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與地獄

勞國安

   電視螢幕被劃分成四個方格,擠在狹小的管理處裏的大廈管理員陳伯正瞇著眼凝視著閉路電視拍到的畫面,他把注意力集中在右下角的畫面上。這裏顯示著大廈後門的情況,當「那些女人」搖曳生姿地走過時,陳伯的心跳突然加快。

   這幢大廈位於全城最貧困的區域,附近龍蛇混雜,遊戲機中心、馬會、酒吧、網吧、卡拉OK和桑拿浴室近在咫尺。陳伯知道某些舊樓裏有很多「一樓一鳳」,最近這些妓女更搬到大廈後面的巷子做生意。

  陳伯視這條後巷為捷徑,上班下班時都會使用它。最近他發現有不少男人在那裏留連,出入那些非法僭建在後巷的低矮平房。某次他見到屋內的女人向過路的人拋媚眼和招手,那時他已意會到她們的身份,自此特別留意後巷的動靜。

  每逢星期日,這一帶就會熱鬧起來。市民圍聚在馬會投注賽馬、青少年稠集在遊戲機中心、卡拉OK和網吧排遣時光,這天鄰近茶餐廳的生意變得興旺,光顧「那些女人」的人也多了。

  在這些平房旁邊,有一條長長的樓梯,樓梯直達小山崗上的教堂。星期日信徒來做崇拜,教堂前泊滿汽車,懂中文的西方傳教士拉著途人不停說教。他們在山上唱聖詩歌頌神,宣揚博愛的信息。山下的人卻在囂鬧狂歡,迷失在感官的世界。兩個場景溶接起來時就像文藝復興時期有關天堂與地獄的壁畫,天使在信眾的頭頂飛旋,魔鬼則在慾望的奴隸的身邊耳語……

  陳伯喪偶多年,子女亦搬走了。好友退休後成為家庭負擔,被兒子和媳婦欺凌,因而患上抑鬱症,最後自殺身亡。陳伯所愛的人相繼離去,對他造成很大打擊,令他變得愈來愈孤僻。現在他孤零零地生活,放假時困在家裏看電視,成了一名「隱蔽老人」。

  自從那群女人出現後,陳伯坐立不安。監察後巷成為唯一娛樂,他的眼睛總是不由自主落在那格畫面上。他無心工作,收管理費時頻頻出錯,處理住戶投訴時敷衍了事,更讓放貸人士潛進大廈派發傳單。若不是另一位管理員替他收拾爛攤子,他可能早已被解僱。

  某日巡樓時他在垃圾桶裏發現幾本色情刊物。他好奇地拿來翻看,愈看愈入迷。他撣去雜誌上的灰塵,把它們藏在大衣裏,偷偷帶回管理處。他把雜誌放在報紙下,趁四周沒有人時翻了又翻。這天每逢見到年輕的女住客經過時他的慾望便被燃起,他幻想她們一絲不掛站在他的面前……

  翌日中午,他走到對面茶餐廳吃午飯。付款時他意外地觸摸到老闆娘的手,那刻他感到血脈沸騰!

  他一向喜歡她。雖然生了兩個小孩,但她仍然保養得宜,不但身材沒有走樣,臉蛋還流露著少女的嫵媚和嬌嫩。可能因為這個原因,這間茶餐廳特別受男顧客歡迎。

  下班時陳伯在港鐵車廂內再遇上老闆娘,那時他站在她的身後。車廂很擁擠,乘客摩肩接踵,在顛簸的列車上二人難免推搡和挨碰,陳伯整個人又火熱起來。他緊緊地盯著老闆娘的臀部,真想一手捏下去,若不是突然想起那張張貼在月台上的海報(海報上寫著「猥褻侵犯勿啞忍,挺身舉報非禮案」),他早已將想法化為行動……

  「我本來住喺廣州,個仔話呢排報紙成日講生果金有離境限制,可能攞唔到啲錢,叫我返嚟住吓先……」「係呀,啲政策真係好麻煩,香港又冇全民退休保障……」「我哋為社會貢獻咗咁多,老咗政府又唔理我哋……」

  兩名長者坐在公園的長椅上閒聊。這時兩名濃妝艷抹的女子走近他們,並搭訕起來。他們有說有笑,好像偶遇的朋友,談了一會後他們便一同離開。

  陳伯倚在欄杆上抽煙,目睹這一幕集引誘、調情、游說、議價、上釣和交易的戲。他覺得這些女人雖然是為了錢才與他們上床,但片刻的相聚的確能為這些被社會遺忘的老者帶來一點慰藉和歡愉。

  陳伯把煙捺熄,邁步離開公園。欄杆的另一端站著一名女子,她穿著黑色短裙,長髮遮住半邊臉,表情有點倨傲。陳伯知道她和那兩個女人是一夥的,但她並沒有明目張膽去招攬生意,她只是靜靜地站著,等待獵物落網。陳伯盡情打量她,雙目貪婪地在她身上掃視。與她擦身而過時女人突然偎靠過來,向他遞上一張寫有電話號碼的紙條!

  陳伯回到管理處,手裏仍然握住那張紙條,他想起多年前在地盤兼職的事。那時有幾名「地盤佬」相約他下班後一同去「撳鐘仔」。因為顧及妻子和兒女,他想也不想便拒絕了他們的邀請。現在他遇上同樣的誘惑,分別在於他已經再沒有任何顧忌。他猶豫了一會後,拿起電話,輸入那組電話號碼。

  下午六時二十五分三十七秒,陳伯戴著漁夫帽(以免被住客認出)出現在電視螢幕右下角的畫面裏。他垂下頭,急步走進後巷。

  女人吩咐他在後巷等候。

  僭建在後巷的平房有七、八間,這些平房的門窗全緊閉,玻璃窗上貼上黑色膠紙,完全看不到裏面的情況,室內不時傳出男人和女人的呻吟聲。附近的渠道被建築廢料、汽水罐、膠袋、使用過的避孕套和衛生巾堵塞,污水湧了出來,形成一個個水窪,彌漫著陣陣腥臭。在一副佈滿鐵鏽的電單車支架旁躺著一名失去意識的癮君子,一頭流浪狗正舔著他身旁的嘔吐物……

  這時冷風砭骨,陳伯瑟縮在轉角處。小山崗上的教堂不知舉行甚麼活動,孩童在嬉戲和歡笑,教徒在唱歌:「奇異恩典,何等甘甜,我罪已得赦免……許多危險,試煉網羅,我已安然經過……。」在明淨熾亮的燈光映照下,建築物上的十架顯得非常莊嚴和聖潔。

  其中一所平房的門突然打開,走出一名臼頭深目,形貌猥瑣的醜漢。這人獸頭人身,目光陰冷,叫人渾身不自在。他在門前吐出一口濃痰,之後便消失在幽暗的後巷中。

  室內的女人向陳伯揮手,陳伯彎身進入明晃晃的斗室……

杜采娟

秋雨

   采娟是外省女孩,扎著兩條小辮子,盪起來像兩隻黑蝴蝶在後腦勺飛舞。可村裡的男孩偏偏不懂得欣賞,總趁她不留神時伸手扯她辮子,扯著疼,惹著她一陣惱,舉起小手追打。采娟本身就長的俊俏,臉蛋是熟透的蛋白,晶瑩剔透,嘴唇細嫩細嫩的,睜大一雙眼睛更含著一汪秋水,她就是村裏的一朵杜鵑花。因為她的美,村裏總會鬧出一兩宗同齡小孩說長大後要娶采娟的話,可落到采娟耳裡,記起那些渾小子的調戲就氣兇兇的跟父母說:「他們藏過我鞋子!」就在那段時間她家門口突然多了好幾雙鞋子,繡花的,裹棉的….出現了一大堆,忙得她出門挑鞋子也要廢心思。村裡的小孩臉皮薄,不敢當眾示愛,被拒絕就抬不起頭做人,像被閹割的公雞再沒有昂頭跨步走的霸氣。藏鞋子不行,他們就扯辮子,惹得采娟追打就讓他們樂上幾天。有時候辮子扯疼了,采娟就蹲在角落裡哭,一邊罵那堆狗娘養的孫子,一邊哭著說要剪掉自己的辮子,村裏男孩聽了慌,扯辮子的情況才稍微緩和了一些。

   我卻很喜歡那兩束辮子,覺得它是田裏的稻穗,珍貴!有一次放學遠遠看到那兩隻黑蝴蝶,就追上去問她可不可以讓我摸摸她辮子,曾經被扯辮子扯得惱,以為我也來扯她辮子取樂,采娟就回了我一個狠狠的眼神。吃了閉門羹,改天我就上小賣部買了一瓶香橙汽水,在校門口遞給她,再次問可不可以摸辮子,眼看她伸手接,雪白的潔齒咬著吸管點了點頭。然後轉身躬下半個身子,倆隻蝴蝶就緩緩停在我手心,躺平了像一頭黝黑的小獸靜靜睡在手裡,清晰的紋路閃著油光,留下淡淡的清香。回頭我起勁嗅自己手心。回到家後,我媽看我一直嗅手心就疑惑起來,問我發生什麼事了,我喊著說:「摘了村口的杜鵑花啦!」隱隱聽到她在廚房裏傳來:「村口杜鵑是村長的,讓他知道小心剁了你的小手!」

   從那之後,采娟就和我好了起來。村裡只有我可以碰她的辮子。一旦發現有誰再扯她辮子,我就像瘋狗似的撲上去跟他在地上扭打起來,騎在那班孫子身上,直往他們臉上吐唾沫。碰見比我壯的,就在地上撒兩塊石頭,右手一個,左手一個。左手被抓著,右手石頭就往他腦袋去。有一次鄰村的二狗扯哭了采娟,一怒之下我單槍匹馬跑去隔壁村找他單挑,在空地瞄到他的身影,跑過去籌著他衣服就往死裡打。不料周圍還有十幾個鄰村的孩子,看見自己村的人被打就一窩蜂衝上來,拉扯開扭打在一起的我們。然後他們一個拿我腳,一個夾我手,一個掐住我脖子往土裡摁,我記得有個疤臉一邊捶我胸口一邊罵:「操你媽,操你媽!」情況活似十幾隻野狗撕咬,當我看到二狗的手在人縫中若隱若現,身子猛得竄上去在他手背生生咬出一個深深的血牙印。事後,二狗他媽就鬧上我家,說:「誒!你家養孩子怎麼養成了一條野狗?!咬人咬得把肉都快扒下來!」待她在家門口灑了一趟野拍拍屁股走後。我媽氣得血都往脖子去了,牙齒磨得喀喀作響,說家裡沒肉給你吃嗎?餓到去咬別人家孩子身上的肉?!她嚷著要敲掉我的牙,揪出來就是一頓毒打。打完夜晚我偷溜出去找采娟,問她難道我真的像一條野狗嗎?她告訴我,我是不扯她頭髮的男孩,一個好男孩……

   「你見過兔子嗎?」我問采娟。采娟蹲在地上撿了幾塊小石子拋著玩,搖搖頭。「我們這裡有兔子嗎?」我聽了猛點頭,指向山那邊說:「前幾天跟我爸上山砍柴時看到過一窩。」采娟放下石子,用她那雙汪眼仰頭瞧起我來。一看采娟認真聽,我就開始指手劃腳描述起來「不捉大的,大的太會竄了,抱到小的我們就跑。放在我家園子裡圈個地方養。」采娟問:「那牠吃什麼?」「去田裡摘些白菜給牠吃就好」「不怕牠媽媽跟來嘛?」「牠敢來就剁了牠!」

   隔天一早,我帶了個網子,采娟煮了幾個雞蛋,用布裹著小心端在胸前說在山裡可以吃,一切準備好後我們就仰長往山上去了。上山前要經過一大片綠油油的稻田地,風摸過稻田再摸我倆的臉時充滿毛絨絨的觸感,洋溢著一股幸福溫柔的氛圍。采娟第一次看到那麼大片綠田,貪婪得像一隻蜜蜂瘋狂的搜索、汲取每一朵花,左瞧瞧,右蹭蹭。低頭驚喜地發現田裡有肥美的田螺,就彎腰撿幾個說回家蒸給嬤嬤吃。我說不可以,告訴她這田裡的田螺是吃村裡人屎尿的,你嬤嬤吃了會拉肚子,采娟聽了才不撿。我倆一路上在阡陌路上追追趕趕。兩葉黑舟盪入了這片綠色的海洋….

   到了山腳,我抓住采娟的胳膊苦口婆心的叮囑她千萬不可以走偏道!簇簇野草不要亂踩,裡面可能有蛇有蜘蛛!只可以走村裡人走的熟道。我腳踏那,你的腳丫也只可以到那。采娟瞪大眼睛直點頭,我又不耐煩地說了一遍,看采娟又是重重點頭才放心上山去。山路險得要緊,全是山下沒有的花崗大石,石頭上爬滿青苔,落腳時怕滑直滾下山就一路攀樹根往上爬,又怕采娟不夠氣力抓樹根一失手像個油桶滾下去,所以我就一直拉著她的手。上了平路,兩人皮都蹭破了,泛出絲絲血跡。橫生帶刺的樹枝勾爛采娟的衣服,她就埋怨回去嬤嬤又要罵她女孩子家出去野要抽她的了!就開始咬牙發脾氣,踢踢草自顧自的走,眼梢偷偷留意她胡亂扯樹枝發牢騷。

   「啊!」一聲尖叫刺向我耳膜,在腦海炸開村裡殺狗的畫面,往狗脖子捅白刀子也會發出這麼一聲長長的嗷嗚,紅刀子出,狗整個身子就軟了下去。采娟卻是輕聲嘶啞,刺穿我耳膜,却戳不破密盖的树冠。轉身已看到她跌倒在地,我連爬帶滾的趕到采娟身旁,撥開蓋著的草根和碎衣服,一鐵銹野豬夾死死咬住采娟的小腿,上面的鐵銹像一隻隻紅蟻佈滿猙獰鐵刺,裹著血凌亂的黏在鮮肉上。不見寒光,只見森森白骨涓涓血流…..須臾間,我兩手把著鐵夾,咬牙使出渾身力氣掰開,鋒利的刀刃生生割進肉裡,伴隨著低吼、伴隨著疼痛,而這夾就是絲毫不動….跟蟹螯鉸著一樣牢,在河裡要是讓螃蟹鉸到就算拿石頭砸個稀巴爛,蟹螯也不會放鬆一點,這夾也一樣。鬆開手,肉裡混進鐵銹和黏糊的血漬,心底明白用手根本掰不開!連忙坐下,一手把著鐵刺,腳板鑽進夾縫踩著鐵尖,彎腰作彈簧狀用力一拉,鐵刺卻猛得扎穿了鞋底直插到肉,一陣劇痛從腳底直灌到腦袋,疼得臉上血管鼓出條條青色蚯蚓,額頭泌出點點汗珠。可我不敢放,怕力一收鐵夾會乘這空檔咬得更深。呼吸變得沈重,緩緩放手,手指扯得開始出現變形的跡象。百般折騰下,手指內被刮下一層肉掛在滴血的手掌。疼痛和刺寒隨脊髓游滿全身,不斷哆嗦的我發現上下牙齒合不起來了,他媽的一直喀喀作響,骨頭磨骨頭的聲音在這無人的樹林顯得清脆如此。接下來身體起勁的抖,似靈魂怕得在體內抓狂正企圖逃出來,肩膀缩成一團,雙手緊緊抱著自己才勉強鎮定抖動的身體。凝神望著昏了過去的采娟,搖搖她白蛇般的手臂,一片死寂。倆條辮子濕黏黏裹成倆團,毫無生機的躺在地上,像沾滿血跡的兩隻蝴蝶,「快要」。我匆忙在草叢裡撿了塊石頭放在她手邊,轉頭跑下山去。

   滿山的花崗石星羅棋布的老實的壓在原地,石面鋪滿溼滑的青苔,胡亂踩下在這村裡不知摔斷了多少條腿,而我是跳下去的。腳板一落,一壓鐵刺扎的傷口立馬濺出兩朵血花,混在青苔上暈出血漩渦如吐出鮮紅的花苞。突然腳一滑摔個底朝天,後腦狠狠碰在堅硬的花崗石上,往後一摸,血在手心綻放,像開了的杜鵑花。撐起身子,我繼續跳下山去。

   衝出層層的樹林,沒入無際的綠海。上了阡陌路後我拼命的跑,嘴裏念著她快要死啦,她快要死啦!挺直腰桿,吸入一大口氣,過分撐大的肺部令胸口撕裂般的痛,一呼一吸猛烈得像拉風箱子,推動自己筆直的向前奔去。充血漲大的大腿貪婪的掠奪供給大腦的氧氣,缺氧和失血的情況下我只看到模模糊糊的畫面,朦朧下我似看到風的痕跡……聽到的只有呼吸聲,感覺到的是爆開的痛。我用生命在奔跑,和死神競爭兩個靈魂。

   「好想在這一刻突然死去。」

   「嘭!」如一頭野豬撞在小賣部的鐵門上,裡面大人們一陣驚。聽到是鐵門聲後,我發出這一輩子最大聲的大喊「杜采娟讓野豬夾給夾啦!」喊完張口大哭。終於撐不住了…..眼淚如缺提水灞,一發不可收拾,眼鼻口都嘩嘩流出黏糊的液體。事後聽我爸說,其實當時根本沒聽見「杜采娟讓野豬夾給夾啦!」,只是一連串大叫,中間含著一個夾字。一臉恍然的大人們跑出來看見一個小孩像瘋了一樣痛苦大喊也愣了一會,那喊聲是撕裂的,似經歷了這世界所有的苦難後發出絕望的嘶吼,從嘶啞到失聲,張口露出深深一張會吞靈魂的大嘴,一群大人們在大白天聽到也不由得怕了起來,但當看見我手掌翻開的鮮肉,心底才明白山裡出事了!急忙尋著地上斑斑血跡才在山裡找到了采娟。

   從那之後我在市裡的醫院住了一個星期,手掌和腳掌縫了幾針,後腦包著厚厚實實幾層棉花。回村後,滿身傷的我只能躺在床上呆呆望著天花,問起采娟的情況卻沒有一個人回答我。想起那夾著的血腥小腿,我說我以後可以背著她上學,我爸說不用。我說我以後會娶采娟做老婆!他垂下了頭。盯著一旁無語的父親, 我血液開始翻滾,呼吸變得困難,那股喉頭灼燒的感覺洶湧而來,「我掰不開那夾!」 壓抑住的痛苦和恐懼令本來已破爛不堪的身體開始抽搐,「我看到她流了好多血!」我爸一看見我抓狂就衝上來緊緊抱住我大腿,我媽聽見尖叫聲也從廚房跑來摁住我裂開的手臂。過程中充滿低吼,咽泣,如溺水後拼命的咳嗽,兩個大人就這樣死死按住瘦小,拼命掙扎的小孩身軀整整一個小時,像壓住一頭垂死的成年野豬。待我冷靜下來後,疲憊奪去我兩眼的有神,空洞洞的問「采娟….是不是死了?」房間,突然靜了下來。

   晚上我媽告訴我,有人死的話鄉下地方會吹鎖吶,聲音就像扁嘴鴨子大叫,歡喜裡帶了點淒涼,會一聲一聲朝天邊傳去。那天起,我就睜眼躺在床上一動不動的盯著天花,細心聽有沒有鎖吶滿天吹,可那時候整個月村裡都沒有死人,一聲鎖吶沒有。

   傷好了,村口杜鵑花也開了,扯了一大扎,放在手心。這花不香。

被窩里的蛇

秀实

凌晨二時我从浴室出来。我刚用过玉衡送给我的手工皂淋浴。手工皂材料是薰衣草混搭沉香,並且是粗粒子的。

睡房只点燃著一盞LED枱灯。床上的被褥卷曲摺叠。小方巾丶抱枕丶書与纸笔等杂物散布床上。香炉丝丝的白烟渗出沉香。長时期失眠的我,料今夜很快抵达梦乡。

休歇下来,脑里自然想到玉衡。想到那些亲暱的话说和行为。玉衡瘦而均称,像一株秋日的榆树,有细碎的叶子,卻也有幼小而绰约的枝干。我常笑说,漂泊如季候鳥的我,迟暮了,想歇下来。但枝桠如斯单薄,不辛苦妳吗!有一次玉衡带我到边城一爿小区。那里有间露天茶座。我们边喝咖啡边谈小说。马路外的海滩,水渐后退,终于露出了难看的泥泞。水底与水面,本来就是兩个世界。玉衡说。但我不明白所指。

亊情总有一个真相,只是我们能否等待。我躺著軟枕,右腿搭在被褥上。我想,玉衡当日这句话,是这个意思吧。有时,我们连几个小时都等待不了。在这样的述说里,时间並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终究会出现什么真相。假设,你等不及真相的出现,则当日你会把海面视作你所有的认知。你会说出,碧海蓝天和天涯海角等等的词彙,而你始终距离真相遙远。于她而言,在水一方,你好比局外人。

而我终究看到真相。但我现时不能述说。因为,我左腳踝処开始感到有东西慢慢鉆进我被窩里。我猜测,那惟有是玉衡。以前她也曾试过鉆进我被窩。我听到她那肌膚与棉被磨擦声如细碎的落叶声。然后她爬到我胸口,並把右腳搭在我小腹上。我开始吻她。我們的吻是独一無二的。因为每次我们都会把对方吻伤。然后,在飘漾的沉香气味中,我们嗅到那轻微的血腥味。玉衡此时会说,来吧。

但移动的那东西,皮膚沒玉衡的柔滑。玉衡爱泡浴,常护膚。雖则年过三十五感觉卻如嬰儿。我轻轻吻在她皮膚时,一直沉默無语。玉衡卻总在这时说,用力吻,把我灵魂吸吮出来。我不回话。我觉得爱是一种行为,而非语言。但过程中若有语言,则会比诗歌更具有感染力。我在書斋工作时,对玉衡说过,我把妳这些话语纪录下来,便是一篇先锋诗歌了。玉衡笑不拢嘴。而后来她也写起诗来。

移动那东西逐渐接近我胸口,我感到紧張。难以想像打破了浪漫会回归到怎样的现实!不是玉衡,那夜里在床上爬进来的,总不会是一个丰膄美人吧!此刻,我感到翳悶,因为圧在我身上的确是丰腴的沉重。我瞥见窗帘外城市的夜空,光怪陆离。一颗星子熠熠閃耀。而整个城都黯淡下来。我想到在玉衡居住的城东村附近海边,也看过类似如斯閃烁的星子。那次四野無人,我们相拥著抵抗海风。

疑惑中我迅速翻身下床。在凌乱如波涛的床上右角,大蠎蛇一截的身躯出现在我眼前。斑纹极其美艳,不同层次的黑色里,混杂不规则的橙色块和蓝色块。我沒有慌乱。我想,这是不是玉衡的梦,我终于进入了她那神秘的领域了!

