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晨花 第十七章

凌晨三時,秦天恩猛地張開眼。震耳的槍聲和撲鼻的血腥如從夢中走到現實,要把這平靜的房間變成戰場,讓雪白的床舖染上刺眼的鮮紅。
手握大杯冰水抱膝窩在床上,額角冷汗仍不住冒出,喘息亦未平緩。每次從那不斷重覆的夢境驚醒後,她不得不獨自面對漫漫長夜,在胡思亂想中等待天明。
這夜,她想起葉翹楓拉奏一曲後,把小提琴和琴譜放回琴盒時,告訴她樂譜渴望被演奏,卻只能等待。
抬頭看見葉翹楓目光灼灼,她只能裝出疑惑的微笑。
但他們都明白,寒風中佇立樹下,花香中靜坐湖邊,只是耐心地等待一場不期而遇。
他們小心翼翼,只怕風一吹,琴譜飄去,調不成調。但每次打開琴盒,一紙音符總是蠢蠢欲動,一不留神,便随風蕩漾。

風裏傳來三串音符,每串音符帶來一個葉翹楓的短訊:早上的「想你」、下午的「何時來?」,還有夜晚的「快回覆!」。每次鈴聲叩門,她皆以沉默應對。她的手已沾上他的血,不能為了彈奏一章未知樂曲,玷污無辜的樂器。
苦笑中放下空空的玻璃杯,把電話置於枕邊。閉上眼,便就能看見他於月下拉琴,陶醉於小提琴聲。

翌日早上七時,秦天恩電話響起;朦朧中按下通話鍵終止悠揚鈴聲,「喂?」
話筒傳來沉重的呼吸聲。一呼一吸間,葉翹楓的容貌在腦海清晰可見。
然而休止符延續一個又一個小節,共鳴,卻只譜出無聲樂韻。
一陣窸窸窣窣後,秦天恩隱約聽見葉翹楓沙啞微弱的聲音,細聽才知道他在喚她。
「天恩……」
久違的呼喚,猝不及防地撥動心弦。眼眶有些濕潤,秦天恩眨眨眼,猶豫片刻才輕輕道:「嗯。」
葉翹楓的喘氣聲越發刺耳急促,話筒更傳來護士氣急敗壞的聲音:「快戴回氧氣罩!」
揉揉濕潤的雙眼,深呼吸後道:「掛線了。」不待對方回應便結束通話,自欺欺人地關掉電話,渴望從此與世隔絕。
她不會知道,身處醫院的葉翹楓聽見斷線的聲音,怔了半晌,狠狠把電話扔到地上。
電話屏幕碎裂,再度響起時,鈴聲早已走調。

秦天恩在風雨中前往醫院,到達時卻陽光普照。
來時雨點自傘滴下,如擾人回憶,不合時宜。

那年,她的父親被黑幫襲擊,臥床兩個月。
門鈴響起時,年幼的秦天恩正在午睡。蔣月靈開門,看見秦浩廉的同事張德傑,二話不說便收拾細軟,迅速抱着秦天恩坐上張德傑的車,直奔醫院。
張德傑駕駛時,道:「我們在明,他們在暗,根本防不勝防。雖然當年拘捕不少核心人物,但老頭子和不少後起之秀逃往海外,繼續聚攏勢力。」蔣月靈雙眼通紅,緊緊摟着懷裏的女兒,默不作聲。張德傑似無所覺,續道:「這幾年老頭子不想理江湖事,只想為他的獨生子報仇……」
「為了那個在獄中畏罪自殺的無膽匪類!」蔣月靈冷哼一聲,木無表情道:「你領了功勞,扶搖直上,浩廉這五年卻一直東躲西藏!」
「嫂……」張德傑欲再解釋,蔣月靈卻制止道:「收起你的假仁假義。」冷冷看着張德傑,不自覺把秦天恩抱得更緊。「要不是天恩比預產期早出生,我們早於三年前被燒死了。」
「嫂!警方當時的確處理失當。但我們已盡力補救!」
「門面功夫是做足了。」深呼一口氣,努力抑壓怒意,緩緩道:「請你專心駕駛吧!」

之後的兩個月,秦天恩與母親在警方安排下長駐醫院。年紀小小的她每天伏在病床,給偶爾清醒的父親唱歌,看着沉默的母親照顧遍體鱗傷的父親。
父親康復出院後,他們搬進白色的典雅小屋,度過四年無憂無慮的時光。她拉着比她年長兩歲的鄰家哥哥玩,賞花看月,於教堂探險,笑得沒心沒肺。
然而,凜冽北風悄然而至,陶醉於和煦春風的她來不及準備,便被扔進寒冷的德國。
長大後,結霜的她回到一直懷念的地方,期望和風細雨融化冰晶,讓她回味童年的快樂純真,卻被不相干的人拒諸門外,無垠藍天氣溫驟降。
漫天水汽凝華成霜,結在秦天恩心上;希望昇華,散逸於空氣,難再聚攏。
但當遇上葉翹楓,她的心仍不禁悸動。
冰晶化作雪花,片片飄落,自傘落下,融作水窪。

炎陽炙人,秦天恩撐開濕漉漉的傘;陽光被拒在傘外,腳下是雨水遺痕。
醫院門前人來人往,從不猶豫,她卻進退失據。躊躇之際,略顯疲態的葉崇天從勞斯萊斯下車,走向秦天恩,問:「探望他了?」
她躲於傘下陰影,搖頭,幽幽道:「也許,我不應該離開德國。」
「既來之,則安之。進去吧!」葉崇天走進醫院,秦天恩收起雨傘後,歎氣跟着他。然而,她每踏出一步,皆如踩進泥濘,舉步維艱。
厚厚的黑雲再次聚集,陽光只能從烏雲間隙透出。陰晴不定,如人心忐忑。

《彩虹皇宮》1 號紅門的佟海孻(2)

