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晨花 第十一章

考試季節終結,圖書館格外寧靜。陽光偷偷觸摸書卷,閃閃發亮的塵埃於空中嬉戲。點點微塵隨推開的門飄到室外閱讀區——蟬鳴正盛,陽光肆無忌憚蒸發葉面水份。
葉翹楓坐在樹蔭下的長椅,向陸澄煦點頭示意。
「楓哥,找我何事?」
葉翹楓沉默地遞過報導,望着自己的影子陷進草地上的斑駁樹影。

「消息人士透露,政府計劃大幅調低給予地產商的優惠,以紓緩日漸熾熱的炒風。據稱,一直支持地產界的官員方國鴻一反常態支持是次計劃。消息人士指,方國鴻欲藉此機會,改變其偏袒地產商及官商勾結的形象……」

陸澄煦閱畢,暗暗歎氣;抬頭,發現陰影下的葉翹楓格外憂鬱,只得故作輕鬆問:「要我轉達什麼嗎?」
不間斷的蟬鳴教人心煩,葉翹楓抬頭,因刺目陽光瞇起雙眼:「你什麼都別做,別做傳話筒,就是幫忙了。」
「你們父子倆都這樣,有什麼辦法?」陸澄煦無奈地聳聳肩,續道:「六年了,為什麼你們仍不能好好說話?」
葉翹楓架起墨鏡,冷冷笑道:「我已經習慣這樣。」

他忘不了六年前的漫天飛絮。
大地換上雪白新裝,一塵不染的雪花粉飾醜陋人間。葉翹楓看着窗外皚皚白雪,越發想吐。
「你做出這種事,我怎向方世伯交代?」耳邊響起葉崇天的責問,葉翹楓收回視線,望向臉色陰沉的父親,還有他身旁木無表情的方國鴻。宿醉仍在折磨他,於是閉目揉揉不住跳動的額角,把自己更深地埋進沙發,皺眉道:「是他的女兒引誘我。」

聖誕舞會樂聲喧鬧,迷幻燈光照射全場。
葉翹楓接受每個人塞給他的酒,但淺酌後便悄悄放下——他記得父親說過,縱橫商場,要廣結人脈;他即將成年,雖然還做不到長袖善舞,但可以避免開罪他人。
然而,起哄與他乾杯的人一個接一個;酒醉微醺時,瞥見打扮性感成熟的方曉敏如狼似虎地盯着自己,隱隱察覺不妥時,下一杯烈酒已然送上。
舞會結束時,葉翹楓腳步輕浮。迷糊間不知誰送他回家,又像看見方曉敏突然在他的房間出現,熱情地投懷送抱。
他冷冷地說:「別鬧!」揮手趕走她,她卻不依不饒地纏上來,之後……

「曉敏才十三歲,會有這心思?」葉崇天冷哼一聲,視線落在方國鴻身上。
葉翹楓猛地睜眼抬頭,不可置信地問:「你認為我是故意的?」得不到回應,眼眶倏地發澀,他趕緊低頭眨眨眼,再次抬頭時,眼神已變得冷硬:「你上輩子可能作了很多孽……請問你是什麼,才會生下我這樣的衣冠禽獸?」
「我會有這麼愚蠢的兒子嗎?」語氣冷靜,卻隱隱帶着的不甘。
「的確沒有。」葉翹楓贊同地點頭,「以後我的事與你無關。葉先生!」葉翹楓嘴角勾起一抹報復的微笑,於最後三字加重語氣。
方國鴻看着各不相讓的葉氏父子,像息事寧人般悠悠開口:「你們何必為我的女兒爭吵?只要翹楓娶曉敏,我們親上加親,我還追究什麼?只要曉敏不受委屈,什麼也可商量。」
葉崇天附和道:「合作多年,你的用意,我當然明白。」示好般拍拍方國鴻臂膀,眉心卻不易察覺地打結。
「誰與他親?他只是覬覦你的錢!」葉翹楓霍地站立,憋在心中的怒火猛烈燃燒,卻轉瞬被葉崇天冰冷的眼神澆滅;他咬牙低吼一聲,拋下一句「你們繼續吧!」便轉身離開。甫打開門,寒風撲面,葉翹楓打了個哆嗦,卻固執地不肯回頭。輕飄飄的雪花落到臉上,融化,順着臉頰滑下,仿若淚痕……
葉翹楓狠狠抹一把臉,強忍寒意走往屬於他與妹妹的小教堂。推門而入,內裏空無一人,只有偌大的耶穌受難像。葉翹楓疲倦地坐下,對虛空溫柔低語:「你的哥哥變罪犯了。你再不回來,我就真的要娶她了……」

往事歷歷在目,陸澄煦記得他應聲開門時,從教堂回來的葉翹楓臉色蒼白,嘴唇冷得發紫,發着抖焦急問道:「你真的不知道妹妹搬了去哪?」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面對如此狼狽的葉翹楓。
「楓哥,你有沒有想過,也許你那時什麼也沒幹?」
葉翹楓輕蔑一笑,「酒醉也有三分醒。這種冤我可忍不了。」
陸澄煦疑惑,「既然有意識,為何……」
「面對投懷送抱的女人,這世上有多少個柳下惠?」自嘲笑笑——事隔多年,有些事只能避重就輕。
「但是……」陸澄煦欲追問,葉翹楓卻搖頭,拍拍他的肩,道:「事不關己,你告訴——」指尖敲敲桌上的報導,「別多管閒事。」
陸澄煦搖頭苦笑,「這怎麼可能?」
二人的沉默被蟬鳴掩蓋。陽光灼熱,只要增加一點點溫度,大地便能熊熊燃燒。

桃花樹下的阿婆

吳燕青


“阿婆,您的頭髮可漂亮了,我敢說沒有哪一個80歲的老人家,會有您這般烏黑有光澤的髮。”
阿婆呵呵地咧開她那佈滿皺紋卻仍帶秀氣的櫻桃樣小嘴笑了笑。“青儿呀,倪总晓哄阿婆开心噶,从细倪就晓。”(青兒呀,你總會討阿婆開心的,從小你就會。)說完臉上浮起抹也抹不開去的寬慰和自豪。
南方春節前夕,總有那麼幾天像春末夏初般暖涼而陽光晴好的日子。讓人疑心真是春末夏初,一年裡最舒適的氣候,不那麼冷,不那麼熱,涼涼的,舒爽而有暖陽。
屋前的那一林桃花夭夭地盛開,嬸嬸們把家裡內外徹底地清潔,鄰家的叔婆大嫂們挑着浸泡了一晚飽滿發漲的糯米到磨坊去輾米粉,為過年的各種傳統食物做準備,阿婆的年糕已經在柴火大土灶裡煨着了。
阿婆忙完了年糕,喚我:“青儿,阿婆噶头发长了,倪帮涯剪吧,洗头老麻烦。”(青兒,阿婆的頭髮太長了,你幫我剪短吧,洗頭怪不便的。)阿婆把一把閃着黃金色銀光的剪刀遞了過來。每一年我都會在屋前的挑花林下幫奶奶修剪頭髮。
我挽著阿婆到屋前的桃林,站在挑花樹下的阿婆個子瘦小,穿著客家族老年婦人傳統的斜開襟襯衣,花布料直桶長褲。普普通通的鄰家阿婆模樣。
阿婆的髮老長了,卻出奇的烏黑,清清爽爽地掛在刻滿深皺紋的臉上。幾許清風拂過挑花林,幾片桃瓣兒調皮地落在阿婆的頭上,青兒嘻嘻地笑:“阿婆,阿婆您是新娘子哩!”邊說邊喀嗤喀喳地修剪阿婆的髮。阿婆巧巧地笑呢喃輕語:“涯系六十年前噶新娘匿。”(我是六十年前的新娘啊。)
六十年?我的大眼睛閃閃地亮着好奇的光,六十年前,阿婆是怎樣的新娘子呢?
“阿婆您看,這長度適合嗎?”我把一隻繡著黃金銅色的圓鏡子遞到阿婆前面,祖孫倆笑漾漾地望着鏡子。


鏡子裡恍恍地漾出二十歲年輕女子的臉龐。戴著鳳冠,珠簾下隱約著水亮亮的眼,紅撲撲的唇,一張描著清眉瑩凝秀俏的瓜子臉。
嗩呐和清笛悠悠揚揚地響起,迎親的隊伍上,幾匹馬走在前頭,其中一匹是白馬,上面坐着爺爺,胸前戴著一朵大紅花,一頂大紅花轎裡坐著穿大紅旗袍、披鳳冠霞帔的阿婆,這一天她被妝扮得喜氣彤彤。
她是一個嬌羞的新娘子,她惴惴不安,又喜又怕,額前一排的珠簾叮鈴脆響,和着起伏不定的心跳,與不可預測的命運。她還未有見過她的新郎,只聽馬蹄得得聲,馬上有他的郎。
迎親的隊伍老長老長。有許多赤着腳的孩子追着跑着看熱鬧,嘴裡哧哧地喊:“新娘子呀,嘩啦啦,新娘子呀,好害羞喲,新娘子呀,俏如花……”許是大人教的。
隆隆的一陣鞭炮聲響過,轎子停了下來。好命婆高高地揚聲喊:“新娘到,新娘下轎,喜時吉辰,花好月圓……”阿婆被人攙扶着,裹過的小腳著一雙繡有鳳凰的花鞋,輕輕地走在鋪滿桃花瓣的紅地氊子上。一步一步走進六十多年的時光裡去。


