。過剛易折,順昌逆亡,現實最恨抵抗。
指間夾着香煙,上升的白煙模糊了視線。煩躁地吹散煙霧,他只想好好睡一覺,為何卻那麼難?
抖落幾縷煙灰,看向窗外凌亂景觀。世界紛亂,樂土難尋。他不介意為一己寧靜,為世界增添那麼一點點混亂。

星晨花 第三章

「一生一世」是姻婚的承諾,所以這家能俯瞰繁華鬧市的高級餐廳是不少情侶向另一半許下承諾的地方。琴師彈奏抒情的古典樂曲,昏暗的燭光配上盛放的玫瑰,叫人看不清實況,糊裏糊塗地賣了自己的一生。但刻意營造的浪漫環境,融化不了坐於落地玻璃前的一對男女。

「葉翹楓,聖誕舞會,你要做我的舞伴。」十九歲的方曉敏不斷把玩酒紅色長髮,性感的貼身上衣和短得教人側目的迷你裙,教鄰桌血氣方剛的青年不住偷看。方曉敏回他一個挑逗笑容後,神情悅愉地看着木無表情的葉翹楓。
「你命令我?」語氣不帶起伏,冷冷斜睨方曉敏——五官標緻,比不少投懷送抱的女生吸引,葉翹楓卻只想遠遠逃離她。
「別這麼想嘛!」切下一小塊蛋糕,抬眼笑道:「雖然你不能拒絕,但可以因為我拒絕其他富家子,主動邀請你而自豪。」身為政府要員方國鴻的女兒,總有人為與方家攀上關係向她大獻殷勤,偏偏眼前這個男人總想把她拒諸門外。
葉翹楓冷哼一聲,看向窗外——夜色並未映入眼簾,只有倒影不屑地與窩囊的他對視。
「你總冷着臉對我,又招惹那麼多女人,我也沒向爸爸投訴,待你很不錯了。」突然伸手撫摸葉翹楓冰涼的手背,惹得他匆匆甩開她的手後,狠狠看着她。方曉敏故作無辜地笑笑,得意之情溢於言表,心滿意足道:「那天穿得帥氣點吧!我要在場所有女生羨慕我。」她慶幸六年前爸爸使了妙計,令葉翹楓只能消極抵抗。
葉翹楓垂眼看向桌上明滅燭火,禁不住自嘲地扯扯嘴角。他像立於舞台中央的木偶,幕後黑手拉扯絲線控制他跳着滑稽的舞步,貽笑台下觀眾。
如果火焰足夠猛烈,他不介意引火自焚,燒斷絲線脫離束縛。但他總是欠一點動力,不敢結束這荒誕可笑的木偶劇。

風捲殘葉,留下光禿禿的枝椏與烏鴉作伴。冷風吹過,摧毀空氣中僅餘的暖意與溫柔。
縱使裹着厚重大衣,學生仍冷得瑟縮發抖,恨不得躲在室內,享受源源不絕的暖氣。但凋零的丁香樹下,葉翹楓立起灰絨褸的領子,一派悠閒地咬着煙,彷彿享受凜冽刺骨的寒風。
當圍着長長白色頸巾,氣質清冷的女子出現眼前時,葉翹楓深呼吸,緊緊大褸,掛上笑容,輕佻喚道:「天恩。」
微怔回頭,帶着淡淡的疑惑:「我認識你嗎?」冷淡的眸子像沒有溫度的牆,隱藏背後的溫柔。
挑挑眉,笑着呼出一口白煙,一副吊兒郎當模樣。
「如果不認識,請別叫得這樣親密。」秦天恩皺皺眉,正要離開,手腕卻被抓住。
「葉翹楓。」臉上笑意更濃,「你認識我了,天恩。」手上更加用力,如溺水者緊抓救命草。
秦天恩沒急着掙脫,只是冷冷望着他。片刻,動動被桎梏的手,不帶感情問:「夠了嗎?」
「不夠。」但卻不再用力,只用五指輕輕握着她。
霍地掙開他的手,旋即離開。秦天恩看不見葉翹楓臉上的失望瞬間被玩世不恭掩蓋;他勾勾嘴角丟掉香煙,然後灑脫離開。
一陣冷風吹過,吹散樹下煙味,帶不走眸裏的悵然。

聖誕步近,北風漸緊。禿枝裹上燦爛燈飾,淒冷的景像與和諧的節日相忤又相依偎。
夜晚九時半,寧靜的飯堂幾近無人,只有剛離開自修室的秦天恩,默默吃飯,沉醉於書本之中。
「你的飲食習慣不太健康。」不知從何出現的葉翹楓坐在秦天恩身旁,放下一瓶溫暖的牛奶後,怡然自得蹺着腿。看見秦天恩神色疑惑,紆尊降貴地解釋道:「給你的!」
秦天恩接過牛奶,瞄瞄準備以打火機撬開啤酒瓶的葉翹楓,把尚未喝的果汁推給他。「給你!」
「交換?」饒有興趣地淺嚐杯中物,卻在瞬間放下杯,皺眉道:「最討厭蘋果汁!」像討厭吃蔬菜的小孩被逼吞掉整碗青豆,葉翹楓抿抿嘴重新捧杯,盯着秦天恩,強逼自己喝掉它。
秦天恩低頭不語,重投小說世界,彷彿感受不到同桌專注的目光,依然故我地看書吃飯,喝免費的溫熱牛奶。
「天恩,你就這樣毫無戒心喝可疑飲品?」葉翹楓突然打破沉默,意味深長地望向空空的牛奶瓶,刻意低聲說:「這個人兩天前勾搭你,男女關係亂七八糟。你不怕嗎?」
放下小說,抬眼看一臉壞笑的人,平靜問:「你為什麼不繼續喝你的啤酒,而喝光『最討厭』的蘋果汁?」
「你請的,我怎捨得不喝?」輕敲曾盛果汁的紙杯,未幾對它不屑一顧,轉而望進秦天恩的眼睛,眼神深邃而認真。「而且我在爭取好印象,一點犧牲在所難免。」用打火機輕敲酒瓶,聲音清脆,像為腦海中的旋律拍打節奏。
秦天恩別開視線,看見清潔工人不滿地看着他們。「你用得着這麼委屈?」
「只為你。」
正要轉身取過大衣的她愣住,彷彿不經意問道:「我的榮幸?」
敲擊倏地打住,葉翹楓把打火機放進尚有空位的煙盒,笑得不懷好意。「不幸!」
秦天恩不自覺皺眉,卻裝作充耳不聞,迅速收拾物品離開。