忽尔門鈴急声骤如雨。我把大門打开。玉衡一襲黑色连身裙上的橙蓝色块狀,出现在我眼前。我拉她进房。狹小的睡房內,大蟒蛇竟消失得无影无踪。

《大童話》第二部.下

鍾偉民

三、鳥的世界

1.

「岳納珊,你是什麼『星座』的?」
「『星座』?」她望着烏鷗鷗,有點迷惑。
「告訴我,你是哪個月和哪一天出生的。」
「八月二十五日。」岳納珊問:「地點需要麼?」
「不用了。八月二十五日……那是『處女座』。」
「噢,你……你下流!」
「你別誤會。」烏鷗鷗解釋,「據海豹艾瑪説,在希臘神話裡,是有那麼一個處……處……處女,她叫愛斯德來亞,是人間的正義女神;這個女神因為厭棄人間的庸俗和貪婪,就拍着白色的大翅膀飛到天上,成了處女星座。」
岳納珊轉臉望着自己的翅膀,綻出自信的微笑。
「處女座的生物,雖然表面柔弱,其實內心很堅定,做事會堅持到底;而且,有一顆追求完美的心;在愛情方面,你是忠貞的動物,會視愛侶為最重要的……」
「鷗鷗!」
「噢,對不起,我只是……」
「算了,那麼……跟我最匹配的伴侶,是屬於哪個星座的?」
「嗯……白羊座。啊││」烏鷗鷗伸伸舌頭,「這可是我的星座呢!」
聽鷗鷗述説過白羊座的典故,岳納珊笑他,「原來你是隻不肯認輸的小公羊。」
「岳納珊,我……我想,我不是為了好勝,或者為了你説的『概念』,才學習飛翔的,我……」
「我明白的,你要飛翔,.因為你是烏鷗鷗,因為你要尋回屬於自己的天空。」岳納珊收斂了笑容,「只是,對於企鵝,對於幾百萬年的演變歷史,你的努力,是太沉重了。」
「沒想到在天空飛翔的感覺,比我想像中還要美妙!」烏鷗鷗説,「這個布袋,應該留起來,今後,讓其他企鵝都可以感受到這種樂趣。」
「不是所有企鵝,甚至不是所有的鳥,都喜歡飛行的;他們飛行,只是為了吃;飛行只是手段,不是目的。」
「岳納珊……」鷗鷗凝望着她,「我所做的,已經傷了我父母的心。他們怕我遇到不幸,怕我光想着『不切實際』的事,學不會照顧自己。我父母,他們畢竟老了。怕我將來活着受苦。」
「你算是幸運的了。我所做的一切,都被認為『違反了海鷗家族的尊嚴和傳統』,我是被排擠、被放逐的。」
「被放逐的?」
「嗯。大多數海鷗只要曉得怎樣飛翔,就不肯再多學了;我的舉動令他們不能理解;説不定,也是因為恐懼,他們恐懼改變既定的一切。」岳納珊傷感地望着天空,「其實,當那些海鷗仍在迷霧裡亂轉,我卻因為學到高飛的技巧,可以穿過雲霧,在雲海上漫遊。我不是要炫耀,要令他們不悦;我只是想知道,究竟我在天空裡可以做些什麼,不可以做些什麼。」
「岳納珊,你真的能夠以時速二百哩俯衝下來?」
「嗯,當時以為是極限,但我已經可以超越那種速度了。」
「你是怎麼做的?」
「『我相信我可以』,這是很有效力的咒語。」
「『我相信我可以』、『我相信我可以』……」烏鷗鷗叨唸了半天,有點悶,問岳納珊,「除了唸咒語,下一步,我應該怎麼做?」
「拍動翅膀,陪我飛到雲海上。」
「可是,我的翅膀……」烏鷗鷗感到難過,「這麼短的東西,這算是翅膀麼?」
「你知道自己的問題了?」
「我沒有一雙修長的翅膀。」
「對。」岳納珊含笑説,「那就去解決你的問題吧!」

2.

「這幾天,小石崖那邊聚集了幾百隻賊鷗,我打算去問他們借些羽毛,每隻借一些,湊起來就可以造一雙大翅膀了!」烏鷗鷗説。
「他們真肯借麼?」
「不肯,所以││」鷗鷗狡黠地一笑,「要下毒!」
「鷗鷗,你……」岳納珊聽人類説過一句惡話,叫「無毒不丈夫」,想到鷗鷗竟是個毒辣的「丈夫」人選,心頭不禁一熱。
「我知道有一種巨海燕,他們的翅膀有八呎長,我本來很羡慕,常常躲起來看他們拍翼起飛。後來,我發現他們的飲食習慣,才明白巨海燕為什麼又叫做『臭鳥』,他們的食相,的確很『核突』!」
「『核突』?」
「嗯,那就是││看了會感到反胃,想吐。他們專挑腐肉來吃,肉越爛越好;而且,吃得毫無節制,總要吃得肚皮就要脹破,大嘔一番才飛走。於是,地上就會留下一大堆很臭,很……」鷗鷗説着,察覺岳納珊神色異常,「怎麼了?不舒服?」
「沒……沒什麼。」她想嘔,「你繼續説好了。」
「我打算將這些『核突醬』收集起來,讓賊鷗吃了拉肚子,拉得沒氣力飛了,我就去拔他們的毛。」
「計劃好是好,不過…:噁!」岳納珊乾噦。
過了幾天,烏鷗鷗果然找到一處臭鳥聚居的岩礁。他往鼻孔裡塞了白雪,就走進他們的地盤收集嘔吐物。臭鳥看到這隻企鵝將一堆堆臭東西搬來搬去,認為他不是餓壞了,就是腦袋出了問題,不免都搖着頭走開。
「份量差不多了吧?」烏鷗鷗徵詢岳納珊的意見。
「賊鷗吃了,真會拉肚子麼?」她遠遠望着那一大堆穢物,「如果他們本來就愛吃這種東西,豈不是白白給他們送禮?」
「你説得也有道理。」鷗鷗有點洩氣。
「我去想想辦法。」
「你?」
岳納珊知道有一種長腳的白腰海燕,這時候正成群棲息於二百哩外的浮冰上,捕捉甲殼動物為食。這種白腰海燕有一種本領:能夠利用由胃裡吐出的一股油來自衛。
岳納珊飛了個多小時,看到藍海裡一塊大浮冰上,肅立着最少一百隻嘴巴尖利的海燕,瞜一眼當中垂着頭的小海燕,她馬上明白:海燕們正在開宣判大會。
「這隻饞嘴鬼,偷吃燕窩,罪大惡極!本席判他││」海燕長老本來要判他守行為三個月,但一抬頭,看到尖叫着俯衝而下的岳納珊,嚇得大呼:「死!死!不死不行了!」
「吃燕窩也要死?」海燕們正要鼓噪,卻發現一隻白鳥不疾不徐地擦過自己身邊。
岳納珊一邊作狀攻擊,一邊避過短劍似的尖喙,同時又故意讓腥騒的黃油噴濺到自己的羽毛上。
在海燕憤怒、疑懼夾雜的囂叫聲裡,岳納珊感到身體越來越沉重,但她盡可能讓翅膀的動作既輕且細,也不讓自己着陸休息,她知道,着陸之後再要起飛,以她這時的負重,總得猛拍羽翼,才能爬升到可以讓氣流承托自己的高度;這樣的話,沾在翅膀上的油膏就會流失。
她艱難地往回飛,追逐着強力的氣流在高空升沉;這樣的滑翔,要飛回迪科島,比去「借油」的時間最少要多上一倍。這是她經歷過的、最高難度的飛行,因為羽毛的黏滯,因為眼球給油脂刺激起的痛楚和迷糊,更因為那種感情和肉體上的││重量。
終於,她飛到那堆「核突醬」的上空。
岳納珊十分慶幸烏鷗鷗並沒有在旁邊看守,她不希望鷗鷗看到她這副模樣。她在散發着惡臭的空氣裡收窄了盤旋的圈子,「不要思想,我不是一隻海鷗,我是比天下間最骯髒的東西更骯髒的東西!」她閉上眼,斜斜地向嘔吐物撲過去……
她身體修長瘦小,能沾上的油脂畢竟有限。她閉着眼,在臭鳥的嘔吐物上滾來滾去,甚至整個身子鑽入腐爛的肉碎之中;然而,要混入足夠的油膏份量,「看來……最少還得再去借個七八次。」她心中盤算着,將羽毛上最後一滴油揩擦到腐肉上,就猛衝到半空,身子一挫,直朝冰海裡射去!
海水極冷,世上沒多少海鷗是會在這種水域潛水的。她忍受着錐心的寒意,在水中急轉,在雪上擦刮,她只知道要盡快將身子弄乾淨,然後再到二百哩外索油。
這樣來回了六次,她精疲力竭。
後來,反應稍慢,還撞到海燕的利嘴上,弄得身上血跡斑斑。
白腰海燕第七次見到她,先是驚呼,繼而長歎;因為亂判案而遭排擠的長老,更惨然長唳:「天呀!這究竟是什麼東西?我們究竟什麼時候開罪了這隻殺千刀的癲鳥啊!」
然後,他們將胃囊裡最後一滴油也噴向她,茫然地,逾百隻海燕變成木雞,呆立在那塊大浮冰上,目送岳納珊油膩膩的身影,消失在陰冷的長空之中。

3.

那堆臭穢的嘔吐物前面。他站在一塊大石的陰影裡,盯着那堆越看越「核突」的「核突醬」,發誓不想出個令賊鷗肚瀉的好方法,決不離開。
驀地裡,一圑白影衝向那堆穢物!
鷗鷗以為是來偷吃的賤鳥,正要衝過去驅趕,趨前幾步,才驚覺岳納珊正將身子埋到腐肉裡鑽來鑽去,還用翅膀將肉末胡亂撥向腹部美麗柔嫩的絨毛……
「岳納珊,你……你這是怎麼回事……」他話未説完,看到她身上黃澄澄的油膏,心中已明白大半。
岳納珊閉着眼,只知道將油揩到肉上,並沒留意烏鷗鷗正站在身邊。
「珊,你不必這樣……不要這樣,請你停下來,我……我不要造翅膀,不要毒賊鷗……」他撲過去抱起她,淚水在眼眶周圍凝結,成了兩個雪白的圈圈。
「爛肉裡混了……混了……油,賊鷗來吃,腸胃……就會受不了,會亂拉……拉……」岳納珊全身發顫,已虛弱得説不出話來,「我身子好……好……好臭,放開我……」
「你不臭!你不臭!你一點不臭!」鷗鷗激動得緊緊摟着她。
情況「危急」,烏鷗鷗在核突醬前面,第一次喚她:「珊」。
因為疲倦,因為負傷,因為着涼,更因為惡臭,他的「珊」病倒了。烏鷗鷗用曬乾了的水草造了個鳥窩,在一塊巨岩的縫隙中固定了,就將岳納珊安置在窩裡,好讓她安心靜養。
風吹過岩縫,奏出悠揚的樂音。
這天,岳納珊在窩裡無聊地往下張望,看到烏鷗鷗喘着氣沿海岸走過來,步伐拖泥帶水的。
「你還好吧?」岳納珊問他。
「好,好極了!」烏鷗鷗見了她,抖擻起精神,「我將『核突醬』都搬到賊鷗的地盤去了,待一會他們回去吃晚餐,肯定拉得死去活來!」
「你這麼肯定?」
「當然。我……」
「你怎麼了?」
「不告訴你……總之,有了你借來的油,我就有把握!」其實,烏鷗鷗不好意思告訴她,自己試吃了一點點,就狂拉了五六次。他吸了口氣,跳到一塊較矮的岩石上,臉孔正好對着岳納珊的鳥窩,「珊,你身子好了點吧?」
「放心。」岳納珊苦澀地一笑,「我不會這麼容易死掉的。」

4.

比起「借肉」和「借油」,相對來説,「借毛」就容易得多了。
幾百隻賊鷗見到石頭上一大堆腐臭的爛肉,簡直覺得是天賜自助大餐,無不發狂爭吃,能咬一口是一口,不消片刻,混了油的爛肉末,就給最先撲向內圍的八十隻賊鷗吃光。
這八十隻賊鷗聚在海邊,打完一輪飽嗝,就發覺肚皮裡發出怪聲,然後,開始放屁和……
「發鷗瘟啦!發鷗瘟啦!這幫貪吃鬼就要拉屎拉死了!」
眼見美食不能到口,其餘二三百隻賊鷗,本來恨得牙癢癢的,待看到同類飽食之後,狂屙亂撒,拉了七八次,還蹲着哎呀哎呀地拉空氣,又驚又喜,都樂得大呼小叫,飛到半空裡欣賞肚瀉奇觀。
烏鷗鷗遠遠觀望,琢磨着是時候了,就硬着頭皮衝過去,覷準其中一隻連站也站不穩的賊鷗,一撲過去就騎在他背上,只顧按着他用嘴去拔翅膀上的鷗毛。
賊鷗「呱呱」叫,卻無力反抗。烏鷗鷗正拔得痛快,可是,一瞥兩旁,賊鷗雖然暫時不能飛行,但慢慢走開的氣力還是有的。烏鷗鷗心想,到自己拔完一隻賊鷗,要過去逮住第二隻已不容易;到拔完第二隻,其餘七八十隻大概都跑光了。想到一番努力,最後竟因為沒找來七八十隻海豹幫口拔毛而失敗,急得閉上眼堵住湧出來的淚水,只知道狂扯亂拔。
「哎唷!哎唷……老兄,饒了我,饒了我吧!」賊鷗問烏鷗鷗:「我究竟跟你有什麼血海深仇,你要弄成我這個樣子啊?」
「沒有,沒有!不過││」烏鷗鷗悲憤莫名,「我要在你身上拔夠八十隻賊鷗的鷗毛!」
這隻可憐的賊鷗,給這個不合邏輯的句子嚇得幾乎暈了過去。
烏鷗鷗回過神來,一停口,才發覺幾十隻賊鷗正以他為軸心,慢慢地退回來;而在賊鷗的外圍,緊貼着平滑的積雪平原,竟有一個雪白的光環!
光環越收越窄,將賊鷗越來越緊密地圍起來。
烏鷗鷗明白了那究竟是怎麼一回事,驚呼:「珊,你還未復原,不能這樣……」
「沒││關││關││關││係││」一句話沒説完,岳納珊已繞着他迴轉了近百次,聲音便像從四面八方傳到烏鷗鷗耳裡,「總不成││遠遠望着你周圍去捉賊鷗吧?」
「可是……」
「我沒事的。」岳納珊的溫柔話語,依然像空谷裡傳來的風聲,「我只是利用『離心力』飛行,迴旋只是一種慣性,加速到極限,就會無休止地旋飛不息。我飛得不費勁,只是心裡空蕩蕩的,有點難受;我得專心對抗這種空虛,跟往外拉扯的『離心』的感覺角力。這當然不容易,但我會以你為中心,慢慢收窄彼此的距離,最終旋向你……」
烏鷗鷗望着正慢慢圍過來的光環,他很清楚岳納珊這時面對的凶險:只要有一隻賊鷗漠視這個光環,冒失地往外踏出一步,黑和白,惡和善,猥瑣和美麗,就都會同時粉碎!
為免令岳納珊分神,烏鷗鷗不敢再説話,只是將重新聚集起來的賊鷗,一一拔毛。
這時候,在高空窺伺的賊鷗,就像幾片盤旋的黑雲,如果其中一片黑雲俯衝下來解圍,八十隻賊鷗雖然瀉得癱軟,也不容易讓一隻企鵝拔光了羽毛;然而,賊鷗畢竟是賊鷗,沒吃到混油腐肉的賊鷗,只是在藍森森的天空裡獰笑。
「為什麼只拔翅膀的羽毛?」岳納珊明知故問。
「再拔,賊鷗就會冷死。」烏鷗鷗喘着大氣,「他們這副模樣雖然古怪,暫時也不能飛行,但起碼還能活。」
「鷗鷗,你心腸真好。」眼見行動就要成功,她開始減速,伸出修長的翅膀,繞着一大堆黑羽、幾十隻怪鳥,以及在「拔毛行動」中散發着陽剛魅力的企鵝烏鷗鷗,無聲地滑翔。

5.

烏鷗鷗和岳納珊在一大堆鳥羽上翻來覆去,跳高撲低,笑鬧了半天。
岳納珊問他:「你打算怎樣造那雙大翅膀?」
「我潛水的時候,找到幾條鯨魚肋骨,大概可以用來做翅膀的骨架,再撈些水草曬乾了,就可以將這些羽毛編結起來。」
「鷗鷗……」岳納珊仰望着他,「我真希望有你這樣的頭腦。」
雖然烏鷗鷗有頭腦,又從他爸爸烏薯那裡學會製造「道具」的技藝,更有靈巧的岳納珊幫忙,但這雙大翅膀,還是辛辛苦苦造了三個月,才能完成。
完工之日,黑翅膀烘托得積雪格外潔白。
「今後,每一片藍天,都該記下滑過這雙翅膀的每一陣微風。」岳納珊因為興奮,説話更加充滿詩情。
「天空該記下的,」烏鷗鷗説,「是將來我們一起乘風欣賞彩虹的時刻。」
這時候,烏鷗鷗的母親伊娃剛誕下三女烏娃娃和么兒烏薯薯。
烏鷗鷗和二妹烏葉葉,長得像父母的混合體;父親烏薯頭上長了一撮金毛,但兒子鷗鷗那一撮頭毛,卻是雪白的;三妹烏娃娃的樣子很像母親伊娃,而四弟烏薯薯,簡直就跟烏薯完全一個模樣。
雙親為了育雛忙碌,根本不知道烏鷗鷗就要架起翅膀,變成一隻追尋彩虹的大鳥!
轉眼到了試飛的日子。
「鷗鷗,我越來越覺得不妥當。」看到崖下尖石嶙峋,白浪拍打着白雪,岳納珊疑慮漸生,「這雙翅膀,能承托的重量畢竟有限,雖然你很瘦削,但是……我看還是另想辦法吧。」
「這不是很好的辦法了嗎?」鳥鷗鷗很艱難才攀上雪丘,再連爬帶跳登臨小石崖,自然不肯輕易放棄。他將翅膀架在背上,兩條前肢分別伸進翼底的支架,一切就緖,就小心翼翼走到崖邊,「珊,有你提點,我不會有事的。」
「這一次,要面對的問題不是『着陸』;而是『阻力』。」岳納珊變得嚴肅,「這種大翅膀,看來只適宜滑翔。當滑翔的速度到達每小時九十哩,你就會感到那種『阻力』;你會覺得像……像頂着一副鯊魚牙前進,你會覺得痛苦;克服阻力的方法只有一個,那就是變成││水。」
「水?」鷗鷗瞪着她,「你要我變成一灘水?」
「我的意思是,忘記你是一隻企鵝,忘記你的形象;你要像水一樣變化,像水一樣可以穿越岩石最細微的裂隙;像水可以變成冰,撞破厚牆;可以化為霧,隨風聚散,變化無限。你要學習的,就是穿越『阻力』的能耐。」岳納珊要烏鷗鷗望向前方,「告訴我,你看到什麼?」
「虛空,什麼都沒有的虛空。」
「不。」岳納珊指正他,「『阻力』就在那裡,它會因為你的速度而起變化;簡單地説,就是速度越快,阻力越大;不過,到達某種速度,就會產生『質變』,進入另一個境界,不會再有『阻力』的存在,過去和未來,萬事萬物,都將變得晶瑩剔透,充滿……充滿感情。總之││」
烏鷗鷗仍舊呆瞪着她。
「總之,不能順應這種種變化而變化,你就會飛得很吃力;而且,飛得不遠,也飛得不高。一句話:飛有法,卻無定法。」
「珊,對不起,你能不能只是告訴我,我衝出去之後,要不要將雙腳縮起來?」
「噢……真抱歉呢。我只是有點害怕,所以,急着要傳你最上乘的……」説着,岳納珊察覺地上捲成一團的「求救布袋」,就替他繫在腳上,「如果控制不了這雙大翅膀,就盡快扯鬆繩子,讓布袋打開。」
烏鷗鷗起飛。
「『我相信我可以』……」他口中唸咒,平伸着兩翼滑行了片刻。
風力轉弱,烏鷗鷗要拍動翅膀,才發覺比在陸地上練習的時候要費勁多了,彷彿那是鋼鐵打造的。他氣力不繼,沒多久,就只能勉強令十多呎寬的翅膀保持平直。
「不要怕。」岳納珊鼓勵他,「只要維持這個樣子往前飛,過一會就可以在海岸着陸了。」
烏鷗鷗省下説話的氣力,又堅持了一會。
因為上升的氣流突然消減,他心頭一陣空虛,瞬即失速急墜。
岳納珊翻滾着撲過去,要啄開他腿上求救布袋的繩子。可惜,遲了片刻,「嘩啦」一響,烏鷗鷗已撞上雪山山麓,一直翻着觔斗滾了下去。
這一撞,翅膀毀爛,烏鷗鷗也受了不輕的內傷。
「鷗鷗││」
「我……我『着陸』得……真難看。」
烏鷗鷗看來暫時並無大礙,岳納珊就飛到海豹和企鵝居住的地方,找到鷗鷗的父母,請他們馬上營救正負傷躺在山麓的兒子。
「鷗鷗……他……」伊娃望着神色慌張的岳納珊,「他不是有什麼閃失吧?」
「伯母,都是我不好。」
烏薯和伊娃尾隨岳納珊到了雪山山麓。
「啊,原來你愛扮大賊鷗!你跟岳小姐演的,是什麼劇目?」烏薯傻憨憨的,以為兒子跟自己一樣愛好演戲。
伊娃看到他身邊的羽毛和骨架,心裡雪亮,「對不起,鷗鷗,媽媽沒能給你一雙像樣的翅膀。」她強忍着激動,輕輕撥開兒子身上的冰雪……

6.