鍾偉民

        尿臊味蒸騰,梯級上散佈着空啤酒罐、廁紙和乾了的避孕套,最多的是紙錢和灰燼,兩行樓梯的轉折處有隻小破窗,光影雨聲,割成一塊塊從玻璃的裂口投進來。階上鋪的舊報紙,頭版大圖是一叢黃雨傘,幾百幾千朵開着。多年來,這雨有沒有消停?化寶盆邊,是兩呎見方的瓦通紙盒,載金田牌 Kaneda 單門雪櫃的,一個疊着一個,幾乎把路堵死。她要擠過去,盒子上沒貼牢的保養證竟黏上她。
         保養期才一年?她也想過買一個這牌子的小雪櫃。她有一雙麂皮短筒靴子,不論寒暑天天穿着,穿了好幾年,鞋底不磨蝕,就擔心鞋面有一天徹底壞了,失去這難以取代的呵護。松香就說過,她不要臭男人,因為早迷上臭皮靴。她每天洗腳洗得好乾淨,襪子常換,但一穿鞋,一雙腳就臭不可當,鞋也受累陪着散發惡臭。那臭,就是老鼠爛在裡頭七天沒清理的味道,而且是七隻死老鼠的味道。靴子泊在門外,要招來怨詈,又不好撂在洗手盆下電飯鍋旁,就想到買這樣一個雪櫃,飯鍋擱上頭,鞋子塞櫃裡,厚門一掩,味道不外傳,翌日穿上也冰涼乾爽。這牌子不耗電,也最便宜,就恐怕短命。
        挪出一條去路,再下十幾級樓梯,門旁一陣窸窣,卻見一隻黑貓伏在盛垃圾的大籮筐上,正撕刮一個漆黑膠袋,袋口封得嚴密,打了死結,但抓出一道口子,撲鼻一股熟悉氣味,摸一下她就知道載的是自己那雙臭皮靴。真缺德,怎麼直接扔到這外頭了?就算不喜歡,也不該乘她不在,下這毒手。這鞋,比她出身好,在中大讀碩士那年買的,法國貨,淺杏色鞋身,腳踝位置有個圓形灰綠色標誌:Palladium ,法文就是守護神。她的守護神。鞋公司本來造戰鬥機輪胎,二次大戰,才造起軍靴。天熱,她汗衫短褲,配這小軍靴在校園走動,也算個特種部隊,對導師和男女同學都是威脅。當然,登堂入室,她會先把鞋帶綁緊,尤其梅雨天,她不想有人縮着鼻子去鑽探誰帶着鹹魚上課。
        碩士讀完,慣混博物館的同學最易謀事,她不偏重旅遊人類學,博物館學這些範疇,要找能餬口的活不容易。她感興趣的,是怎樣用人類學的思維方式,研究現代人面對的文化和社會問題。非洲肺魚,提塔利克,硫磺珍珠菌,三葉蟲和海孻,進化出了障礙的電梯……對考古學,地質學,生物學的旁顧,她總覺得,有助研究的角度獨立,不流於庸濫。決定貸款讀博士之前,她做臨時工,替學生補課。掙錢不多,又要有個窩,也只得追隨白松香,租住這種比屠房狹小的劏房。
        「你哪去了?都五天了,怎麼……」松香聞聲開了門,看到她那神色賣相,也不知該怎麼往下探問。她住過道盡頭的房間,朱砂紅的房門,小銅牌鑄了個 1 字。松香住隔壁橙門 2 號房,她有海孻房間鑰匙,替她開了門。屋內影影綽綽,單人床褥上竟迎面僵立了三個儀仗兵!卻都是聚酯的,真人大小,赤帽絳衫黃肩章,一樣身材樣貌,一樣面如死灰,連海孻在內,四張臉像泡在水裡五天一樣白。
        驚嚇,怎麼就是接踵而至?「前天我才把這三兄弟搬過來,睡覺手腳好舒展開。你……你還行吧?我這就搬回自己屋裡。」沒等她把話說完,海孻一步搶進房間,桌布解下來一甩,搭上戳眼戳鼻兩枝鼓棍,浴簾不拉,就往馬桶上一墩,仰着三個一臉恭肅,要朝她奏軍樂的,勃勃勃一股腥風,只放肆地噴薄。原來心魂漸定,見到有地方排解鬱積,才感覺肚子脹得不成,腸子不是蠕動,是抖着要掙出來。低頭尋隙一窺探,奇怪卻全是水,噴射到後來,洩了十海碗才漸見黃濁。不似吃壞了肚皮拉稀,倒像是從後門灌進去的。看來連肛腸也給侵犯了,不然,出口怎會又痛,又腫?
         這還不是最糟糕的,正揩抹着,眼前一紅,才驚覺臍上吋許橫着一條線!粗箱頭筆劃的,搶眼的茜草紅,楚河漢界替她強分出上下半身。
「請勿超越紅線!Please stand behind the red line, mind the platform gap……」黃線,劃在好多地方,記得上幼稚園,黃線就在,那讓她安心。怎麼變紅線了?擦不掉,拉上浴簾遮住四濺水花,肥皂液塗上肚皮再擦。大概熱水爐未關,水很燙,她卻只管坐着拿蓮篷頭澆自己。趔趔趄趄踏出來,褥子上白霧迷茫,松香已把一個嘴黏橫笛,一個捧啜小喇叭,一個鼓棍敲着虛空那發硬三兄弟,前胸貼後背搬出去擺在過道,擋着對面 5 號劏房那青色房門。她濕漉漉挪近洗手盆,一抹鏡子上的水氣,原來除了肚皮,脖子赫然也有一條紅線!一顆頭新接上去,斷口在滲血似的。
        松香聽到驚喊走進來,海孻再發現兩肩各有紅線從胳肢窩下經過,圈住兩條胳臂。兩邊大腿根,也各有一圈沿腹股溝繞到臀後。膝彎也有,在兩個膝蓋下蜿蜒。「總共八個圈。」松香仔細檢查過,點算得清楚。兩人心裡明白,沿紅線圈出來的關節處下刀,恰好能割出九塊差不多等重的肉。「中學讀的《庖丁解牛》,記得吧?」海孻沒心情調笑,松香一本正經說;「怕是遇上庖丁了。」的確,她不可能在自己兩邊肩胛,劃出那一脈相連的紅。得去報警,松香說,街口左轉就油麻地警署。去報失嗎?她有五六天的記憶丟掉了,蛛絲洗走了,腸子藏的馬跡也拉撒得乾淨,去差館剝光了讓差人鑑賞那八個紅圈,管用?這樣掏心掏肺,能換回給劫走的一個星期?見她用手指一個勁兒捽着股溝,越捽越毛躁,松香盯着那光潤的陰阜,也是費解,只着她趴下來俯臥,回隔壁屋裡取來一瓶強生嬰兒油,用棉手帕蘸了替她擦背後筆跡。
        「阿椁是不中用了,用油幫他盤一下就硬一會兒,鬆手就軟,只推說是他那行當陰氣重熏蔫的。我跟樂團同事打賭,他們送我那三個白臉阿兵哥做生日禮物,我能收留個一年,不讓堵死,明年生日,就得輸我一張新琴。阿椁又有得抵賴了,說那仨聚酯像鬼一樣,害他氣短。」阿椁是松香丈夫,在砵蘭街開棺材鋪,大學畢業她嫁了這賣壽板的,跟海孻就沒聯繫。半年前,兩人在音樂會重逢,聲氣再通,知道海孻在找窩,就攛掇她搬入隔壁這正招租的小格子。
        「氣短,那話兒也短?你有學問,你說說……」見海孻沒答話,橫過腰背那一線潤紅也不見褪色,又試着去擦她臀下大腿根的褶紋。水洗不掉,油可以溶掉顏色?她怎會迷信這不涼不燙的東西是萬能的?海孻記起了,因為愛她,她答應用學到的礦物和動植物學知識,為她炮製一味複方春藥,讓她的男人金槍不倒。
         隔壁阿椁睡醒了,大概那瓶油不在手邊,在門外瞎嚷:「這邊電梯壞了兩三日,聽說半夜裡停電,就一兩分鐘,等恢復了,電梯就沒再動。管理員不理會,人也不知死哪兒去。黑松露回來了?你問問她電梯動了沒有?伍姑娘也兩三天不見影兒,八成懶得等那破箱子,在她那桑拿浴室留宿。聚酯三兄弟,就先撂伍姑娘門口,別塞回來。」黑松露,說的是她,阿椁替白淨老婆回敬她的;她是黑,其實比松露味濃。「老惦着伍姑娘,我就不信伍姑娘那麼神,真能讓死鱔魚抬頭。」要有鱔魚那長度,人受得了?松香體察她心意,補了句:「比喻。」仍舊左手抵着她一邊股肉,徐徐推高,帶出隱匿的線索;右手反復擦拭,拉琴似的,不揭露那平順了,又變得嚴絲合縫的畛域。
        屋裡濕翳,松香挨着她坐在褥子上,連身薄睡裙像就要蛻的皮,但揉着擦着,心中越發寒慄,海孻腰腹和兩邊大腿根這三個紅圈,當中填了色就是一條三角褲衩的形狀,肚臍、生殖和排洩孔都在這範圍,沿紅線鋸下,就要像附近性商店零售的矽膠局部女體,月黑風高,男人會去幹這種冰冷的,只有臀部的肉塊。誰要把她製成這種可怕的自慰器?她經歷了什麼?肯定是從刀口逃回來的,但那張刀,究竟懸在哪裡?
        就像把人鋸成九份一樣,這小單位也割出七個房間,左四右三,門當戶對排在狹窄通道兩側。左側四道門:紅,橙,黃,綠;右側,是青,藍,紫。房東親自用 Pylox 噴的,一瓶噴漆正好噴完一扇門。然後,他叫這做彩虹皇宮,氣派極了,沒有人不滿意。松香抽出一個乳白垃圾袋,把她捎回來就扔在門旁的黑膠袋套住,束了個活結,免得鞋味繼續外溢,然後脫了睡裙,也赤身貼着她躺下,一正一反,離水的黑白兩條魚。那紅,好頑固,松香埋怨,只能等它隨死了的皮膚細胞剝落。
         海孻反手搭上她小腹,熱水澆完,不想指掌還這麼冰冷,松香顫了一下,聽見海孻問她:「你怎麼有我笑着拍的照片?」她拍照,從來不笑,說不覺得照相機在逗她笑。「那是我,我拍自己。貼街招,總不能太嚴肅。」松香說。這不稀奇,以前老師就總認錯她們,也是省得人叫錯名字,中六那年,她才開始剪這長劉海的短髮。其實,除了皮膚黝黑,她乳頭和嘴唇都比松香陰暗。
         綠簾外雨聲沙沙,睡意越發濃重。雨霧的味道,松香身上槲寄生的香氣,都讓她舒心。槲寄生像曼陀羅的根一樣能壯陽,包住槲寄生種子的黏液,舊時巫師會視為天神的遺精。以後,為死鱔魚阿椁調配催情藥,不能缺這一味。卡阿比(Banisteriopsis caapi ) 也得當藥引用上,在亞馬遜雨林,男人習慣了赤精大條辦事,喝了卡阿比製的飲料,陰莖就硬挺,像風水師循着羅庚的針頭指引,喘着氣在村子裡轉悠。女人喝了會害子宮收縮,雖然要爽翻天,卻是不宜讓松香去犯險。橫豎阿椁喝了,她也受用,到時數藥齊下,補得他鎮日下面像掛了大槌子,在過道來回晃,不管青門紅門,逢門就去搗擂,也是她的一場學以致用。雖然陰霾沒散,在四方越積越厚,她的處境,就和那臭哄哄的守護神一樣,密封在生結和死結,黑和白之中;然而,一門心思落在松香身上,聽着她的一呼一吸,她就漸漸的安寧。
        皇宮裡,人聲越來越雜沓。3 號黃門的凹額牛一早出去了,只水族箱的藍光從門縫透出來。4 號綠門住了個海獺頭,在榕樹頭擺檔演靈鳥占算,但這天沒動靜,夥拍他幹活的紅嘴白文鳥也沒吱聲。5 號青門的伍姑娘未回。6 號藍門是吉房,在招租。但貼近玄關的紫門 7 號房,一房擠了七口人,這戶人,額陷眉骨暴突,長相特徵跟兩萬年前絕種的尼安德特人,一模一樣。這天,雙層床上的老尼安德特在繼續咳嗽,一對男女,照常仰着塌鼻子,喝斥四個趕上學,卻蹬踏着鐵門廝鬧的原始孩童。
        當這一大四小穿上鮮黃雨衣,呼天搶地出門下樓等電梯,準備再下降到舊石器時代的霪雨裡,在彩虹皇宮紅門 1 號房,海孻卻睡着了,夢見白松香坐起來看着她,看着看着,竟就哭了,眼淚一顆顆落在臀上,很燙,像龕上紅燭滴下的油。