步出飯堂,繽紛的聖誕裝飾抵擋不了寒風撲面。秦天恩深吸一口氣,拉拉頸巾準備返回宿舍,背後的葉翹楓不出所料拍拍她的肩。
「不要了?」回頭,看見葉翹楓邀功似的揮揮她的小說,一臉等待讚賞的模樣。
匆匆取過書,不欲多留,剛邁步便聽見他道:「天恩,怎麼謝我?」
秦天恩轉身瞟瞟他手上的啤酒,道:「你的飲食習慣不太健康。哪天不討厭蘋果汁再找我吧!」挑釁似的抬頭,不經意間視線相接,隨即四目交投。
一陣風吹過纏繞樹榦的彩色燈泡,光影搖曳,燈飾閃爍,彷如紊亂心跳。

星晨花 第二章

十一月末的大學校園寧靜清新。
陸澄煦於入學試取得佳績,如願入讀電影系,咬着筆為功課絞盡腦汁。「楓哥,你說世上真有永遠的愛情嗎?『同偕白首』,『誓死相隨』這些用字是否太不切實際?」久未得回應,陸澄煦推開床上的小提琴,重重坐下,抱怨道:「雖然我壞了你的好事,但也算替你趕走一個討厭的女同學。你就幫幫我,給點意見吧!」
「那些人根本趕不絕。」一直凝視窗外的葉翹楓摁熄手中香煙,終於轉身面向陸澄煦,眸子裏是慣常的淡漠。「你不覺那些過時的愛情觀彆扭?」
「真的很差勁嗎?」望着不足一年便要畢業的葉翹楓一臉不屑,陸澄煦洩氣地扔掉筆。
「現在的小孩還相信梁祝化蝶的天方夜譚?」回頭時眼裏閃過一絲笑意,視線再次越過玻璃,略過停在窗前的一雙蝴蝶,欣賞夕照下披上金黃的小湖。
「我……再修改吧!」陸澄煦眼珠一轉,隨葉翹楓的視線望去:「楓哥,你這房間的景色真好。」
「湖光垂柳,遠處還有一棵老榕樹,的確不錯。」金黃的陽光灑在湖面,泛起粼粼波光,閃耀四周;不識趣的輕風吹拂,牽起陣陣漣漪,撩動心扉;殘留的花香瀰漫校園,帶來絲絲甜蜜,勾起心醉。與這樣的風光相對兩年,始終未曾迷上。但自去年,一道影子靜靜飄進這幅圖畫,他才深深沉醉其中。
「我不是說這個。」陸澄煦笑笑,望向坐在湖畔閱讀的少女。「從德國回來,翻譯系二年級的秦天恩。低調、離群,卻讓楓哥終於放下初戀情人。」
沒理會調侃,葉翹楓淡淡說:「她只是誤入人間。」
「天使?只可遠觀不可褻玩焉?我總覺她有點面熟。」
「或許在前生見過吧!」漫不經心回答,看着窗前舞動的蝴蝶飛向那靜靜閱讀的人。這不正為兩人暗牽紅線?縱使真有月老,他也不敢妄接紅線,只能遙遙望着她。
輕風吹過,少女合上書,把被風吹散的頭髮攏在耳後,抬頭望向窗戶。
風動無因;情,不知所起……
葉翹楓愣住,半晌,掏出香煙,說:「我煙癮起。你回去繼續琢磨你的功課。」
「楓哥……」
葉翹楓開了房門,下了不能再明顯的逐客令。「你哮喘發作,我不會負責。」
「明白了。」步出葉翹楓的房間,聽見關門的聲音,陸澄煦難掩一臉憂色。他知道,葉翹楓會在午夜前吸掉整整一包煙——他總以為麻煩會與呼出的煙圈一同隨風而逝。

星晨花(楔子)

§ 楔子 §

晴朗的星空照耀,柔和的晚風吹拂,翠綠的小草陪伴。高貴的紫色,正散發陣陣淡雅的芳香。這片紫色花海,與天上繁星遙遙相對。他們不知道什麼是枯萎——因為死亡不能帶走他們美麗的外衣,華麗的光環。
沒有靈魂,空餘軀殼……
天地浩瀚,萬物朝生夕死,惟有他們忍受沒有終結的永恆,沒有休止的荒涼。上天捉弄,耀目星星永遠懸掛天邊,芬芳花兒永遠埋根地上。他們被逼分隔,不但忘不了對方,更時刻被思念煎熬。因此,這抹紫色有一個浪漫、寧靜卻孤獨的名字——星晨花。

山坡長滿這憂鬱的花兒,日復日吐着馥郁香氣,為途人驅走獨行的寂寞。但千百年來,她始終孑然一身,身邊甚至沒有一隻蝴蝶。也許是深入骨髓的孤寂使她日漸麻木,連散發的氣味也帶着似有還無,卻揮之不去的清冷,拒絕愛熱鬧,享受甜蜜的蝶兒接近。
然而,寧月山流傳着一個傳說:永恆的星晨花不願與生命短促的蝴蝶糾纏,徒添惆悵;繁星也不願看見委身凡間的星辰被玷污,只惹茫然。蝴蝶只能身處局外,不能介入,亦不能伸出援手。但某個星夜,一個朦朧的約會把蝴蝶帶進星與花之間——天上光輝紛紛隕落,幻作一位位蝴蝶君,與遙遙相分的星晨花共度難忘卻短暫的一夜,化解長久的孤寂。
蝶舞翩躚,花笑嫣然。
這是一個絢麗的晚上,美得眩目,璀璨如煙火——轉瞬即逝!
為了一睹這難得的約會,有人花半生光陰等待,卻只撲了一場空;有人無心插柳,便能目睹花與蝶的燦爛舞會。
然而,星與花一夜的緣,是以旁觀者一輩子的份換來的……