當新娘的那天,阿婆同時做了一個五歲男孩子的母親。
那是我的父親,他的母親,我的親奶奶在他三歲時離了婚。親奶奶是童養媳,一出生就被抱到爺爺的家裡,與爺爺一同長大,長大後自然成了親,爺爺與她有兄妹之情,卻沒夫妻之愛,奶奶黯然離去,留下年幼的父親。
阿婆來了,父親有了娘。
還沒有知道怎麼樣去做妻子,一夜之間成了娘。父親是長子,有太奶奶拼命地疼着護着,仍是有流言,一個後母,一個沒有親娘的孩子。世俗的想像裡,父親是可以被容易欺負的,後母肯定是兇狠毒辣的。
阿婆在體弱的父親身上花了不少功夫。父親虎虎地長,她用行動證實她是親娘的角色。雖然後面接着有了三個弟弟,對於父親來說,這是一個愛他的娘。
父親的記憶裡,十八歲的他得了一場重病,四肢無力。阿婆日日背他穿過墟市去上學,這一背背了一年,直到父親康復高考完畢。族人說再也沒有這樣的娘了,一個後娘。父親的訴說裡,我看不到親奶奶的影子,只有娘。
父親適婚的年紀,阿婆裡外熱心張羅給父親討了媳婦,擺了一場盛大的婚宴,用了阿婆大半的積蓄。她總算放下心頭大石,那個自小離了親娘的娃長大成人成了親。阿婆的責任已盡到了,然而當父親的下一代出生後,阿婆仍自然而然地照顧撫養他們。


婚後的第二十二年,她做了一對龍鳳胎的奶奶,那就是我和哥哥。阿婆喜呵呵樂滋滋地忙進忙出,天未破曉就端碗熱氣騰騰的黃酒煮薑雞進月子房,爾後又端出一大盆嬰孩的衣物走到門庭外的小河裡濯洗。她的裹過的小腳蓮步輕移,一個約十歲的男孩拉著她的衣服跟在後面,那是我最小的叔叔。清澈的河水迷漫霧氣,薄霧中依稀一張年輕的少婦的臉。
爺爺在我還未出世時,已經去了香港,他在香港的一間中學教中文和歷史。奶奶是跟着去的,不知道為什麼去了半年又回了來。想是放心不下父親和三個叔叔罷。我三歲時父親和母親帶著哥哥也去了香港,因阿婆最最捨不得我,我留了下來。
三歲的印象中,我整日跟着阿婆,扯着她的後衣角,跟屁蟲兒一樣。阿婆的回憶裡,三歲的我會說許多話,什麼長大後上山割草給阿婆燒,幫阿婆洗衣服,種菜給阿婆吃,掙錢買肉肉給阿婆……每每說起這些,阿婆佈滿深皺紋的臉洋起溫暖的甜笑。
三歲的我說了什麼,我全然的沒有印象。有一幅畫面卻在成年之後的我的腦海裡揮之不去。清濛濛的晨,我醒來,睡在我身旁的阿婆早已起來在廚房忙活了。我自己爬起坐在門檻的石墩上。阿婆過來抱抱我,摸摸我的屁股,溫和慈笑地說:“青兒乖,矛泥尿,阿婆計好寳。”(青兒真乖,沒有尿褲子,阿婆的好寶。)然後從圍裙帕裡掏出一個溫熱的大鴨蛋,剝了殼讓我坐着慢慢吃,轉身她又去忙了。我吃着香噴噴的蛋,追一追庭院裡早起的咯咯叫的雞跑一會,阿婆已揚聲叫我吃早飯。


四歲多的時候我上學了,在河對岸的一所幼兒學校,每天上學放學都要過河,河裡沒有橋,只有幾塊大石頭。阿婆移着她的小腳,緊拉我的手過河,婆孫倆都小心翼翼的。水裡影着阿婆依然姣好的臉和我小小的身影。
在一些不用上學的清晨,跟阿婆到河裡洗衣服是最我最開心的時刻,這是一條溫柔嫺靜的河,清澈的明波下游著一群群快樂的魚。阿婆在漿衣,我坐在岸邊吃完鴨蛋後,有時會靜坐聽流水的歌唱,看魚兒的舞蹈;有時會拿小石頭丟到水裡去嚇魚,看魚兒四散逃去,咭咭笑;有時追一追停在野花上的蜻蜓蝴蝶:有時搖一搖樹上歡歌的小鳥……阿婆不時慈愛地抬頭望我,嘴裡時不時的喚兩聲“青兒,小心甭掉水裡去。”
到了晚上,我總是迫不及待等阿婆忙完家務,然後坐在柔和的燈下或鑽在暖暖的被窩裡聽阿婆講故事。阿婆可會講故事了,民間的傳說、書上的故事、家族成員的時光故事……阿婆繪聲繪色地講,我聴得如癡如醉,童年在阿婆的故事中浸泡。
童年的時光我是依偎在阿婆的身邊度過的,在阿婆的照料下成長,我的爸爸媽媽每年回來看我一次,每次都由剛開始的陌生,認生,抗拒,到慢慢的接近,熟悉,開始依戀他們的時候,他們又要離開我帶哥哥回香港去。爺爺也是每年回來一次看奶奶和我們。
十二歲的時候,爸爸媽媽把我帶到香港上中學,我離開了阿婆,告別了童年的河流。


香港的生活沒有阿婆,沒有阿婆的大鴨蛋,沒有阿婆講的故事,每一天的我都在想阿婆,想回到阿婆的鄉下。
香港很少看到河,更不會有人像我阿婆那樣在河邊洗衣服,我的衣服放在洗衣機裡轟隆轟隆轉幾下就洗好了,不像阿婆那樣用力搓,那樣用心洗。洗衣機洗的衣服永遠沒有阿婆洗過的味道。
我每天坐三個地鐵站去上學,陪我上學的是哥哥,不是阿婆。我常常想起與阿婆手牽手過河上學的情景。
我買了本日記本,偷偷把我的思念寫在紙上,有時候邊寫會邊哭,把日記本的紙都濕透。
我把零用錢偷偷儲起,買阿婆喜歡吃的東西,過年歸家時或者大叔帶阿婆到深圳羅湖口岸會我們時,一股腦地給阿婆。每次阿婆接過我的心意,眼睛總也紅紅的。
與阿婆通電話是最開心的事,我和阿婆什麼都聊,好幾次我懇求阿婆來香港長期定居,阿婆推辭,家裡有叔叔們,她放心不下。阿婆總著我好好念書,讀上大學,我因此而暗暗的努力。
最期待的是,每年的春節期間,爺爺與爸爸媽媽會帶我和哥哥回鄉下去。每一年,家門前的桃花總是豔豔地開,阿婆總也站在桃花樹下迎我們歸家,一家人歡天喜地團團圓圓過年。
傷感的是,年後又是別離,阿婆站在桃花樹下送我們遠去。嬌小的阿婆揮著手,不時用衣帕抹眼睛。我總是哭了又哭。


阿婆患的是大腸癌,發現的時候已經是晚期。來香港做的手術,我握著阿婆的手直到手術過程結束。我是一名醫生。我忍着初孕的疲倦嘔吐不適,目睹阿婆受苦,
術後阿婆恢復得非常好,家裡的所有人包括阿婆自己都抱樂觀的態度。只有我清醒知道真實狀況,阿婆的癌細胞已經擴散到整個腹腔。與同事分析研究,同事說:“半年不知道挨不挨得過?”
術後三個月,阿婆不似害病的人,意識清醒,精神胃口不錯。我們還常常帶阿婆出去看風景,把阿婆想去的地方去都去了。
阿婆在香港住了半年,我日日陪她,她看著我日漸圓大的肚子,欣喜高興,這使她顯得愉悅。我心裡暗暗祈求有醫學的奇跡,讓我的阿婆長命百歲。
奇跡是沒有的,術後六個月,阿婆的情況轉差。日日住在醫院裡,吃什麼吐什麼,白細胞指數越來越高。
每次看阿婆,她都要撫撫我的肚,肚裡的新生命越來越成熟,我的阿婆卻越來越衰弱。阿婆說:“我要看青兒的寶出世啊。”我拼命點頭握緊阿婆枯瘦的手。
阿婆不願意在香港了,鬧著要回鄉,她說:“落葉歸根。”怎麼勸也不成。
回到鄉下的阿婆狀況奇跡似地轉好,她甚至可以走路去看望鄰居們與他們坐着聊大半天的家常。


春節,全家又回去看望阿婆,阿婆依然站在桃花樹下接我們,灼灼的桃花,瘦小的阿婆!
我依然拿剪刀坐在桃花樹下幫阿婆剪髮,可髮,已蒼蒼地白了,不過一年光景,時光就殘忍地變白了阿婆的髮,樹上的桃花紅得逼人,我忍住淚,預感到是最後一次幫阿婆剪髮了。
離別時阿婆沒有站在桃花樹下送我們,阿婆躺在床上起不來。我腹中隱隱作痛,流出絲絲紅,心下明白寶寶是要來了。
我到阿婆的床前告別,握緊了阿婆枯枝似的手。“阿婆,我要回去了,寶寶已開始作動。”阿婆衰弱地笑:“青兒轉去吧,細曼崽重要,生了帶轉俾阿婆攬。”(青兒回去吧,寶寶重要,生了帶回給阿婆抱抱。)我忍淚拼命點頭:“一定的,一定的,阿婆您要看著他長大,就像看著小時候的我一樣。” “青兒呀,安心噶轉去吧,細曼崽緊要,唔矛掛念阿婆,涯噶青兒一路順風,母子平安。”(青兒呀,安心回去吧,寶寶緊要,不要掛念阿婆,我的青兒一路順風,母子平安。)阿婆緊緊握我的手,摸索著把一隻翡翠手鐲套在我的手上,我的淚刷刷流下,心裡蒼涼地知道,這是最後一次了,最後一次了,最後一次了……
我誕下孩子的第三天,阿婆走了,爸爸說她走得很祥和安靜,與父親說着話,就突然睡着,安詳地睡着。父親是唯一守阿婆終老的人。
我的淚洶湧而至,媽媽說:“做月子,不能流眼淚的。”可我忍也忍不住。