(完)

《彩虹皇宮》1 號紅門的佟海孻(1)

鍾偉民

        她總覺得自己是從這一場雨裡長出來的,水漚着腳踝,漂送着晾不穩的一塊塊紅手絹,絹上白紫荊泡成一灘黃痰。釘死在萬國歌座外牆燈箱裡的臨時歌后,譬如酸梅姐,譬如陳楚楚,硬照上乾笑全化了,居中黃紙黑字:「玫瑰人生,單日三到六時,白大班高雅提琴伴奏,每首歌28元……」鵝黃,粉紫,孔雀綠,一簇簇抽搐着,從街頭反白字 since 1997 的藍招牌假髮店浮過來,怕讓長觸鬚螫着,她涉水躲開了。
        這場雨,究竟下了多少年?感覺上,一條非洲肺魚從歌座泥牆下掙出來,半爬半游,到了對面性商店雨篷下,讓櫥窗裡長了長鼻子的三角褲衩嚇住,回頭看她一眼,就竄進溝渠;然後,幾頂花椰菜一樣的鬈髮沖過來,捂了渠口。四億年來,肺魚都這個長相,有個盼頭,悶在土裡也能活上數月;但這天,生路卻好像全給堵了。
        她抱着手,拉攏了雨衣包裹自己。根本就不是什麼雨衣,只是披搭着的一幅白地塑料桌布,紅玫瑰密植,幾個煙蒂灼黑的洞眼,彈孔般開着,雨灌進去,那寒就刺骨。再一掏摸,又吃一驚,原來桌布裡頭,連胸罩內褲都沒有,北風一揭,她就是赤裸裸的。
        在這一年的第十三個月裡,唐樓灰牆上,電線纏死的路牌透出一個廟字,該是廟街,入黑一通衢燈火,照得五嶽人馬發白;到破曉,天地卻換成這一河兩岸的荒涼。她怎麼會杵在這裡?這一身行頭,欲蓋彌彰,演的又是哪一齣?
        騰出手抹了抹劉海掛的水珠,見有人推了車橘子要避到房檐下,邁前幾步,還沒想到怎麼發問,那人瞧她趨近,竟撇下木頭車拔腿就走。最早開的吉永冰室有一個客人,朝裡坐着,齊刷刷的灰短髮,乍看就一隻水獺趴在卡座椅背上。老闆娘抹掉白板上幾行藍字,擰眉斟酌早晨 C 餐該換什麼花樣,一拍額頭,寫了乾煎提塔利克魚塊,通心粉,咖啡或茶。
        提塔利克(Tiktaalik roseae) ,模樣和肺魚差不多,但四億年前上了岸,就沒回到水裡,成了往後所有陸生動物,包括冰室那水獺頭和老闆娘的祖先。清水的衰減長度(attenuation length)是幾十公尺,對水中迎面的突襲,只有幾秒鐘去應變;爬上陸地,視野開闊,甚至看得見新簇簇的月亮。見識多了,魚的某些後代,還有餘暇去思考自身的存在,或者,為什麼用這樣的形式存在?對了,她為什麼會在這街上存在?
        要進去和「C 餐」見個面,但一身的寒酸教她踟躕。走出十餘步,在單眼佬涼茶鋪門前停下,她身子好輕,但桌布和雨水黏着她,拖慢她。然後,她看到牆磚上一頁尋人啟事,白紙上的頭像很清晰,不用比照黃銅藥鍋上自己的倒影,她就認出相中人就是她。上面還有個名字:HeLa,括着中文的海孻 。她的確叫海孻,姓佟,名字是自己取的;見到,她就記起。
         實驗室環境保存不了活的人體細胞,細胞的分裂次數,有先天限制;但 HeLa 這粒像乳頭的瘤細胞,條件適合,卻可以一直分裂,永遠不會衰亡。欲望,不可抑遏的欲望,這是她唯一想到的。
        隔不多遠,電箱上是同樣的標貼。她走失了?讓人擄走玷辱了?短期記憶喪失,是腦顳葉受損?還是遭人暗中摘除?或者,只是嗑了藥,招了邪祟?「見貼請早回家。」這家,就是「彩虹皇宮 1 號房」?她住皇宮?是宮女,還是皇后?雨中某一方格子窗後,誰正在尋她?
        橫過寧波街,就是啟事標注的皇宮樓下,八層高的舊廈,門內馬賽克鋪的階級兩側,難得都有電梯,一架停單數樓層,一架停雙數。她要上七樓,顯示單數的銅板燈號沒閃動,該是壞了。轉身按了停雙數的按鈕,打算到了頂樓,再走一層樓梯下去,就沒穿鞋,腳下黏答答的難受。
        電梯槽分據南北,互不相通,聲氣也不相聞,儼如壽衣的兩隻黑袖子,一隻晾着不動,一隻晃了晃袖口鼓出一地陰風,電梯縋下來了。一來,朱紅鐵門嵌的砂玻璃就發白。她拉開門,伸長了手去拽那趟閘,大半邊身子連恥丘都掩不住攤了出來。頂多能塞三四人的電梯,一陣風雨飄搖,趁沒乘客,她啪一聲拉攏閘門,回過神,馬上撩開桌布,檢視方才臍下乍現的部位。怎麼這樣的陌生?這炸饅頭,油滋滋的,是誰的陰戶?她記得自己那兒有毛,細而且密,像爬着一隻寒武紀的三葉蟲,細爪子鬈鬈曲曲全螫進嫩肉,探近褶縫那兩根長觸鬚最長進了,總趁她撫弄自娛,就隨指尖去鈎沉。
         她遲熟,十五歲起,就由着這算節肢動物的大毛蟲,不濃不淡陪她相依着度日,也多虧她一毛不拔,二億五千萬年前絕了種的古董,才得以在她兩股間落戶。落戶……..對了,夏天,她和松香,在梅窩酒店面朝的海灘曬太陽,比堅尼褲偏小,腹股溝牽扯出幾根烏絲。「班主任進去了!」松香作狀驚喊。班主任,就是蟑螂。那年,中史科老師兩邊的眉毛叢裡,各伸出一根棕黃色長毫,基於面相學理由,是剪不得的;據說,作用還跟收音機天線相若,可以通靈。同學見了生畏,背地裡就喊他蟑螂主任。不干擾這黃毫生長,沒準有一天會蜿蜒到她腳邊,而她可以沿這線索上溯,揪着一大綑眉毛,回到十幾年前的某一個晴天。