§ 第一章 §

仲夏的黃昏透着壓人的翳悶;蠢蠢欲動的熱氣薰得人提不起勁幹任何事。疏落的蟬鳴打破這懨懨的局面,卻擾人心緒,令人厭惡現實,只願在發黃的記憶遊蕩。
葉翹楓呆在不屬於他的房間,百無聊賴地把玩訂造的打火機——楓葉與簡約花紋分刻兩面,孤獨地守着危險的淚水。蓋子一開一闔,火焰忽明忽滅。聲音清脆卻單調,有節奏卻平板,彷如不為人知的古老咒語,開出連接從前以後的時光隧道。
為什麼總愛待在這裏?十二年了,她的氣息早已消散。只是徜徉回憶,那個自稱小天使的麻煩鬼總教他微笑,這個小妹妹的不告而別總使他心有不甘。
根本談不上愛。
或許,只是思念。只是習慣思念……

「麻煩你,我找葉翹楓。」陸澄煦家門前,一位清雅少女淡淡笑着,滿懷期待,輕輕晃着手中即拍即有的照片。
陸澄煦笑得親切:「他住在對面。有什麼需要我轉告嗎?」
「我知道。但……」少女躊躇,看看手中照片逐漸浮現的影像:二樓房間中,那模糊的身影正懶洋洋地呼着煙圈。
瞞不過眼前人,陸澄煦略帶歉意道:「他……暫時不見任何人。」搔搔首,面露尷尬笑容:「你應該知道,楓哥有很多紅顏知己。所以,你別太認真……」
「什麼?」倏地抬頭,一臉難以置信。
「他的未婚妻知道了,會不高興的。如果楓哥之前做了什麼使你誤會,請不要放在心上。」不敢看少女的神情,陸澄煦低頭望着地面。她的影子拖得太長,顯得扭曲,流露脆弱。
「誤會?」勉強勾起笑容,耐着性子,希望眼前少年多說一點。
「也許不是誤會,但……」不安地瞟向少女,看見她的笑容越來越勉強,只得安慰道:「你會找到比楓哥更適合的人。」
少女側着頭,像吃力了解他話中含意。「我……他真的不見我?」陸澄煦點頭,少女脆弱的笑容教他難以釋懷。「抱歉!打擾了。」少女眼內透着不解,但僅有的矜持,不容許她死纏難打。她唯一能做的,只有轉身離去。

門關上,陸澄煦苦着臉向緩緩走下樓梯的葉翹楓投訴:「楓哥,我是回來休息、溫習,準備明年的大學入學試的,現在怎麼要我應付這種場面?」
外貌英俊,家境富裕,而且讀書運動成績出類拔萃。在大學生活僅僅兩年,葉翹楓旋即成為女孩子傾慕的對象。蝴蝶揮之不去,他不勝其煩,卻來者不拒——只是,絕不會在她曾居住的地方放肆。
慵懶地打開冰箱,淡淡道:「你住過的房子現在是我的財產,不要妄想我白借給你幾個月。付點租金,理所當然。」隨手拿起一罐啤酒:「而且這種藉口,我也編不到。」
「坦白才能解決問題。」看見葉翹楓一臉無所謂,忍不住說:「楓哥,你繼續這樣,好嗎?」
漠然坐在沙發,拉開酒罐:「她們喜歡投懷送抱,我管不了。」緩緩喝下一口冰凍啤酒才疑惑道:「怎會送到上家門?她們不是只懂敲宿舍的房門嗎?」
「你應該問,為何你的魅力在短短兩年迅速增加。她們為了纏上地產鉅子的獨生子,不顧後果,已經無所不用其極了。」陸澄煦笑着,像冬日的陽光,溫暖而不灼熱。
搖頭苦笑,狠狠把餘下的啤酒灌進身體,「因為星晨花的詛咒。」
「那只是一個浪漫的傳說。」
窗外蟬鳴更盛,像提醒世人錯過了,就不能回頭。葉翹楓帶着煩躁,摸索口袋的香煙走向門口。「小朋友,世界不同,不能辯論。」揮揮手,頭也不回往山上走。
山坡景色秀麗,淡紫色灑滿整個山坡,像清秀佳人,溫柔婉約。但在葉翹楓眼裏,這片景色卻透着誘人的危險。
也許,十二年前那燦爛的一夜,就是詛咒的開始。

赤口

句芒

年初四的早上,我「逃離」了渡一晚的路邊酒店。下午,數位公安偕S來找我,我旋即被帶到T鎮的公安局查問,他們發現了一具屍體,在我作晚住宿的酒店的房間隔離。

年初三,俗稱「赤口」,親朋當天,互不拜年,這是中國人的習俗。當日,也沒有什麼地方去,我便搖了個電話給S說晚上來見她。S在T鎮當美容師。晚上,我們在一間湘菜館聊天喝酒。S說今晚陪我,她就不返回宿舍了。她又怎可返回去呢?她們的宿舍是一間大房,房內安置了數張碌架床,每張三層的,住上了十多位員工。S在她宿舍附近租用了一間狹窄的房間,在她放假期間可以有個地方歇腳。

我們離開飯店已零晨時分。我騎着單車,她坐在車尾,慢慢地走在這條暗淡燈光寂靜的馬路上。S租住的那間房子是一所貯物的貨倉,看更私自租與外來工,因為這是間貨倉及私自租用的緣故,租客們都沒給予開關大門的鑰匙,只是倚靠着看更去開門的。S按門鈴很久也沒有反應,料看更的已入睡或是詐聽不到,因為從來就沒有人會在這麼晩回來的。那怎麼辦呢?難道我們踏著單車整個晚上走在這條寂靜闇黑無人的只有稀疏的車輛往來的馬路上嗎?這真的太過冒險和不安全吧!投宿旅館是唯一的選擇了。