阿婆是真的走了,我沒有參加她的葬禮,在我的潛意識裡她一直都在,從來沒有離開。可是每當我想起她,猛地一想起時阿婆已經不在了。
又是一年桃花盛開時,我采了一大束的桃花,在阿婆的墳墓前呆呆地坐了一整個下午。告诉阿婆暖儿是个女孩子,很爱笑,头发乌黑乌黑的。
屋前,漫漫桃花,漫漫開了一整園。藍天晴空下粉色張揚。
桃花林裡桃花源,阿婆應該去了桃花源,她在那裡永遠開心無憂地生活。
我拼命地看,狠狠地看,貪婪地看,真真想把這成千上萬朵的桃花兒的風華絕代收到心底裡去,永久的珍藏。 也把阿婆收到心裡去,永遠珍藏!
花期短暫,這般傾國傾城的美,也不過是幾天幾夜的繁盛。有誰知道它們明天後天會去了哪裡?
時間是萬能之手,可以翻雲也可覆雨。美,絕美也只稍縱即逝!
我能做什麼呢?在盛美之前,在千千萬萬朵粉色桃花的嬌容面前,我能做什麼?
我用雙眼緊緊的含情帶意的深沉地看,只看到滿心絕望,深深絕望才離去。
在離去那一剎那已和這美得不敢呼吸的景致訣別了。
因為誰都明白這大美的,一園的,萬萬千千的花兒,終究會不見了的!
趁美還在,花還在,看花的情致感動還在,趕緊深深的狠狠的快速的把記憶留住。
這樣那花,那美,那站在桃樹林裡的阿婆,絕美更是絕望的,永遠都在的畫面。將會永遠永遠活在我心裡!

紅橋

林頌華

連接河道兩邊的,是一條漆上了紅色的行人橋。

行人橋沒有一個正式的名字,人們就叫它紅橋。這信手拈來的名字,也成了這地方和附近一帶店舖的名字。紅橋商場、紅橋茶餐廳、紅橋理髮店。乘小巴到這兒,也是喊一句「紅橋有落」就行。

這兒是我和細細一起成長的地方,橋的兩岸分別是我們的家,和唸書的中學。

但紅橋現在已變成了細細的娘家 ; 嫁到了港島後她也像其他人一樣,總抱怨說紅橋這地方,真是很遠很遠。我和婚後的細細不常見面,上一次見她已是大半年前的事。今天收到她的短訊後,我走到從前跟她常去的河堤公園,坐在石凳上,點了一口煙。

她說她再次懷孕了。

我看著河面上紅橋的倒映,那被橋染紅了的波光。想起女子為了生育,到底願意流多少血? 細細曾告訴我,頭三趟人工受孕不足一星期已經落紅,她哭成了淚人 ; 第四次人工受孕,孩子逗留在她內六個星期後流產。細細說,但那一次,她再沒有哭,她甚至冷靜得把手伸進廁所的血泊中,確認那只有一厘米的生命是否已從她內流失掉。

想起她說到此,那故作輕鬆的一下乾笑聲。我用力吸一口煙,煙頭的火光亮了起來。

河流獨有的異味,此刻彷彿夾雜了一點腥。倒映著紅橋的波光,在河上顫抖。我仔細地把煙吸入、呼出,讓煙草味充滿我的肺部和鼻腔。記得中學時的細細每次月經痛,我都會送她回家。沿途子宮每一次抽痛,她就會把我的臂膀扣緊一點。

我偶爾也會如此,懷念起那咖啡色圓領校服裙、小短襪的日子。曾經我們是如此的接近。

對於她再一次懷孕,我很想給她一個擁抱;可是此刻我在紅橋這邊,只能看著她的短訊磨蹭半天,然後回應一個「合十」的emoji。也不知該替她憂慮還是高興。

我是如此地喜歡著細細,可惜我只是一個住在很遠很遠的紅橋、而且無法令她懷孕的女子。

我把煙蒂擠熄,從河堤公園步行回家。

走上紅橋時我給女友撥了一通電話。有時候我會故意叫女朋友「細細」。她總問我為什麼,我答因為你細細粒。她不會知道有另一位細細的存在。

「喂。」

聽到她的聲音,還想起我們無論如何都不會令彼此懷孕,這一點竟令我稍為安心。

(《紅橋》是2018年9月《水、圖、調(變調一) 跨媒體表演》的創作文本,原文首次刊於表演場刊)

星晨花 第十章

花香散逸,運動場上哨子沉默,考試號角響徹校園。學生為爭奪剎那榮譽頭破血流,試場內的廝殺彷彿永無休止。
秦天恩放下小說,四顧圖書館滿目瘡痍。敗陣者垂死掙扎,僥倖生存的不得不拖着疲憊身軀準備下一場戰役;而她卻置身事外。
忘了從何時開始,她似再無欲求,只是默默走在正途,絕不踰越半步,也不參與任何戰役。噓——她的生命不要驚擾任何人。
惟獨那一次,她鼓起勇氣追求,卻被拒諸門外;丟盔棄甲落荒而逃,卻又小心翼翼暗暗期待。不奢望取勝,只願與他牽手走進如血晚霞,看大地焚燒——而他依舊毫髮無損。
倏地感應般回頭,看見架着眼鏡的葉翹楓溫文爾雅,笑對一片殘紅。秦天恩闔上小說,望着添了幾分書卷氣的他走到跟前,放下參考書,傾身在她耳邊說:「想我嗎?」
從容走進硝煙,只為送她一句悄悄情話。秦天恩白他一眼,用指尖敲敲他的參考書,輕攏長髮低頭繼續閱讀。
葉翹楓沒所謂地笑笑,開始靜靜溫習最後一科考試。

兩小時後,葉翹楓眨眨疲倦的眼睛,發現秦天恩托腮盯着他。笑着擱筆,歪歪頭,溫柔問:「出去走走?」
秦天恩搖頭,心不在焉地擺弄外衣的裝飾帶子。「你父親好像插手了。」
笑容凝住,葉翹楓重新執筆,低語:「他最愛多管閒事。」
秦天恩幽幽歎氣。他拒絕幫助,不需戰友,總以為自己孤軍作戰。
黃沙漫漫,沒有羅盤,何以凱旋歸家?

考場燈光明亮,考生奮筆疾書,時間是最大敵人。葉翹楓趁思考時轉轉手腕,又匆匆低頭繼續書寫。
步出考場時,他摘下眼鏡,倚着欄杆揉揉乾澀的眼睛。
黃昏將至,高矮樹木拉出長短不一的影子,花卉逸出或濃或淡的香氣,不需為其獨特煩惱。
架回眼鏡時,瞥見樹下一個熟悉的身影。「天恩?」快步走到她身邊,臉上不自覺泛起笑容。「等好久了?」
歎着氣給他一個明知故問的眼神,沒好氣道:「剛好路過。」
「我剛巧想見你。」壞壞一笑,把她從陰影帶到陽光下。「這是心有靈犀,還是命中註定?」
秦天恩低語:「自作多情!」
葉翹楓寵溺地望向她,牽着她的手,笑得心滿意足。
初夏夕照懶洋洋,時間也彷彿偷得浮生,放緩步伐;走慢些,再走慢些,就這樣走到天荒地老……

古式木製書架佇立房間一角,昏黃的座枱燈光映照斜躺於椅子的小提琴,淡淡的煙草味道低訴它的惆悵。
「你不能將就一下嗎?這樣很奢侈。」秦天恩摸摸書架,問獨佔一室的葉翹楓。
「把我困在簡陋的牢房,還要我忍受一個發霉書架?」搖搖煙盒,續道:「而且誰能忍受睡覺時吸二手煙?」
「那是你父親縱容你。」轉身面向他,把冰凍的蘋果遞給她。
「他只想免卻麻煩。」緩緩咽下果汁,望向湖畔石椅。丁香樹長長的影子落在椅上,又隨着夕陽慢慢移離。
黃昏熱氣將散未散,葉翹楓望着漸漸黯淡的天色,想起在校園第一次看見秦天恩。黑夜初臨,她穿着白襯衣坐在石椅沉思,月般冷,水般柔,像誤墮凡塵的天使,茫然望向無星的夜空。
「笑什麼呢?」發覺葉翹楓望着窗外風景出神,還情不自禁露出笑容,秦天恩好奇問道。
四目交投,葉翹楓說:「在想你的過去,還有我們的未來。」望向書架上那幀發黃的風景照,淡淡地笑,「你信不信我們將來會很幸福?」
秦天恩朝他的視線望去,彷彿掉進照片裏紫色的星晨花漩渦。
兩人近在咫尺,就這樣一動不動,時間就此凝住。
德彪西的《月光曲》悠悠響起,溫柔地聚攏空氣中的欲語還休,贈予天上寂寞新月。
秦天恩翻找手袋,掏出仍在輕哼的電話。「爸?」抬頭給葉翹楓歉意的笑容,向他揮手走向大門,對話筒支支吾吾:「用不着。德傑叔是抓大賊的,我怎敢隨便煩他?」
葉翹楓來不及留她,關門聲已響起。
來去匆匆……
他突然覺得這房間太大了。他想關燈讓黑暗充塞這空洞的房間,但只是乏力地躺在床上,望着微黃的天花板抽起一根又一根煙,讓煙草味道和飄渺的白煙瀰漫孤獨的房間。半夢半醒一夜後,一絲陽光透過玻璃窗落在臉上,他站起望向湖畔—— 一夜薄雨霏霏,葉上水珠顯得格外晶瑩,如穹蒼憐憫大地的淚水。
按按隱隱作痛的額角,再次睜眼,發現這片恬靜缺了那人身影,不過是一幅沒有靈魂的廉價風景畫罷了。
呼出煙圈,葉翹楓以濃郁的黑咖啡及尼古丁代替頭痛藥,帶着一篇兩星期前的報導,離開煙霧瀰漫的房間。