         這一刻,她竟有點想念那色迷迷,總愛揩摸女生坐暖的木椅子的蟑螂,好像鼻子全長在他那些指頭上。如果他有靈性,能測吉凶,她這就要他開導,起碼講解一下,歷史上,有沒有可鑑的,一樣遺失了整批恥毛的前車?要說是幻覺,這忽然墳起的光滑,摸上去,卻怎地這麼實在?是她眼花,把自己看成另一個女人?什麼時候,她睡過陰阜不長毛的女人?松香那裡就有毛,她在游泳棚的更衣室見過,又黑又油亮,不修剪也修剪過似的。
        松香大提琴拉得出色,代表她們女校得過校際音樂節冠軍;自己好議論,她嘲她是削尖的鉛筆,偏生藏了黑心。她笑她,說她是一塊松香,隔三差五,就用那坑漥,揩擦馬尾造的弓毛。「別揩上癮,拉琴拉出一股煙,一看知你屄癢。」松香姓白,肉也白,松香這諢名叫開了,就沒改口。
         背面髹 2 字的紅門滑落,隔不久,就沉下 4 字那一扇,指數上升,代表亢奮和狂亂?霉味撲鼻,水泥牆附生的黴菌竟似一直延續,黑濕連綿無盡。三十五億年前,第一顆微生物誕生,眾生的起點,天空也在下雨?耳朵未出現,雨落下來有沒有聲音?蟑螂主任的長毫呢?她喪失的記憶,起點又在哪兒?
        摸一下胳肢窩,不禁納罕,怎麼連腋毛也沒了?不可能是自己剃的。她篤信沒攙水的女性主義,不認為遷就別人口味,定期刮光自己,是個好習慣。她不像1968年那婦女解放團體,為抗議美國小姐選美,到會場替一隻羊加冕,咩咩聲裡,一個自由垃圾桶( Freedom Trash Can )塞滿女人受壓迫的象徵物,包括乳罩、束腹、抹胸和假睫毛。當然,沒什麼實質的改變,火紅自由垃圾桶升起的,只是灰燼。
         她出生之前,女人的腋毛,據說會讓男人往下面聯想,就一幅幅裁下來,破帘幕一樣給扔出了進化的舞台。她是讓狂徒暗算了?規劃物種演化的手段這麼猛惡,一萬年後,人類腋毛在一萬九千多個基因裡,能不徹底消失?起碼在女人的胳肢窩裡,就永遠不再生根。這算個什麼性別自主?她嘴唇豐潤,那細密的皺褶,一樣惹人遐思,一樣跟下陰匹配,呼應,這些不按規矩生長的花瓣,怎麼不也頒令割除?黑暗一直在電梯外蟄伏,細想,心裡發毛。牆上細菌,驀地一粒粒鼓起來,集結着,似乎要撲向她。單細胞生物,就硫磺珍珠菌有英文 full stop 大小,向來藏在納米比亞海岸,這會兒,卻要攻佔她,腐蝕她每一道防線每一個坑穴。
         6 字紅門一落,電梯嘎一聲頓了頓,大概在七樓的黑牆前停住了。「full stop!」意識到被困在一隻高懸的鐵籠子裡,她身子發硬,面對一牆黴菌,不知道該呼喊,還是該靜觀。單數出了事,這事,還要成雙?2016 年,北京一幢住滿人的公寓,一架電梯卡在十樓和十一樓之間,技工沒查看有沒有人受困,就切斷了電源。兩旁載客電梯如常升降,晝夜不息。一個月過去,電梯門給撬開,才發現一個女人爛在裡頭。歷史,包括棺椁,或者各種箱櫳的升沉史,是不會一成不變按本子搬演的。在黴菌叢裡,她可能呆上十天半月,又或者一年。罐頭裡沒有季節,鑿開了,光線再照進來,人們會發現黑牆上遍是爪痕和指甲的碎屑。她的脂肉,會牢牢黏住蔽體的塑料屍布,漿血源源滋養這一幅不朽的玫瑰。
         趟閘交織的大交叉看着教她沮喪,一個個傾頹的十字,耶穌門徒聖安德烈,就是給釘死在這種大交叉上的,姿勢滑稽而又悲慘。這實在太不吉利,轉過身,壁上貼了財務公司放貸的紙條,勒令某人償還血債的警告文書,招租廣告有三頁,「樂生園大廈,近油麻地臨時熟食巿場。七樓B座,有電梯。實用85呎,獨立廁廚,冷熱齊。月租6500。有意電……」這頁上地址,就是彩虹皇宮的所在,電話號碼,讓尋她的啟事遮住,她的黑白臉,同樣黏滿句號的黑點,那過早透露的屍斑。燈滅之前,她逃得出這一牆 full stop 的圍堵?困在電梯最大的凶險,是缺水。尿是不能喝的,鈉太多,喝了腎衰竭。膠桌布還附着點點水珠,她慢慢解下來,把朝外一面輕輕兜起,提起四隻角抖了抖,但求攢集到殘留的半口水續命。等餓到耐不住,就吃招貼,她決定最後才吃自己那長了屍斑的頭。
        總是看到,想到什麼,就連帶記起別的事情。身上這塊布,她好像見過,卻就是想不起原來鋪在哪裡?是誰家的東西?甚至,披搭了一天,還是一個星期?外頭一定還在下雨,在遺忘的煙瘴裡下着。她把那幅布再用力一抖,一彎身光屁股撞上那道趟閘,卡嚓一聲,電梯一挫一提竟急升了半層。到八樓停下,她來不及轉身,紅門已讓人倏地拉開。慘白熒光燈下,隔着疏落的聖安德烈十字,一個小伙子張開了嘴,瞪大了眼看她。肯定沒料到一大早拉開門,就看了一個女人的全相。這滿臉的錯愕,是沒見過這麼細的腰?這麼翹的臀?海孻對自己這玲瓏,性感得毫不隱諱,甚至過份大眾化的軀殼,不是沒知覺的,十五六歲開始,她就察覺男性煎灼的目光,她像他們一樣癡迷,她享受,愛惜這副肉體,只容不得他們來染指,或者插手。
        待轉身面向趟門,她已執着桌布兩端展開來橫在前面。他背頂着門,看着這個屏蔽了自己的女人,回過神替她拉開趟閘。她半遮半掩挨擠着出了電梯,彷彿鬥牛士一直用紅布撩弄局部充血的牛。這條牛,她應該見過,看來才成年,除了額頭有一處礙眼的凹陷,稍欠圓潤,也算個白齒紅唇的清秀。「水母……水……要死水母。」鼻頭前紅玫瑰掩映,凹額牛只一味咕噥。海孻也是心中嘀咕,她這披搭,像一隻水母?紅門嘭一聲合上,砂玻璃上燈光退去。她背後涼浸浸的,才察覺腰臀一直裸着,光脫脫的擺了個十字造型,獨對過道上幾戶人家。慌忙重新裹好自己,推開防煙門尋路下樓。