我們走到路邊的一間簡陋的三層高的酒店,酒店樓下是間飯館,因新春期間已休息了。這類酒店是方便往來的貨車司機在此宿一宵以便明天趕路。迎面而來是位老人,料是看更的。我把單車交給他安置,順手也給予他一封紅包。辦理入宿的櫃臺在二樓,S跟著我的背後走上樓梯,她刻意把樽領羊毛外套扯高至鼻子,把半邊的瞼捂著。那位女的服務員登記了我的身份證、給付房租及$50按金後,她拿著一條鎖匙,打開了其中的一間房間。我們走進後,我剛把門關上,那服務員忽然把門房打開,把頭伸入來,用貓兒的眼睛看著我說:「你們還要些什麼?」這間房子迫仄,只安放一張不大的床及一張細小的枱及一張椅子。牆壁上的油灰斑斑點點的剝落。黃舊的綿被、睡枕和褥墊散發陣陣的糗味。我轉侧難眠而S卻很快就睡著了。

翌日的早上,我醒過來,S已走了。我走下樓梯到辦事的櫃臺找服務員,櫃檯前沒有任何人,整間旅店闐然無聲,靜悄悄的。我走落地下去找昨天的老人,也沒了他的蹤影。我的單車還擱在停車場的一角,我對自己說,還是走吧,那按金算了吧。忽然,有位路人走過,我問他:「為何整間酒店沒有人呢?」他答:「有!你上櫃臺處,大聲喊,就有人出來的。」我便回身再走上樓梯,在辦事的櫃臺前喊了一聲,那櫃臺後的木板墻壁忽然打開了一爿門,昨晚的服務員睡眼惺忪的從那爿門攢出來。啊!真可怕,昨晚整間洒店只有我們三人而那個服務員還「躲藏」起來的。更可怖的是,我們伴着隔壁的一具死屍整個晚上。

公安吿訴我,他們發現隔壁的一具男屍是自殺的!

剪不斷的紅線

冬棉

「倪濼啊,我今天去給廟口那個盲人算命齁,那個人跟我說叫我去月老那邊給你求一條紅線啦,他說求了之後我明年就可以等著抱孫子了噎!」一個燙著捲捲頭,身材有點豐腴的中年大嬸看著一旁正吃著餅乾,身穿著有點舊的棉質睡衣,兩眼盯著電視。「有沒有聽到啦!!都要30歲了,還這樣邋遢,難怪我沒有孫子抱啦!」一邊說大嬸一邊抓起倪濼的手,把紅線繞在那白皙纖細的手踝上,倪濼有點掙扎,但大嬸把手抓得緊牢,像是早知道倪濼的掙扎,「媽!!都什麼年代了啦!你還要這樣迷信,這種東西怎麼會有用啦!」大嬸在紅繩上繞了個死結並緊漲的說「哎唷,小孩子不懂亂說話,阿密陀佛,反正齁你就不要給我拿下來啦,知道嗎!!妳拿下來後,你以後就不要回來了啦!!」倪濼媽突然有點氣憤的說「賀啦!!綁得那麼緊,是要怎麼拿啦!!要綁也綁鬆一點啊!」倪濼沒趣地說一條紅線,怎麼可能會有用啊,幫我求我可以升官進爵還差不多,早知道就不要回來了啦,每次一回來就要被碎念還沒結婚,還沒生小孩,都什麼年代了!!倪濼越想越氣憤,早在3年前她也希望能嫁給那個那個她原以為可以託付一生的人,誰知道,半路殺出了一個已經腹中有孩子的新娘,搞了半天,才知道自己當了別人的第三者,諷刺的是新郎最後還寄了喜帖給他,搞得倪濼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自作多情,於是她寄情於工作,到現在她也不敢去對別人有什麼想法,怕又是自己自作多情。

尾聲

小害

深深呼一口氣;雨水,在印滿妳指紋的玻璃窗上,迷宮般淌流,然後,妳輕輕的轉身說:「春天來了。」——那是妳給我的,最後一句話。

其實,直到今日我也無法理解在這看不見盡頭的冬天裡,春天會不會到來。

妳離開後的數月,白晝仍藏身黑夜,人們在失去日光的環境中,仍舊以既定的規律去支撐生活,只有買醉的不分時份,時而哭笑,時而叫嚷,讓漆黑誘發每個細胞的野性,與酒精碰撞。而我還是思考著春天這一個問題,偶爾出了神,就向有玻璃的地方吹點霞氣,櫥窗也好,旋轉門的裝飾也罷,把手靠上去,像冀望某些奇蹟會發生似的。旁人,一定會視我為瘋子吧,但我心底明白,瘋不瘋狂並不在於一個人的行徑,而是他能不能貫徹固有,及難以名狀的信念;當我的指尖觸到刺骨的玻璃,霞氣逐漸在眼前收窄,除了時間,我所感到是一個怎樣也吹不皺的湖面緩緩被黑色吞噬……

「這兒離車站不遠,我們可以跑過去!」

耳際又迴盪妳的聲音了,我愣愣地一個人提起步來。冰雨在路燈照射下交疊成一張張銀光瀲灩的織錦,沒帶來暖意,只有更深的冰涼,我加緊腳步踏上前面一個接一個的月光,每一步都將它輾碎,但下一秒又癒合。我反覆著、反覆著,甚至忘記自己往前奔跑的目的,喘噓噓地,如晦暝的車站燈火,瞥見才恍然,我是一個趕尾班車的冒失乘客。

尾班車也沒有來到。

與其說是錯過,不如當成匆匆的誤點。置身像玻璃箱的車站中,我環伺四周黑暗對我的敵意,我說服不了自己,我不是這刻、這席土地的亮點,近乎澄澈的玻璃,藏匿不了獵物的脆弱。我端坐一隅,伶仃就在跟前,暖氣系統替代了一切沉默,我又開始想像妳所說的春天——候鳥遷移、季風濕潤、泥土內萌芽的種子——不期然我雙手已貼在屏風,屏風外的幽闇和冰冷繼續佔據單薄的世界,世界繼續任寂靜侵襲每個半夢半醒的人。制約不了,儘管放任下去。第一班公車會依循時間表到站,它僅暗示另一天的開始,明日,只不過明日,那不是晨曦。