黃雨

林頌華

黃雨後的街道上,雨水在不平坦的地方結集成一個又一個小水窪,倒影著路旁的黃槐。天空還在下一點點微雨,傑沒帶傘,走到橋底避雨時,還差點踢到剛離家出走的嘉壹。

嘉壹身上穿著學校運動服和白波鞋,就這樣坐在自己的小背包上。而傑今天佯病,向公司告了一天病假,也正閒著。

兩個正在逃避生活的男子就此在天橋底下聊起上來。

傑:「你為什麼離家出走?」

還沒想過要當爸爸的傑,對於小孩子的絮語其實毫無頭緒。他大概聽懂的是六歲的嘉壹不喜歡上面試班,而且最討厭英語會話。傑本能反應地敷衍著嘉壹說:「你媽是為你好吧,你長大了就懂。」在偷來的一天假期碰上一個流落街頭的小孩,還真是有點傷腦筋。他現在該送嘉壹去警局嗎?

正當傑在盤算該不該擱下這孩子不管時,嘉壹睜著那雙炯炯的孩子眼追問著說:「那我要長多大才會懂?」傑竟一時語塞。

傑今年28歲,想起自己穿著一身上班服出門,無非就是要瞞著家人自己在佯病不上班。他真想告訴這孩子,到你不會把所有事情都告訴媽媽時,大概就是你懂得媽媽老是為你好的時候了。

可是該怎樣跟六歲的小孩子解釋呢?

「很快你就懂啦。」傑只好繼續敷衍著。這時候,傑收到女朋友的whatsapp:「今天上班有遲到嗎?」傑看看手錶,然後回覆: 「遲了5分鐘。」為了自然一點,還補上了一個滴汗笑臉的emoji。

女朋友也回覆了一個笑出淚來的笑臉:「add oil today!」

傑舒了一口氣,但還是有點心虛。他得找個人來說點話,但身邊只有六歲的嘉壹。

「你在幼稚園交到女朋友嗎?」

「有呀,她說升上小學就會嫁給我。」

傑的大笑聲在橋底迴盪:「那還不錯。我女朋友說我買層樓後才會嫁給我。」

「你有層樓了嗎?」

「沒有。」

「那你去買呀。」

傑站得有點累,索性用公事包墊著,跟嘉壹一起坐在地上。

雨點一顆一顆打在水窪上,傑沒有在笑了,他忽然在想,買樓和跟女朋友結婚,到底那樣比較艱難呢? 黃槐樹的倒影在水窪內顫抖。

傑嘆一口氣,原本今天打算獨個兒放空一下而已。然後,他看著身旁那位托著腮,剛離家出走的六歲小孩,再嘆了一口氣。

這場雨什麼時候停? 黃槐樹沒有回答。如果可以,傑此刻很需要一罐金黃色的啤酒。

(《黃雨》是2018年9月《水、圖、調(變調一) 跨媒體表演》的創作文本,原文首次刊於表演場刊)

星晨花 第九章

壁球場內,一身清爽運動裝的陸澄煦給對玻璃撥弄頭髮的葉翹楓遞過罐裝咖啡,歎氣道:「楓哥,我可是嚴重哮喘病患者,你仍不手下留情,真想要我小命?」
葉翹楓邊喝咖啡邊打量神清氣朗的陸澄煦,笑問:「你病發了?要送你去醫院嗎?」
「我竟然健康地過了六年,幸運之神一定很愛我。」笑容燦爛,比室外陽光更明媚,那抺黯然卻駐足眼內。
抬眼瞟瞟他,「想你那舊情人?有時間就多結交女朋友,別再刺探我的私生活,出賣給不相干的人。」
「如果你肯與崇天叔好好說話,我需要當傳聲筒麼?」
冷笑一聲,「我當年不應告訴你找錯門,乾脆讓你代我當他的兒子好了。」
陸澄熙得意一笑,「早說嘛!我爸媽一定求之不得。」

毛毛細雨像連綿不斷的哀愁,欲斷不斷,比傾盆大雨更惱人。
十歲的葉翹楓從教堂回家,快被妹妹舉家失蹤三個多月,杳無音訊的無助溺斃。覆上外套帽子,想起第一次與妹妹相遇,也是一片細雨。那時他獨坐家門前,一動不動,任由雨水沾濕衣衫。是笑意盈盈的她如小精靈般出現,帶他走進繽紛世界。
踱步到家門前,發現一個身影蜷縮在階梯。葉翹楓帶着期待盯着不速之客,那身影緩緩抬頭,露出蒼白稚氣的臉孔,一副剛哭過的模樣—— 一個陌生男孩。
微仰下巴,語氣不善,問:「你是誰?為什麼坐在這裏?」
「陸澄煦。爸媽給我鎖匙,要我來開門……」抽抽噎噎,緊緊揣着手中的鎖匙,眼睛又紅了一圈,「但我開不到,爸爸媽媽不知什麼時候才回來……」
「這是我的家,你找錯門了。」憤憤跨過他,正要踏入家門,卻聽見那男孩叫道:「這裏不是十二號嗎?」
倏地站住,回頭問:「你住十二號?」
陸澄煦點頭;發現自己只是找錯門口,立即破涕為笑。
轉身彎腰平視這陌生的小男孩,問:「你認識之前那家人?」
「不認識……爸爸!媽媽!」陸澄煦突然大叫,不理會這酷哥哥,直衝向一對中年夫婦。
「你不是先進去開暖爐嗎?冷病了怎辦?」那男人語氣雖帶責備,但更多的是擔憂。
女人溫柔地擁着兒子,柔聲道:「傻孩子,怎麼老認錯門?還煩着鄰家的哥哥了?」
陸澄煦一句話也沒說,只緊緊捉着雙親的手,在大門打開的一刻迅速竄進去——如果着涼哮喘病發,那可不是好玩的。
葉翹楓呆呆看着十二號門前的三個陌生人走進小屋,恐懼油然而生——他的妹妹真的消失了,也許從此無處尋覓。

「楓哥,我還真想不到為了打探你那初戀小妹妹的去向,你竟拉着崇天叔來訪我家。」陸澄煦笑得像逮到老鼠的貓,以完美的拋物線把汽水瓶扔進垃圾桶,挑戰般望着在壁球場上把他殺個片甲不留的人。
葉翹楓別過臉,一副往事不多提的模樣,陸澄煦更樂了。

那時候大門打開,葉翹楓終於窺見神秘的十二號;雖知道這不再是她的家,但他仍忍不住踱步張望,希望找到關於妹妹的蛛絲馬跡。
家居明亮整潔,還有未散去的油漆味。他竟不知道這家人何時裝修,還敢扔掉妹妹的東西!不知妹妹有沒有帶走她的寶貝相機?還有那些她拍得亂七八糟的風景照?
皺眉怒視一臉無害,乖巧地奉茶予客人的男孩,剛要發作,卻見葉崇天接過茶,和藹笑道:「真乖!」摸摸這孩子的頭,抬頭問他的新鄰居:「請問你們認識之前的住客嗎?」

「你竟不知道他們姓什麼!」
一縷陽光穿透窗戶落在光潔地面,反射出眩目光線。葉翹楓瞇起雙眼,輕輕說:「她說她是天父派來的小天使,不需名字。」
陸澄煦搖頭笑笑,躊躇片刻,問道:「有名有姓的秦天恩呢?方曉敏上星期去法國讀書了。這……是好消息嗎?崇天叔說……」
葉翹楓抬手阻止他繼續說話,「我知分寸,叫他別插手。」
陸澄煦收好球拍,拍拍葉翹楓的肩,歎氣道:「楓哥,你覺得可能嗎?」
球場內,壁球高速擊向牆壁發出清脆碰撞,球鞋與地面纏綿的摩擦聲戛然而止,並無迴響。

星晨花 第八章

三月上旬,橘紅色的夕陽灑在湖面。斑斕蝴蝶成雙飛舞,蝶影肆意親吻含苞待放的花兒。一簇簇期待盛開的丁香花掛在樹上,優雅的香氣靜靜溢出,如待字閨中等待心上人的姑娘。
樹下情侶喁喁細語,綿綿情話瀰漫校園。「今生今世,我只愛你一個。」「你是我的唯一。」「我永遠也不會離開你!」……發自真心,日後卻不履行承諾;從不相信,那刻卻甘心受騙——只怪香氣醉人,委身作愛情毒引。