知道

雪里

粟景原本想的不是這樣子的。

她根本不要跟小山鬧成這樣。可是話就是說出口了。而且卻是極為、極為理智的話,所以她現在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外頭傾盆大雨,小山沒帶傘就衝出去了,小山怎麼可能不冷,現在外頭溫度還只有20度,而他可是沒帶外套啊。

────算了。算了!我不想再管小山了。

粟景緊挨著書桌,把頭埋在膝蓋間,默默掉淚,再伸手把眼淚擦掉,卻又流下新的眼淚。她最喜歡的是小山啊,可是小山怎麼總不能理解她呢?

❦ 

粟景熬夜。

並不是說熬夜不好,而是小山跟粟景都知道,她的身體是撐不住的,因為她已經連續一個禮拜都抱病了。
「總而言之,今天可不能再熬夜。」小山簡單的說,站姿帥氣,誠實的看著粟景。

「今天我想再寫些稿,你先睡吧。」粟景心中有暖意。她知道小山擔心她,可是她有不得不做的事。一個籍籍無名的寫手,寫的東西既不賣錢,也少有人欣賞,可是她自己非常投入,對她來說,寫作是白雪、是鑽石、是珍貴的寶藏。

「粟景,看著我的眼睛,妳知道自己的身體現在的狀況嗎?」小山溫柔的說。
「我知道。」
「所以粟景妳……」
「可是小山,我甘願冒著耗損身體的風險來寫作。」
小山聽到這句話,一時不能理解,粟景這麼說,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意思就是,我寧願可能縮減自己的生命,也要把握住我現在所真實感覺到的心情。」它們在頃刻之間,也許就要消失了。
「簡單的說就是妳要為了寫作而熬夜不顧自己的身體?」
「對。」
小山嘆了口氣。這就是他所喜愛的女子,他所喜愛的女子啊!

小山深深吸了一口氣,再輕輕的吐出來,緩緩把視線別開。
他背轉粟景,走到門前,看著門上的時鐘指著凌晨1點。

逐漸加重的不捨。

────粟景怎麼會這麼單純!
────妳是我愛的人,妳怎麼會以為我會就這樣乾脆地放妳失去最重要的健康!
────妳怎麼會天真的以為,寫下來的東西會比一個人的生命,而且是我所愛著的妳的生命,更重要呢!

認真且對立的訓。

「孫粟景,我嚴正地告訴妳,生命比一切都重要。」
「那麼連領山,我也告訴你,作品比生命更重要。」

「孫粟景!」
「連領山!」

理智卻又衝動的話語。

「妳不知道我寧願看著妳好好的,也不要妳為了可能不會留下來的東西,白白地讓妳自己也在這個世界留不下來嗎!」「我知道妳喜歡寫作啊!」「非常地知道啊!」「所以妳要好好久久的活著啊!」

「說的是什麼傻話呢?」「我會留下來,也希望有代表我自己的東西能永永遠遠地留下來啊!」「明明最喜歡小山了啊!」「知道小山愛我,但小山你終究不知道我啊!」

扯開喉嚨大喊的兩人,兩人落下的眼淚,包圍兩人的傾盆雨聲。

「好!我不知道妳!」小山難過的拉開大門,衝進大雨。



粟景擦乾眼淚。在小山回來之前,這段時間的生命,也不可以白白浪費啊,要多寫幾個字,就當是為了小山啊。

「喀擦」的一聲。小山不只頭髮,全身都淋濕了。狼狽地開門進來。粟景把頭從膝蓋間抬起,望向她最溫柔、最溫柔的小山。

「連領山!你在做什麼!你這樣會感冒啊!」這次焦急的人換粟景了。

小山什麼都沒說,只是把放在背後的手伸出來,遞給粟景的,是一瓶熱牛奶。

「孫粟景,妳說妳的作品比妳的生命重要。現在我告訴妳,妳的生命也比我的生命重要。」

星晨花 第十六章

葉翹楓在迷糊間作了很多夢;雜亂無章,卻教他渴望一生一世留在夢境,不再醒來。
夢中,妹妹低頭坐在鞦韆上,抽抽噎噎地說:「爸爸媽媽要帶我移民德國。他們說,我們不會回來了……」
他在草地蹲下,看見妹妹眼眶通紅;給她遞過紙巾,溫柔道:「我去找你。」
妹妹瞪大眼睛,顯得難以置信,卻又帶着期盼:「你懂得坐飛機嗎?」數着指頭,叮囑道:「要買機票、收拾行李、準備護照……」
葉翹楓制止她,笑道:「放心吧!我一定會找你。」
妹妹伸出尾指,破涕為笑,「一言為定!」
二人尾指相勾時,雲雀低吟淺唱,溫暖的陽光灑在二人身上,清風吹拂,帶來淡淡花香。
轉眼間,秦天恩逆着陽光站在湖畔,身影有些朦朧,但臉上的笑意清晰可見。
葉翹楓慢慢步近,與她靠在欄杆欣賞夕照下的小湖;如此寫意悠閒,彷彿世界對他們的善意,足讓他們任意揮霍——葉翹楓驚覺,他正身在夢中。
脈脈看向一臉愜意的秦天恩,情不自禁露出笑容;他不奢望夢境成真,只求這個夢別太短暫。