「媽,為什麼我們的翅膀這麼短?為什麼我們是鳥,卻不能飛?」烏鷗鷗問伊娃。
「或者,在幾千幾萬年前,我們是會像海鷗一樣飛翔的;也許,天空和陸上的獵物不能讓我們吃飽,我們的祖先才會到海裡生活吧。我們能活下來,是因為海中有很多食物,這是『現實』;我們的翅膀越來越短,越來越適合游泳,也是『現實』。鷗鷗,我們是為了食物而存在的。」
「然而,我是為了飛翔而存在的。」
「沒有食物,就不能生存。」
「不能飛翔,生存又有什麼意思?」
「唉,鷗鷗,你年紀太小了。」
「媽,年紀大了,就只會想到墨魚,不會再想到『飛行』這種事嗎?如果是這樣,我們真的是『成長』了嗎?我們的『成長』,又有什麼價值?」
伊娃長長地呼了口氣,無言以對。
「媽,岳納珊告訴我,只要向南方飛上幾天,就會遇上流淚的天空,天空流過了眼淚,就會出現『彩虹』。岳納珊説,彩虹是世上最美麗的東西,雖然它很容易就會消散;然而,我好希望可以看到彩虹。」
「忘了你這個朋友吧。鷗鷗,我們……只是企鵝。」
鷗鷗看到他母親眼裡閃着淚光。
養傷的日子,岳納珊還是偷偷來探望。
烏鷗鷗不能站起來,但見了岳納珊,心情還是愉快的。
「鷗鷗,你算是飛過了,身子好起來,就不要再冒險了。」
「這幾天,我都在想,」烏鷗鷗彷彿沒聽到她的話,「撞山之前的一瞬間,我的身體不斷往下沉;可是,我的意志,我的心,卻不斷要我向上。珊,我覺得……我覺得這個身體,它本身就是一個限制;我的一顆心,彷彿住在皮肉構成的牢房裡。請你告訴我,作為一隻企鵝,我怎樣可以突破種種規限?」
「忍耐。」岳納珊回答,「目前,雖然沒有速成的方法,但可以一點點地累積成果,總結經驗;終有一天……」
「到那一天來臨,我可能已經死了。」
「鷗鷗,不要説這樣的話。」她將翅膀舒展成弧形,讓微風將自己吹到鷗鷗身邊的石頭上,「挫折之後,我們還是可以不斷去學習,去發現,去獲得自由。」
「對,我是那樣的熱愛自由……」烏鷗鷗眼中閃出異樣的神釆,「珊,如果有一天,我離開了這個世界,離開了肉體的限制和重載,完全『自由』了,我還可以再遇見你,再遇見我的父母和弟妹麼?」
「你先閉上眼睛。」岳納珊待他合上眼,才柔聲問他:「看到什麼了?」
「黑暗。」
「黑暗裡有什麼?」
「我知道你就在我身邊。」
「如果你不能夠再睜開眼睛,如果一切聲音所有感覺,刹那間消失淨盡,你是不是仍願意相信,我還會飛翔在這片黑暗之中?」
「我當然相信。」烏鷗鷗説得很堅定。
「好,如果你相信我們的存在並非出於偶然,我們的相遇並非全然因為巧合,我們的努力不會毫無成果,我們付出的關懷絕非全無意義……那麼,終有一天,我們會在天空裡重逢。」

7.

養傷一月,身體才漸漸好起來,烏鷗鷗已偷偷修補毀爛的大翅膀,而且,除了不讓父母擔心,在他們面前湊合着吃點東西,平日就只喝水吃雪,希望再減輕體重,令自己更適宜滑翔。
某天,天氣很好。那是難得一家歡聚的日子,鷗鷗還跟妹妹烏葉葉,以及幼小的薯薯和娃娃一同到海裡游泳。他們兄弟姊妹之間感情很好,只是大家都不了解鷗鷗熱衷飛行的心意而已;至於他們垂老的父母,那時候,正在岸上説着體己話。「傻蛋,我是可以選擇的……我選擇了愛你。」伊娃含情地望着她的丈夫,「希望我們的兒女,也可以得到幸福。」
「我只擔心鷗鷗和岳小姐,他們似乎來真的。」烏薯目光放得遙遠。
烏鷗鷗能夠忍受飢餓,卻畢竟一天比一天虚弱。
「鷗鷗,不可以這樣。我反對你這樣做。」岳納珊意識到他下一步的行動。
雖然岳納珊反對,一天,烏鷗鷗還是暗中拖着翅膀爬到雪丘上,因為長期節食,雙腳乏力,步步維艱。
他耗盡精力躍上小石崖,將翅膀架好,就垂注着崖下,打算氣喘定了,就嘗試第二次的滑翔。他深深吸了幾口氣,跳到一塊凸出在山壁的巨岩上。
太陽在他修長的黑翅膀後面忽隱忽現。
他將翅膀向上稍微揚起,寒風剌面吹來,正要猛力躍出去的瞬間,烏鷗鷗看到左下方的亂石堆裡,竟躺着個穿淡藍色外套的年輕男人!
如果霜雪再掩埋得深一點,如果烏鷗鷗看不見那一點憂鬱的藍色,事情的發展,就會完全不一樣。
烏鷗鷗看到年輕人嘴巴開合,卻聽不到他説什麼,推想他正在求助。這樣低頭觀察了一會,見他閉上眼,一動不動,説不定就要死了,只好冒險跳到那堆亂石上。
烏鷗鷗推了年輕人幾下,料他只是昏暈過去,但不加理會,轉眼就會凍死。思前想後,他知道自己唯一可以做的,就只有卸下翅膀,蓋到年輕人身上保暖。
「飛行,不是見死不救的藉口。」烏鷗鷗循原路下山,盤算着怎樣覓人營救那個不曉得是什麼原因,流落在小石崖的人。他沿着雪坡下滑的時候,天空,藍得有點酸澀,有點催淚。

8.

「珊,」一天,烏鷗鷗問她,「你有沒有見過一個很大很大的『黑色十字』?」
「沒有。」
「海豹大師生前説過,那座十字架黑咕隆咚的,就在島的最南端,在海邊一片大浮冰上面;十字架不是給人類插在那裡,而是像從冰雪裡爆出來似的。如果你高飛的時候留意一下,該會見到的。」烏鷗鷗的表情變得凝重,「只是,要記着,不要飛近它!」
「為什麼要找那個黑色十字?」
「力量!」鷗鷗伸開兩條鰭狀前肢,「我缺乏力量,不能駕御巨大的翅膀。這座十字架,説不定能給我力量;或者,運氣好的話,可以令我短小的翅膀變長。」他沒有説出海豹大師失明的原因,鷗鷗只是覺得,黑色十字既然可以令動物失明,説不定也能令動物的翅膀變長;他只要閉着眼不看,只是面向它張開短翅膀,吸收那種能量……
過了幾天,岳納珊又來找烏鷗鷗。
「我看到你説的那個黑色十字了。」岳納珊説,「它……它就在……不過……」
「我全好了,你帶我去吧。」
「不,我有種預感,那個十字架,看來……不會是什麼好東西。」
「帶我去吧。」烏鷗鷗央求她,「雖然我自己始終會找得到,但我希望……當我站在那座十字架前面,當我閉上眼睛,我知道,有你在身旁陪伴。」
「鷗鷗,我還是認為你成功了,不應該再為飛行冒險了。」
「就算成功地滑翔降落,也算不上飛行;我希望由下而上地飛升,不是爬到很高的地方,然後重重地摔下來。」烏鷗鷗深情地凝望着她,「珊,你應該明白我的心情。」
「我當然明白!」岳納珊顯得異常激動,「但是,你知不知道,我關心你……」
「珊,我只是希望能夠像一隻真正的鳥那樣飛行;我希望在天空裡,看到你説的彩虹;如果可以,我們一起去看那高架在『天涯海角』的彩虹,那不是很好嗎?」
岳納珊在烏鷗鷗苦纏之下,終於帶他去看那座黑色十字。
「啊,好宏偉呢!」鷗鷗遠遠看了一眼,就緊閉着眸子,走到那座高大的冰上十字架前面。他舒展短小的雙翼,口中叨嘮着:「變長啊!變長啊!變長啊!變長啊……」
岳納珊在烏鷗鷗閉目承受「神奇能量」期間,一直繞着他盤旋,以防有事故發生。過了很久,鷗鷗仍舊閉着眼,慢慢倒退了幾十步,料想距離黑色十字遠了,方才睜開眼睛。
「你沒事吧?」岳納珊飛到鷗鷗面前,上下打量他。
「感覺很不錯!説不定再過幾天,翅膀就會慢慢變長;到時候,我就可以變成一隻大鳥,陪着你……」
「鷗鷗,就算你永遠是這個樣子,你也是我的好……好……」她苦澀地笑着,始終説不下去。

四、虹的世界

1.

「看!這就是我們兄弟的皮!那幫下等野人,他們濫殺海豹,還將大家的皮掛在上面轉來轉去,那是恐嚇我們,要殺絕我們!」
「我們可以變成食物,可以變成他們的皮;但這樣的屈辱,怎麼可以忍受?」
「對,忍受這一次,將來大家都不會有平安日子。看,阿章、阿南、阿猿、阿梵……都在上面;還有,艾瑪的女朋友夏綠蒂,你看她那幅皮,多好看……不,我的意思是……她給掛在上面展覽,多可憐!」
「沒多久,大家都會給拆骨剝皮。你們看,阿森轉到半空的時候,他老婆欣欣那張黑皮卻掠過地面,不僅跟猥瑣燦縫在一起,還跟老公永遠相隔着一段距離,脂肉是沒有了,好好一段感情,還要受到這樣的嘲謔,未免太過殘酷,太過冷血了!」
「我爸爸、媽媽、哥哥……他們……嗚……嗚……嗚……」
「人類,怎可以這麼惡毒?這麼可怕?」
「我們要報復!」
「對,報復!」
「報復!報復!報復!報復……」
海豹們遠遠望着那座用來發電的風車,有節拍地叫喊着,越叫越激昂。
「可是……怎麼報復?」待大家都喊得沒力氣了,其中一頭海豹發問。
一片死寂。
過了很久,才有一頭瘦弱的鬚海豹爬出來説話:「你們有沒有聽海豹大師説過,他在『黑色十字』下面,看到一個標誌?」
「有,大師説,那是一個骷髏頭。」
「對,就是骷髏頭。那些人在營地附近插了一面旗,」這頭鬚海豹叫阿治,他強調:「旗上面,就有一個骷髏頭!」
「有骷髏頭又怎樣?」
「骷髏頭代表『危險』,人類在那支旗下面,埋了一桶很危險的東西;他們叫那桶東西做『炸藥』。」鬚海豹阿治大聲詢問,「你們知不知道『炸藥』是用來做什麼的?」
又是一片死寂。
「我無意中偷聽到人類説,『燒着了埋在旗下面的炸藥,大家都會死!』」阿治終於揭出謎底。
「啊││」
這時候,艾瑪並沒有在海豹群中。
他趴在最接近人類營地的雪丘上,眺望着緩緩旋轉的風車。
這是他女朋友夏綠蒂給製成皮翼的第三天。
艾瑪沒有想到,他只是獨自離開一會,夏綠蒂就遇上獵人的來襲,這些人竟然用木棍擂打她,殘忍地剝去她的皮!
「她本來是那樣的溫柔,那樣的……」他的心和胃都在痛苦抽搐。根據逃脱的海豹憶述,夏綠蒂遇難的時候,眼巴巴承受亂棍,任戳任踢,全不抗拒,一個「不」字,還是完全沒有説出口的意思。
「蒂蒂,原諒我當時不在你身邊,原諒我不能陪你一起赴死!」
艾瑪伏在雪丘上,逼視着風車的皮翼,整整三天三夜,不食不動。
風車不斷旋轉,時疾時徐,他的眼球,也就追隨着夏綠蒂那塊有着美麗黃色條紋的皮,不斷轉動;仇恨和悲傷,漸漸將他徹底催眠。
雪,無聲地飄降,白茫茫地,飄向風車,飄向只賸下皮毛的夏綠蒂,飄向艾瑪,飄向他們曾經流連過的凍原和海邊岩礁,埋沒所有痕跡,紛紛飄落藍森森的大海……驀地裡,他將大半個身子猛撐起來,發出的陣陣悲鳴,在天地間鼓盪不息。

2.

從承受黑色十字的「神奇能量」,到人類建成風車,這三個多月以來,烏鷗鷗的翅膀一點沒有變長,反而偶然會吐吐血;而且,開始有脱毛的現象。
因為毛脱得仍不明顯,吐血也是躲到僻靜的地方才吐,烏薯夫婦雖然一直擔憂他的健康,卻仍未察覺事情的嚴重;至於他的視力……
「你看,艾瑪這個樣子,看了多叫大家難過。」岳納珊説。
這天,她和烏鷗鷗無意中接近人類的營地,因為有一座雪丘遮擋,獵人倒是不容易發現他們;而艾瑪,這時候仍舊在幾十呎外的雪丘頂部,木然地,眺望着風車。
「對,他全給積雪遮蓋着,我差點沒將他辨認出來。」
「鷗鷗……你……」
「我?我有什麼問題了?」
「沒有,只是……」
岳納珊心中突然籠罩着可怕的黑雲,因為眼前的艾瑪,他皮毛上彎曲的淡黃條紋映着白雪,是那樣的鮮明、顯眼……
「艾瑪好心化解了海豹和人類的一場血戰,沒想到對方不領情,反而宰了他的女朋友。」烏鷗鷗感到氣憤。
「如果人類知道,或許就不會這樣做了。」岳納珊説,「聽説艾瑪已經願意吃東西,但還是一聲不吭的,除了到海裡捉墨魚,就到這裡來陪他可憐的夏綠蒂。」對於癡情的動物,她格外同情。
「珊,走吧,他大概不想我們打擾。」
他們慢慢遠離營地,聽到烏鷗鷗沉重的呼吸聲,岳納珊清楚知道,他的體力正不斷衰退。
「瞧,風景多美!」他又借故停下來,大讚面前一堆雪,「這陣子,可以飛上天,在雲上躺一會就好了。」
「鷗鷗,你真的……真的還可以支持吧?」
「支持我的,其實是你啊。」他沒有正面回答她,反而轉了話題:「珊,我聽到消息,海豹們要炸風車。」
「炸了風車,對誰都沒有好處。」岳納珊解釋,「這只會令人類再捕殺海豹,再建造另一座風車。鷗鷗,你最好勸他們不要這樣做。我認識那些人,他們因為船沉了,才流落在這裡,所做的一切,只是為了要繼續生存。」
「如果海豹們不聽勸告呢?」
「設法阻止他們。」

3.

海豹們乘人類都離開營地,由一頭嗜冰海豹把風,幾頭挖洞能手,包括臨時請來的一頭長牙海象,就將一桶炸藥掘出來偷走;因為時間充裕,甚至來得及將洞穴覆蓋好,完全不留痕跡。
炸藥偷來了,就賸下這樣的問題:「怎樣可以炸死人,卻不炸死海豹?」
「這畢竟是很危險的工作,可能要││犧牲,有誰願意接受這項非常光榮的任務?」鬚海豹阿治問。這時候,他已儼然成了「除暴大隊」的首領。
「什麼叫『犧牲』?」
「死!」
「啊││」
幾百隻海豹議論紛紛,對於「犧牲」這回事,各有不同見解。
烏鷗鷗看見一大堆會動的灰褐色東西,又聽到一片「犧牲」之聲,推測該是海豹聚集,就慢慢走過去。
對於自己內在的變化,例如:吐血、掉毛、咳嗽、腳軟、視力衰退……烏鷗鷗以為那只是長翅膀之前的「副作用」;後來,他再不能欺騙自己,承認是身體出岔子了。
「沒想到親近了黑色十字,我的毛病,比大師還要多。」鷗鷗心中暗暗叫苦。這時候,他只能看到面前五呎之內的東西,再遠就是模糊一片。企鵝的鼻子遠沒有海豹靈敏,他要假裝健全,越來越困難了。
「烏鷗鷗?」一頭小嗜冰海豹取笑他,「看樣子,你快要改名『傻乎乎』、『病懨懨』了。」
「沒事……我只是有點累。」鷗鷗不再理他,環顧四周,大聲問:「你們真要去炸風車?」
「當然!」
「炸毁風車,」烏鷗鷗説,「人類知道那是海豹做的,那只會製造出仇恨。」
「仇恨已經製造出來了!」
「對!」海豹們附和,「光是我們仇恨他們,他們不仇恨我們,那太不公平了。」
眼見沒有海豹接受自己的勸吿,烏鷗鷗只好問他們:「那麼,決定誰去炸風車了麼?」
「如果將計劃告訴艾瑪,他一定會答應去做這件事。」阿治説。
「你們不應該利用他的仇恨。」烏鷗鷗抗議。
「好,那就利用我的仇恨,由我去好了!」袋鼻海豹彭彭滿眼怒火,「我那頭黃面婆,她那張黃皮是不好看,但怎麼説,也用不着要剝下來吹風吧?」
「彭叔叔,」鷗鷗請彭彭退到一旁,悄聲問他,「你去送死容易,但誰照顧你的兒女?」
「這個……」
「除了犧牲更多的海豹,」烏鷗鷗認為,「炸藥,應該還有更好的用途。」

4.

六座裝了燈泡的冰屋,像六個黃澄澄的太陽,亮了,又暗了。
晴天,雪天;白花飛,白花落。
浮冰分分合合,賊鷗和白腰海燕都飛走了。艾瑪還是在雪丘上,凝望着海豹皮風車。
岳納珊隨着雪花,無聲地,飄向烏鷗鷗身邊。
「等風再大些,我就可以飛了。」他吿訴岳納珊自己的打算。
「鷗鷗……我不知道該怎麼説,但是……我們可以等,這個方法太危險了。」
「不能等了。」
「你……你已經……」她回過神來,強作鎮定,「為什麼不能等?」
「海豹們會炸風車,我勸不來。」
「那麼……你得答應我……」她知道烏鷗鷗説謊,她看過他偷偷吐在雪上的血,「要往上飛,得先在身上縛上那個彩色布袋,這樣的話,力盡落下,就不會跌傷了。」
「我曾經不聽你的敎誨,但今後……珊,我答應你,我不會再這樣了。」他堅定地望着她,「在我作最後一次飛行之前,珊,陪我到一個地方去,好麼?」

5.

「刮風了!好大的風!」
發電風車的皮翼轉動得太快,成了朦朦朧朧的一圈灰褐色,已不能分辨出有多少片皮翼;積雪給強風和皮翼捲起,周圍白濛濛的。
岳納珊施展出高明的飛行技術,縮成一顆橄欖形狀,不斷細緻地改變翼尖的角度,才能在暴風中平穩地懸浮。
烏鷗鷗早就將求救布袋紮成一團,繩子另一頭繫在自己脅下,艱難地走近風車。這時候,所有人都在冰屋裡避風,沒有誰會留意一隻企鵝奇怪的舉動。
「布袋看來沉甸甸的,你在裡頭放了什麼?」岳納珊問鷗鷗。
「一塊││石頭。」他説,「風車將我扯起來的時候,到了頂端,強大的拋力會先將這塊石頭往更高的地方甩出去,這樣,我才會讓那股離心力帶引着高飛。」
「離心力……鷗鷗,我説過,那種力,是那樣的難以克服。」
「我們會克服它!」他逆着狂風呼喊,「我們的心永遠不會分離;離開的,是我這個笨重的身體罷了。」
「如果失敗了……」
「我的心願只是飛行,飛得很高很高;如果我做到了,就不能説是失敗。我會讓其他企鵝明白:我們不僅屬於冰冷的大地和海洋,我們還可以回到屬於自己的天空。珊,我們不是説過,會在天空裡重逢嗎?我是這樣相信的。」他笑了笑,修改了那句咒語:「『我相信我們可以』!」
「對,『我們可以』,我們會在天空裡重逢……」她的眼淚一湧出來,就化為冰珠,捲進漫天雪霧。
「這是我的好日子呢。」烏鷗鷗苦澀地一笑,慢慢走到風車的側面,跳上一塊石頭,站穩了,就向岳納珊揮動短翅;其實,這時候,他已經不能在風雪裡看見潔白的海鷗,只隱約感到一點金光,在迷茫中浮動。
「岳納珊,我的老師,我的……」他只能牢記着她的形象,然後專注地,盯着向上急挑的皮翼。他知道,他只有一個機會,必須一舉咬着皮翼的邊沿,然後用盡全力按着支架,讓風車將他和布袋裡的東西甩上去。
他更加明白,在給拋上天空之前,他就會給風車打得內傷。
他稍微踏出一步,沒想到風車側面送出的強風,並沒有正面的猛烈;他勉強可以站穩,「珊,天上見了!」心中這麼呼喊着,身子往前一傾││
短促的一聲悶響過後,烏鷗鷗已給拋上天空!
風車拋擲的力量,遠比鷗鷗估計的強大,彷彿支架上的海豹亡靈,都合力推了他一把,布袋像鉛球似地牽引着他斜斜飛升,到他察覺離心力慢慢減弱,他耗盡最後一口氣,猛拉從布袋袋口垂下來的一條紅繩子!
這條繩子很幼,卻很柔韌,末端本來是繫着個銅環的;繩子另一頭,卻伸進布袋中一個圓筒形鐵罐裡……
轟││
大爆炸產生的高熱,令周圍的雪粉短暫地融成水點,陽光穿透那大片溫暖水霧的時候,天空竟出現││
「彩虹!」
化為雨點和虹彩的烏鷗鷗,隨風飄飛,再沒有回到冰冷的動物世界。
「鷗鷗││」岳納珊尖厲的鳴叫劃破長空。她含淚穿過熱風,繞着彩虹疾飛了三個圈,在色彩淡退之前,她已消失於一片無垠的湛藍之中。
她是一隻可以用心靈飛翔的海鷗,從南到北,只是轉念之間;可是,她的悲哀,卻無處寄托。

6.

在迪科島的寒天和雪地,因為一聲巨響,海玫瑰號的十一個落難船員從冰屋裡走出來,他們看到出現在北極天空的第一道彩虹。
「天呀!怪雞、大鷹之後,還來了彩虹!這個島,究竟是怎麼回事啊?」莊生仰首問天。

7.

海豹們聽到爆炸聲,不遠不近地聚集在冰屋周圍。
他們發現風車還矗立着,親友們的皮毛仍在眼前轉動,有點失望;然而,他們卻看見以前從沒見過的東西,「也許……那是風車轉出來的顏色。」懷有詩情的海豹這麼説。
白熊恐怖雖然死去多年,他的女朋友殘忍看到彩虹,心中驚歎:「小恐恐,你看,我們的世界,多美!」她徐徐走下冰丘,突然很想再到島的南面去找尋一朵花,然後到恐怖的墳前告訴他這件事。

8.