沿我們熟悉的河岸下車,或是正午或許是黃昏,小孩已不再在岸邊的長椅嬉戲,可安心坐下。大概沒有人會記得河道曾經洶湧湍急,一盞孤燈徐徐走進中央範圍,之後隱約聽見鑽頭破開冰面的悶聲。挖一個洞,餌拋了下去,將氣燈挨近魚杆,釣客隨即躲入帳蓬。我知道,上釣的始終是我們,無可避免地等待被時間分食,一層一層剝落,到頭來一片空白;而我也知道,河床中無數魚群正在窺覬那個微光的洞口,那是一隻能撇開陰暗,通往外界的眼睛。空氣,陸上的事物,灼熱的陽光,牠們都憧憬著,於是蓄力,再仰衝上洞口。然而,每每到達洞邊便用尾巴狠狠拍打冰層,再抽身折返,一些甚至被釣鉤刮傷也毫不知覺。這個循環不斷加劇,形成暗湧。每一下衝擊的聲音如此清晰,我攤開捏緊的雙手,頭上漫天風雪,大地,已靜靜地悸動。

天堂與地獄

勞國安

   電視螢幕被劃分成四個方格,擠在狹小的管理處裏的大廈管理員陳伯正瞇著眼凝視著閉路電視拍到的畫面,他把注意力集中在右下角的畫面上。這裏顯示著大廈後門的情況,當「那些女人」搖曳生姿地走過時,陳伯的心跳突然加快。

   這幢大廈位於全城最貧困的區域,附近龍蛇混雜,遊戲機中心、馬會、酒吧、網吧、卡拉OK和桑拿浴室近在咫尺。陳伯知道某些舊樓裏有很多「一樓一鳳」,最近這些妓女更搬到大廈後面的巷子做生意。

  陳伯視這條後巷為捷徑,上班下班時都會使用它。最近他發現有不少男人在那裏留連,出入那些非法僭建在後巷的低矮平房。某次他見到屋內的女人向過路的人拋媚眼和招手,那時他已意會到她們的身份,自此特別留意後巷的動靜。

  每逢星期日,這一帶就會熱鬧起來。市民圍聚在馬會投注賽馬、青少年稠集在遊戲機中心、卡拉OK和網吧排遣時光,這天鄰近茶餐廳的生意變得興旺,光顧「那些女人」的人也多了。

  在這些平房旁邊,有一條長長的樓梯,樓梯直達小山崗上的教堂。星期日信徒來做崇拜,教堂前泊滿汽車,懂中文的西方傳教士拉著途人不停說教。他們在山上唱聖詩歌頌神,宣揚博愛的信息。山下的人卻在囂鬧狂歡,迷失在感官的世界。兩個場景溶接起來時就像文藝復興時期有關天堂與地獄的壁畫,天使在信眾的頭頂飛旋,魔鬼則在慾望的奴隸的身邊耳語……

  陳伯喪偶多年,子女亦搬走了。好友退休後成為家庭負擔,被兒子和媳婦欺凌,因而患上抑鬱症,最後自殺身亡。陳伯所愛的人相繼離去,對他造成很大打擊,令他變得愈來愈孤僻。現在他孤零零地生活,放假時困在家裏看電視,成了一名「隱蔽老人」。

  自從那群女人出現後,陳伯坐立不安。監察後巷成為唯一娛樂,他的眼睛總是不由自主落在那格畫面上。他無心工作,收管理費時頻頻出錯,處理住戶投訴時敷衍了事,更讓放貸人士潛進大廈派發傳單。若不是另一位管理員替他收拾爛攤子,他可能早已被解僱。

  某日巡樓時他在垃圾桶裏發現幾本色情刊物。他好奇地拿來翻看,愈看愈入迷。他撣去雜誌上的灰塵,把它們藏在大衣裏,偷偷帶回管理處。他把雜誌放在報紙下,趁四周沒有人時翻了又翻。這天每逢見到年輕的女住客經過時他的慾望便被燃起,他幻想她們一絲不掛站在他的面前……

  翌日中午,他走到對面茶餐廳吃午飯。付款時他意外地觸摸到老闆娘的手,那刻他感到血脈沸騰!

  他一向喜歡她。雖然生了兩個小孩,但她仍然保養得宜,不但身材沒有走樣,臉蛋還流露著少女的嫵媚和嬌嫩。可能因為這個原因,這間茶餐廳特別受男顧客歡迎。

  下班時陳伯在港鐵車廂內再遇上老闆娘,那時他站在她的身後。車廂很擁擠,乘客摩肩接踵,在顛簸的列車上二人難免推搡和挨碰,陳伯整個人又火熱起來。他緊緊地盯著老闆娘的臀部,真想一手捏下去,若不是突然想起那張張貼在月台上的海報(海報上寫著「猥褻侵犯勿啞忍,挺身舉報非禮案」),他早已將想法化為行動……

  「我本來住喺廣州,個仔話呢排報紙成日講生果金有離境限制,可能攞唔到啲錢,叫我返嚟住吓先……」「係呀,啲政策真係好麻煩,香港又冇全民退休保障……」「我哋為社會貢獻咗咁多,老咗政府又唔理我哋……」

  兩名長者坐在公園的長椅上閒聊。這時兩名濃妝艷抹的女子走近他們,並搭訕起來。他們有說有笑,好像偶遇的朋友,談了一會後他們便一同離開。

  陳伯倚在欄杆上抽煙,目睹這一幕集引誘、調情、游說、議價、上釣和交易的戲。他覺得這些女人雖然是為了錢才與他們上床,但片刻的相聚的確能為這些被社會遺忘的老者帶來一點慰藉和歡愉。

  陳伯把煙捺熄,邁步離開公園。欄杆的另一端站著一名女子,她穿著黑色短裙,長髮遮住半邊臉,表情有點倨傲。陳伯知道她和那兩個女人是一夥的,但她並沒有明目張膽去招攬生意,她只是靜靜地站著,等待獵物落網。陳伯盡情打量她,雙目貪婪地在她身上掃視。與她擦身而過時女人突然偎靠過來,向他遞上一張寫有電話號碼的紙條!