夕陽西下,天上繁星漸起。校園淡雅的丁香化作寧月山的星晨花。月亮幽幽的光華灑在這片紫色花海,落在十指緊扣的兩人。
「這次,你不會再走了吧?」葉翹楓笑着把未來交給她,但心裏知道,自己才是令好夢落空的始作俑者。
秦天恩抬頭望月,眼裏充滿笑意。「我還能去哪呢?」聲音飄渺,如隨時被風吹散。
「那就好。」笑着回答,牽着她席地而坐。「就算你離開,我也一定會把你找回來。」
秦天恩靜靜看着他半晌,突然笑着把修長的食指放在唇上,輕輕說:「蝴蝶來了。」
月朗風清。星晨花在風裏搖曳,含羞答答接受蝴蝶的親吻——這醉人的匆匆吻別,浪漫而短暫,卻永世難忘。
秦天恩依偎在葉翹楓懷內,待蝴蝶飛去,便伸伸懶腰,語帶睡意:「我睏了,別吵我。」
「嗯。回去前,多休息一會吧!」葉翹楓摸摸她的頭髮,抬頭看向漆黑的天空——他不願醒來,只願待在此處,與她坐看雲卷雲舒。

胸口陣陣頓痛襲來,睜開眼,懷中沒有秦天恩,身邊只有儀器枯燥的鳴叫。恍惚間記起鐵橋上的雨,秦天恩的淚。
氧氣罩下的嘴角微微上揚,他兌現了承諾,從美夢回來,等待他的卻只有疼痛。
迷糊中又再睡去。這次,可能再入夢鄉?

晨曦透過雪白雲層,穿過純淨透明的玻璃窗,落在雅緻的飯廳。年幼的葉翹楓與難得放下工作的父母共進早餐,興高采烈地訴說校園點滴,然後挽着他們的手走進和煦陽光。
然而,陽光頃刻變作火焰,五臟六腑快被燒成灰燼。葉翹楓在撕心裂肺中迅速成長,無助地蜷縮在病床上。
混沌中,每一次被劇痛折磨時,總有一雙溫暖有力,略帶粗糙的手輕輕拍着他,給他帶來點點安慰,為他開啟睡夢大門。
是誰?
強逼自己張開眼睛,看見漆黑裏,葉崇天正靠在沙發睡覺。當年零零落落不太明顯的白髮,已變成今天不能掩飾的一片灰白。熟悉的疼痛再次不請自來,忍不住輕哼一聲,惹得淺眠的葉崇天醒來。
睡眼惺忪走近病床,像這五天般輕拍兒子以示安撫,讓他放鬆再沉入夢鄉;但此刻,葉翹楓身體明顯一僵。忙看向他,那昏睡不知時日的人,竟清醒地望着自己!
尷尬瀰漫。
葉崇天收回伸出的手整理衣領,坐在床邊的椅子說:「你睡了五天。」
戴着氧氣罩難以表達,但鎖緊的眉頭,揭示他仍受痛楚煎熬。
葉崇天皺眉,淡淡道:「我叫醫生。」
吃力搖頭,額角不住冒汗。舉起無力的手拉下氧氣罩,勉強說了那魂牽夢縈的名字。
「她沒事。」迎來葉翹楓疑惑的眼神,續道:「我不會善罷甘休,你放心。」
葉翹楓終於放鬆,閉眼入眠。很久以前,他已知道葉崇天不會拒絕他——只是非不得意,他不願改變習慣的態度。

轟轟雷聲後,淅瀝雨聲擾人清夢。
葉翹楓睜眼,看見站在床則的母親頭上挽髻,舉手投足散發優雅;但一向自若的氣度,被隱隱的擔憂與略紅的眼眶掩蓋。
「你終於醒了。」聲音輕柔帶笑,如哄賴床的小孩。
「楓哥!我們終於可以放下心頭大石了。」陸澄煦一如以往笑得燦爛,但雙眼異常紅腫。「崇天叔甫聽見你出事,立即放下所有事情跑到這裏,簡直是寸步不離地照顧你。」葉翹楓沒好氣地瞟瞟他,陸澄煦賠禮般笑笑後,認真道:「要不是你昨夜醒來,他還不放心回去工作呢!」
李若雅為兒子拽拽被子,淡淡說:「最近公司的事很煩人。如果你再不醒來,全公司的人都來這兒找你父親了。」
葉翹楓點頭回應,便目不轉睛盯着陸澄煦。
陸澄煦會意,悄悄把電話塞給他,壓低聲音說:「崇天叔吩咐我帶來的。有很多女生請我慰問你呢!」
葉翹楓緊握手裏冰冷細小的機器,仍然盯着陸澄煦。
他無奈地搔搔頭,囁囁嚅嚅,終道:「崇天叔安排她暫時住在寧月山十二號,她在那天晚上就答應了。但之後,她像是消聲匿跡似的,一個短訊也沒有……」
葉翹楓眨眨眼睛,有點後悔在那腥風血雨中輕言答應她;別過臉看向灰白牆壁,開始想念他的夢。
夢中鳥語花香,他着實不想再聽雨訴說淒涼。

溫柔

雪里

晴朗的冬日午後。

三面都是通透乾淨玻璃的簡單咖啡廳內,田悠坐在可以看得到轉角二邊視野的中間位置,像小吧檯一樣的位置。她就這麼看著來來去去的人們,當然大多是學生,邊心不在焉的以精緻的金屬小湯匙攪拌、敲著咖啡杯。

「說真的景應該不會來吧……畢竟是討人厭的事。」邊小聲碎碎念,念完田悠又啜了一口咖啡。牛奶味很重,田悠喜歡的方式。

景也是田悠喜歡的類型。高高瘦瘦,對運動熱愛,可不是普通的運動呦,是跑酷、跑‧酷。景的個性卻很容易不耐煩,但是田悠覺得找出能讓他專注並奉獻的事情這一點,非常吸引人。

雖然田悠喜歡景,景對田悠也是冷冷的。田悠特別喜歡景偶爾的關注,貓一樣。

心裡想著景大概不會來,景也真的沒有來。田悠自己一個人聽著音樂,從專注的等待,到有些不耐的翻起書刊,到有點生氣又有點懷疑自己。「嗯也是當然的事嘛。」心裡這麼想著把手提包甩上肩頭。推回椅子,雖然有點大力。在離開的時候撥弄一下吧檯上的綠色盆栽。「妳也要乖乖的喔。」田悠走向擦得發亮的大門。

就在這時,田悠恍然看見剛經過這家咖啡廳的行人們中,以靖跟她朋友肩並肩,走著輕快的步伐。心中有什麼在鼓動。袖珍的嫉妒,盆栽一般舒展草葉,當然是指在田悠心中。
田悠看著以靖窄小弧度美好的肩膀,她的睫毛,跟隨意舒服的笑容。很不想理會自己看向她的那顆心,很不想回想起景說過她是美麗的女生。

當然景這時還是沒出現。

田悠的目光追隨以靖到人群盡頭。小小聲嘆了一口氣,走出大門往她的反方向走,去找景。

田悠以文科教學大樓前的廣場為目標前進。景有時會出現在那邊練習跑酷。晴朗的冬日午後沒有風。看見以靖後心中有扎扎的情緒。沒有風正好,不會把心吹痛。

田悠速速跑過人群,超越幾個人,再超越幾個人,手中抱著提袋,在滿是學生的馬路上一邊注意著車子一邊注意著自己的方向,陽光中田悠終於走上小道,她不知道自己的身影在陽光下也很宜人,只知道景。