葉翹楓坐於長椅,脈脈看着長裙飄飄的秦天恩徜徉湖畔,沉醉於花香飄逸,粼粼波光,由遠及近。
「天恩……」淺淺低喚,如輕柔春風。
微怔,回首,凝立,皺眉。
秦天恩覺得景色頃刻改變。她討厭這和煦的陽光,討厭這淡淡的花香,更討厭這使人悸動的溫柔。
葉翹楓挪開長椅上沉甸甸的書本。「陪我坐坐吧!」看見秦天恩仍僵硬站立,自嘲笑道:「雖然沒你那麼乖,但除了某次大半夜去女同學房間借宿,我這學年很規矩,你不需躲得遠遠的。」呼出煙圈,拍拍身邊位置,作出邀請手勢。
幽幽歎氣,秦天恩坐下時,二人衣袖輕擦,如蝶拍翼。
「兩個多月,你不再坐在這看書,甚至不去餐廳吃飯。」葉翹楓瞄瞄與他並肩而坐的秦天恩,轉向另一面呼出煙圈,問:「為什麼把自己困於房間?」
「躲你。」秦天恩低頭整理裙子,「結果還是被你逮到了。」
「我才是被逮住的人吧?」
四目交投,復迅速分開;默然望着湖面夕陽漸淡。在最後一絲餘暉消散時,葉翹楓走往樹下,隨手採摘樹上的小花,輕嗅後笑着把花遞到秦天恩鼻尖——香氣隨風飄逸,縈繞樹下疏離又纏綿的人。
瞥過手心丁香花,不帶憐惜隨手拋到泥土。「就算多吸引,我也不喜歡。」凝望秦天恩,半帶玩笑半帶認真,如透露一個古老秘密:「我只喜歡星晨花。宇航公司本計劃在寧月山發展地產項目……」惡作劇得逞般笑笑,「這公司的主席卻把那間屋送給我,作為十八歲的生日禮物。他的公司說他不惜工本把我流放在那。」
「事實卻是你笑得樂不可支。」
點點頭,慣性叼着香煙;打算掏出打火機的手卻抬取過香煙。「我不想離開。」把煙枝放回煙盒,深邃的目光投向神色淡然的秦天恩。「那裏有我最快樂的回憶。」
一股悶疼湧上心頭,秦天恩走到湖畔欄杆,舉頭看月。
月華瀉地,於湖面鍍上一層銀白;散而再聚,柔而不弱,卻承載不了寸縷思念。
「最快樂的日子,永遠在未知的將來。」
葉翹楓倏地抬頭,望着秦天恩的背影——花樹下,微曲長髮風中輕揚,沐浴於月光,不染塵埃。眨眨眼,鎖住懷念與期待走到她身邊,低沉聲音略帶沙啞:「曾有人跟我說過同樣的話。但有天,她人間蒸發,我再找不着她。」
秦天恩回頭,垂眸避開那雙落寞的眼睛,幽幽道:「找不着,何不選擇忘記?」
「你希望我忘記?」葉翹楓挨近秦天恩,近得幾乎吻上她的臉,在她耳邊低語:「如果我被過去困住,你願意幫我嗎?」
搖搖頭,拉開與葉翹楓的距離。「我也是被困於過去的人。」
揚眉笑笑,在二人之間比劃,「證明我倆天生一對。」
「就算不能走到最後?」
沉默片刻,葉翹楓望向朦朧月色,有節奏地敲着欄杆。「天災、人禍,我們可能明天就會死掉;哪有時間計較那麼多?」
光陰荏苒,聚散無常。蝶戀花,抵不住日暮花落;小孩愛甜吃,阻不了雪糕融化墜落地上。
秦天恩抬手看錶,他們身處夜色,已浪費太多時間。「你會後悔的。」
葉翹楓微仰下巴,壞笑道:「天恩,我從不懂什麼是後悔。」

學生最討厭黃昏的課節。課室溫度過低,配合教授乏味的講課;學生們瑟縮座位,昏昏欲睡,半夢半醒間期待脫苦海後的晚餐。幾經等待,教授終皇恩大赦宣佈下課,學生心中歡呼,迅速收拾物品,輕快地步出課室。
秦天恩待人潮散去才離開課室,抬眼便看見葉翹楓斜靠牆壁,優雅慵懶。
「天恩,這麼遲。」抱怨着步向秦天恩,接過她手上沉甸甸的筆記。
向離開的教授點頭道別,回頭問:「你不是要上課嗎?」
「提早下課。」無辜地眨眨眼,別過頭欣賞呆板的油漆牆壁。
沒好氣地瞟他一眼,把外套放進背包,「三個月,每節都提早下課?」
一本正經點頭,碰碰她的手肘笑着說:「快點走吧!餛飩麵要涼了。」
秦天恩怔了半晌,低頭笑笑邁步與葉翹楓並肩而行。

飽餐後,二人默默在湖畔散步。暗黃街燈,偶爾蟲嗚,花香飄逸;指尖摩擦,迅速分離,期待下一次不期而遇。
雲散月開,悄悄在湖面蕩漾。
秦天恩抬頭,看見漫天繁星閃耀;葉翹楓也抬頭,只見漫天點點慘白光芒。
懶懶靠着丁香樹,葉翹楓指向漆黑。「傳說星晨花是流落人間的繁星,永不枯萎。」
「永遠……」秦天恩坐在樹下石椅,把長髮攏在耳後。「很動聽,卻很可怕。」
葉翹楓點頭附和,點起香煙,緩緩呼出煙圈,看着白煙在空中逐漸散去,如時光消逝不留痕跡。
沉默漫延。煙將盡,葉翹楓低語:「我永遠記得你。」
秦天恩嗤笑,搖頭道:「還未蓋棺呢!」
「真死了,要如何告訴你?」葉翹楓閉上眼,腦海裏是坐在丁香樹下的秦天恩,於微風下抬頭,與房裏的他四目交投。笑道:「這一刻,我永遠想你。」
秦天恩歎氣,抬頭望向滿樹盛放丁香。傳說五瓣丁香能帶來幸福,實現願望;但這「愛情之花」卻是一個一個滿載愁思的丁香結。若真解了,再無羈絆的陌路人該如何開花結果?
愛恨聚散,在時間長河相依相拒,隨流水往未知浮沉,卻又被瞬間冰封凝定,亙古不變。

星晨花 第七章

豪華的中式辦公室內,一幅巨型牡丹畫卷高懸牆上,「國之棟樑」,「鴻才偉略」分別掛在兩側。
葉翹楓冷笑。為保一己權位,絞盡腦汁設局威逼利誘,無所不用其極;但只要用冠冕堂皇的謊言愚弄大眾,仍能位高權重。
辦公室的主人輕咳一聲,待葉翹楓回神便繼續談判。「世姪,我的女兒哪配不上你?你寧願坐牢也不娶她?」
「會那麼嚴重嗎?我家有的是錢。聘個好律師,我乖乖認罪,裝裝後悔就行了。」徹底放鬆身體陷進椅子,慵懶如午睡剛醒的紈絝子弟。「別忘了,那時我還未成年,你們又事隔多年才追究,於情於理,罪會判得多重?」
「你不介意父親淪為笑柄?為一個沉淪色慾的兒子犧牲公司名聲、合作伙伴的支持?」方國鴻笑容和藹,循循善誘,誠懇得像為後輩設想的長輩。
「反正我給他的麻煩一向不少,多一樁少一樁也沒關係。」嘴角泛起一絲冷笑,敲敲桌面道:「而且,逃離你聒噪的女兒是我的畢生願望。」
「你沒必要把自己趕進絕路,我也沒這打算。只是,如果惹曉敏不高興……」抬眼看這初生之犢,語氣不無惋惜道:「葉崇天的下半生,恐怕要在獄中度過了。」
身體不自覺繃緊前傾,深呼吸隱藏劍拔弩張的氣勢,冷冷望進方國鴻的眼睛,「你要魚死網破,為他墊背,我不會阻止。」葉翹楓放開緊握的拳頭,硬扯出笑容,坐回椅子,道:「但方世伯,如果我一意孤行,你的寶貝女兒希望落空,你猜她會做什麼出人意表的事?」
方國鴻暗暗嘆氣,看向文件架遮蓋不了的裂痕,想起女兒一直的刁蠻任性,還有那越發明顯的衝動。那天她怒氣沖沖走進辦公室,二話不說便要他辭掉秘書。他追問原因,她卻吼了一聲,高舉桌上的銅鑄貔貅,重重擊在雲石桌面然後轉身離開。他後來才知道,他的秘書只是說了一句實話——「方小姐,就算葉翹楓娶你,你認為他會全心全意對你,給你幸福嗎?」
與妻子離異後,女兒越發固執和情緒化,身為父親也只感無可奈何。「開門見山吧!」
葉翹楓低頭,掩飾嘴角不由自主的上揚。「別讓她干涉我的生活。如果送她出國讀書,相信大家會比較輕鬆。」看見方國鴻不以為然的神情,補充道:「五年為限。」
方國鴻點點頭,扯出公式化笑容,與葉翹楓握手道:「各取所需。成交!」

拌着咖啡的葉翹楓悠然看向夜空。沒有星,只有一彎新月懸在半空。隻身處於浩瀚無際的宇宙,她會顧影自憐,渴望陪伴;還是睥睨世間,視一幕幕悲歡離合為消遣?
剛要享受咖啡,電話突兀響起。葉翹楓望着來電顯示,考慮拒絕接聽的後果。三秒後,他放下咖啡深呼吸,按下通話鍵。
「葉翹楓!你幹了什麼好事?你覺得我不在,你就可以稱心如意,四處玩女人嗎?」方曉敏在話筒的另一端興師問罪,葉翹楓悠悠摸着杯子邊緣,冷冷道:「是。」
簡短的回答教方曉敏怒火更盛,嚷道:「那件事錯的是你,你不可以這樣對我!你一定要對我負責任!」
歇斯底里的叫聲讓他不得不拉開話筒,揉揉受折磨的耳朵,冷哼一聲不屑道:「我從來不知什麼是責任。」
沉默數秒,方曉敏再次開口時顯得小心翼翼。「爸說,我畢業你就娶我。真的嗎?」
「可能。」呷一口咖啡,隨即皺眉放下——沒放糖的黑咖啡,就像這答案一樣苦澀。「如果打擾我的生活,一切免談。」不待方曉敏答話便趕緊掛線,葉翹楓一口氣喝掉漸冷的咖啡。
香濃與苦澀於口腔交織,葉翹楓轉動空空的杯子,凝視窗外無人石椅。
月色悠長,總不及易散煙花誘人。徐徐呼出煙圈,撫摸打火機上的花紋;誰能抵擋瞬間絢麗的吸引?