企鵝烏薯一家,也看到彩虹。
「好美麗呢!」烏薯不住讚歎;然後,他問女兒葉葉:「怎麼不見了鷗鷗?如果他也看得見這麼美麗的東西,那就太好了!」
「這……可能就是『彩虹』,聽説,只有在和暖的南方才會出現的。」伊娃説,「原來真的這麼美!我開始明白,鷗鷗他為什麼要學習飛行,要去看心中的彩虹了。」她望着天空,心中充滿欣慰和遺憾。

9.

大爆炸和高掛的彩虹,除了將雪丘上的海豹艾瑪震盪得翻下斜坡,還令格陵蘭觀測站的人員意識到迪科島上可能有人待救,「這説不定是他們製造的信號彈!」
他們派出佈滿鐡銹的小飛機到島上搜索,沒多久,就發現那六座冰屋,以及十一個幾乎要在北極終老的「野人」。
「因為那道彩虹,我們才知道有人落難,才會想到││」拯救隊員還要描述自己怎樣興起營救之念,卻看見小麗等人,正仰望着漸漸放晴的天空,不住叨唸:「謝謝彩虹大人救苦救難!謝謝彩虹大人……」

10.

在烏鷗鷗化為彩虹之前,他和岳納珊到「恐怖事蹟紀念碑」那裡去了一趟。
「這是我們相遇的地方。」烏鷗鷗站在碑下,望着浮在面前的岳納珊。
「嗯,那夜,星星很燦爛。」
「這座碑,據説是海豹大師根據那個『黑色十字』設計的。」烏鷗鷗吿訴她,「大師認為,『黑色』如果有傷害動物的邪惡力量,雪白的十字形紀念碑,説不定就會反過來,淨化和開啟我們的心靈,令懦怯者超越死亡的恐懼,令短視者看到本來看不到的遠景。還有││」
「還有什麼?」
「我父母的婚禮,也是在這裡舉行的。」
「鷗鷗……」
那時候,夕陽正泊在那座冰砌的十字架旁邊。
烏鷗鷗不知道從哪兒翻出來一個擦得明亮的銅環,溫柔地套在岳納珊的脖子上,「珊,你戴了很好看。」
鷗鷗替她戴上銅環的時候,岳納珊瞥見環裡刻了些東西,「那是『字』麼?」
「嗯。刻的是『Sky Company』。」
「那是什麼意思?」
「『天空伴侶』。」
「鷗……謝謝你。」
太陽落下,夜,轉眼降臨,但星星依然燦爛。
「珊,你看!」
「大熊星座?」
「對,海豹大師説過,勇敢的動物死了,會變成明亮的星星臨照塵世。」烏鷗鷗發現了自己一直追尋的星光,聲音充滿喜悦,「看,恐怖就在那裡,他正在夜空裡向我們招手呢!」

《大童話》第二部.上

鍾偉民

《想飛》

目錄

一、人的世界
二、獸的世界
三、鳥的世界
四、虹的世界

一、人的世界

1.

海玫瑰號沉沒。
炮製名菜火燄雞,害破冰船爆炸的巴格達廚子仙巴,命運,竟跟凍雞相若:人沒死透,下身卻幾乎被大火燒熟,當船員從廚房拉他出來,送上救生筏,他身上仍散發着陣陣烤肉的焦味。
「我不想拖累你們……」仙巴説話的時候,額前一撮白髮,還吱吱地冒煙。
「別嚕嗦!」船長喝令:「我的船,不要酒鬼陪葬!」
「那麼……請把桃樂菲也帶走。不能……留下她,她怕熱。」
「真要命!」船長瞪着仙巴:「你就告訴我,你祖宗十八代的桃樂菲在哪裡吧!」
「籠子就掛在……掛在……我艙房窗戶正對着的桅杆上。」
「鳥!」
救生筏隨波漂向廸科島。
破冰船上十二個船員,無一死亡,包括踅回睡艙搶救前妻照片的小麗爸阿積。
仙巴的桃樂菲也沒有死,但她算不上是船員,她是一隻海鷗。
救生筏給拖到岸上繫好,漂流生活,就正式開始。
「勞煩你將桃樂菲擱在我身邊。」仙巴央求正在卸日用品的田中鴨:「我……我隨時會死。」
「我也隨時會死,大家都隨時會死!」他心中有氣,將鳥籠狠狠擲向仙巴。
説也奇怪,鳥籠投向仙巴的時候,籠裡海鷗卻是自主地滑翔着的,翼尖,跟鳥籠的柵欄始終保持着五六吋的距離,到撞上仙巴的傷患,反彈開來,陷在積雪裡,海鷗才翩然立在木條上。
「桃樂菲……你沒事吧?」仙巴望着海鷗,似乎聽到對方的慰問,「腿……是有點痛,不過……我聽你的,我不會死,我不死……」
「唉,仙巴連腦袋也燒壞了。」小麗見廚子慘狀,也不好深責,瞥見雪丘下泊着一對舊雪橇,就撿了來着人墊住仙巴,方便拖行。

2.

船沉了五天,大黑志才第一次發出怪叫:「冰屋!島上竟然有冰屋!」
「可能有人,快過去看看!」
「入口很小,不像是住人的。」
「這是大鷹的蛋。」仙巴説:「這種鷹……會用大象餵飼雛鳥,一餐要吃好多人。我們最好……離開這裡。」
眾人沒聽仙巴胡扯,鑿寛了冰屋的門洞,重要物品、求生工具全堆到裡頭。小麗年紀最小,大家先讓她進屋避寒。
「炸藥不要放到屋裡,挖個洞藏起來。」船長海伯吩咐。
炸藥是必要時,用來炸開厚冰捉魚的。
田中鴨在一塊尖石後挖了個洞,埋了那桶炸藥。其實,這所謂的「炸藥」,根本就是一枚強力的炸彈,防水金屬圓筒蓋頂伸出來一條纖長尼龍繩子,紅繩子末端繫了個直徑兩吋的金色銅環,銅環很精緻,內沿還刻着「Sky Company」兩個字,意思是「天空公司」的出品。
這桶炸藥,是海伯的私人珍藏,不到最後關頭,決不輕易使用。田中鴨埋好炸藥,就在旁邊插了枝骷髏旗作標記。
「不能長期住帳篷,最少得再造五座冰屋。」
十二名船員,有三個水手的祖先是愛斯基摩人,他們率大黑志、領航員基牛、大副基馬、田中鴨和醫護員莊生,開始營建冰屋。
船長海伯、機械師阿積和小麗,留守在廚子仙巴身邊,思索怎樣在島上過活。「這個島離格陵蘭不太遠,觀測站如果接到我們棄船前的求救信號,説不定會派小飛機來搜索,所以--」海伯説:「我們得做些讓拯救隊容易看到的標幟。」
「我怕……小飛機沒來,大鷹就……」仙巴嘀嘀咕咕。
「你省着點!」海伯有點光火,「再胡謅,我拿你的小鳥去熬湯!」
「好,好……我不説,不説……不過,大鷹……」仙巴抱緊鳥籠。
海伯沒再理會他,開始收集不太保暖的衣物和碎布。
阿積明白船長意思,建議:「周圍白茫茫,布袋,越花俏越好。」
「做布袋?」小麗感到興奮,「上家政課,我學過縫紉。」
「我們一起做。」海伯説。
「你?」
「我做船長之前,是裁縫。」
他們躲進冰屋,從「求生包」找出針線,就開始縫綴「求救布袋」。
縫布袋,本來簡單平常,但在攝氏零下五十度的低溫,戴着厚厚的毛皮手套縫布袋,卻不是一樁輕鬆事。
「虧你預備了這樣一個『求生包』。」小麗誇海伯。
「除了喊『棄船』,棄船之後的事,我還得提早籌措呢。」海伯苦笑。

3.

當小麗和海伯縫綴出一個七彩大布袋,水手們也建成了五座冰屋。
在新舊六座冰屋中央,海伯釘了一條木樁,樁上纏了長繩,長繩末端繫着布袋兩邊袋口。這天,北風勁急,敞開的袋口吃滿了風,紙鳶似的,斜斜地飛升起來,離地幾十呎懸浮着。
布袋順利升空,小麗和大黑志歡呼跳躍,這一刻,竟忘了身處險境,待冰屋傳出仙巴「哎唷哎唷」的呻吟,才墜回沉船落難的現實。
「酒喝完了,止痛藥也用完了。」海伯説:「要減少廚子痛苦,方法,只有一個--」
「你要『人道毀滅』他?」
「不算很『人道』。」海伯笑答:「你去陪廚子説説話,分散他注意力,也許可以稍減他痛苦。」
小麗不曉得方法是否管用,但還是鑽進冰屋,挨冰牆坐下。瞪着垂危的仙巴半天,她問:「你一定有未了的心願,反正大家閒着,你不妨說說。」
「哎唷哎唷,我要死了。」
「我知道,除了死呢?」
「哎唷哎唷,我希望見到桃樂菲。」
「她不是在這裡嗎?」小麗瞟一眼擱在仙巴腳邊的鳥籠,海鷗閉着眼,似乎在打盹兒。
「我是説……我妻子桃樂菲。」
「沒想到你妻子也改了個鳥名。她在哪裡?」
廚子吃力地往上一指。
「她是飛行員?」
「哎唷哎唷,我的意思是……哎唷哎唷,她在天堂。」
「你怎知道她在天堂?她可能在地獄呢。」
「哎唷哎唷,你……」
小麗看到仙巴的苦相,心中不忍,「你説的那個桃樂菲,一定像這隻鳥一樣可愛吧?」
「我妻子……她在倫敦的劇院跳芭蕾舞,她演白天鵝,是那麼的柔美,那麼的叫人迷醉……那時候,我……我還在舞團當樂師。哎唷哎唷……」
「她怎麼死了?」
「她愛上一個扮黑鷹的男舞蹈員,沒多久,就離開了我。不過,那頭……那頭可惡的黑鷹沒珍惜她,很快就拋棄了她。於是,桃樂菲就穿上那襲很好看的芭蕾舞衣,爬到劇院的屋頂……」
「去幹嗎?」
「飛!」仙巴傷心欲絕,「她變成真正的天鵝,到天堂享福去了。」
「這個女人背叛你,對不起你,你幹嘛還惦着她?」
「曾經……她帶給我歡樂。」
「抵得上你所受的痛苦?」
「痛苦,是用來記念她的。」
「那麼,你記念她的時候,可不可以小聲點,不『哎唷哎唷』地瞎叫嚷?」
「哎唷哎唷……」
「唉,真拿你沒辦法!」小麗終於明白仙巴為什麼見了冰屋,也會聯想到那是大鷹的蛋;畢竟,歌劇院的大鷹,銜走了他的妻子桃樂菲;他害怕大鷹再次來襲,連他的海鷗桃樂菲也不放過!

4.

「找一頭海豹宰了,可以吃上幾天;而且,也得榨些海豹油點燈。」三個愛斯基摩水手言行合拍,眼見糧食無多,各執一根棍子,就朝海邊走去。
風,揭起雪丘一重又一重的面紗,空白,疊着更深的空白……
沒過多久,三個水手就拖着一隻頭骨給打爛的大眼海豹回來。不習慣生吃動物,就在戶外生起篝火,十一個人,圍着烈燄烤炙分割好的海豹肉。
「沒想到海豹肉這麼好吃!」大黑志讚歎。
「我以前吃過海豹肉;好吃的,只是這頭海豹。」愛斯基摩水手阿臨説。
「總之,辛苦你們了。」海伯表示感激。
「一點不辛苦。」水手阿時説:「這頭海豹,簡直瞎了眼睛。我們三個走到海邊,見一頭小海豹落了單,覷準了追過去,要追到了,一頭大海豹從岩石後面鑽出來,絆倒了我和阿臨。阿臨一爬起來,搶上去就跟阿工一起掄起棍子,往海豹身上擂,這麼又擂又敲--」阿時手腳比劃,模仿行凶時的動作,「我來不及踢上幾腳,海豹已經爆了頭,成了『鹽燒海豹扒』的材料。」
「這種『海豹扒』,不知道還要吃多久。」小麗埋怨,「有人到這裡來開薄餅店就好了。」
「如果廚子死不了,可要罰他設計一千種海豹菜式。」基馬説。
「他是活不成,也死不去,真替他難受。」基牛歎了口氣,呼出來的白霧轉瞬在眉睫上結霜。
阿臨吃飽了,給仙巴送食物,卻發現他早爬到冰屋門口。
「請替我清理籠子,桃樂菲……怕髒;還有,給她一條沙甸魚,她喜歡沙甸魚。」仙巴央告。
阿臨捎來幾條罐頭沙甸魚,遞到籠邊,朝海鷗吹口哨。
「她不是畫眉鳥,請你不要這樣。」仙巴知道,在船上的時候,水手們乘他不察,常去逗弄桃樂菲,甚至拿小棒子戳她解悶。
這天,幾個水手又圍着鳥籠,有一搭沒一搭説閒話。
「人養鸚鵡,你養海鷗,真有性格呢!」
「海鷗,怎可以養在籠子裡?我懷疑這不是海鷗,是害了白化病的相思鳥。」
「你這隻桃樂菲,美是夠美的,但好吃懶飛,海鷗之中,算等而下之的了。」
驀地,田中鴨在海鷗背後「嘩」一聲大叫,嚇得她拍翼跳起來。
「請你們放尊重點,我動不了,才勞煩你們……」
「對不起,我們不搞你『女人』就是!」阿臨擺擺手,叫各人走開。
雖然答應不搞,日長無聊,愛鬧事的乘仙巴昏睡着了,還是會將鳥籠捧到屋外,搓了雪球投擲海鷗玩樂。
天氣酷寒,仙巴下身的創傷沒有腐爛,卻也沒有復元,清醒了,就只有劇痛折磨着他。大家不忍心了結他,但也不願意多花心力照顧他,替他清理糞溺,忍受他的譫語和呻吟。為了耳根清靜,他們騰出一間冰屋讓仙巴獨居,而陪伴他遷進這座「新墳」的,就只有他的海鷗了。

5.

這天,各人又聚在一起吃「鹽燒海豹」。
「差點兒忘了說,昨天,我們到海邊去捉海豹,發現了一件怪事。」水手阿臨停下來,等好奇的聽眾發問。
大家專心燒烤海豹肉,沒人搭理他。
「我--發現船上一塊大樟腦,也漂流到這個島上!」阿臨大聲説。
「這也算怪事?」小麗和大黑志等聽畢,大喝倒采。
「大樟腦是擱在岸上的。誰會將那麼大的一塊樟腦搬上岸?」阿臨推斷:「島上除了我們,還有其他人!」
「説不定只是大浪打到岸上的。」田中鴨唱反調。
「你是説,海浪先將大樟腦打上岸,然後,再捲走繫在岸上的救生筏?」
「救生筏不見了?」眾人聽到賴以逃生的橡皮筏失蹤了,無不嘩然變色。
「對。」阿臨負氣地説:「我們也不虧,換到一塊樟腦。」
翌日,除了廚子仙巴躺在冰屋等死,其他人全到海邊視察。
他們逮不到偷走救生筏的傢伙,更不會料到,樟腦,是企鵝烏薯在他們沉船後的第三天,辛辛苦苦推上岸的。
尋尋覓覓一整天,回到營地,仙巴死了,他身邊的鳥籠破了,海鷗桃樂菲已不知去向。
「實在……」海伯歎了口氣,「實在不該單獨留下他。」
「這樣,對大家都好。」愛斯基摩三水手説。
「他一生沒燒過什麼好菜,就這樣死了……」基牛基馬兄弟相顧黯然。
「看!」莊生招呼各人看雪地上的痕跡。
田中鴨推斷:「最少有十頭海豹來過。」
「也許,」莊生說:「仙巴的靈魂化成十頭海豹,爬到大海去了。」
「我寧願相信莊生的話。」小麗第一次見到死人,第一次感受到死亡的實在;想到過去沒善待仙巴,不免感到內疚。她提起鳥籠,捧到海伯面前,「仙巴會希望這個籠子陪他的。」
天色轉晴,仙巴簡單的葬禮完結,眾人就將他和鳥籠一起埋入雪地。
葬禮上,沒人見到仙巴的愛鳥桃樂菲。
「總算鬆了一口氣。」基牛道出各人心聲。
「千年之後,醫學進步了,如果有人發現仙巴,如果有人將仙巴解凍,説不定他會去拜祭我們。」莊生説。
「你的國家,人們都像你這樣說話?」三個愛斯基摩水手一同問莊生。
「國家是國家,莊生是莊生;國家無莊生,莊生無國家。」
「天呀!」三人同時搖頭歎息。

6.

風雪中過了一年。
海鷗桃樂菲再次出現在營地上空那天,是仙巴的第一個忌辰。
她整天在冰屋上緩慢地盤旋,水手們看在眼裡,只覺得她對籠中生活,似乎無限眷戀。
「『燒鳥節』快樂!」愛斯基摩水手舉起燒熟的鳥腿,作狀向桃樂菲致意。
這十一個難民,島居無聊,會為特別的日子定些名目,辦一回簡單的「周年慶典」;譬如,沉船的周年,是「火燄雞紀念日」;廚子下葬那天,定為「燒鳥節」。
「燒鳥節」當天,他們會將不容易捕獲的海鳥解凍,由田中鴨烹製日式「燒鳥」,就像西洋人在聖誕節吃火雞一樣。
苦日子過慣了,就不那麼苦了;偶然,還有些情趣;「燒鳥節」過後,他們就找到樂子:在島上舉行一項「尋袋遊戲」。
有一天,他們醒來,發現屋外七彩求救布袋不見了。
「去年不見了救生筏,這年失去了求救袋;看來,上天真要大家活活悶死在這裡了。」
「你真會説喪氣話!」基牛罵田中鴨。
「該是讓大風吹走了,不會飄得太遠的。」基馬推測。
於是,除了海伯留守營地,十個人就分成五組,去尋找布袋。
小麗硬要跟大黑志編成一組,小麗爸阿積雖不放心,也只好由她。
「我們一定要最先找到這個袋!」小麗拉着大黑志,就朝海邊走去。
這時候,海邊那塊散發着香氣的大樟腦,因為不斷揮發,已經變得只有人頭那麼大。
「到樟腦完全揮發消失,我們的壽命就會完結。」大黑志説。
「你怎麼知道?」
「這塊大樟腦無緣無故擱在岸上,不是用來計算我們壽命的大年曆,我就想不出有什麼作用。而且,我一直沒告訴你,一年前,我就發現向海的一座雪坡上,有……」大黑志不想往下説。
「有什麼?」
「有十二個洞!我們來的時候有十二個人,雪坡上,竟然有十二個洞!」
「那又怎樣?」小麗一臉茫然。
「有人替我們挖了墳墓!」
「我不想死,我……」
「小麗……可以在這裡和你度過餘下的日子,我已經……好滿足。」
「你腦袋凍壞了!」小麗轉過臉去,「如果可以在別的地方和你過日子,我會更滿足。」
「在別的地方,你會去上學,會交新的男朋友,我可比不上他們……」
「黑志,我有點後悔。」
「後悔什麼?」
「後悔將兩隻小企鵝搬到這個島上。」
「為什麼?」
「你看不到我們的處境?」小麗瞪着他,「如果那隻企鵝大黑志天天『好滿足』、『好滿足』地叫,那多教人生氣!」
「我……我又不是企鵝。」
「對啊,那你快陪我去找求救布袋,希望有人發現,打救我們吧。」
找了半天,大黑志氣餒,想放棄,「布袋多半飄到海裡去了,我們回去吧。」
「我就知道……」
「你知道什麼?」
「我就知道你根本不想找到那個布袋。」
「我……我沒這個意思。」
「黑志,你老實告訴我,求救布袋,不是你故意藏起來的吧?」
「我……你……」大黑志滿臉委屈。
小麗二人踅返營地,其他人陸續回來,手上空空如也。
「沒布料再造一個了。」海伯很沮喪。
「如果有人搜尋我們,燒海豹的煙火,也會引起注意,暫時不必再造什麼布袋了。」基牛説。
「總不成每分每秒都燒海豹吧?」田中鴨咕噥着。
「沒有布袋,搜索隊可能看得見我們;有了布袋,他們可能只看見布袋。布袋丟了,未嘗不是好事。」莊生安慰眾人。
「對!好事。」話,似乎只有大黑志聽明白,不住點頭附和。

7.

求救布袋失蹤之後,相繼發生了不少怪事,落難船員們開始懷疑這個地方,真可能匿藏着史前的動物。
譬如有一天,愛斯基摩三水手狩獵途中,發現海邊聚集了幾十隻兩翼光脱脱、身上卻長着黑羽的「怪雞」,怪雞行動遲緩,他們隨手捉了幾隻,捎回營地燒了,好讓各人果腹。
「好難吃呢!」小麗咬了一口雞腿,皺起了眉頭。
「這種雞,可能侏羅紀就存在。」博學的基牛推測。
「怪雞來了,恐龍還會遠嗎?」悲觀的基馬一邊吃,身子一邊顫抖。
「如果這是恐龍的食物,」海伯吐了雞骨,笑說:「恐龍們一早就自殺了。」
「以後,不要在骷髏旗附近生火!」田中鴨擲下雞屁股,大聲警告愛斯基摩三水手:「燒着了埋在旗下面的炸藥,大家都會死!」
這時候的北極,連午夜都看得見太陽;日子,含含糊糊的,大概又過了三個月。
莊生察覺大黑志一聽到他説話,總是大點其頭,心想,這孩子肯定很有悟性,就收了他當學生,天天向他灌輸瘋話。
這天,師徒倆閒來離營遛達,走得遠了,竟在一座斷崖之下,看到一隻在頭上滑翔的--大鷹!
「世上,竟有這麼大的鷹!難道仙巴説的……唉,是真不是真,是假不是假……」
「真也好,假也好,還是快走吧!」大黑志心中發毛,「這隻鷹飛下來,連我們也可以銜走!」
「我懷疑那不是一隻鷹。」莊生説:「這是一面鏡子,是我們心願的投射。」
「你是説,我們希望變成這樣的東西,所以見到這樣的東西?」
「對,因為對現狀不滿,我們就希望變成一隻鷹,飛到天空裡,飛到我們嚮往的地方;所以,這不是真實存在的東西,這只是我們的願望。」
「我還是認為我們……該躲起來,不然……」
「這話也有--道理!」莊生一仰臉,驚見「願望」似乎要衝下來將主人啄死;而且,黑咕隆咚的大「願望」旁邊,還有一隻雪白的小「願望」,嚇得他抱頭縮在一塊大岩石後。
「我們的『願望』……我指那隻鷹,還在不在?」莊生問。
「不見了。」大黑志説:「不過,剛才我聽到『嘩啦』一聲,好像有什麼撞到雪山上;還有……」
「還有什麼?」
「大黑鷹除了伴着小白鳥,好像還抓着一個小球,彩色的,可能……是我們的求救布袋。」
「邪門。回去再説。」莊生拍掉身上雪花,狼狽往回路走。
對於大鷹現世,眾人各有看法。
「如果真有那樣的大鷹,他多拉幾個蛋,我們就不用辛苦造冰屋了。」
「造個大籐籃,坐到裡面等,等大鷹抓了我們到夏威夷去曬太陽,那才夠意思呢。」
「翅膀十幾呎長?你們不會是看到小飛機,躲起來平白讓它飛走吧?」
「既然島上有史前怪雞,大鷹出沒,也不是什麼稀奇事。」海伯不想聽各人聒噪,結合仙巴的譫語和接連發生的離奇事件,作出合情合理的推斷。
大鷹巨翼的陰影,一直籠罩着六座冰屋。
「小麗,你不相信我說的?」大黑志問她。
「我總覺得你瞞着我做了一些事。」
「求救布袋,是大鷹叼走的!」大黑志惱了,「你要怎樣才相信?」
「證據。」
「好,我就給你去找證據!」

8.