田悠沒有發現風吹起了,天涼了,只在意光,跟溫暖。眼看目的地快到了,她加快步伐,又緩下步伐。

景在,就在廣場的花圃間練習翻越跟衝刺。

「果然在。」田悠輕輕的說,看著景的眼睛。
「老樣子,老地方。」景笑著說。
田悠看著景,一時想不起來自己為什麼會喜歡他,不過每次看到他都有光在,花草在身旁,自己也變得溫柔。景沒有找她的事情,已經沒關係了。

田悠靠著花圃,慢慢坐下,考慮了一下自己的心情,說:「原來你不喜歡咖啡,我以前不知道,現在知道了。」

景也看著田悠,他知道這個女孩子喜歡他,一直都知道,自己原可以狠下心來徹底推拒她,可是卻沒有。

景把目光移開,如一直以來對待田悠那樣,只專心在自己的動作上。衝刺、一個俐落翻越花圃、輕鬆的落地,然後跟著以花香那樣的口氣說:「妳喜歡的,我倒是一直都知道。」

星晨花 第十五章

充滿死亡味道的醫院從不討人喜歡。
死氣沉沉的灰白牆壁,濃烈嗆鼻的消毒藥水氣味,聲聲入耳的病者呻吟,傳進心坎的家屬號哭……
然而,眼淚無用。逝者不會復生,未來的寂寞仍得獨自面對。哭泣,徒令人生難以避免的死亡變得難以接受。

剛到醫院實習一星期的年輕護士還未麻木,會因聲聲淒厲的哭喊而不忍,紅着眼睛安慰家屬,說一句無甚作用的「死者已矣,請節哀」。
心情沉重地走進洗手間平復情緒,卻聽到廁格傳出陣陣低泣。聲音不響,卻帶着深切的徬徨無助,還有明顯的悲傷抑壓。是誰躲起來哭,也不能盡情發洩?
輕輕敲門,問:「我是實習護士白姑娘。需要幫忙嗎?」沒有回答,但那細碎的哭聲壓得更低。
數分鐘後,緊閉的門開啟。一個蒼白的年輕女子腳步踉蹌走向洗手盤,雙手扶着盤沿,看進鏡內的眼睛哭得紅腫,雪白的衣衫染上斑斑血跡。
「需要幫忙嗎?」護士想拍拍她的肩,但伸出的手卻不敢碰她。
呆望鏡子片刻,年輕女子搖頭,然後低頭用冷水洗臉。她洗得很慢很仔細,彷彿要洗掉這張臉,又像要把自己淹死。抬頭再次看進鏡子,鏡裏的人已回復冷淡——戴上冷靜自若的面具,絕不輕易在人前流露脆弱。

葉崇天和妻子李若雅剛踏進醫院,就被大批記者包圍,鎂光燈向他們閃個不停。
「葉先生,你是否因個人或業務上得罪了勢力人士,才令令郎受傷?」
「令郎這次受傷與他在學校的男女關係有關係嗎?」
「葉先生將會有什麼行動?會否懸紅緝兇?」
「你認為這次案件與二十年前在柬埔寨的命案有沒有關係?」
面對記者此起彼落的提問,葉崇天全以「謝謝關心」回應,緊握妻子的手艱難前行,走向那總為他惹麻煩的人的病房。

病房外,一名西裝筆挺的中年男子站在陸澄熙身旁,甫看見葉崇天,立即上前與他握手道:「葉先生,葉太太,我是負責令郎案件的高級督察張德傑。警方很重視這次槍擊案,所以請你放心,我們會儘快把兇手繩之於法。」
「我相信你們的能力,但現在我們先見見醫生。」嘴裏客氣,但眼裏藏着毫不掩飾的不耐煩;不待對方回應,便轉身推門。陸澄熙緊隨其後,忙着接電話的張德傑亦跟隨入內。
葉崇天與李若雅走向病床,看見兒子戴着氧氣罩,昏迷不醒。主診醫生走到他們身邊,緩緩道:「令郎的情況並不樂觀。子彈從背部射入,留在左肺上葉。雖然我們已為他取出彈殼,但他的肺部受到嚴重傷害,加上失血過多……」看見葉崇天越發難看的臉色,醫生歎了一口氣,續道:「現在我們只能等他度過危險期。」
坐在病床側的李若雅聽完醫生分析,輕撫兒子的臉龐,問:「他何時才算脫離危險期?」
「三天。只要他熬過這三天,性命便算保住了。」
「他康復後會否有後遺症?」幹練的女人思緒有條不紊,但輕蹙的眉頭洩露了內心的擔憂。
「葉先生肺部的功能,最多餘下七成。所以他容易咳嗽、氣喘、患上氣管病,不能做劇烈運動,特別要避免抽煙。」
葉崇天靠着牆,眼角瞄瞄葉翹楓:「即是說,他變了病君?」
醫生搖頭,「不至於。但體能一定比不上從前。」猶豫片刻,指向房間一角,道:「也許,你們該勸勸令郎的朋友接受檢查。」
葉崇天朝他所指方向望去,一名年輕女子頭髮微濕,衣服染上血跡;應該狼狽,卻神態自若,安靜端坐角落,散發置身事外的冷漠。

「天恩?」陸澄煦驚訝叫道。
「我說過,叫我秦天恩。」沒費心抬眼,秦天恩紋風不動,依舊盯着地板。
陸澄煦愣住,回神後才尷尬道:「我記住了。請問發生什麼事?」
「警察已取口供,我知道的全說了。你有疑問可以問他們。」抬頭問守在門口,剛掛電話的警察:「德傑叔,你何時才讓我走?」
張德傑正要說話,葉崇天已冷冷道:「秦小姐,你這樣出去,恐怕會成為傳媒焦點。」
張德傑點頭附和。「我們剛接獲線報,黑幫元老快不行了,惟一心願是為兒子報仇。」看向秦天恩,道:「天恩,他們的目標是你。」
秦天恩輕輕歎氣,彷彿不感意外。望向葉崇天和父親舊友張德傑,淡淡笑道:「已經無所謂了。」
陸澄煦看見這雲淡風輕,卻流露脆弱的笑容,但覺似曾相識;又讓他想起葉翹楓的香煙,被火光折磨後化作不羈白煙,只能悄悄訴說疲憊與迷惘。

在一片靜默中,秦天恩準備離去,葉崇天制止道:「當年一腔熱血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刑偵幹探,抓了龍頭大哥的兒子,僥倖避過多次報復,得以在德國養尊處優,多不容易!」走向秦天恩,對她戒備的目光視若無睹。「只要你捨得打破令尊得來不易的平靜生活,我不阻攔你。」
秦天恩遙遙看向葉翹楓,片刻,終於不再執於離開,低頭問:「他知道嗎?」
「這不重要。」葉崇天走向病床,輕拍妻子肩膀,語氣平淡道:「你希望他知道,他就知道;否則,他永遠不知道。」
秦天恩眼眶紅了,半垂長髮遮蓋不了蒼白的臉,微顫的手捧着半滿水杯,杯裏的風波如腦海雜亂思緒,不肯停止。
一直沉默的李若雅見狀,溫柔道:「這是翹楓的選擇,你不用自責。」抬眼看向葉崇天,幽幽說:「這無止境的等待,我們要怎麼熬?」