星晨花 第六章

寧靜的圖書館內,三名女學生竊竊私語,偷看不遠處的男生。他倚着書櫃,埋首閱讀一本厚厚的英文書。
「咦?他不是那個富有的歷史系四年級生嗎?真的很英俊啊!」一頭清爽短髮的沈詠文目不轉睛看着那身影,眼裏放出遇見獵物的光芒。
旁邊架着粗框眼鏡的黃佩思拍拍她的肩,搖頭歎息道:「聽說他的女朋友像走馬燈般轉個不停,你受得了嗎?」
「若可以當他的女朋友,就算只有一天,我也願意。」沈詠文繼續一臉陶醉,幻想這帥氣男生牽着她的手說綿綿情話。
「別做白日夢了。這樣的男人,哪會看上我們?」三人裏長得最好看的趙曉蘭撥弄額前劉海,幽幽望着那人。「就算看上了,也只是逢場作戲。」

早在入讀大學前,趙曉蘭已於舞會遇見葉翹楓。帥氣的公子哥兒,在茫茫人海中總會引起注意。她捧着兩杯酒走到他身邊,嫣然一笑。
葉翹楓接過酒杯,隨手放在一旁,冷冷道謝,然後轉身離開。趙曉蘭忿然看着他的背影,難以相信自己被斷然拒絕。她不信什麼「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所以得知與他入讀同一所大學後,夜半冒昧叩門。那人看她一眼,勾勾唇角,載着她離開校園,共度一夜歡愉。
她不知道葉翹楓是否記得曾拒絕她。她只知道往後的一個月,每次敲他的房門,他都挑挑眉,然後笑着與她離開。雖然期間他仍接受其他女子,但每一個很快便消失,只有她在他身邊待得最久。就在她以為擁有這男子時,一名魁梧漢子丟給她一張五萬元的支票,木無表情道:「我家小姐請你以後不要再接近葉先生——她的未婚夫。」
那時她以為那只是為葉翹楓爭風吃醋的女人信口開河,並不當一回事,繼續以勝利者的姿態惹那男人。結果翌日,一名紅髮少女站在宿舍梯間把玩玻璃瓶,如看獵物般盯着自己一級級步近,走過她身邊時,突然舉起玻璃瓶俐落擊向她。
捂着不住流血的傷口,驚訝地看着施襲者。只見她的眼裏除了憤怒,還有她不解的妒忌;從齒縫擠出的聲音傳進耳朵,威脅道:「這只是警告!你不妨試試再碰葉翹楓!」當時的她跟本不懂反應,只能呆呆看着她離開。
後來不知所措的室友攙着她往急症室處理傷口,她只是支支吾吾,不敢說出真相;因為她認得,那施襲者是政要方國鴻的掌上明珠,她只是一個無權無勢的商人女兒,根本沒法鬥。
於是縱有不甘,她也只能眼巴巴看着數不清的女人進出他的房間。她暗罵葉翹楓飢不擇食,怨他令自己無端縫了五針,額角留下永不磨滅的疤痕,只能用長長劉海遮蓋,而他卻事不關己般置身事外。

葉翹楓突然瞧向這群女生,像是無意識淡淡一瞥,又像確定什麼似的認真,然後繼續低頭看書。只是這不經意的一眼,已教她們心如鹿撞,鼓不起勇氣再對他行注目禮。
趙曉蘭呆了半晌,回過神後苦笑:他的視線的確略過她,卻沒半刻停留,彷彿對自己毫無印象。果真是看輕他的寡情了;他可能對趙曉蘭這三個字毫無印象呢……
當她忍不住再偷偷瞧他時,葉翹楓已不知影踪。

「天恩!」秦天恩剛步出圖書館,葉翹楓已緊追其後。
停步,卻沒回頭,那句「口不對心」突然在耳邊響起。
「一起吃午飯。」伸手握住秦天恩的手腕,不容拒絕地「邀請」。看見秦天恩既冷且硬的眼神,討好般搖搖她的手,傾身在她耳邊悄悄道:「我告訴你一個秘密。」
秦天恩拉開與他的距離,皺眉問:「你有未婚妻?我早知道了。」
葉翹楓身體一僵,隨即鬆手後退一步,自嘲的笑了兩聲,「這不是秘密。」點燃香煙,姆指來回摩擦打火機,片刻後揣在衣袋,低語:「真不想聽?錯過,就不再有機會了。」
一陣冷風吹過,如同回憶,起滅只在瞬間。
秦天恩不由自主低頭理理頸巾,想起編織時,多次拆線才在末端織出那花紋;希望告訴寵她的他,雖然那時她不得不隨父母離開,但她從沒忘記與他的點點滴滴。但當她回到起點,才發現她竭力織出過往,他卻在無意間拆去未來。
淡淡看向眼前的男人,明明不可得,她卻戒不掉;如樹梢搖搖欲墜的葉子,總逃不過風吹墮地的命運。
葉翹楓凝望秦天恩對着落葉陷於思海,一臉惆悵,不禁心軟。「反正我等你那麼久,也不在乎再等一會。」溫柔笑笑,抬頭望向晴空下半禿的樹,「天恩,我們——沒完沒了」

假期結束,北風未歇,學生再次聚首校園。
飯堂內擠着滿臉笑容的學生,炫耀遊歷刺激充實,抱怨閒暇沉悶無聊。秦天恩默默吃飯,聽不到同學的高談闊論,卻仍隱約聽見葉翹楓踏着枯葉漸行漸遠,伴隨葉子碎裂的微弱歎息。
她曾被告知,葉翹楓有很多紅顏知己;但她知道,他只是個固執的笨蛋。

「請問,我可以坐這嗎?」
爽朗的聲音在耳邊響起,秦天恩來不及收起眼裏的笑意,抬頭看見一個男生笑得燦爛,捧着食物站在面前。
秦天恩皺眉,那男生只好再問:「周圍都沒座位了,介意我坐下嗎?」
心中懊惱,但還是點點頭,然後埋首午餐。
對方坐下後,擺放食物、餐具時欲引起她的注意,見秦天恩沒抬頭的意思,只得逕自說:「你好!我叫陸澄煦,電影系一年級生。」
秦天恩仍低頭吃飯,只敷衍點頭。
「你是天恩吧?」秦天恩沒加理睬,陸澄煦尷尬地吃了兩口飯,才恍然大悟般放下筷子,笑道:「我是葉翹楓的朋友,不是想……你千萬別誤會了。」
秦天恩放下碗筷,坐直抬頭說:「請叫我秦天恩。」冷冷瞟他一眼,帶着不易察覺的敵意,「而且,我也沒『誤會』什麼。」隨即轉身離開,留下一臉迷惘的陸澄煦,猜想他打探消息的意圖是不是太明顯了。

冬雨灑落,夜間寒意肆虐。女生畏寒地瑟縮於毛衣,渴望男友擁抱,施予溫暖;獨行者裹緊大衣,挺直腰背從容面對寒風,誓不向冷風屈服。
飯堂內的陸澄煦收回視線,雙手捧着熱鮮奶,滿足之情溢於臉上。
葉翹楓斜眼瞅他,闔上書問:「你又打小報告了?」
緩緩放下帶來溫暖的飲品,刻意睜得圓圓的雙眼顯得無辜,「崇天叔只是——」
「怕他濫交的兒子被美色所惑,開罪權貴。」擺擺手阻止他繼續說話,道:「你告訴他,他的兒子能管好自己的事,不勞他費心。」
陸澄煦笑問:「『他的兒子』是誰啊?」呷着牛奶,抬頭看見葉翹楓微怔,然後慣性勾起嘴角。
「聲名狼藉兩看相厭的血親,還是馴如綿羊得他歡心的乾兒子?」
「楓哥,你太誇張了……」陸澄煦正欲解釋,卻見葉翹楓無所謂地笑笑,伸着懶腰晃晃手中書本,示意他保持安靜。
如此雲淡風輕,卻教陸澄煦想起高中時代的葉翹楓。那一年,報紙含沙射影,暗示他吸毒,賄賂教師以換取高分;被閒言閒語、異樣目光包圍,他只是一笑置之。
同年某節音樂課後,他的同學蘇灝汶用塗改液在他的小提琴琴尾畫了個叉。葉翹楓向校務處借來酒精,不發一言仔細抹掉塗鴉,小提琴光亮如新。當同學以為此事不了了之時,葉翹楓卻帶着照片與錄音,向警察舉報黑幫成員蘇灝汶於校園販毒。警方不得不展開調查,蘇灝汶從此絕跡校園。
陸澄煦百思不解:雖然葉翹楓一直珍視他的小提琴,但聰明如他應不會意氣用事,明知對方定必報復仍不惜告發,迎來臥床一星期的毆打。
他托頭歎氣,喝着牛奶擔憂地看向埋首閱讀的人——被歷史薰陶的葉翹楓,從不相信人們會從歷史汲取教訓。