「他的翼,宛若黑雲,籠罩白地,為一個夢高飛,摶扶搖而上九萬里……」
大黑志一得暇,就帶了登山裝備,悄悄離營去找大鷹;那段日子,莊生常常在海邊吟詠歌頌大鷹的詩句。
過了一個月。某天,大黑志獨自走近發現大鷹的山腳,腦海靈光一閃,想到大鷹可能是從一哩外的小石崖飛過來的,只要找到大鷹的巢穴,說不定也會找到那個求救布袋。
大風捲起積雪,將天空塗抹成淡淡的藍色。
大黑志的外套和內心,同樣地,染上這樣的藍。
他到了小石崖,就慢慢往上爬,爬得越高,頭上的藍色就越深,沉甸甸的,壓得他想哭。
「小麗,找不到布袋,我大黑志,就不回來了!」他向崖下嘶叫。
可是,他這麼一叫,卻引起了一場不大不小的「雪崩」,一塊人頭大的堅冰從山壁滾下來,「噗」的一聲,正中他的後腦勺。
大黑志一陣暈眩,立足不穩,一輪翻滾,撞上一塊大石才停下來,昏迷過去。
過了不知多久,恍惚間,他看到一個展開黑色翅膀的天使,懸乎乎地,站在一塊突出在山壁的巨岩上,在天使修長的翅膀後,太陽忽隱忽現。
大黑志察覺頭頸和四肢完全不能動彈,只有意識尚存,他想到,自己可能死了;又或者,眼前正是臨終的情景,黑翼天使只等他一閉上眼,就會帶引他的靈魂離開冰冷的人間。
「我會跟你走,但小麗……她,她沒心理準備,請你不要提早帶走她。」大黑志想到自己孤獨地死去,傷心得靜靜流淚;這樣哭了一會,眼前越發迷糊,只覺得天使的黑翼,那龐大的暗影,徐徐覆蓋在他身上……

9.

「爸,十六個鐘頭了,黑志丟了!」小麗對阿積哭訴:「他又笨,又鹵莽,我怕他真給大鷹吃了。」
「哪有什麼大鷹?你也相信了?」
「我就是不相信,黑志他才……」小麗急了,「只要找到他,他説大鷹肚子裡有十個火車站、八個大城市,我都相信!快!去找他啊!」
「莊生!」阿積呼喊還在吟詩的水手,「你和黑志在哪裡發現大鷹?」
「我帶你們去。」
除了海伯和基牛、基馬留守營地,其餘七人結隊去尋黑志。
經過海邊,小麗發現那塊樟腦已揮發殆盡,風過的時候,再嗅不到香氣;想到大黑志説樟腦消失了,他們就會逐一死掉,心中不免忐忑,「大黑志,你先死了,我會很寂寞的。」
在初遇大鷹的山腳搜索了一會,莊生推測黑志去了小石崖,就沿石崖較平緩的一面攀爬,爬近崖頂,莊生發現一物,大聲招呼各人:「大黑鷹死在這裡!」
當其他人趨近,莊生卻修正了他的看法:「是大黑志死在這裡!」
「啊,不要……」小麗眼前一黑,心裡空空蕩蕩的,不敢往下看。
大黑志僵躺在雪上,身上蓋着一雙每邊長六呎的翅膀!
「還有微弱呼吸。」阿積翻開大黑志眼瞼,察看瞳孔,「他快凍死了,帶回營地搶救!」
如果不是蓋着保暖的羽毛,阻擋了風雪的直接吹襲;如果不是深褐的羽毛引來搜索者;如果救援來晚了半小時……大黑志肯定已命喪雪山。
「這雙『翅膀』,是鯨魚骨、水草和鳥毛製成的,島上肯定有人。」海伯説:「這個人,看來早習慣了寒冷的環境,還懂得造一雙翅膀飛來飛去。」
「這雙翅膀承托不了胖子,」基牛推測:「該是個個子很小的人。」
「找這個人出來,説不定,他可以幫我們離開這裡。」田中鴨説。
「咦,」基牛有新的發現,「骨架有裂痕,已經不能承重,大風一吹就斷,不能再用了。」
「你們怎麼只關心翅膀能不能用?他救了大黑志,我只想找到他,説一聲『謝謝』,謝謝他沒讓大黑志死掉。」小麗説完,溫柔地望着躺在火爐旁休養的大黑志。
「小麗……對不起,我……我……沒將求救布袋找回來。」
「沒關係,你死不了,莊生他很高興。」
「莊生説過,死了……好,冰封幾千年,在新世界,我們可能會解凍,會……復活。」
「到時候,你只會更像一個白癡!」小麗慶幸他生還,暗地裡,起了個毒誓:今後,如果她再天天臭罵大黑志,大黑志就會比她早死。她不希望他早死,罕有地,説了句:「對不起!」
「對不起什麼?」
「對不起你啊!白癡!」

10.

天氣晴朗,船難大隊就四出訪尋搭救大黑志的「鳥人」;可惜,遍尋不獲。
「可能,他根本不想見我們。」阿臨説。
「也可能,他根本不是人。」
「不是人,是什麼?」大黑志問莊生。
「可能……是愛神黑炭頭,他在天上飛來飛去,最後,還貢獻出自己的翅膀,目的只有一個……」
「是什麼?」
「令小混蛋相親相愛。」
大黑志讓老師取笑了,紅着臉不説話。
時日過去,始終沒有人發現他們住在島上,海伯等人已懶得求救,計劃長遠的生活。
「我們可以活得文明些。」海伯説:「長遠來説,我們需要電力,北極的長夜來了,有電就有暖氣有燈光。你們看--」他從「求生包」裡找出十隻燈泡,「我放了燈泡,卻忘了放發電機,我真是……」
「時間多着,我們乾脆造一台。」大副基馬提議:「基牛、田中鴨,是學機電工程的,湊上機械師阿積,我們幾個,大概可以設計出一台原始發電機。」
造發電機,第一步要解決「能源」的問題。
島上沒不結冰的河流,不能利用水力轉化成電能;他們也沒發現煤碳和天然氣;利用太陽能,更不可行。「島上風大,唯一可以做的,是建一座大風車,收集風產生的動力。」基馬説。
十一個人分頭行事,愛斯基摩水手和大黑志等負責建造風車,其餘技術人員就因應島上能找到的物料,設計發電機。
布料不足,風車的布翼得用獸皮縫製。
風車要造得夠大,六片修長皮翼要耗用的材料很多,吃了肉,留下來的海豹皮不敷應用,只得去捕獵海豹。
這一場屠殺很慘酷,愛斯基摩三水手一舉擊殺了二十隻海豹,包括袋鼻海豹和綬帶海豹。
營地上,瀰漫着海豹的血腥味。
每天,人類除了像海豹一樣,要面對自然界的打擊,還得抽空研製風車和發電機,辛勞了三個月,設施終於修建完成。
這天傍晚,所有人緊張地聚集。
在六座冰屋排成的大圓環之外,平曠的雪地上,風車的「皮翼」緩緩運轉,帶動大大小小的齒輪發出軋軋悶響,發電機的電線,已連接着安裝在六座冰屋裡的燈泡。
大副扳下槓桿,燈泡閃了幾閃,歡呼聲未落,又暗了下來。
「怎麼回事了?」
「耐心點,再等一會看看。」
等了一會,燈泡再次閃亮,光線漸漸穩定,漸漸明亮。
「成功了!」
白天白地裡,六座冰屋,就像六個橘子色的燈籠。
小麗和大黑志仰望深藍的天空,仙巴的海鷗桃樂菲,這時候,正在六個「橘子燈籠」的上方懸浮,她的翅膀一動不動,像北風中一朵花的魂魄。

二、獸的世界

1.

企鵝烏薯在海邊發現那塊大樟腦。
「好香的一塊冰!」伊娃讚歎。
「不僅香,這還是一塊『咕嚕咕嚕大浮冰』,一接觸海水,就會融解,會釋出氣泡,會推着我們前進;冰塊會損耗,但耗完了,可能……我們就差不多回到南極了。」
雖然烏薯説得有點道理,伊娃還是決定和他留在安地查東生活。不過,第二天回家,遠遠就看到冰屋周圍都是人。
「看來,我們的房子給這些可怕的動物佔據了。」烏薯説。
「房子本來就不是我們的。」伊娃歎了口氣,「走吧,他們住上一會,可能就會搬走。」
「他們可能吃海豹。」烏薯有點憂慮,「先去通知大師,免得他貿然來訪,糊糊塗塗讓人吃了。」
兩隻企鵝走近大師的海豹洞,大師卻不在洞內。
原來,他早就嗅出人類的氣味,為了完成最後的任務,出去了。
大師自從聽烏薯說及前妻情況,心事如潮,始終不能平息。這天,他嗅到人類的動向,心裡雪亮,為免前妻遭獵人毒手,就悄悄爬到她住處附近,埋伏在一塊大石頭後面。
大師有學問,但面對粗野的人類,卻不知道能夠做些什麼。他只是守在那裡,為了捍衛他前妻格格那個完整的家庭,準備貢獻出自己僅餘的--
大師想不出除了生命,他還僅餘什麼?
在岩石後守了幾天,他曾經碰觸到她那個海豹洞周圍的圓石,碰觸到那顆由圓石砌成、令他既心安又心痛的星星。
他想過告訴她,有一隊獵人來了,獵人很可能經過這裡;如果他們經過的時候,感到肚餓,她的一家就會在地球上消失。他想過勸她和她……丈夫暫時離開,以免遭遇橫禍;然而,他該怎麼説呢?
她會願意見他?她丈夫會相信他的話?弄不好,做丈夫的,誤會妻子跟他這頭盲眼海豹還有交往,豈不是會暗生嫌隙?
他只好一日復一日守護着。
權充守衛的大師越來越虛弱,不冒險覓食,始終會餓死;他到海裡草草吃了些小魚,回來嗅到前妻所住洞穴的味道淡了,「是初生小海豹的氣味,原來格格她……」大師正感迷惘,卻嗅到一隻小海豹從洞裡鑽出來。小海豹的父母,原來在他潛水覓食的時候,也鑽出來找食物去了。
「做丈夫的,這時候還要妻子陪着去捉烏賊,也太不體貼了。」大師心裡還要責難這頭莽夫,忽然嗅到獵人的氣味飄來。
「來者不善!」嘶喊聲,急驟的腳步聲,正朝大師逼近,殺過來的,應該有三個人。
大師知道,自己躲在岩石後總算安全,但獵人發現了小海豹,他們是衝着小海豹來的。
小海豹發出驚叫,看來也發現了敵人;但要逃,是逃不掉了;格格要是聽見兒子呼喚,趕過來搶救,平白送死而已。
「格格千萬別這麼快覓食回來。」大師默念着,但求獵人虜走小海豹,看不見兒子慘狀,對格格的打擊還是較小的。他心念急轉,小海豹已朝他藏身處連爬帶滑逃過來,當小海豹趨近,大師卻本能反應似地,狂吼一聲,猛衝出去!
他無暇細想這種行為的意義,也來不及計較這種行為帶來的後果,他突然竄出來,卻絆倒了兩個人,阻延了他們前進。
隨後趕上來的獵人,眼見來了頭更壯碩的大海豹,大笑三聲,掄起巨棒,就朝大師的頭顱猛擂下去。倒地兩人這時也爬起來,撲向大師拳打腳踢。
啪!砰!啪!砰!砰!砰……一輪毆擊,大師內臟碎裂,頭骨破開,充滿詩情和哲理的腦漿,濺向雪地。
「好固執的頭顱!」獵人望着血淋淋的木棍,同聲感歎。
大師這樣攔路使絆,小海豹就有了逃生的餘裕;獵人遇上這樣一頭大海豹,即時就打消追殺小海豹的念頭;小海豹衝到海邊,縱身入水,轉眼就和海裡的父母會合。
格格和她的窩囊丈夫,領着兒子回到家裡,躺在那顆象徵愛情和美好歲月的星星之下,根本不會想到大師為了她的孩子,這一刻,正被人類分割着脂肉,最精細的幾塊肌腱,在篝火上發出必剝的響聲。

2.

烏薯夫婦在大師的海豹洞外徘徊終日,既感不安,又覺不妥,到他徒兒們聚居的地方察看,回答都是:「大家好幾天沒見過大師了!」
「人類來了,你們要警惕。」伊娃囑咐海豹們提防,就分頭尋覓大師。
兩天之後,一頭嗅覺靈敏的綬帶海豹聞到風裡的肉味,看到那六座冰屋當中的一堆紅紅篝火。「大師好--香!」從此,這陣悲傷的氣味,就沁進他的記憶,揮之不去;這頭身上有黃色條紋的綬帶海豹,是大師的高徒艾瑪。
艾瑪回到海豹族群,傳達了大師變成美食這件慘事。這時候,上千徒兒雲集在「恐怖事蹟紀念碑」前,驚聞噩耗,無不悲痛得引頸長嗥。
「我們要為大師報仇!」一半海豹這樣呼喊。
「大師愛和平,他不會希望我們為了他流血。」另一半海豹,説得也有道理。
「懦夫!大師死得這麼慘,怎可以就此罷休?」主張報復的那一半海豹,反駁:「你們不是海豹,是縮頭大海龜!」
嗜冰海豹、鬚海豹、鞍背海豹、袋鼻海豹……千嘴百舌絮絮議論,終究不得要領。
「讓上天決定吧!」艾瑪提議。
「上天怎麼決定?」
「這個晚上,」艾瑪仰望天上繁星,「我們一起去找『大熊星座』。如果這個象徵勇氣的星座讓我們找到了,大家就去驅逐人類;如果沒找到,那就是説,我們還得忍耐。」
「好!」眾海豹同聲和應。
伊娃走到艾瑪身邊,悄聲問:「只要有一隻海豹找到大熊星座,我們就得攻擊那群惡人;惡人如果有那種又長又黑的武器,我們就會有很多傷亡。」
「他們不會找到的。」艾瑪説完,含笑瞜一眼身旁的女朋友夏綠蒂。
「你就這麼肯定?」伊娃滿臉疑惑。
「艾瑪對星座很有研究。」夏綠蒂說:「這個晚上,北極的天空不會出現『大熊座』。」
綬帶海豹在地球上本就不多,在迪科島,更只得這天造地設的一對。伊娃看到這兩口子的親暱情狀,心頭發癢,連忙挨近烏薯,在丈夫耳邊低語:「我們親熱點,別讓這夏綠蒂以為天下間,就得他們這一對。」

3.

悲憤歸悲憤,這夜,的確沒一頭海豹找到大熊星座。
海豹們除了戒備,提防人類的獵殺,就只有靜靜哀悼開導過他們的盲眼大師。
然而,當中有十八頭烈性子的袋鼻海豹,仰望星空,越想越難過,越想越氣,鼻袋鼓脹得像十八個紅氣球。
「沒文化!下等人!吃海豹,喪天良!時日到,定生瘡……」他們滿口「三字經」,怒沖沖聚在一起,決定不遵守協定,即使沒辨認出大熊星座,也要去找吃掉大師的人晦氣。
「明打不過,就趁他們睡着了偷襲。」
「怎樣偷襲?我們連海象的長牙也沒有,就是偷襲,也討不到便宜。」
「明攻暗打都不成,還有什麼善策?」
「有一個辦法,可以令他們死掉。」
「説!」
「很簡單,『死守』。」
「『死守』?」
「對,每天派一頭海豹靠近他們營地,不動聲息守上幾十年,一代一代守下去,人類始終會死掉。」
「沒別的辦法了?」
「誘他們到很冷的地方,凍死他們。」
「這裡還不夠冷嗎?」
「那你有什麼好主意?」十七頭海豹瞪着唱反調的彭彭。
「我們不必都殺死他們,」海豹彭彭説:「他們暫時只殺了一頭海豹,我們就殺他一個人。大家只要等機會,等有人落單了,就一擁過去要了他的命!」
「好,一命填一命!」
十八頭袋鼻海豹議定進攻策略,就分頭行事。
首先,他們解開人類繫在岸邊的救生筏,讓海流將它沖走。
「沒有船,他們就逃不掉了!」
過了幾天,負責監視營地的海豹發現幾乎所有人都出去了,就召集袋鼻復仇大隊,準備進攻。
他們包圍了一座可能有人藏身的冰屋,等了很久,見沒有動靜,就慢慢爬過去。海豹彭彭不耐煩,首先探頭進屋窺望。
「木頭上躺着個燒傷了的人,看來快死了,用不着殺他。」彭彭說完,幾頭海豹陸續鑽進屋內。
「他不會好起來,苦也受夠了。請你們行行好,送他一程吧。」是一把幽婉的女聲。
復仇大隊這才發現屋裡還有一個鳥籠,籠裡一隻海鷗正在説話;當然,鳥獸的交談,人類是難以明白的。
「可是,」海豹們感到為難,「我們其實……其實不習慣殺人。」
「不是『殺』,只是讓他走得有尊嚴一點。」海鷗轉過臉去,眼神迴避木床上的男人,「我希望他是一個有尊嚴的人。」
為了顯示領隊的氣概,彭彭硬着頭皮,爬到男人身邊。看到男人凝望着海鷗片刻,然後,傷心地閉上眼,彭彭明白,男人明顯地在鼓勵他,要他行動。
「你就去跟大師學點本事吧!」彭彭昂起頭,直如肉山崩塌,厚重的脖子壓在他的頭上。
袋鼻海豹,是北極海豹族群之中最巨大的,體重一般超過九百磅。男人在重壓下沒有掙扎,身子顫了片刻,就窒息死去。
「要不要我們扯開籠子,救你出來?」海豹彭彭問海鷗;雖然男人肯定活不了幾天,但自己畢竟殺了人,心中空蕩蕩的,感到很迷惘。
「請你們離開,我想靜靜的陪他一會。」海鷗仍舊背着他們説話。
「可是……」
「走啊!」

4.

過了一年,海邊那塊芳香的大浮冰,因為不斷揮發,只有海豹頭那麼大了。
這時候,伊娃的大兒子烏鷗鷗已經長大;次女烏葉葉剛出生,伊娃和烏薯要看顧初生嬰兒,已無餘暇管束鷗鷗。
「香噴噴大浮冰完全消失,我們就會死,會死得很醜怪。」伊娃產後抑鬱,儘説着叫烏薯擔心的胡話。
「你怎麼知道?」
「大浮冰無緣無故漂過來,這不是一塊用來計算我們壽命的東西,我就想不出那有什麼作用。」
「我不想你死,我……」烏薯信以為真,急得團團亂轉。
「薯薯……可以在這裡和你度過餘下的日子,我其實……已經好滿足。」
「對,我也好滿足,好滿足!」
當烏薯「好滿足」、「好滿足」地瞎嚷,長子烏鷗鷗,卻在那塊香噴噴浮冰旁邊,遇見海豹艾瑪和夏綠蒂,他們正打算去潛水。
「我昨天多了個妹妹。」鷗鷗説。
「那麼,她跟我的蒂蒂一樣,都是三月上旬生的,都屬於雙魚星座。」艾瑪説:「動物的性格和命運,跟天上的星星,脫不了關係。」
「『雙魚座』?你説她們的星座有兩條魚?」
「不僅有兩條魚,雙魚座的動物,還有一顆善感的心。如果是女性,感情很容易被傷害,也很容易被挑起欲火;一個『不』字,根本就不懂説出口;在那麼多星座之中,就只有雙魚座動物,那樣的熱中追求浪漫愛情,溫柔,性感……」
「哎唷,壞瑪瑪,你取笑我……」夏綠蒂撒嬌,用脖子揩她男朋友。
「沒想到我有一頭連壞蛋也不會拒絕的妹妹。」烏鷗鷗順帶問艾瑪:「那我的星座……又是怎麼一回事?」
「我記得你是四月初出生的,該是白羊座。」
「一隻白色的羊?」鷗鷗笑説:「我沒見過羊,聽起來,好像是很可笑的生物。」
「在希臘神話裡,長滿金毛的公羊救出給繼母追殺的兄妹,可惜,飛行途中,妹妹凱莉掉到海裡死了,公羊傷心回望,結果,他變成了金光閃閃的白羊座。」
「啊,原來是隻會飛的羊呢!」
「白羊座的動物,是不肯認輸的。」艾瑪補充,「不肯認輸,卻很有犧牲精神。」
「怪不得,怪不得……」
「怪不得什麼?」
「怪不得我老是做着這樣的夢,我夢見自己長着修長的黑翅膀,站在危崖上,大地變得很遼闊,我可以同時看到所有熟悉的海豹在海岸曬太陽;有一次,我還夢見有一個人躺在雪山上,他向我伸出手,似乎希望得到救助。在那樣的夢裡,我是那樣的堅強,我能夠自由地飛翔,能夠解救弱小的動物……」
「企鵝不能夠飛行,」夏綠蒂接腔,「也不會有解救弱小的能力,這只是一個夢。」
「羊可以做的,企鵝,幹嘛就不可以?」烏鷗鷗提高了嗓門,「往後的日子,我只希望學會飛行,最簡單的『飛行』;或者,將來會有其他企鵝,可以掌握更高強的本領,可以飛得更遠更高,甚至一整天停留在天空裡;我只是要跨出第一步。」
「天空沒有食物,這一步,沒有實際的用處。」艾瑪説。
「我媽媽伊娃對我説過一個故事,有一隻叫岳納珊的海鷗,她是飛行的專家,她有一句格言,那就是:『飛行之中最困難,最強韌,也最有趣味的一種方式,就是從飛翔中體味仁慈和愛的意義。』艾瑪,你有沒有想過,我們要活過多少世代,才得到第一個觀念,明白生命的意義不僅是『吃』,不僅是捉烏賊,不僅是爭奪地盤和交配?」
「天空和星星,是夜鷹的財產;不是屬於企鵝和海豹的。」艾瑪説:「一隻企鵝,不可能『飛』得高過他跳起來的高度。」
「你不是用天上的星星,避免了一場殺戮嗎?」
烏鷗鷗的話,令艾瑪陷入沉思,「也許,我也不滿足於大地;也許,由於因循,我只是『研究』星空,只是讓思想攀附那個境地。」艾瑪關切地望着鷗鷗,「不過,你要做的,比我更艱難,要付出的也更多;畢竟,那是要用生命去體驗的。」

5.