雨聲未歇,與醫療儀器和唱一闋闋單調歌目,令等待更漫長。

擅長

雪里

就這麼仰望天空。

景弦只是在平常早已走習慣的回家路上走著,便察覺內心有了一些變化。
如果不是因為最近年級間逐漸令人忐忑的選組問題,也許自己還可以很無憂無慮吧。

大家都說選理組好。捧得火熱、說的好聽。景弦默默的在教室後方看著講台上的學長姐談論,她所崇仰的珊忒學姐也是理組的。
珊忒學姊並不像漫畫中會出現的開朗大方、領導型學姊那樣令人崇拜。相反的,她是以沉穩的氣質、溫暖的內心,跟淵博的學識令她敬佩。

景弦喜歡在放學後,跟幾個女學伴一起找珊忒學姐跟古黥學長討論數學。古黥學長,珊忒學姐的男朋友。
兩個人都是冬天型的人,景弦想著他們,在心中暫時安的形容詞。自己的數學很弱,數學從來就讓她頭疼,可是心中既怨又愛。「沒有什麼比有價值的挑戰更令人振奮的了!」喜歡的小說角色中的一句話。雖然總是解不出來大部分的題目,但那少部分的習題若是解開了,她便瞬間能理解這角色的心情。

但接連的挫敗感。

一年級下學期,數學進入新的章節。景弦找珊忒學姐跟古黥學長的次數也越來越多。角色的話語不再能支撐她,面臨數學,新的話語是學姐的聖言:「如果在一個部分糾結太久,那這個部分就不是好的部分。」
就著這句話,景弦又努力了一陣子,「可是文啊理啊的,不也曾讓學姐糾結嗎?」她盡量壓抑著不去這麼想。

有一天無意間,景弦聽見古黥學長跟珊忒學姐閒聊,「小景面對數學的方式,我一直很喜歡。」「是阿,她雖然很掙扎,可是還是不願放棄一切的可能性。」「那妳說她該到文組還是理組?」「這個嘛……」景弦聽到這邊,忍不住心中一怕,從他們兩人待的地方後面跑開。

「我既不擅長文字,唯一羨慕的也只有喜歡數學的珊忒學姐。」景弦在平常早已走習慣的回家路上走著,察覺內心有了一些變化。
「也許我還是────」。

星晨花 第十四章

葉翹楓年幼時很喜歡雨天。
母親告訴他雨水落在山川河谷,潤澤大地;各種小動物、大樹小草花兒得以生長,令世界變得多姿多彩。雨後,父親會抱着他看落在花瓣、樹葉的雨點,生命的奧秘彷彿展現眼前,如此簡單,卻又如此奇妙。
但漸漸,他討厭下雨。
他多次在淅瀝雨聲中聽見妹妹抱怨,抬頭卻空無一人。後來,他不再聽見妹妹的聲音,卻發現雨水總愛散播寂寞,滴答雨聲像低訴她的委屈與徬徨。

往事湧現,葉翹楓趁雨勢稍停,叼煙踱步到湖邊。

他記起那年雨季,父親跟一位久未聯絡的朋友見面後,對窗發呆,然後揮筆寫道:
風吹楊柳,柳身隨風擺,半點不由己;
雨入鏡湖,湖水任雨打,七分非己願。
寫畢,父親轉身彎腰問他:「翹楓,你明白嗎?」那時他根本不知道要明白什麼,所以只是搖搖頭,茫然抬頭看着父親。
葉崇天沒有解釋,只是摸摸他的頭,無聲歎氣。

他不再喜歡雨天,也不會再次撐傘跟在父母身後,故意踏進水窪,快樂地讓雨水濺到水靴。
「這種天氣,你竟不帶傘?」
冰冷的水點終於不再滴在頭上。葉翹楓摸摸頭髮,回頭,看見秦天恩撐着天藍色的雨傘,歪着頭靜靜看着他。
「天恩。」他不喜歡雨天,但喜歡在雨季出生的她。露出笑容,指指頭上茂盛的樹冠,「大樹好擋雨。」
秦天恩皺眉,看着被困雨幕,衣衫略濕,像個迷路小孩的葉翹楓。「這麼大雨,別出去吧?」
「怎麼可以?」葉翹楓笑笑,接過秦天恩的傘。「今天可是特別的日子。」
心中突然泛起不安,明顯得叫她難以忽略。「去哪?」看向天空,厚厚的烏雲低低壓着,那壓逼是真實的。
眼裏閃過一絲狡黠,故意壓下聲音說:「分享一個秘密。」

天空越發哭得厲害,淚水一滴一滴打在傘上,亂人心弦。
長長的架空鐵橋在密密麻麻的雨中仰躺。朦朧間,百煉鋼將被淚水瓦解,化為繞指柔。
一雙戀人在鐵橋中央漫步,身邊偶有汽車經過;雨水飛濺,為召喚神靈翩翩起舞。
「你的外衣濕透了。」葉翹楓半個人在傘外,秦天恩卻安然在傘下,沒怎麼被雨水沾濕。
葉翹楓抖落風衣上的水點,問:「哪有?」
秦天恩靠向他,推推他微涼的手,讓二人躲在雨傘的庇佑。「我們該帶大點的傘。」
葉翹楓點頭笑道:「好啊!從此以後,我們一起……」倏然止住說話,收起調侃的笑容,眼神直射向疾駛而來的電單車。雨傘墮地,葉翹楓迅速把秦天恩擁入懷。一陣灼熱略過耳際,身旁的欄杆發出金屬碰撞的聲音。以身體掩護秦天恩,拉着她的手在滂沱大雨中奔跑,僥倖再逃過兩顆子彈。

沒有盡頭的長橋上,奪命的電單車進一步駛近,跑得再快,也逃不過死神的坐騎和他的手槍。葉翹楓回頭看向滿臉雨水的秦天恩,再一次緊緊抱着她,在她耳邊問:「天恩,你相信來世嗎?」
「別瘋了,快跑!」掙脫他的懷抱拉他繼續跑,但他的腿如鑲在地上,沒移動半分。
身後雷聲轟轟,秦天恩焦躁地道:「我不要來世!」
了然般點頭,掛上不羈的笑容,迅速摟住秦天恩,令她動彈不得。「天恩,再見!」
風馳電掣的疾駛掩蓋不了上膛的聲音,葉翹楓回頭,看見戴着頭盔的鐵騎士舉槍,瞄準,發射,俐落地收起手槍離去。急唸出車牌,一口鮮血溢出唇角,來不及滑下就被雨水沖淡。
「葉翹楓!」趕緊抱住倒下的人,但卻雙雙跌坐地上。葉翹楓的身體如斷線風箏,頹然倒在秦天恩身上。
「咳!咳!」更多鮮血自嘴角流出,呼吸越發急促,無力的手卻安撫似的撫着秦天恩濕透的髮絲。
輕輕推開他,穩住他的身體,鮮紅的液體繼續湧出,在他蒼白的臉上更見突兀。視線模糊了,心跳紊亂了。抹去他嘴角的血絲,直視他的眼睛,抑制聲音的顫抖,一字一頓道:「不,准,你,死!」
竭力牽起嘴角,扯出一抹笑容,軟軟伏在秦天恩肩上,在她耳邊呼氣道:「我,答應你……」

蒼穹仍在哭泣。
那真真切切的哭聲與呼喚,卻是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