星晨花 第五章

凌晨二時,宿舍燈光薰得一室暖黃。秦天恩髮絲半濕,半躺床上悠閑看書。室友已回家過聖誕,她難得可以獨佔房間,當一回夜貓子,享受黑夜帶來的寧靜和安全。寒冷的空氣從門縫溜進,她緊緊被子,幽幽歎氣——外面太冷,她只能躲於房間。
她喜歡夏末初秋的晚上,空氣帶着落花餘香,輕風吹拂,帶來陣陣漣漪。她可以帶一本書到湖畔,欣賞月色,還能……
「咯咯!」清脆的敲門聲突然響起。

披上外套疑惑開門,一陣濃烈的煙味撲鼻而來,一雙懾人的眼睛映入眼簾。秦天恩怔了半晌,才道:「你……」
一身黑衣的葉翹楓在颼颼冷風中差不多被夜色淹沒,嘴角上揚,呢喃般輕喚:「天恩。」聲音低沉溫柔,在寒夜裏迴響。
秦天恩低頭,把門再拉開一點點,身處黑暗的人終曝露於光明下。「很晚了。」
歪頭看進房間,笑道:「但你還沒睡。」打了一個哆嗦,但臉上仍維持瀟灑的笑容。「外面很冷,不邀請我進去坐坐嗎?」
秦天恩皺眉,靜靜望着他。
「我只是……」想了想,道:「赴約。」
「嗯?」詫異地對上他的眼睛,只見一絲戲謔,三分玩笑。
「你說的,只要我不討厭蘋果汁便可找你。」變戲法般取出一盒蘋果汁,閉眼喝下,然後得意地張開眼睛。
秦天恩望向裝作享受的葉翹楓,笑着晃晃空空的盒子,然後懶懶靠在門框;一副紈絝子弟的模樣,卻蒙上掩飾不了的倦意。
「天恩……」理理被風吹亂的頭髮,語氣帶點無奈,帶點寵溺,還有意想不到的親暱。
秦天恩微怔。看着他發白的嘴唇,心裏一軟,終於拉開門。
葉翹楓像終於得到糖果的孩子,乖乖坐在秦天恩指向的椅子,不自覺地裹緊外衣,摩擦雙手,視線卻一直沒離開她。

秦天恩給他遞過熱茶時,毫不意外他的手指冰冷,但還是忍不住問:「你站很久了?」
搖頭輕呷杯中茗;茶的甘香與薑的辛辣互相交融,教人不知該享受還是拒絕。薑茶驅走佇立寒風的冰凍,葉翹楓伏在桌上凝視心不在焉地看小說的秦天恩,感受逐漸濃厚的睡意。
「回去睡吧!」張開朦朧睡眼,葉翹楓只見秦天恩雙眉緊蹙。
「回去睡不着。」搖搖頭,勉強提起精神,向秦天恩綻出笑容。「借桌椅一晚,明天還你。」
秦天思低頭看向總翻不了頁的書,須臾,低語:「為什麼向我借呢?」
「安心……」徘徊清醒與睡夢邊緣的人把臉埋進手臂,意識不清答道:「就像妹妹……」
愣了半晌,秦天恩取過氈子為他搭上;望着他的睡顏,臉上劃過一絲苦澀的笑容,幽幽道:「真那麼專一,為什麼到處拈花惹草?」轉身關燈,伸手勾勒他俊朗的輪廓,卻始終不敢撫上他的臉龐。

搭在身上的被子滑下,只講執法的冷空氣終捕獲睡魔窩藏的逃犯,向無可抗拒的現實覆命。葉翹楓掙扎着睜開眼睛,看向手錶——還不夠五時。
心裏咒罵如此迅速被抓回囚牢,心情卻在看見伏於床沿的秦天恩時平靜下來。小心翼翼站起,活動痠軟的手腳,整理凌亂的頭髮,泡一壺暖入心脾的熱茶。靜待秦天恩醒來時,葉翹楓掃視四周:房間簡潔得份,除了置於床頭的白色相架,已沒什麼個人物品。
就着街燈細看相架,訂製的花紋簡約獨特,鑲着一幀發黃的風景照。葉翹楓放下相架凝望睡得香甜的秦天恩,變得若有所思。

「早安。」葉翹楓倒着茶,笑對睡眼惺忪的人說。「等你好久了。怎麼現在才醒來?」
窗外室內仍是黑漆漆的,視線模糊,只有淡淡茶香縈繞。「天還沒亮……」像隻貪睡的小貓,不斷眨眼撐起沉重的眼簾。
果然未睡醒!「喝茶嗎?」拿着茶杯的手突然放下,問:「還是要牛奶?」
「嗯?牛奶在冰箱。」迷糊望向一臉壞笑的葉翹楓,睡意逐漸消失,神情變得戒備。
「噢!那隻貓走了。」把茶遞到她跟前,順手把打火機放在杯子旁邊,不無失望地說。
「貓?」瞧向窗外,只有昏黃燈光,哪有什麼貓?疑惑看向葉翹楓,於熹微淺淺笑着,溫柔得使人融化,卻沖不淡眼裏的憂鬱。「別再笑了。」
不易察覺地愣了一下,低頭看向浮在茶面的白煙,「不笑,難道哭嗎?」呷一口茶,有點燙,不由皺眉。
尷尬的沉默瀰漫空氣,只有室外冷風呼嘯,暗傳不為人知的訊號。
「走吧!」秦天恩轉身開門,寒意入侵,掠奪一室溫暖。
葉翹楓取回打火機走往大門,靠在門框斜眼看着秦天恩,眼裏帶着不甘,還有一絲耐人尋味的傷感。「天恩,你口不對心……」
秦天恩來不及反應,他已邁進寒風點起香煙。
秦天恩看着他落寞的背影,閉門時眼中閃過一絲悵然。深吸一口氣,空氣中彷彿還留着他的煙味。端起杯子,裏面盛着葉翹楓為她泡的茶,「涼了。」
人走茶涼;心,卻從不隨時日冷卻。

星晨花 第四章

聖誕將至,學期即將結束。學生大多離宿回家,校園內只有零星學生;平日熱鬧擠擁的餐廳在陰冷的天氣下更顯冷清。
準備回家的陸澄煦走向落地玻璃前的桌子,放下餐盤和沉甸甸的背包,向望着半空紙杯出神的葉翹楓叫道:「楓哥。」看見對方沒任何反應,不禁笑問:「楓哥,你被施咒了?」
葉翹楓白了他一眼,皺眉道:「她要我喜歡我不喜歡的。」喝一小口果汁,望着紙杯輕歎:「誰會喜歡本就討厭的東西?」
「你已喝了兩星期,別再為難自己了。」陸澄煦看着他一口氣喝掉蘋果汁後,趕緊喝掉大半杯清水。把西多士切成小小的三角形,一面加糖漿,一面小心翼翼說:「崇天叔說,如果你不想與方曉敏出席舞會,他可以……」察覺對方情緒倏地改變,陸澄煦閉嘴抬頭,看見葉翹楓扭頭望向室外,一臉不耐煩。
「楓哥……」
葉翹楓掏出香煙,沒正眼看向默默進食的陸澄煦;轉身離開時勾勾唇角,低頭笑道:「現在才勸我拒絕投懷送抱?太遲了吧?」

聖誕歌興高采烈地逃離高速旋轉的牢籠,一蹦一跳鑽進人們耳朵;耐寒冷杉被逼穿上閃爍華衣,繃緊身軀裝作熱情可親,列隊迎接失控的舞者,參與普天同慶的狂歡。
方曉敏在舞池中央隨音樂忘我擺動身體,身邊不乏手舞足蹈,失控大笑的同伴。葉翹楓靜靜靠在吧枱,躲避刺目燈光。
「我……不行了,一會……才繼續。」方曉敏喘着氣走近葉翹楓,奪過他手上的玻璃杯,喝了一口琉璃色的液體後趕緊放下,抹着嘴怪嗔道:「酒都賣光了?」剛要招來酒保,誇張地嘴嚼口香糖的邵紫玲已向她遞上酒杯。
方曉敏笑着親她的臉頰,道:「好姊妹!」
邵紫玲抬抬下巴表示贊同,盯着葉翹楓道:「曉敏,你每年聖誕也帶你的帥男友出來炫耀,真不怕我們拐走他嗎?」說着噘起嘴巴向沉默的他送上飛吻。
一旁的梁家怡搭着邵紫玲的肩,語氣曖昧附和道:「就是嘛!這種帥哥多受歡迎,你怎會不清楚?」
「只要你們讓他連續說超過十句話,我一定拱手相讓!」喝過伏特加的她笑得更放肆,說:「別像個傻子般呆在這裏嘛,陪我出去跳舞!」拉着葉翹楓走向舞池,為別人投來妒忌的目光而興奮。葉翹楓一直沉默,卻借人潮掙脫方曉敏的手,再次隱沒於黑暗。