  陳伯回到管理處,手裏仍然握住那張紙條,他想起多年前在地盤兼職的事。那時有幾名「地盤佬」相約他下班後一同去「撳鐘仔」。因為顧及妻子和兒女,他想也不想便拒絕了他們的邀請。現在他遇上同樣的誘惑,分別在於他已經再沒有任何顧忌。他猶豫了一會後,拿起電話,輸入那組電話號碼。

  下午六時二十五分三十七秒,陳伯戴著漁夫帽(以免被住客認出)出現在電視螢幕右下角的畫面裏。他垂下頭,急步走進後巷。

  女人吩咐他在後巷等候。

  僭建在後巷的平房有七、八間,這些平房的門窗全緊閉,玻璃窗上貼上黑色膠紙,完全看不到裏面的情況,室內不時傳出男人和女人的呻吟聲。附近的渠道被建築廢料、汽水罐、膠袋、使用過的避孕套和衛生巾堵塞,污水湧了出來,形成一個個水窪,彌漫著陣陣腥臭。在一副佈滿鐵鏽的電單車支架旁躺著一名失去意識的癮君子,一頭流浪狗正舔著他身旁的嘔吐物……

  這時冷風砭骨,陳伯瑟縮在轉角處。小山崗上的教堂不知舉行甚麼活動,孩童在嬉戲和歡笑,教徒在唱歌:「奇異恩典,何等甘甜,我罪已得赦免……許多危險,試煉網羅,我已安然經過……。」在明淨熾亮的燈光映照下,建築物上的十架顯得非常莊嚴和聖潔。

  其中一所平房的門突然打開,走出一名臼頭深目,形貌猥瑣的醜漢。這人獸頭人身,目光陰冷,叫人渾身不自在。他在門前吐出一口濃痰,之後便消失在幽暗的後巷中。

  室內的女人向陳伯揮手,陳伯彎身進入明晃晃的斗室……

杜采娟

秋雨

   采娟是外省女孩,扎著兩條小辮子,盪起來像兩隻黑蝴蝶在後腦勺飛舞。可村裡的男孩偏偏不懂得欣賞,總趁她不留神時伸手扯她辮子,扯著疼,惹著她一陣惱,舉起小手追打。采娟本身就長的俊俏,臉蛋是熟透的蛋白,晶瑩剔透,嘴唇細嫩細嫩的,睜大一雙眼睛更含著一汪秋水,她就是村裏的一朵杜鵑花。因為她的美,村裏總會鬧出一兩宗同齡小孩說長大後要娶采娟的話,可落到采娟耳裡,記起那些渾小子的調戲就氣兇兇的跟父母說:「他們藏過我鞋子!」就在那段時間她家門口突然多了好幾雙鞋子,繡花的,裹棉的….出現了一大堆,忙得她出門挑鞋子也要廢心思。村裡的小孩臉皮薄,不敢當眾示愛,被拒絕就抬不起頭做人,像被閹割的公雞再沒有昂頭跨步走的霸氣。藏鞋子不行,他們就扯辮子,惹得采娟追打就讓他們樂上幾天。有時候辮子扯疼了,采娟就蹲在角落裡哭,一邊罵那堆狗娘養的孫子,一邊哭著說要剪掉自己的辮子,村裏男孩聽了慌,扯辮子的情況才稍微緩和了一些。

   我卻很喜歡那兩束辮子,覺得它是田裏的稻穗,珍貴!有一次放學遠遠看到那兩隻黑蝴蝶,就追上去問她可不可以讓我摸摸她辮子,曾經被扯辮子扯得惱,以為我也來扯她辮子取樂,采娟就回了我一個狠狠的眼神。吃了閉門羹,改天我就上小賣部買了一瓶香橙汽水,在校門口遞給她,再次問可不可以摸辮子,眼看她伸手接,雪白的潔齒咬著吸管點了點頭。然後轉身躬下半個身子,倆隻蝴蝶就緩緩停在我手心,躺平了像一頭黝黑的小獸靜靜睡在手裡,清晰的紋路閃著油光,留下淡淡的清香。回頭我起勁嗅自己手心。回到家後,我媽看我一直嗅手心就疑惑起來,問我發生什麼事了,我喊著說:「摘了村口的杜鵑花啦!」隱隱聽到她在廚房裏傳來:「村口杜鵑是村長的,讓他知道小心剁了你的小手!」

   從那之後,采娟就和我好了起來。村裡只有我可以碰她的辮子。一旦發現有誰再扯她辮子,我就像瘋狗似的撲上去跟他在地上扭打起來,騎在那班孫子身上,直往他們臉上吐唾沫。碰見比我壯的,就在地上撒兩塊石頭,右手一個,左手一個。左手被抓著,右手石頭就往他腦袋去。有一次鄰村的二狗扯哭了采娟,一怒之下我單槍匹馬跑去隔壁村找他單挑,在空地瞄到他的身影,跑過去籌著他衣服就往死裡打。不料周圍還有十幾個鄰村的孩子,看見自己村的人被打就一窩蜂衝上來,拉扯開扭打在一起的我們。然後他們一個拿我腳,一個夾我手,一個掐住我脖子往土裡摁,我記得有個疤臉一邊捶我胸口一邊罵:「操你媽,操你媽!」情況活似十幾隻野狗撕咬,當我看到二狗的手在人縫中若隱若現,身子猛得竄上去在他手背生生咬出一個深深的血牙印。事後,二狗他媽就鬧上我家,說:「誒!你家養孩子怎麼養成了一條野狗?!咬人咬得把肉都快扒下來!」待她在家門口灑了一趟野拍拍屁股走後。我媽氣得血都往脖子去了,牙齒磨得喀喀作響,說家裡沒肉給你吃嗎?餓到去咬別人家孩子身上的肉?!她嚷著要敲掉我的牙,揪出來就是一頓毒打。打完夜晚我偷溜出去找采娟,問她難道我真的像一條野狗嗎?她告訴我,我是不扯她頭髮的男孩,一個好男孩……