第二天,天色黧黑。
烏鷗鷗在飛行的夢裡,看到刺眼的強光,驚醒過來,再睡不着。
他走到海邊,在「恐怖事蹟紀念碑」那座雪白十字架前,揚起頭,張開「翅膀」,迎風調校着不同的角度,然後,他猛拍雙翼,奮力跳起來,十呎、十一呎……最高的那一次,是十二呎多一點。
這不叫飛翔,他知道,那離星空太遠了。
他站在雪地上,淒然仰望,卻看到一團白光,在極高的天空盤旋,圓周由闊而窄,盤旋的速度因為極快,原來的影像沒消失,另一個影像又捲入烏鷗鷗的腦海;這團白光,竟然在天空畫出一隻倒轉的閃亮白牛角;然後,牛角的尖梢扯直了,扯成一條銀線,在大約五千呎的高空筆直往下畫,海面泛着星光,這條線一直急墜,最高的時速,烏鷗鷗估計,最少也有二百哩!
就在銀線畫向他眼前的海面的時候,烏鷗鷗驚詫地認出這是一隻--海鷗!
一隻羽毛白得發亮的海鷗!
「然而,海鷗是從來不在黑暗中飛行的。」烏鷗鷗感到疑惑,「海鷗不會觀察星圖,不能在夜海辨別高低方向,這真是海鷗嗎?不然,這究竟是什麼東西?」
他的疑惑還沒破解,更大的疑惑卻又來了:這隻海鷗,竟然在俯衝到離海面不足十呎的時候,突然挺身而起,以同樣的高速遠離海浪,再一次筆直地射上高空;而這一次,在海鷗翅膀合攏、急轉着身體上升的剎那,烏鷗鷗聽到一片柔美而哀婉的叫聲!
「這就是我夢想的畫面!如果我可以及得上千分之一……」他迷亂地站在原地,仰頭望天,心中説不出的神往。
就在他惋惜這點銀光在星河中隱沒的時候,無聲無息地,這隻海鷗卻突然浮在他眼前!她懸浮在他眼前不足十呎的地方,他可以清楚看到她瑩潔的羽毛,她海藍色的眼睛……然而,按常理來説,她幾乎完全不拍動翅膀,是應該會因為失速而掉到地上的。
「我叫烏鷗鷗,你是……」
「岳納珊。岳納珊‧莉明史東。」
「噢!你真是『鷗神』岳納珊?」
「我是海鷗岳納珊。你怎麼會認識我?」
「我媽媽讀過一本書,裡面記載了你的故事。小時候,我臨睡前,她總訴説你飛行的事蹟。你不會知道自己多有名氣!而且││」烏鷗鷗由衷地讚美,「你很美麗。」
「我不關心這種事。」岳納珊溫柔地説,「我指的是……不關心『名氣』這種事;但『美麗』……謝謝你這麼説。」
「你怎麼會在這裡?」
「『這裡』和『那裡』,有分別麼?」
「真是高深莫測!」烏鷗鷗對她的反問,有點茫然。
「你為什麼叫自己做『鷗』,你看來……坦白説,像隻企鵝。」
「我是企鵝,但企鵝也是鳥,我希望可以像鳥一樣飛翔。」
岳納珊瞜一眼他的「翅膀」,「恐怕……有點困難;然而,不是沒可能克服的。」
「怎樣克服?」烏鷗鷗看到希望的光芒。
「你得相信你自己。」
「你説我能夠飛行?」
「我説你是自由的。」岳納珊解釋,「你的思想是自由的,可以尋找,也可以創造屬於自己的飛行方式。」
「尋找、創造……」鷗鷗叨唸着。岳納珊的話,深深打動他。
「我還有點鬱結,想盡情飛一會。畢竟他……唉!」岳納珊望着烏鷗鷗,「原來,你也有他一樣的一撮白頭髮呢。」
「『他』是誰?」
「一個廚子。今天,是紀念他的『燒鳥節』。」岳納珊的眼神變得幽暗,「你還是三天之後,再在這裡等我吧。」
「我可以跟你學習飛行?」
「嗯,但你得先想出一個不會摔死的方法。」
岳納珊乘風飄到烏鷗鷗頭上幾十呎的地方,一拍翅膀就斜斜地衝上燦爛的星空。她在那裡展示了許多種飛行技巧,翻觔斗、慢速轉身、橫向迴旋、逆風飛舞,像齒輪般滾動,像仰泳於浪中……
「她的飛行,是那樣的……那樣的充滿感情。」烏鷗鷗沒想過飛行,竟然可以表達感情,「如果每一種飛行動作,都代表一種心情;今天,她的心,一定很亂!」
海鷗,像一片白色的花瓣,隨風飄過星斗與星斗之間。
「怎樣可以從高處掉下而不摔死呢?」烏鷗鷗整夜思索,早上,朝霞七彩的顏色,卻給了他提示……
他躲起來,在沉船大隊的營地外守了兩天,才等到十一個人都躲到屋裡睡覺,找到個下手的機會。
他要偷取冰屋包圍着的七彩求救布袋!
這天風頗大,烏鷗鷗好不容易才將綁着木樁的繩子解開。他咬着繩子一頭,要將布袋拉下來帶走的時候,吃滿風的布袋幾乎將他扯得離地飛起。
「我在身上縛着這個布袋,就不會摔死了。」鷗鷗心想,「風再大一點,説不定還可以飛起來呢。」

6.

「不摔死,大概是可以的;要飛的話,我總覺得……」岳納珊有點顧慮。
「可以試試看。」
烏鷗鷗爬到最高的山崖上,翻開了求救布袋,請岳納珊幫助他將繩子縛在身上。
「好美!在平地上,又怎麼會看得見這樣的景色!」烏鷗鷗大聲讃歎。
這時候,崖下藍色的海洋上,遍佈着小光點,彷彿千億條銀魚在跳舞。
「真要這麼做?」她是一流的飛行導師,然而,要敎一隻企鵝飛行,可是從沒想過的事。
「嗯。」烏鷗鷗冷靜地點頭,「我知道的,企鵝不像海鷗,不是天生的飛行家,即使只是最簡單的『飛行』,我也要付出百倍的血汗,甚至……岳納珊,我的││老師,你認為我不明白嗎?」
她不再説什麼,只是伸出翼尖,細心探測空氣流動的情況,「風向還算穩定,看來很適合大笨鳥飛行。」
烏鷗鷗報以一笑,深深吸了幾口氣,就拖着七彩布袋衝向懸崖邊緣。
他躍出不久,布袋就因為急墜而灌滿了風,徐徐地吊着他下降;下降的速度很慢,有時候,一陣急風,還將他吹高了一點,烏鷗鷗興奮得大笑大叫。
岳納珊貼近他緩慢地滑翔,總是保持着一雙翅膀那麼遠的距離。
「風大的時候,就猛力往下拉。」她提點烏鷗鷗。
烏鷗鷗照做,果然可以乘風飛升,「我會飛了!我會飛了!我好開心!」
「嚴格來説,這不叫『飛』,這叫『跳傘』。我見過人類這麼做,只是他們用的『降落傘』,要比你用的醜怪多了。」
他們飛過曲折的海岸線上空,在無邊的藍色和白色之間,是幾朵閒雲的投影。
「岳納珊,你以前有沒有見過這麼美麗的景色?」
「這是我和你一起看到過的最美麗的景色。」她頓了頓,目光飄向遠方,「不過,我孤獨難過的時候,看到最美麗的,是南方海上的彩虹。」
「彩虹?」
「嗯。在南方多雨的地方,驟雨之後,陽光穿過殘留着水氣的天空,就會出現有七種顏色的彩虹。有一次,海面上同時架起兩道彩虹;那天,我……我……」岳納珊支支吾吾的,沒再往下説。
「真希望可以看到你説的『彩虹』!」
「鷗鷗,北極太冷,不下雨,雲朵只會變成雪落下來;天空裡沒有水氣,就算有陽光照射,也不會透出彩虹;你又不能活在南方……」
「你不是説過,我的心是自由的嗎?我可以學習,我一定會看到彩虹。」
「鷗鷗……」
「怎麼了?」
「你再不改變方向,可要撞上那座小山了!」
烏鷗鷗沒有撞山,但着陸的時候,因為承托的風力減弱,他還是重重地摔在積雪上。
「你沒事吧?」
「死不了。」鷗鷗笑着站起來。
「恭喜你,第一次着陸,算是成功了。」
「只算是成功『着陸』?」
「『着陸』是非常重要的。這是完美飛行的一部分,也是最終的部分;説到底,我們……始終是會死在陸地上的。」
「我希望死在天空裡。」

7.

「岳納珊,多吿訴我一點關於彩虹的事。」
「澳洲的原住民認為『神』住在天上,神坐的,是水晶造的寶座。英雄要去見神,就得等待雨後天晴,彩虹出現的時候,沿着彩虹爬到天上去。」
「真有『神』這種動物麼?」
「我不知道,對我來説,『神』就是翅膀,一雙可以帶領我前進的翅膀。」岳納珊説回正題,「關於彩虹,我還聽過這樣的一個傳説,有一個女孩,在風雨中的碼頭送別她的情人,他要去為鄰國西班牙作戰,協助他們抵抗入侵者。『如果我們對惡行袖手,惡行很快就會降臨我們的人民頭上。』她的情人説。
「女孩不明白他的意向,送別的時候,她只是給了他一條有七種顏色的圍巾,而且溫柔地圍繞在他脖子上。那是她收集了不同的花瓣,將羊毛染成彩色,再辛辛苦苦編織成的。」
「她單純地愛着這個志向遠大的男人,她的心願,只是希望他得到幸福。」
「汽笛長嗚,船駛出了加布特洛卡(Cabo Da Roca)山岬下的碼頭,那裡是歐洲陸的最西端,大西洋的起點,船一駛出去,就是一片無垠的藍色。」
「可是,船在女孩視線消失之前,驀地裡,水平線上升起一圑火光。女孩馬上明白那是怎麼一回事:他的情人永遠不會回來了。」
「在火光冒起的時候,雨停了,陽光從破裂的雲層照到海面。她看到廣漠無垠的藍色之中,出現了一道很美麗的彩虹,像她送給他的圍巾一樣的、並列着七種顏色的彩虹。」
「傳説是真實的嗎?」烏鷗鷗問。
「也許……不過,感情是真實的。作為一個女性,那種心情,我也是很能體會的。很多男性動物,他們會為一些『概念』而犧牲性命;他們永遠不會明白,也不大懂得關心他身邊女性的感受。」岳納珊垂下頭,恍似在自語,「她們的心,其實,是那樣的纖弱,像我……我是那樣的熱愛飛翔,那是多麼的重要;然而,沒有寄託的飛翔,沒有懷抱着甜夢和溫馨回憶的飛翔,是多麼的乏味,天空會變得多麼空寂。」
這時候,午夜太陽給月亮的陰影遮沒,彗星長長的銀髮,舞向屬於飛鳥的空間。
「岳納珊,你有心事?」
「沒什麼,只是……只是,唉,都過去一年了,我住在他籠子裡的時候,其實,我可以感受到他心中所想,只是他不知道。看見他總是傻氣地模仿着我的聲音,我就覺得很有趣。他是個好人,只是有一次燒菜的時候,燒了一條船。」
「你説的那個人,他用籠子困着你?」
「嗯,不過,我是可以輕易咬破那個籠子的。」
「他知不知道這件事?」
「應該不知道吧。」岳納珊苦笑,「因為可以隨時離開,我才選擇留下。」
「在那些粗魯的人類當中,你一定吃了不少苦頭。」
「都只是些可憐的人,他們不懂得的事情,也實在太多。」
「岳納珊,那些人……他們不可以再傷害你了。」
「鷗鷗,謝謝你。」她察覺到他關切的目光,「如果你覺得厭煩,我就不説。」
「不,關於你的,我都希望知道。」鷗鷗説完,對自己突然懷有這種熱切的心情,感到十分迷惑。
「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在認識那個燒船的廚子之前,蘇利凡曾對我説……」
「蘇利凡?」
「他是一隻海鷗,他……他曾經是我的……我的老師。」岳納珊顯得靦覥,他曾經對我説,世上有一個叫『天涯海角』的地方。這『天涯海角』,就是我曾經對你説過的『加布特洛卡』。那個彩虹的故事,也是蘇利凡告訴我的。那些日子,我們……我們正在戀愛。蘇利凡他對我很好,雖然他並不完全明白,我為什麼那樣熱衷鑽研飛行技術,但他總是願意幫助我,鼓勵我……然而,上天為什麼總是……」岳納珊悲哀地望着星空,「有一次,蘇利凡要為我捉一條沙甸魚,就俯衝到水裡,因為水有點混濁,沒看到藏着一條鯊魚,鯊魚一張口就將他咬死了。」
「噢!」烏鷗鷗聽到鯊魚這麼厲害,嚇得打了個哆嗦。
「我……我發誓不會再在那種混濁的水域生活。蘇利凡去世之後,我飛了很遠很遠,飛過一座又一座的城市,海濱一盞又一盞的路燈,在我身邊扯成千萬條金色的線。那真是好長的旅程呢!然後,我終於找到了蘇利凡説的『天涯海角』,終於看到傳説裡那個傷心的山岬和碼頭。」
「沒想到真有那樣的地方!」烏鷗鷗眼裡閃出光采,「岳納珊,你到那裡去幹嗎?」
「『飛』!在那之前,我從來沒嘗試過以時速二百哩俯衝。那天,我從雨雲裡垂直插下,我的翅膀幾乎完全合攏起來,在那種速度,只要翼尖片羽稍稍挪動,就可以在刹那之間,轉一個急彎;但多動了一根羽毛,判斷錯了,一切就會化為烏有。」
「你的判斷,總不會錯吧?」
「我不知道,我突然覺得很悲哀;或者,因為那個離別的故事,又或者……那一刻,我只是想這樣緊緊抱着自己,不想將翅膀張開來。這麼想着的時候,我已經以破紀錄的時速,釘入那片鋼鐵一樣的深藍色。」她轉過臉去,「畢竟……鷗鷗……我也有平凡女性感受到的空虛……」
「你受傷了?」
「嗯,受了很重的傷,心碎了。」岳納珊苦笑,「我漂浮在海浪裡,就是在那個時候,我看到大西洋的海上,高架着兩道彩虹。我在彩虹下面一直往海岸漂流,當彩虹消散,我在海邊的礁石上,給那個廚子撿起來。他花了很長時間,也很用心地治理我,照顧我,到我翅膀的骨折復原,能夠飛行的時候,他辛苦地爬到山岬上,將我放在懸崖旁邊……」
「是你自己願意留下來的?」
「我真的不知道……我仔細地望了他一眼,然後回過頭,站在崖邊很久很久,就在我不得不拍動翅膀,要躍出去的時候,他從後面輕輕抱着我。我沒有掙扎,而且溫馴地,在他的籠子裡住了兩年。廚子死了,我好傷心,我在南極的海崖上隱居了一年;然後,我回到這裡來,遇上你。」
「如果我愛上一個女性,我會讓她自由。」
「鷗鷗,你是溫柔的。如果你也是一隻海鷗,即使我是你的『老師』,那也……那也……唉!」她的聲音越來越微弱。

我只是想借個電話

陳子鍵

呀萬下了車之後,在車站耗了半小時,還是沒有人肯借電話給他。

儘管最終他鼓起勇氣地喊「先生」前、「小姐」後,人們都是搖搖頭快快走過。沒有人相信這個穿西裝的人會不帶電話,而且在這個雨季,更加會令人起疑,人人不借,這人必有問題。

呀萬為什麼不用公共電話?原因自然是手提電話的普及,令電話亭都被湮沒了。誰都覺得電話亭沒有意思,甚至對於人來人往的街道,會造成阻塞。有見及此,政府決定全面轍除電話亭,騰出更多空間,沒有人異議,潮流講有效更新,這是理所當然的。

呀萬的這天假期,是要提早半個月申請,前天才被覆核。今天,是他母親生辰的日子。他打開電話,看看日程表,半年沒見面,對上一次是呀萬的生日,他清楚在這天標誌了一個記號。呀萬是獨子,父親早年就過身了,曾經有段時間,他和母親相依為命。

然而,今天他才剛剛從外地趕回來。

昨天他一早出門見客,說是見客或者簽名只是數分鐘,實際上是應酬,用時間、精神、笑容和說話技巧交換了合作夥伴的關係。他整晚沒有睡,在舞廳喝了很多酒,還吸了一些藥,昨日做什麼是記不清,也不必太清楚,只知道早上才迷迷糊糊地跟一個女子睡了。

呀萬睡醒的時候,已是黃昏,急忙穿起衣服就走。他立刻買了極速鐵道的車票,乘飛鐵趕回香城。他拿起電話,撥動手指,在通訊列中,按下「母親」,他想確認及更正一下。

「 喂?」

「喂,是不是媽?」

「媽?」

「是,是呀萬嗎?」

「是呀,生日快樂!還記得今晚的聚會嗎?」

「記得,記得,早上還去買了新衣呢。」

「不好意思呀,因為有急事, 晚上要延遲一個小時。」

「好,好,當然好的,工作要緊。記得啊,天氣轉涼,要多穿件衣服,還有,別忘了帶雨褸。」

「什麼?你電話很沙,聽不清楚,不好意思,十時麗都見! 喂,聽不聽到?」

「聽到,好的。」

「那些爛舊電話真沒用。」呀萬歎了一句。

他看著窗外,黑色的背景,快得連什麼都看不清的白影,總覺得如鬼魅一樣。然後打開了公事包,取了合約看了看簽名,又放回包裡。他忽然拍一拍自己個頭,對著電話說:「V-MAN,給我傳送個電郵到新世代公司的余經理。」 三秒後,他說: 「用感謝信範本四,上款是余經理,日期是今天。」 「正確,發出。」他伸了個懶腰,輕聲說了句「媽的」。

手撐住了頭,迷迷糊糊,卻想起昨夜發生的事情,嘴角不禁微微上揚。他閉上眼睛,勉力回想昨晚那女子的模樣,應該是美的,而且清純得像他初戀情人,像,記憶中是很像的,可惜的是纏綿的時間很短,都怪酒意累事。但是那種感覺是很實在的,因為他今天有點累,想躺在家中。

「可以坐嗎?」 一位妙齡少女說。呀萬收起了雙腳分開的霸道,稍為內斂。他從玻璃窗的倒影仔細端詳少女。皮膚白嫩,戴著黑色粗框眼鏡的大眼睛,高鼻子,小嘴巴,還有的是有一綹平齊的劉海,昨晚那女郎的髮型也是這樣的。

呀萬的視點由上逐漸移向下,再向上,咬緊乾裂的嘴唇。忽然少女察覺了,呀萬立即合上眼睛。列車還在微微晃動著。過了一會兒,呀萬額頭幾次撞向旁邊的玻璃窗,真的累了,他決定小睡片刻。

正當入夢之際,忽然膊頭一重,呀萬全身抖動了一下,原來少女睡了,枕在他的膊上。被冷氣吹起的小髮絲,輕柔地撫摸他的脖子,有點痕癢。他眼睛睜得很大,又驚又喜,直至呼吸慢慢平和起來,他很享受這樣的時刻,一點也不想叫醒她。一時想得多了,又想起從前。有多少年呢?沒有這樣清純的女子規矩地依偎著他。呀萬隨即又想,但明明是不認識她的,如何避免待會大家尷尬呢?他決定繼續裝睡,動也不敢動,享受這份安全感。列車輕輕搖呀搖,像在哄小孩子睡覺一樣。少女身上的一陣芳香像薰衣草味的香薰,使他全身放鬆,卸下一切,呀萬覺得,她真的很像小晴,他的初戀女友。他願意永遠就這樣依傍著,睡著。

大學畢業之後,她不久就到外國進修,他留在香城找工作。在這個光纖的年代,他曾經以為可以維繫得了。Whatsape的普及,令人可以隨時隨地聊天,分享照片、聲音、遊戲……但他沒有想過,終有一天她們會熟習了這種方式,然後分離。有時,一個帶淚又微笑的表情符號,二人的理解都有分歧,但是他們並不清楚。在很久之後,他們嘗試過通電話,但很快她就掛了線,彷彿那樣的形式不夠實在。自從那天開始,她再沒有找他了。

呀萬開始厭倦這些現代的產物,這些Whatsape之類,明明有言,苦難啟齒,像令人類退化一樣。比起人人練習的讀心術,他寧願講心,不喜歡猜度遊戲。他一度轉用舊式電話,就像絕緣體一樣,沒有人會找到他。他每天在圖書館看電子書,讀卡繆、沙特、卡夫卡……直至他從商。這是最好的時代,在這個年頭,唸文史哲的,從商是順理成章。難道寫無人讀的小說?慢慢地,他終於醒覺,原來溝通,真的很重要。因為溝通重要,所以電話重要,就是這樣的邏輯關係。

最後,他買了新電話,但遺憾的是,她再沒有上線。她的頭像,仍是那一片暮色下的孤帆。他從來都無法為她的心掌舵。或許他和她,該像電影《情留半天》的主人公,兩人不聯絡,相約一年後在月台見面,至少,仍能為那種將腐未腐的關係保質。

呯。頭撞窗邊。當睡醒的時候,他望望周邊,少女不見了。他心頭一沉,舒了半口歎息,隨即看手錶──23:00。他嚇了一跳。車廂的指示板顯示,飛鐵早已過了香城。「門即將關閉,請小心車門。」他一個箭步搶出車廂,在門合上的那一刻。