舞會結束,醉倒的人傻笑胡言,東歪西倒地摟抱。苦澀酒精臣服了美醜之別,模糊了想要誰的慾望;而那一雙雙清醒的眼睛不懷好意,借酒壯膽,借醉開脫,彷彿一切身不由己。
葉翹楓卻覺得,甘願立於危牆之下,誰都不無辜。
「想什麼呢?」對鏡塗唇,方曉敏已然半醉,聲音含混不清。「你令我出盡風頭,想我怎樣報答你?」
「離我遠遠的。」正駕駛的他視線落在街上的天使裝飾,身處凜冽北風,仍低眉斂目雙手合十,是在為世人無私祈禱,還是拒絕看塵世紛亂?沉默恬靜,總教人猜不透……
方曉敏雙頰通紅,輕拋媚眼,朱唇半開,在葉翹楓耳畔低語:「真的?」
紅燈驟亮,汽車剎停。葉翹楓與方曉敏保持距離,冷冷斜睨她,道:「需要把你攆出去?」
「你可以試試。」在他耳邊呵氣嬌嗔,然後像個淑女般正襟危坐,卻在想起整夜得到的艷羨目光時,不由自主拍手哼歌。

夜幕低垂,葉翹楓呆望天花,眼裏滿是倦意,卻未能入眠—— 一貫的難以進入夢鄉。
歎氣離開被窩,溫柔地把小提琴與琴弓放回琴盒。燃點香煙走到窗前,看見窗外柳樹被狂風吹得東歪西倒,但不遠處,老榕樹在昏黃的燈光映照下,仍泰然屹立,彷彿任世事轉變,仍能始終如一。
「啪!」一聲巨響,榕樹毫無先兆地倒下,柔弱小草成棺槨,暗淡燈光作殮裝,狂亂風聲奏輓歌。
葉翹楓慣性地勾起嘴角,卻因夜色而顯得寂寞。葬禮一蹴而成,生滅只是一瞬之間,愚蠢的思念卻那麼漫長。過剛易折,順昌逆亡,現實最恨抵抗。
指間夾着香煙,上升的白煙模糊了視線。煩躁地吹散煙霧,他只想好好睡一覺,為何卻那麼難?
抖落幾縷煙灰,看向窗外凌亂景觀。世界紛亂,樂土難尋。他不介意為一己寧靜,為世界增添那麼一點點混亂。

星晨花 第三章

「一生一世」是姻婚的承諾,所以這家能俯瞰繁華鬧市的高級餐廳是不少情侶向另一半許下承諾的地方。琴師彈奏抒情的古典樂曲,昏暗的燭光配上盛放的玫瑰,叫人看不清實況,糊裏糊塗地賣了自己的一生。但刻意營造的浪漫環境,融化不了坐於落地玻璃前的一對男女。

「葉翹楓,聖誕舞會,你要做我的舞伴。」十九歲的方曉敏不斷把玩酒紅色長髮,性感的貼身上衣和短得教人側目的迷你裙,教鄰桌血氣方剛的青年不住偷看。方曉敏回他一個挑逗笑容後,神情悅愉地看着木無表情的葉翹楓。
「你命令我?」語氣不帶起伏,冷冷斜睨方曉敏——五官標緻,比不少投懷送抱的女生吸引,葉翹楓卻只想遠遠逃離她。
「別這麼想嘛!」切下一小塊蛋糕,抬眼笑道:「雖然你不能拒絕,但可以因為我拒絕其他富家子,主動邀請你而自豪。」身為政府要員方國鴻的女兒,總有人為與方家攀上關係向她大獻殷勤,偏偏眼前這個男人總想把她拒諸門外。
葉翹楓冷哼一聲,看向窗外——夜色並未映入眼簾,只有倒影不屑地與窩囊的他對視。
「你總冷着臉對我,又招惹那麼多女人,我也沒向爸爸投訴,待你很不錯了。」突然伸手撫摸葉翹楓冰涼的手背,惹得他匆匆甩開她的手後,狠狠看着她。方曉敏故作無辜地笑笑,得意之情溢於言表,心滿意足道:「那天穿得帥氣點吧!我要在場所有女生羨慕我。」她慶幸六年前爸爸使了妙計,令葉翹楓只能消極抵抗。
葉翹楓垂眼看向桌上明滅燭火,禁不住自嘲地扯扯嘴角。他像立於舞台中央的木偶,幕後黑手拉扯絲線控制他跳着滑稽的舞步,貽笑台下觀眾。
如果火焰足夠猛烈,他不介意引火自焚,燒斷絲線脫離束縛。但他總是欠一點動力,不敢結束這荒誕可笑的木偶劇。

風捲殘葉,留下光禿禿的枝椏與烏鴉作伴。冷風吹過,摧毀空氣中僅餘的暖意與溫柔。
縱使裹着厚重大衣,學生仍冷得瑟縮發抖,恨不得躲在室內,享受源源不絕的暖氣。但凋零的丁香樹下,葉翹楓立起灰絨褸的領子,一派悠閒地咬着煙,彷彿享受凜冽刺骨的寒風。
當圍着長長白色頸巾,氣質清冷的女子出現眼前時,葉翹楓深呼吸,緊緊大褸,掛上笑容,輕佻喚道:「天恩。」
微怔回頭,帶着淡淡的疑惑:「我認識你嗎?」冷淡的眸子像沒有溫度的牆,隱藏背後的溫柔。
挑挑眉,笑着呼出一口白煙,一副吊兒郎當模樣。
「如果不認識,請別叫得這樣親密。」秦天恩皺皺眉,正要離開,手腕卻被抓住。
「葉翹楓。」臉上笑意更濃,「你認識我了,天恩。」手上更加用力,如溺水者緊抓救命草。
秦天恩沒急着掙脫,只是冷冷望着他。片刻,動動被桎梏的手,不帶感情問:「夠了嗎?」
「不夠。」但卻不再用力,只用五指輕輕握着她。
霍地掙開他的手,旋即離開。秦天恩看不見葉翹楓臉上的失望瞬間被玩世不恭掩蓋;他勾勾嘴角丟掉香煙,然後灑脫離開。
一陣冷風吹過,吹散樹下煙味,帶不走眸裏的悵然。

聖誕步近,北風漸緊。禿枝裹上燦爛燈飾,淒冷的景像與和諧的節日相忤又相依偎。
夜晚九時半,寧靜的飯堂幾近無人,只有剛離開自修室的秦天恩,默默吃飯,沉醉於書本之中。
「你的飲食習慣不太健康。」不知從何出現的葉翹楓坐在秦天恩身旁,放下一瓶溫暖的牛奶後,怡然自得蹺着腿。看見秦天恩神色疑惑,紆尊降貴地解釋道:「給你的!」
秦天恩接過牛奶,瞄瞄準備以打火機撬開啤酒瓶的葉翹楓,把尚未喝的果汁推給他。「給你!」
「交換?」饒有興趣地淺嚐杯中物,卻在瞬間放下杯,皺眉道:「最討厭蘋果汁!」像討厭吃蔬菜的小孩被逼吞掉整碗青豆,葉翹楓抿抿嘴重新捧杯,盯着秦天恩,強逼自己喝掉它。
秦天恩低頭不語,重投小說世界,彷彿感受不到同桌專注的目光,依然故我地看書吃飯,喝免費的溫熱牛奶。
「天恩,你就這樣毫無戒心喝可疑飲品?」葉翹楓突然打破沉默,意味深長地望向空空的牛奶瓶,刻意低聲說:「這個人兩天前勾搭你,男女關係亂七八糟。你不怕嗎?」
放下小說,抬眼看一臉壞笑的人,平靜問:「你為什麼不繼續喝你的啤酒,而喝光『最討厭』的蘋果汁?」
「你請的,我怎捨得不喝?」輕敲曾盛果汁的紙杯,未幾對它不屑一顧,轉而望進秦天恩的眼睛,眼神深邃而認真。「而且我在爭取好印象,一點犧牲在所難免。」用打火機輕敲酒瓶,聲音清脆,像為腦海中的旋律拍打節奏。
秦天恩別開視線,看見清潔工人不滿地看着他們。「你用得着這麼委屈?」
「只為你。」
正要轉身取過大衣的她愣住,彷彿不經意問道:「我的榮幸?」
敲擊倏地打住,葉翹楓把打火機放進尚有空位的煙盒,笑得不懷好意。「不幸!」
秦天恩不自覺皺眉,卻裝作充耳不聞,迅速收拾物品離開。

步出飯堂,繽紛的聖誕裝飾抵擋不了寒風撲面。秦天恩深吸一口氣,拉拉頸巾準備返回宿舍,背後的葉翹楓不出所料拍拍她的肩。
「不要了?」回頭,看見葉翹楓邀功似的揮揮她的小說,一臉等待讚賞的模樣。
匆匆取過書,不欲多留,剛邁步便聽見他道:「天恩,怎麼謝我?」
秦天恩轉身瞟瞟他手上的啤酒,道:「你的飲食習慣不太健康。哪天不討厭蘋果汁再找我吧!」挑釁似的抬頭,不經意間視線相接,隨即四目交投。
一陣風吹過纏繞樹榦的彩色燈泡,光影搖曳,燈飾閃爍,彷如紊亂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