   「你見過兔子嗎?」我問采娟。采娟蹲在地上撿了幾塊小石子拋著玩,搖搖頭。「我們這裡有兔子嗎?」我聽了猛點頭,指向山那邊說:「前幾天跟我爸上山砍柴時看到過一窩。」采娟放下石子,用她那雙汪眼仰頭瞧起我來。一看采娟認真聽,我就開始指手劃腳描述起來「不捉大的,大的太會竄了,抱到小的我們就跑。放在我家園子裡圈個地方養。」采娟問:「那牠吃什麼?」「去田裡摘些白菜給牠吃就好」「不怕牠媽媽跟來嘛?」「牠敢來就剁了牠!」

   隔天一早,我帶了個網子,采娟煮了幾個雞蛋,用布裹著小心端在胸前說在山裡可以吃,一切準備好後我們就仰長往山上去了。上山前要經過一大片綠油油的稻田地,風摸過稻田再摸我倆的臉時充滿毛絨絨的觸感,洋溢著一股幸福溫柔的氛圍。采娟第一次看到那麼大片綠田,貪婪得像一隻蜜蜂瘋狂的搜索、汲取每一朵花,左瞧瞧,右蹭蹭。低頭驚喜地發現田裡有肥美的田螺,就彎腰撿幾個說回家蒸給嬤嬤吃。我說不可以,告訴她這田裡的田螺是吃村裡人屎尿的,你嬤嬤吃了會拉肚子,采娟聽了才不撿。我倆一路上在阡陌路上追追趕趕。兩葉黑舟盪入了這片綠色的海洋….

   到了山腳,我抓住采娟的胳膊苦口婆心的叮囑她千萬不可以走偏道!簇簇野草不要亂踩,裡面可能有蛇有蜘蛛!只可以走村裡人走的熟道。我腳踏那,你的腳丫也只可以到那。采娟瞪大眼睛直點頭,我又不耐煩地說了一遍,看采娟又是重重點頭才放心上山去。山路險得要緊,全是山下沒有的花崗大石,石頭上爬滿青苔,落腳時怕滑直滾下山就一路攀樹根往上爬,又怕采娟不夠氣力抓樹根一失手像個油桶滾下去,所以我就一直拉著她的手。上了平路,兩人皮都蹭破了,泛出絲絲血跡。橫生帶刺的樹枝勾爛采娟的衣服,她就埋怨回去嬤嬤又要罵她女孩子家出去野要抽她的了!就開始咬牙發脾氣,踢踢草自顧自的走,眼梢偷偷留意她胡亂扯樹枝發牢騷。

   「啊!」一聲尖叫刺向我耳膜,在腦海炸開村裡殺狗的畫面,往狗脖子捅白刀子也會發出這麼一聲長長的嗷嗚,紅刀子出,狗整個身子就軟了下去。采娟卻是輕聲嘶啞,刺穿我耳膜,却戳不破密盖的树冠。轉身已看到她跌倒在地,我連爬帶滾的趕到采娟身旁,撥開蓋著的草根和碎衣服,一鐵銹野豬夾死死咬住采娟的小腿,上面的鐵銹像一隻隻紅蟻佈滿猙獰鐵刺,裹著血凌亂的黏在鮮肉上。不見寒光,只見森森白骨涓涓血流…..須臾間,我兩手把著鐵夾,咬牙使出渾身力氣掰開,鋒利的刀刃生生割進肉裡,伴隨著低吼、伴隨著疼痛,而這夾就是絲毫不動….跟蟹螯鉸著一樣牢,在河裡要是讓螃蟹鉸到就算拿石頭砸個稀巴爛,蟹螯也不會放鬆一點,這夾也一樣。鬆開手,肉裡混進鐵銹和黏糊的血漬,心底明白用手根本掰不開!連忙坐下,一手把著鐵刺,腳板鑽進夾縫踩著鐵尖,彎腰作彈簧狀用力一拉,鐵刺卻猛得扎穿了鞋底直插到肉,一陣劇痛從腳底直灌到腦袋,疼得臉上血管鼓出條條青色蚯蚓,額頭泌出點點汗珠。可我不敢放,怕力一收鐵夾會乘這空檔咬得更深。呼吸變得沈重,緩緩放手,手指扯得開始出現變形的跡象。百般折騰下,手指內被刮下一層肉掛在滴血的手掌。疼痛和刺寒隨脊髓游滿全身,不斷哆嗦的我發現上下牙齒合不起來了,他媽的一直喀喀作響,骨頭磨骨頭的聲音在這無人的樹林顯得清脆如此。接下來身體起勁的抖,似靈魂怕得在體內抓狂正企圖逃出來,肩膀缩成一團,雙手緊緊抱著自己才勉強鎮定抖動的身體。凝神望著昏了過去的采娟,搖搖她白蛇般的手臂,一片死寂。倆條辮子濕黏黏裹成倆團,毫無生機的躺在地上,像沾滿血跡的兩隻蝴蝶,「快要」。我匆忙在草叢裡撿了塊石頭放在她手邊,轉頭跑下山去。

   滿山的花崗石星羅棋布的老實的壓在原地,石面鋪滿溼滑的青苔,胡亂踩下在這村裡不知摔斷了多少條腿,而我是跳下去的。腳板一落,一壓鐵刺扎的傷口立馬濺出兩朵血花,混在青苔上暈出血漩渦如吐出鮮紅的花苞。突然腳一滑摔個底朝天,後腦狠狠碰在堅硬的花崗石上,往後一摸,血在手心綻放,像開了的杜鵑花。撐起身子,我繼續跳下山去。

   衝出層層的樹林,沒入無際的綠海。上了阡陌路後我拼命的跑,嘴裏念著她快要死啦,她快要死啦!挺直腰桿,吸入一大口氣,過分撐大的肺部令胸口撕裂般的痛,一呼一吸猛烈得像拉風箱子,推動自己筆直的向前奔去。充血漲大的大腿貪婪的掠奪供給大腦的氧氣,缺氧和失血的情況下我只看到模模糊糊的畫面,朦朧下我似看到風的痕跡……聽到的只有呼吸聲,感覺到的是爆開的痛。我用生命在奔跑,和死神競爭兩個靈魂。