一切宛如還在夢中,他靠著牆,擦擦眼,精神有點恍惚。片刻,他知道應該打個電話,連忙往外套裡摸,往褲袋摸,但是怎麼也摸不著。「糟!」他連忙打開公事包,取出了合約看了看,舒了一口氣,然後再找尋電話,不見了。他的電話不見了。他重重地拍了牆一下,手掌頓時變紅,痛楚令他醒了過來。幸好放在褲袋被坐著的銀包,還在。他垂下了頭,咬得嘴唇流血。過了半分鐘,他用力一拍大腿,精神又再抖擻起來,是的,過去的事,他從來都放得低。

呀萬在月臺上,想借個電話。雨忽然下了,人人手上都拿住電話,生怕電話離身就會受到輻射感染。V-Phone 10的抗輻射功能,令電話完完全全成為了必須品,特別在這些經常下輻射雨的季節。雨不大不少,足夠令沒有雨具的人濟留。呀萬沒有走到對面的月臺,最怕雨點會沾濕了他的西裝。他看著飛鐵一列列地掠過,上了一些人,又下了一些人,不少人都攜著深綠色的防輻射雨褸,低頭快快走過。呀萬一手提起公事包,一手撥弄頭髮,在月台踱步。

他深深吸了一氣,看準一個濃妝的女白領。「你可以借個電話給我用用嗎?」 那女子看了看他,右手抓緊了電話,左手提起雨褸放在右手,將電話蓋著,跑走了。這換來他的一片錯愕,他不明白,大家穿的都是一套阿曼尼的西裝,難道看不出?還會騙人嗎?跑?此時,一個老人,弓著背,右手撐著拐杖,像蝸牛似的爬行著。

「老伯,借個電話一用,好嗎?」

「下雨了。怎麼可能借給你。再說,為什麼──借──給你?那麼大個人難道連一部電話都沒有嗎?」

「你……只消一兩分鐘。」

「嗤!」

「我勸你啦!好眉好貌你這等無恥勾當!」

「我只是想借個電話!什麼無恥勾當?」

「你終於認了麼?別以為老伯就好欺負!你這些人渣、廢物,就是要找呀伯下手!有沒有良心!我!問!你!有沒有良心?」

「別誤會!」

「上次又是這樣,今次又是這樣,我打死你這小子!」老人說著拿起拐仗作勢向阿萬打去。呀萬退後了兩步,看一看圍觀的數人,心急了。

「我不是,要不我給你錢,先給你錢,再借,可滿意?」

「哼,死騙徒,不走我報警 。」老人右腋脅著拐杖,伸起手指抖動地撥動電話屏幕。

「你都神經!」呀萬說。

呀萬見圍觀的人越來越多,不少拿起手機對準了他,他咬緊牙關,別個頭走開,他著實不想成為大新聞。他心裡百般咀咒那個老人,瘋了,簡直瘋了,他知道,明天必定會買一部限量版商用裝的V-Phone10,不,兩部,三部! 不過,他從來就不是一個服輸的人。他只知道,無論如何都要借一次電話,最後一次。

白光照亮了雨點,落在無遮蓋的鐵軌上,一下子就被列車擦乾,又落下。呀萬問了十多個人,不是說趕時間,就是連話都不說,報以側目,匆匆走過。此時,有兩個警衛在遠處監視著他,交頭接耳了幾句,走向呀萬。呀萬不敢正視,只低下頭來,兩雙黑色亮麗的軍人鞋慢慢移近。

「喂,老兄,給個面子。」

「……」

「我們留意你很久,這樣,我們很難做。你看,剛才的事,還怕真的惹起差人來。」

「對,兄弟,別為我們添麻煩,近日他們也巡得很緊,暫時不要在這裡打主意了。」 另一個警衛小聲說。

「對,快走吧,你好我好大家好。」

「不是,你們誤會了,我只是想借借電話。」

「哈哈。借電話嗎?我知,我知。明白的。改天再借吧,借少一兩天不打緊吧,兄弟倆都是好心。」

「這……唉……」

「不送了……對,代我們跟龍哥問好,再見。」

呀萬半推半就下離開了飛鐵站。雨點打在他的西裝上,臉上,他打了個噴嚏。前路朦朦朧朧,眼睛也是,一時間感覺暈眩,他懷疑是受輻射的影響。他惟有走向小巴站附近的小亭,脫下西裝,鬆了領帶,坐在長椅上,微微喘著氣。他的對面坐著一個男孩,約莫八、九歲,背著書包,眼裡望著手錶,又看看天,又看看遠處的交通燈。呀萬順著他的眼光望向遠方。

綠燈顯示的走動姿勢只是一種錯覺,其實與紅燈一樣,都是停著,一直停著。

呀萬回過頭來,忽然察覺他的手裡握著電話。呀萬上下打量著男孩,嘴角微微上展,迅速又回復木然。男孩察覺了,隨即凝視著電話屏幕,手指亂按一番。呀萬走向男孩的身邊坐下,男孩慢慢向外坐開了一點。幾秒鐘後,男孩欲站起來。

「喂,小朋友。」

「小朋友!」

「是……是……什麼事呀?」

「等車?」

「不是。」

「那幹嘛不回家?」

「工人來接……」

「可以借電話給哥哥嗎?」

「下……這個……不能。」

「為什麼不能?」

「我的電話沒電了。」

「真?那你剛才手指按什麼?拿給哥哥看看?」

「還是,不,不太好,只是抹水點……濕了……就是這樣。」

「難不成怕我騙你?」

「不是,那……其實電話不是我的……不能借東西給陌生人。」

「哈,陌生人,我們還有熟人嗎!哇哈哈哈哈!好笑!好笑!誰教你?」

「老師……」

「有沒有教過你幫助別人?」

「這……沒有。」

「好!好!對,沒有,很好。夠了,夠了,別耍賴,哥哥給你一百元買汽水喝,去,只用你一會。」

「這……」

「來! 我只用兩分鐘。媽的,你計時。」 呀萬攤開了右手。

男孩的手顫顫地把電話伸向呀萬,但沒有放手。呀萬一時樂了,將一百元遞給男孩。男孩快快接過,交出電話。然後打開書包,把銀紙放進筆袋,拉上拉鍊,再放回書包。很快,男孩就抓緊褲子,將瞳孔放大成攝錄鏡頭,監視著呀萬。

呀萬靜思了十秒。呀萬打電話了。手指太濕,用力擦乾了,再打。

「電話暫時未能接通,請稍後再打來,或是使用V-MAN信箱服務,多謝。」真是傻,發瘋,偷了電話當然把咭拔掉,他心想。

接著,他再按了一組號碼: 7 ─ 3 ─ 5 ─ 9 ─ 0 ─ 7─ 8。「 7……8……7……8,之後該……該是……」呀萬抓緊了頭髮,最後按下了「2」 和「7」 。

「喂?」

「喂?媽?」

「……」

「媽,是你嗎?」

「……」

「我來不了啦有點不適。」

「喂?」

「喂?」

「神經!」

新版《四十四次日落》後記

——在記憶與遺忘邊境上生長的玫瑰

鍾偉民

1.

1996年早春,在巴黎盤桓了幾日。黃昏,遊龐比度中心,門外有耍百戲自詡刀槍不入的,仍舊在演心口碎大石。人同此心,算是不分中外。一錘子下去,血沒噴出來,暮色,卻深了。
貝多芬《Ode An die Freude》傳來,尋聲步去,見有賣樂器的,好像叫Isoka Boliviana,就是壎,才核桃大小,嗚嗚咽咽的。阿根廷人吹自家製的Isoka Boliviana吹得從容,看着,總覺得他賣的,是六個小音孔篩濾出的一縷縷阡陌田園。
挑了一個鏤蝴蝶花的,付錢,贖回五十法郎的鈔票。
《小王子》書裡的玫瑰、吞象的蛇、B-612行星,連修伯里的肖像,竟都在鈔票上了。人世間,竟有一種鈔票像地圖,憑票買得到冰鎮的綠茶,按圖還可以尋覓人心的綠洲。
我見過織了鈔票圖案的地毯,在統治者的頭像和銀碼上,娃兒們嬉鬧拉撒;長大了,大概也會在上頭戀愛,繁殖,不遷出這幅大鈔票的邊界。
壎,商周以前,原來就有了。古代八音,壎獨佔土音。「邇而不逼,遠而不背。」可正五聲,調六律,這是唐代鄭希稷《壎賦》說的。
幾千年,多少的壎成了齏粉?但不逼不背的土音,不絕不衰。於是,在二十世紀末,在修伯里的故鄉,Isoka Boliviana接力傳遞的那一脈樸厚蒼涼,是秦人餘音,也是漢人遺韻。「千萬年前,第一朵玫瑰在地上出現,大概就有花香;千萬年前的花香,大概就是今天的花香。」總有一些甜苦,一些規矩繩墨,固執地,抗拒時間的損蝕。
玫瑰會凋零,但玫瑰的香氣,在延續。
古人說「所思在遠道」,說「同心而離居」,說「兩鬢可憐青,只為相思老」,就有一個小王子在裡頭,而「還顧望舊鄉」的舊鄉,也不見得沒「B-612」的迢遙,譬如,銀河上就架有鵲橋,織女,早就是玫瑰的閭里。
思念,可以很柔韌。你以為十年,就淡退。然後,十年再十年。思念的情節,在不同的容器盛着:漢樂府、唐詩宋詞、傳奇、修伯里的小說……思念,就是對遺忘的抗爭;盡可能持久,即使一無勝算。天敵,不僅是時間;時間是激流,遺忘是逐激流而下的礫石;一個人隨波沒入黑暗之前,遺忘的礫石,就由上而下的,剮得他只賸下腳掌。
想到在人生的盡頭,泊着的,是比鞋墊子還要薄的自己,就算仍有人記得我;但我,已記不起任何人,這感覺,就真壞透了。
或許,你也有過這樣的經驗:一個久違了的朋友,他對你說起十年二十年前的某一天,你們一起經歷過的事。譬如,那天,他冒雨來訪,雨傘,就撂在門外的彩繪花瓶瀝水,瓶上畫的,正好是一隻老鴰在芭蕉葉下避雨的情景。臨去,你還送他……場面,枝節,對話,他說得鉅細無遺。而你,完全記不起那年頭他找過你。他牢記住的那一天,在你的記憶裡徹底消失了。要不是芭蕉葉下那隻老鴰還在,你真要以為他訪的,是另一個人。你感到不是味兒,在生活的棋枰上,遺忘的黑子,乘隙又圍堵了你的一個白天。
把一個保存着你某一個時刻的人忘得乾淨,不能說不是一種虧欠。最教人悵惘的,原來不是那一句:「我不想記起你。」而是:「我早記不起你了。」
我們的一生,就像由不同的錄像鏡頭記錄,那個老鴰一樣躲進滴水檐下的訪客,就是某一年某一天為我啟動的鏡頭,仔細記錄下我那時的悲喜;而每一個鏡頭的喪失,就是生命一部分的喪失,就是對我這一個存在的削弱。
「努力記住對方,不讓對方過早消逝,是唯一可以做的吧。當你專注地思念一個人,當你珍惜抓得住的這一絲記憶,你就會忘記自身的卑微,虛弱,就會聽不見,起碼,不那麼在意時間這道激流的水聲。」書中老墨魚這麼說。

2.

我曾經在愛琴海上一艘大船的陽台坐看繁星,要不是兩舷燈火熒煌,世界,真像漚在墨池裡的厚書,連神話故事,都染黑了。感覺上,好慢的船,總沾不到歐洲大陸這書的邊兒。
我那時在想:如果滿月上有一個人,他也挪了一把椅子,閒看這地球,會不會想到這陰暗一面有一艘「大船」,船上也有人靠在椅子上看他?
因為寧靜,因為航速緩慢,我們可以着眼對方的微小。
少年時,我投稿台灣一份大報,編副刊的詩人回信:「大作收到,不日刊出。」還附了一句:「台北有雨,冷而濕。」那個「不日」,一直沒來;但下雨的台北,後來,一直在我心頭重現:緩慢,舒徐,傘在開落。在那個年代,一個詩人仍會告訴你報社窗外的天氣;如今,編輯用電郵,不捎帶他鄉某一場雨的氣味。
你遠離了那個星空下微小的自己,你的指尖,榫接長河大漠,一點手機屏幕,立馬點出地球上幾乎所有地區十日內的晴雨。
「為什麼緩慢的興趣消失了呢?……那些游蕩於磨坊、風車之間,酣睡於星座之下的流浪者,他們到哪裡去了?」昆德拉《緩慢》提到捷克人的諺語:「悠閒的人是在凝視上帝的窗口。」還歸納出一條方程式:「緩慢的程度與記憶的濃淡成正比。」
這是有道理的。我還記得三十年前,反複校勘完地址,再把一枚郵票細心貼在某一封信上的情景;雖然收信人,早不在了;但那封信落入紅郵筒的一刻,我聽到,而且仍舊聽到,一溜相思樹之間迭起的蟬噪。今天,你不費吹灰,敲完一封無封的信,點下「傳送」那一個紙飛機圖案的剎那,就算真有一點猶豫,這個戳紙飛機的畫面,真會成為記憶?若干年後,在靜夜裡,在千百個相同的畫面之中突圍,重播你當時的忐忑?
我們擁有屏幕裡所有的樹,卻沒一片真實的樹葉落在窗前。
兩個人,幾年的微博私語,一鍵錯了,就消失了,變空白了;消失之前,你也不知道那綿綿的繾綣,曾經「藏」在什麼地方。倉卒地貯存,然後,倉卒地寂滅。
渡鴉城裡,一座座電扇似地飛轉的時鐘,捲起的黃塵早就刮過來,亂人心眼。為了配合時針和時代的節拍,我們跳到一串過山車上。誰會在過山車上看風景?是竄過好多景區,但速度,讓萬物變形。
在巴黎西面拉德芳斯 ( la Defense ) 新凱旋門的方拱下有過一座迴轉木馬,那是言情和驚慄電影必備的道具;言情,或者驚慄,取決於木馬旋轉的速度。倘若快上十倍二十倍,品味,思考,記錄一切的興致,勢必在高速之中消散;世界,攪成橫掠的雜色,甚至,單一的蒼白。
廣場上的人,也不會記住你這個走馬燈上的圖案。
如果木馬轉得夠慢,你會看到拱門框着的雲,也會記住騎另一匹木馬的人。這份舒徐,讓但丁在翡冷翠可以看到和記住催生《神曲》的貝亞特麗采,讓《魂斷威尼斯》裡的老作家可以看到和記住少年達秋,為了一個「美麗而蒼涼的手勢」漠視已傳到里鐸島灘頭的霍亂。
與急促相應的,很不幸,是粗糙、淺陋和浮躁。這本來就跟某些精細的東西,譬如文學,是不相容的。但事在人為,好多人找到一條從虛浮直達峰頂的捷徑:修改,或者,重新定義正着手的活兒。就算是一隻死耗子,披上定義的新衣,馬上人立起來向前征討。
我不是說沒有文學,我是說文學沒有了文學的氣息。
同樣的,不是沒有玫瑰,把一朵塑料花定義為玫瑰,就有反映這個時代的玫瑰;只是這樣的玫瑰,沒有花香;它不接棒,也不傳遞。
在快餐的節奏裡,詩人歌頌一隻雞在烤爐裡雕琢日出。日出的時候,快餐詩人已倉卒地自我定義為「文學」或者「文化」的傳揚者,傳揚重新定義過的,有時稱為真率的粗陋。這些傳播者,不如說,帶菌者吧,沒有書中塑料玫瑰的自覺和自傷。帶菌者唯一的自覺是自覺去剷除門檻,再定義妨礙他邁步的東西,譬如,把慢工出的細貨,定義為「過時」。
「惡紫之奪朱也,惡鄭聲之亂雅樂。」惡紫奪朱,新義是囂惡的阿紫,嫌阿朱絆腳,糾集同樣不雅的擁護者,把這一抹瑰紅,逐出沒門檻的門外。

3.

除了緩慢的喪失,還有寧靜的喪失;或者說,寧靜,隨着緩慢的喪失而喪失。
在樹影下讀書,你會不時停下來思索,頭上雲卷雲舒,落花的時候,你覺得,聽見兩隻螞蟻在花瓣上討論花落的疾徐。你會把心得寫在一本詩集留白的地方。余光中先生好像說過,對好文字,要懷抱敬畏之情。敬畏兩字,是很確當的。文字,是思考的聲音;文句粗陋,腦袋支使嘴巴發出來的,往往是蛙鳴。以前,燒字紙有專用的爐,擇吉燒紙成灰,字灰是要埋葬的。
今天,你埋葬你有聲有色的電腦?
「寂寞,是人類共有的感覺。」書中點唱機對玫瑰說:「因為推來攘去的那些人,都不是自己期待的……他的過去,沒有這些人,他們卻黏附在他的周圍,他們家的污水管從他頭上,甚至床下經過。不分晝夜,他總聽到這些人的聒噪和雜沓的腳步聲。然而,他們絕少交談,也從沒想過走進對方的世界……你會跟蜘蛛網,苔蘚,霉菌,這些黏住你的東西交談嗎?」
玫瑰覺得:還不如留在沙漠稱心。
「每一個人,在對方眼裡,都是一台失去唱片的點唱機,只會發出噪音和光影。但噪音不催生共鳴,所有人的內心都填塞着孤獨。」
藍蝴蝶,沒掩飾他相同的厭惡。他放棄作畫,他認為人們要的,是:「描繪所謂大人物,譬如,農場主的畫。你站在畫框前,只感覺到——聒噪。因為,畫一個撒玉米的農場主,你得相應地畫上一百隻簇擁着他的雞;而這農場主的頭頂,循例要有一個銅鑼一樣的太陽,又響又亮,把遍地玉米烘得每一粒都像金子。」
「這是要人學習農場主的慷慨?」小王子問。
「不。他們用這些圖畫提醒自己,要做一隻雞,保持亢奮,但不忘馴順。」藍蝴蝶生氣,因為:「寧靜專注,是這個激昂世代的絆腳石,一幅叫『絆腳石』的畫,沒人會掛在堂廡,即使那是一塊畫工精細的絆腳石。」
我住的地方附近,鳳凰木下,曾有一個老舊的紅郵筒,總是滿身灰塵,守在路邊。一封信落入郵筒空腹裡的聲音,就是一場期待的起始。後來,土色變赤,郵筒反讓人髹成慘綠,在樹影裡幾不可見。我沒去寄信了。風季,就落葉向筒口投郵。某天,郵筒趁黑給撤了。那些寧靜和緩慢的辰光,也好像在那天一併給連根拔掉。

4.

《四十四次日落》的情節,大約發生在1969年,修伯里失蹤之後的二十五年。那時候,還沒有智能電話,也沒人想到這一扇連貓也擠不進的薄門,幾可直達天地間任何一個角落,透過這扇門,你甚至能潛入心中那一朵花兒的睡房,分享她張貼的窗前的日出。
電話記憶庫的充實,填補得了自身記憶的空虛?1969年,寧靜和緩慢的喪失,只是開始,豎立墓碑的開始。藍蝴蝶把郵筒、風車、盔甲等視為:「前人的墓碑,時代的墓碑。」他說:「墓碑,永遠不會過時。」
他沒說錯。智能電話,就暗合墓碑的形狀。
墓碑的影子在荒漠上可以描得好長,那漫長的一條黑線,盡頭,不如說起點吧,總接上某一個人秀潤的眉。當然,這也不是真正的起點;真正的起點,起步槍鳴響的那一刻,在女人私密的暗夜裡。我要說的,是劃在腐熟的世界前,那一個哀傷的起點。
當你愛上一個人,你很快就發現同時有了一個叫時間的情敵。你開始唸叨着永遠、永遠……譬如,我會永遠愛你。我永遠不要離開你。好鞏固自己的信念。你其實沒有把握,你動搖了,你察覺抵抗的徒勞。從一開始,從一想到「死生契闊,與子成說……」你就和橫暴的時間,爭奪這個人。
然後,墓碑的影子強韌了,一路把你和你愛的人牽扯過去。「真希望可以回到從前。」你說。但從前,是哪裡呢?是那年橫着的一脈春山?
十幾歲,在那個「哀傷的起點」讀《小王子》,心目中,總有自己的玫瑰。
「重要的,不是走得多遠,是看得多遠。」玫瑰同意我的話。後來,她還是移居到遙遠,而且寒冷的地方。「真希望有一個玻璃罩,為我擋擋風。」她說。我自然知道書中的隱喻。那年頭,情信,還是有人寫的,摘引修伯里一兩段文字,連思念,也染上星空的澄澈。
我一直盼着有人告訴我,小王子從沒離去,他長大了,在淪陷的城巿,淪落的人群之中,仍舊不改初衷。我沒等到這個人,我自己寫好了。
《小王子》故事完整,沒什麼好續。我寫的,也不是什麼續書。玫瑰、狐狸、點燈人等角色,在修伯里筆下各佔幾百字,像一個個典故。我只是讓玫瑰這個典故,幻成人身,鋪演另一場散聚。
我不殺風景,我轉了調,我的沙漠,是人類拋棄過去,鋪陳空虛的大曬場。在這無邊界的空虛裡浮着的一座渡鴉城,你要入境,得去謁見無心燭局長,得填好多表格,然後,每天去辦一趟簽證。原因是:「時間過得快,你的樣子分秒在變,不天天來,我怎麼知道證件上的照片,跟你是同一個人?」局長對明天,毫無把握。
《小王子》的主角拒絕成長,拒絕面對成人的世界。他不高興,他質疑它,嘲諷它,控訴它。實在沒辦法了,他唾棄它。「有些人,矢言要『拒絕成長』,但你可以在『童年』的盡頭劃一條線,然後,抱樹攀藤,死賴着不邁過去嗎?」郵差開導玫瑰。但她說:「我就是不想邁過去。」不邁過去,唯有「離開」。
「離不開,怎麼辦?」我一直在琢磨修伯里迴避的。對這個同樣一走了之的法國人,我是提問,是回應。按時下的濫調,不妨稱為「對話」。
尋找的過程,就是成長的過程。守護心事的郵筒,告訴玫瑰:「火炬經過的地方,樹葉,都煎灼地卷起來。船經過的地方,會有水紋。」
小王子不肯滯留,修伯里讓一條黃蛇去解決他的困境。我1998年香港版的《四十四次日落》沿用蛇毒;而且,把他和玫瑰一併解決了;這兩場「解決」,都流於草草。
《小王子》寫一個少年對「成熟」的抗拒。我寫的,是少年成熟了,他怎樣面對凋零。蟒蛇肚子裡的那頭死象,就是我們的時代,一個不僅失去童心,而且要失去童年的時代。喧鬧,時針搧起惡風的渡鴉城,就是這個時代的縮影。
新版《四十四次日落》去了蕪蔓,求工求簡,但另添了人物章節,一掐算,較十七年前舊作,篇幅反而倍增。副題的「再見小王子」,再見,是再見到小王子,也是再見了小王子。這是一場無奈的告別:告別童年,告別靜美的時光。
告別儀式上,這一趟,我送了送行的讀者一個希望:我棄用蛇毒,代之以老墨魚的「墨汁」。小王子和玫瑰的家,那顆小行星,就在一道「黑門」背後,他們從這道門,從這個黑洞或者蟲洞,出去了。

5.

讀到這麼一個故事:氰化物性猛,沾之即死,是鹹是苦一直無人知曉。於是,有好事者安排了一個死囚改吃氰化物伏法。臨刑前,死囚答應透露這要命的東西,是個什麼味道。但吞了一丁點兒,卻說不出話來,抓起筆,寫了「sw」兩個英文字母,竟就咽氣了。「sw」就是未完成的「甜」( sweet )。活人後來自然知道,氰化物微甜,帶杏仁味;而且,淺嚐即死,死者連一個囫圇的「sweet」也來不及言傳。
的確,沒一個玻璃罩能夠阻擋時光的侵蝕,一切都會在某一個黎明前萎蔫。然而,就算是安撫自己吧,你總得相信有一縷花香,一縷微弱但持續的花香,甜甜的,封存在罩裡。
壞品味是灰塵,先是覆蓋玫瑰的玻璃罩,然後,覆蓋這個地球。
我再沒法子描述灰塵籠罩之前,我童年見過的星空的清澈。壞品味和惡勢力,是沆瀣,不謀而合;夜色,只能越發沉濁,教人怵慄。在這樣的夜晚,你聽到鈴響,貼着薄門嵌的防盜眼窺伺,你看到過道上站着一個胳膊圍了黑臂章,領口上長了一顆鴉頭的怪物。他瞪着你的門眼呱呱大叫:「我找人,我找過去的自己!」這時候,你一準希望他錯按了門鈴;你成長了,卻不認為自己長成這一副鳥樣。
黑暗封鎖了你的玻璃罩,或者玻璃窗,希望,就是你唯一的一根火柴,是你不能隨便扔掉的東西。佛家說的苦,是生命的原味,千年不改。這殘缺,而且短暫的甜蜜,無疑有點像情愛的溫存,像一瓣心香對永續之苦的補償,像哀樂起時,落在黑膠唱片上的糖霜。臨去,小王子和玫瑰在悲歌中擁舞,能狀其情的,或者,就是這一個「sw」。
《小王子》的自戕,沒人願意道破;《四十四次日落》的相殉,也不好說白。我寧願相信:那一根希望的火柴,他們在黑路上點着了,果真能照見家門前那一株仍舊長出新葉的老樹。
「作家是時代的代言人。」過去,有這麼一個說法。彷彿時代是護膚用的,沒個代言人去塗抹,去吹擂,就要在貨架上長霉。時代和舊畫報的封面女明星一樣,都是會過去的。過去了,作家肯去弔喪,傍着一臉浮彩一身珠光的遺骸,致致悼辭,讓喧狂的生者,知道死者曾經有過的含蓄,婉約,就算給面子了。
E.M.霍斯特的《機器休止》(The Machine Stops 1909 )描寫未來人類對機器過分依賴,某天機器壞了,停了,失去獨立求生能力的百姓,一個個死在停頓的機器懷裡。「死在懷裡」充滿溫情。現代人依賴的機器又薄又小,要死,只能死在一掌扎眼刺耳的聲光裡。
霍斯特晚年接受電台訪問,他說:「我寫作有兩個目的:第一、當然是為了錢;第二、是希望得到我尊敬的人尊敬。」
第一個目的,我沒指望了;只能寄望「得到我尊敬的人尊敬」。作家之中,修伯里算是最幸運的。他擁有最多的錢,別忘了那些印了他頭像的五十法郎鈔票;而且,他活在一個尊敬他,又值得他去尊敬的國家。
( 1-9-2015 )

二月與十四

小害

星期日的凌晨,路燈一盞跟一盞的熄滅,街道極為冷清,兩旁的鐵閘還依稀散發著隔夜的五金氣味,車輛擱在石壆上,一些零件與油漬,和蕪雜的垃圾混在一起。一輛密斗貨車從街腹的十字路口往右側切入,穿過狹小的空間,在街角泊停。甫停下,一名中年壯漢已匆匆戴上弄髒的勞工麻布手套,拉開車尾的欄柵,抬出兩部機械稱,一絲絲人影便陸陸續續出現。

拖著、拉著,一沓沓紙皮和廢紙,如一條慵懶的蟒蛇捲成一簇人鏈。

「這裡,$12.8 。」

「甚麼,$12.8 ?上星期都有 $20 元,老闆我沒有加水的,不要壓我價。」

「我沒有,油價跌嘛!上星期 5 毫字斤,今個星期剩下 3 毫字,生意難做,沒有騙你的。」壯漢急忙從腰包數了$12.8,塞入婆婆的手裡。

「我賣紙的,又不是賣油,油價跌關我什麼事!」她喃喃自語,抽起上衣露出皺起的肚皮,小心翼翼將錢放入褲頭內的暗袋。

「十四,不要偷懶,快來幫手,你用另一部稱。」他吆喝著。梳著平頭裝,略有點胖,戴著可遮住半邊面的啡粗框眼鏡的男孩由車頭跑過來。

「老竇,讓我歇多一會也不可。」他一面埋怨,一面從工具箱抽出他專用的「大人」手套。他個子雖矮細,但力氣不小,兩三下功夫就把厚厚的紙皮托到稱台上。有了他幫忙,人龍消散得較預期快。快將到龍尾時,一個束辮子的女孩推著一車紙皮趕到。

「咦,阿妹,之前未見過妳。」壯漢瞄了一眼。

「和我差不多年紀也來賣紙皮!」十四已急不及待搭了訕。

「是啊,我媽扭傷了腰,未來幾個星期都要由我來。」她禮貌的說道,然後斜睥住十四:「你跟我差不多年紀也不是來收紙皮?!」接著昂首挺胸,顯然比他高了半截。

十四意想不到,本來應該屬於成人及老人的世界,竟會遇上一個年齡相若的人,雀躍之餘,內心亦產生一份難言的期待。於是每逢星期日,他們就鬥嘴鬥過不停;無論那條隊有多長,附近樓房有多少人仍未睡醒,他們都可以隔空對駡,旁若無人,彷彿把一整個星期要說的話忍住,一次過如炮彈發出。久而久之,空洞無物的言辭,慢慢回到貼身的話題上。

「為什麼你叫十四?」

「因為我排行第四,有三個哥哥。」

「那你為什麼叫十四,不叫第四?」

「妳有沒有看過《胭脂扣》,張國榮扮演的十二少?」

「什麼《胭脂扣》?什麼十二少?有關係麼?」

「都說妳見識少。以前大戶人家,會加一個「十」數在排行之前,代表他們人丁興旺、財雄勢大。好歹我都是一個回收店的四少東,所以我是十四少,十四只是我老竇叫我的只暱稱。其實,妳應該叫我十四少,輪不到妳叫我『十四』。」女孩霎時間面紅耳赤,講不出話。壯漢見狀,大力拍了十四背脊一下,暗示他閉嘴。

「那死胖子不知哪兒學來的鬼主意,看了鬼片也不怕,嚷著我們全家人以後叫他十四;他是幺子,寵壞了,拿他沒辦法,不好意思。」事情才告一段落。

轉眼又一星期,但只不過一星期的時間,冬天已悄然來到。

冬天的街道確實很冷,冷風在每條巷弄瀰漫、糾纏,在樓宇與樓宇的牆壁之間擠壓、排遣,刮起灰塵,毫無憐憫地襲向街道上的人和物;排隊的人難掩焦急的心情,扯長衣袖,僅僅蓋住冰冷的手背,拚命按住手中的廢紙。但是,沒有一個人願意離開,沒有一個人願意被風掠走任何一張紙屑,人群唯有蝺蝺前進。終於等到女孩稱了紙皮後,十四喚她走到逆風的騎樓底下。

坐在舖頭前的門階上,還有一點夜涼如水的感覺;四條腿不斷往外伸,褲管難免顯現一些皺摺的倦容。十四彎下身,深深吸口氣。

「對不起,上星期說了過分的話,老竇回家已再教訓我一頓。不過,我堅持十四這稱呼是沒有任何問題,所以我希望妳繼續叫我十四,但不用加『少』字了。」他雙手合十,一副誠懇的樣子。

「其實你們串通的。」她單刀直入,十四不知給什麼反應。

「我問同班同學,她用手機上網查看過,《胭脂扣》上映時我們仍未出世,你和你老竇說你看過《胭脂扣》,全是大話。」

「都說妳……」他硬生生把「見識少」三個字嚥下。

「電視有重播的嘛,深夜重播的那種,妳沒留意嗎?」悻悻然,她搖一搖頭。

「妳知道嗎?除了張國榮,那齣戲還有梅艷芳,她叫『如花』,是一隻鬼來。妳怕鬼嗎?我就不怕了,因為窮人最惡,窮人可以『發窮惡』,是大哥教我的,哈哈哈哈!!」

笑聲在騎樓底與地面之間迴盪,似要抗衡颼颼的風聲。再過多一兩個小時,這兒會被另一種氛圍佔據;途人經過,店舖相繼開門做生意,客人會踏上他們曾坐暖的門階進入,之後又離開,就像遺留下各組不同的殘像反覆重疊,達致飽和的瞬間任隨寂靜吞噬,循環不息。

「我也知道張國榮和梅艷芳是誰。」女孩說,「特別是梅艷芳,我媽媽時常播她的歌,我也喜歡她的歌。媽媽說我出世那年,就是梅艷芳死的那年。」

「我出世那年,是張國榮死的那年。老竇還說,他戴著口罩到醫院找老媽子,在病房電視看到張國榮死去的消息,還以為愚人節開玩笑。」十四抓一抓頭,「但我不記得梅艷芳是何時死的。」

「是啊,認識妳一段時間,還不知道妳叫什麼名字。」

「我叫二月,一二的二,月亮的月。」

「哈,我知道,妳二月出世的!」

「不是,」二月有點黯然「其實我有一個姐姐。媽媽很喜歡月亮,覺得月亮是夜晚最溫柔的光輝,所以為她取名,單字一個『月』。不過,她至小體弱,活不到幾歲便死了。隔了很長時間,媽媽才有了我;她十分感激,於是把我喚作『二月』,因為我是她人生第二個月亮。」語畢,二月禁不住揉揉她那雙圓大的眼睛。

頃刻間十四不知如何是好,但腦筋一轉,立即彈起身來。

「不怕告訴妳,我不單愛看《胭脂扣》的十二少,更喜歡張國榮的歌,我間中會偷偷『借用』二哥的手機上網,看他的音樂節目。妳不信吧?我現在唱一首給妳聽。」

他擺開架子,慢慢扭動他腰肢欠奉卻帶點贅肉的肚腩,甩他硬如鋼線又毫不飄逸的短髮:

「大熱像赤道重疊/命運註定若離別/世界快將有浩劫/殞石最終碰撞磨滅……」

雖然,後來是一連串奚落的噓聲,但在嚴寒的冬季裡,卻有一點點地方暖和了。

海灘

小害

妳往地面踹了一下,然後輕挑地剔了一剔,些許沙泥就無奈地往前飛散;而頭上的枝葉正密密與光交疊一起,時間的陰影落在妳四周,颼颼,又鋪了一圈。

兩條綁住棕櫚樹幹的粗麻繩嘞嘞附和,我靠在背後輕推著坐在鞦韆的妳。

「你看,海面的風浪很大,至少有一米高。」

「嗯,是因為南太平洋吹來的信風,如果在季風期,海浪再多高一米也不為奇,而情況可持續幾個月。但今天天色不是太好,有點陰霾。」

「是的。納悶了,不如往外邊走走?」

「好吧。」

淺灘位置已有不少遊人聚集,其中不乏穿比基尼的女郎,在鏡頭前自拍,搔首弄姿,表現美好的身段。

「可惜。」

「有什麼可惜?」妳質問似的。

「穿了泳衣,又不敢沾水,不可惜嗎?」嗤笑了幾聲,再咕嚕幾句,妳那雙充滿好奇的眼睛又開始四處張望。

「你猜這海灘有多闊?」

「從兩邊岬角的距離估計,該有十多公里,但拐過岬角之後又是另一個海灘,所以相加起來,數十公里也說不定。」

「就走過去看看吧!」

「不,太遠了,我沒有帶照明工具。我們走向那邊的礁石群吧,回來時應剛好黃昏,不用摸黑。」

海風不至於凜冽,但夾雜著一股翳人的濕氣,再加上一個若隱若現的太陽,感覺就如一件受潮的襯衫,被時冷時熱的熨斗反覆燙著,而且在沙上行走特別費勁,時間與風景,都經過得相當慢。幸好,妳仍然滿腦子堅持的樣子。

「剛才從那兒看過來明明就很乾淨的,現在卻遍地垃圾。」

有時顯現出厭惡的表情,但有時又略帶點不可思議,妳如數家珍般,點算著內灘上的爛木、塑膠袋、玻璃瓶和其他難以辨認的棄件。

「人很短視,怎會看能清楚遠方,要走過來才明白,看到細節才相信;有人曾說:『地球的另一端有八級地震,也不及眼前割傷手指嚴重』,我想,道理大概都是一樣。之前我們從旅遊管轄區出發,那兒有專人打理、清潔,但我們已離開頗遠,而此刻身處的海灘,交付給的,是無私亦無情愫的大自然;它不會去理解什麼是垃圾、體諒萬物的生死,只恰如其分,做它每日該做的事情。」

我說罷,悻悻然,海浪聲此起彼落。

我們繼續行程,礁石群前妳停了腳步。原來,垃圾堆裡一枚貝殼吸引妳;扭紋的號角形,透現白珍珠的光澤,妳撿起來放於手心,小心翼翼。赫然,一團黑影從裡面竄出,妳慌忙丟去。是一隻如姆指頭那般大小的寄居蟹,牠比妳更加驚慌,奮起爪子找一個安全的地方逃逸。

「重新找一個空殼容易嗎?」妳望著沙上的貝殼說。

「很易,但據說,要找一個合適,而能作為家的,卻很難。」

陽光依舊往海平面傾斜,映照不同的漂浮物,在潮汐之間牽扯,試圖說服每一個能落腳的地方。

再來一次

陳傑強

「我見到你父親。」胡月眉對若非說。 「我父親不是死了嗎?」

若非聽了,十分震驚,呆了好一會,他說:「只是遺體被政府徵用了作研究。妳知道的,我也是在徵用處認識妳。」 「那時我母親的遺體也遭同一命運,真是感謝你反過來安慰我。」 月眉說:「我暗地裡調查過,說不定人未死便被拿來研究。也不知你父親遭遇了甚麼,人看上來有點迷茫。可惜當時跟他之間隔着路軌。」

*     *     *     *

父親生病時,若非還去了旅遊,以為父親會痊癒。未能見父親最後一面,若非至今引為憾事,他立刻在互聯網上登廣告:尋陳誠… 他想在廣告中加點特徵,才驚覺很難才想得到:從東莞偷渡來港。然後,啊,對了,還有一年一度的逛年宵。

父親長年日復日地工作,生活很刻板。只有年初一和二休息。大除夕便駕他的貨車載一家人去維多利亞公園逛年宵。到了維園很難找泊車位。有一年他們下車後,父親竟要將車駛回居住的屋邨樓下,再乘巴士來跟他們會合。臨走又趕回去駕車來。若非等得疲倦沉沉睡去。到了可以自己上街的年齡,便覺跟朋友一起有趣,不肯跟父親去了。

若非每隔幾分鐘便看互聯網上有沒有回覆。若今次重遇,一定帶父親去旅行,還要去吃從前未流行的自助餐。

*     *     *     *

年輕人抱緊頭顱,竭力思索,始終想不起自己是誰,只有腦海中零碎的片斷: 「茫茫的大海,自己拼命游啊游,大海好像沒有盡頭…然後他不斷地駕駛貨車做運輸工作。日復日地勞苦,人好像成了車的一部分…刻板無休止的工作,人像被厚厚的暗雲包裹着。

猶如陽光射破厚雲,一個婦人幾個小孩圍繞着他,溫馨地笑着。一個小眼大嘴的男孩喜歡拖着自己的手,笑得最無憂無慮。這片段令他成為世上最快樂的人,運輸工的苦,像是從來沒有發生過。

然後,一片黑暗漸漸將自己永遠淹沒。淹沒之前,那婦人和男女小孩都來看過他,惟獨細眼大嘴的沒有來;砌圖欠了一塊、不完整。」

他不知道自己是誰,只在某次電擊之後,有了意識。看見四周的人臉容邪惡,他繼續裝作無意識,然後趁機逃走了。 年輕人偶然見到互聯網上一則廣告,內容竟能填補回憶中的空洞;那是實驗室的人不可能知道的。於是他作了私密回覆,約登廣告的人會面。此刻他躲在柱後。

*     *     *     *

來了,那細眼大嘴的終於來了,是腦海零碎片段中自己拖着那個小孩;但,怎麼不是個小孩,而是個年紀比自己還要大的男子!看着那熟悉的舉止動作;還有那聲音,一陣親切感自心中湧起。他身旁只有一位眉清目秀的女子,年輕人急不及待地跑出來,卸下臉上的假鬚假髮,問:「你是…」。

若非一見,也脫口叫道:「你是…」 他正想叫父親;但一陣驚愕使他叫不出。明明是父親的樣貌,卻是比自己年輕一大截的小伙子,活脫脫父親從年輕的留影中走出來。

突然,不知從何處跑出幾個穿黑衣的健碩男子,舉槍就射。若非想也不想,拉過年輕的「父親」就逃,同時用自己的身體加以保護。「父親」緊握着他的手在震顫,出乎意料地,那不是恐懼,而是高興得近乎興奮的震顫。他感到從「父親」手上還傳來陣陣的濃濃的溫暖,那是十分熟悉的,是小時候父親拖着自己逛年宵時的暖意。那溫暖在這危急之際,清晰地傳達若非的內心。

因為有若非的保護,二人、還有月眉逃回車上。車子性能優越,加上若非技術了得,國安局的車又很快便被遠遠拋離。年輕人先是緊張,繼而望望若非,輕輕點頭微笑,眼神滿是嘉許之意。

前面的路已被坦克堵死,有個武官示意停車,若非卻全速直衝。臨撞上時,車子竟像鳥兒般飛上天空。月眉「呀」地嬌呼。 年輕的父親興奮地一拍大腿,喊道:「你小時候說要做科學家,我就是知道你會做到。」他感慨又安慰地望着天空。 月眉饒有興味地問怎樣操控飛車,如何降落。

依稀可見到跟自由國接鄰的邊界了。年輕的父親嘆了一口氣,問:「那時,你為甚麽不來呢?」 若非驟然驚覺,原來多年來,自己一路等着父親問這個問題。他立刻答道:「我其實很想見你最後一面的,原諒我,父親!」 父親輕撫他的肩,說:「我沒有責怪你。」

這當兒,月眉突然跳上前座,伸手便按降落掣,二人急忙制止,進知月眉左右一推,力量竟是奇大,二人頓時倒向一旁。 轟的一聲,車子降落,國安局的人將二人拉下車。有個官員下令:「銷毀失敗製品。」

「砰!」若非巴巴地看着父親的頭顱像西瓜爆開。 若非也被押上國安局的車,隊員向月眉敬禮,口呼:「隊長。」。

在車子中,若非冷冷地問:「妳是國安局的人?你們用我父親的細胞製造複製人?」 一向以來被若非喚作月眉的女子,眼裏再無從前的笑意,說道:「你說對了。就是要研究為什麼貨車司機會養出個天才航天科學家,用了腦細胞來複製。為你的安全計,你以後別四處走動,留在實驗室吧。不過你放心,有我陪你。」 那女子說着,便執起若非的雙手握着;卻同時,別的隊員向若非噴灑分解細胞基因的氣體。

若非在心中說:「多此一舉,即使父親的血液濺着我的衣衫,我根本不打算再用細胞內的基因複製父親。」

*     *     *     *

女子的手像鐵箍難以掙脫。若非索性閉起眼睛,回味着父親最後的眼神。除了對兒子的慈愛,那眼神還有滿足,無遺憾;彷彿一切都完整、完美了。即使中槍後,那眼神仍保持着,如今烙印在若非心中。

看着若非的嘴角竟然泛起微笑,那從前叫作月眉的女子大惑不解,心裏滿是疑問。

無情的人豈能了解有情的人!

佐以章

12:35 am

又喝了一口甜膩的瓶裝紅茶,側躺在床邊枕上,屋裡房間內外久未整理的混亂中,我倒是安穩的像是個高級流浪漢。在這種時間點我灌茶如酒,沒帶來什麼靈感源源不絕,頭腦倒是越發清醒,想起某些事情,處境越顯可悲。

我像是這城裡其他的九十幾萬人一樣,深夜不睡,自憐自卑。晚上淺眠,被不連貫毫無邏輯可言的夢打擾著到清晨,醒來後記憶全無,索性連白天的夢都省下不做了。

這個時代的人哪,不做白日夢喲。

幾個年頭過去之後,在別人問起夢想的時候,我也輕輕鬆鬆地回答:
噢我是個胸無大志的人(胸也是有些差強人意)。
笑得甜美燦爛裙子夠短即可。那些都可以被原諒。
姑娘在奔三以前還有些賣萌的本錢。

12:53 pm

用餐時間的滇緬餐廳,對桌的兩個女孩兒因為說了同一句話,其中一個女孩敏捷迅速地拍了一下另一個女孩,然後在眾人還來不及反應的當下合掌許願。

那大概是一種新流行。我被這種簡單的小事兒逗得很樂,那些兒時回憶集體信仰一類的東西。

生病了祈禱康復我們折一百隻一千隻紙鶴。
祝福某個好朋友生日我們折九十九個星星。
抓到了飛過上空的飛機吃下肚,一百個可以許一個願。

原來我們有千百種許願的方式。
可怎麼現在的我卻怎麼樣都想不起來,那些時候我到底許了什麼樣的願,期待自己成為怎麼樣的大人。

怎麼樣的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