   「好想在這一刻突然死去。」

   「嘭!」如一頭野豬撞在小賣部的鐵門上,裡面大人們一陣驚。聽到是鐵門聲後,我發出這一輩子最大聲的大喊「杜采娟讓野豬夾給夾啦!」喊完張口大哭。終於撐不住了…..眼淚如缺提水灞,一發不可收拾,眼鼻口都嘩嘩流出黏糊的液體。事後聽我爸說,其實當時根本沒聽見「杜采娟讓野豬夾給夾啦!」,只是一連串大叫,中間含著一個夾字。一臉恍然的大人們跑出來看見一個小孩像瘋了一樣痛苦大喊也愣了一會,那喊聲是撕裂的,似經歷了這世界所有的苦難後發出絕望的嘶吼,從嘶啞到失聲,張口露出深深一張會吞靈魂的大嘴,一群大人們在大白天聽到也不由得怕了起來,但當看見我手掌翻開的鮮肉,心底才明白山裡出事了!急忙尋著地上斑斑血跡才在山裡找到了采娟。

   從那之後我在市裡的醫院住了一個星期,手掌和腳掌縫了幾針,後腦包著厚厚實實幾層棉花。回村後,滿身傷的我只能躺在床上呆呆望著天花,問起采娟的情況卻沒有一個人回答我。想起那夾著的血腥小腿,我說我以後可以背著她上學,我爸說不用。我說我以後會娶采娟做老婆!他垂下了頭。盯著一旁無語的父親, 我血液開始翻滾,呼吸變得困難,那股喉頭灼燒的感覺洶湧而來,「我掰不開那夾!」 壓抑住的痛苦和恐懼令本來已破爛不堪的身體開始抽搐,「我看到她流了好多血!」我爸一看見我抓狂就衝上來緊緊抱住我大腿,我媽聽見尖叫聲也從廚房跑來摁住我裂開的手臂。過程中充滿低吼,咽泣,如溺水後拼命的咳嗽,兩個大人就這樣死死按住瘦小,拼命掙扎的小孩身軀整整一個小時,像壓住一頭垂死的成年野豬。待我冷靜下來後,疲憊奪去我兩眼的有神,空洞洞的問「采娟….是不是死了?」房間,突然靜了下來。

   晚上我媽告訴我,有人死的話鄉下地方會吹鎖吶,聲音就像扁嘴鴨子大叫,歡喜裡帶了點淒涼,會一聲一聲朝天邊傳去。那天起,我就睜眼躺在床上一動不動的盯著天花,細心聽有沒有鎖吶滿天吹,可那時候整個月村裡都沒有死人,一聲鎖吶沒有。

   傷好了,村口杜鵑花也開了,扯了一大扎,放在手心。這花不香。

被窩里的蛇

秀实

凌晨二時我从浴室出来。我刚用过玉衡送给我的手工皂淋浴。手工皂材料是薰衣草混搭沉香,並且是粗粒子的。

睡房只点燃著一盞LED枱灯。床上的被褥卷曲摺叠。小方巾丶抱枕丶書与纸笔等杂物散布床上。香炉丝丝的白烟渗出沉香。長时期失眠的我,料今夜很快抵达梦乡。

休歇下来,脑里自然想到玉衡。想到那些亲暱的话说和行为。玉衡瘦而均称,像一株秋日的榆树,有细碎的叶子,卻也有幼小而绰约的枝干。我常笑说,漂泊如季候鳥的我,迟暮了,想歇下来。但枝桠如斯单薄,不辛苦妳吗!有一次玉衡带我到边城一爿小区。那里有间露天茶座。我们边喝咖啡边谈小说。马路外的海滩,水渐后退,终于露出了难看的泥泞。水底与水面,本来就是兩个世界。玉衡说。但我不明白所指。

亊情总有一个真相,只是我们能否等待。我躺著軟枕,右腿搭在被褥上。我想,玉衡当日这句话,是这个意思吧。有时,我们连几个小时都等待不了。在这样的述说里,时间並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终究会出现什么真相。假设,你等不及真相的出现,则当日你会把海面视作你所有的认知。你会说出,碧海蓝天和天涯海角等等的词彙,而你始终距离真相遙远。于她而言,在水一方,你好比局外人。

而我终究看到真相。但我现时不能述说。因为,我左腳踝処开始感到有东西慢慢鉆进我被窩里。我猜测,那惟有是玉衡。以前她也曾试过鉆进我被窩。我听到她那肌膚与棉被磨擦声如细碎的落叶声。然后她爬到我胸口,並把右腳搭在我小腹上。我开始吻她。我們的吻是独一無二的。因为每次我们都会把对方吻伤。然后,在飘漾的沉香气味中,我们嗅到那轻微的血腥味。玉衡此时会说,来吧。

但移动的那东西,皮膚沒玉衡的柔滑。玉衡爱泡浴,常护膚。雖则年过三十五感觉卻如嬰儿。我轻轻吻在她皮膚时,一直沉默無语。玉衡卻总在这时说,用力吻,把我灵魂吸吮出来。我不回话。我觉得爱是一种行为,而非语言。但过程中若有语言,则会比诗歌更具有感染力。我在書斋工作时,对玉衡说过,我把妳这些话语纪录下来,便是一篇先锋诗歌了。玉衡笑不拢嘴。而后来她也写起诗来。

移动那东西逐渐接近我胸口,我感到紧張。难以想像打破了浪漫会回归到怎样的现实!不是玉衡,那夜里在床上爬进来的,总不会是一个丰膄美人吧!此刻,我感到翳悶,因为圧在我身上的确是丰腴的沉重。我瞥见窗帘外城市的夜空,光怪陆离。一颗星子熠熠閃耀。而整个城都黯淡下来。我想到在玉衡居住的城东村附近海边,也看过类似如斯閃烁的星子。那次四野無人,我们相拥著抵抗海风。

疑惑中我迅速翻身下床。在凌乱如波涛的床上右角,大蠎蛇一截的身躯出现在我眼前。斑纹极其美艳,不同层次的黑色里,混杂不规则的橙色块和蓝色块。我沒有慌乱。我想,这是不是玉衡的梦,我终于进入了她那神秘的领域了!

忽尔門鈴急声骤如雨。我把大門打开。玉衡一襲黑色连身裙上的橙蓝色块狀,出现在我眼前。我拉她进房。狹小的睡房內,大蟒蛇竟消失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