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柔

雪里

晴朗的冬日午後。

三面都是通透乾淨玻璃的簡單咖啡廳內,田悠坐在可以看得到轉角二邊視野的中間位置,像小吧檯一樣的位置。她就這麼看著來來去去的人們,當然大多是學生,邊心不在焉的以精緻的金屬小湯匙攪拌、敲著咖啡杯。

「說真的景應該不會來吧……畢竟是討人厭的事。」邊小聲碎碎念,念完田悠又啜了一口咖啡。牛奶味很重,田悠喜歡的方式。

景也是田悠喜歡的類型。高高瘦瘦,對運動熱愛,可不是普通的運動呦,是跑酷、跑‧酷。景的個性卻很容易不耐煩,但是田悠覺得找出能讓他專注並奉獻的事情這一點,非常吸引人。

雖然田悠喜歡景,景對田悠也是冷冷的。田悠特別喜歡景偶爾的關注,貓一樣。

心裡想著景大概不會來,景也真的沒有來。田悠自己一個人聽著音樂,從專注的等待,到有些不耐的翻起書刊,到有點生氣又有點懷疑自己。「嗯也是當然的事嘛。」心裡這麼想著把手提包甩上肩頭。推回椅子,雖然有點大力。在離開的時候撥弄一下吧檯上的綠色盆栽。「妳也要乖乖的喔。」田悠走向擦得發亮的大門。

就在這時,田悠恍然看見剛經過這家咖啡廳的行人們中,以靖跟她朋友肩並肩,走著輕快的步伐。心中有什麼在鼓動。袖珍的嫉妒,盆栽一般舒展草葉,當然是指在田悠心中。
田悠看著以靖窄小弧度美好的肩膀,她的睫毛,跟隨意舒服的笑容。很不想理會自己看向她的那顆心,很不想回想起景說過她是美麗的女生。

當然景這時還是沒出現。

田悠的目光追隨以靖到人群盡頭。小小聲嘆了一口氣,走出大門往她的反方向走,去找景。

田悠以文科教學大樓前的廣場為目標前進。景有時會出現在那邊練習跑酷。晴朗的冬日午後沒有風。看見以靖後心中有扎扎的情緒。沒有風正好,不會把心吹痛。

田悠速速跑過人群,超越幾個人,再超越幾個人,手中抱著提袋,在滿是學生的馬路上一邊注意著車子一邊注意著自己的方向,陽光中田悠終於走上小道,她不知道自己的身影在陽光下也很宜人,只知道景。

田悠沒有發現風吹起了,天涼了,只在意光,跟溫暖。眼看目的地快到了,她加快步伐,又緩下步伐。

景在,就在廣場的花圃間練習翻越跟衝刺。

「果然在。」田悠輕輕的說,看著景的眼睛。
「老樣子,老地方。」景笑著說。
田悠看著景,一時想不起來自己為什麼會喜歡他,不過每次看到他都有光在,花草在身旁,自己也變得溫柔。景沒有找她的事情,已經沒關係了。

田悠靠著花圃,慢慢坐下,考慮了一下自己的心情,說:「原來你不喜歡咖啡,我以前不知道,現在知道了。」

景也看著田悠,他知道這個女孩子喜歡他,一直都知道,自己原可以狠下心來徹底推拒她,可是卻沒有。

景把目光移開,如一直以來對待田悠那樣,只專心在自己的動作上。衝刺、一個俐落翻越花圃、輕鬆的落地,然後跟著以花香那樣的口氣說:「妳喜歡的,我倒是一直都知道。」

星晨花 第十五章

充滿死亡味道的醫院從不討人喜歡。
死氣沉沉的灰白牆壁,濃烈嗆鼻的消毒藥水氣味,聲聲入耳的病者呻吟,傳進心坎的家屬號哭……
然而,眼淚無用。逝者不會復生,未來的寂寞仍得獨自面對。哭泣,徒令人生難以避免的死亡變得難以接受。

剛到醫院實習一星期的年輕護士還未麻木,會因聲聲淒厲的哭喊而不忍,紅着眼睛安慰家屬,說一句無甚作用的「死者已矣,請節哀」。
心情沉重地走進洗手間平復情緒,卻聽到廁格傳出陣陣低泣。聲音不響,卻帶着深切的徬徨無助,還有明顯的悲傷抑壓。是誰躲起來哭,也不能盡情發洩?
輕輕敲門,問:「我是實習護士白姑娘。需要幫忙嗎?」沒有回答,但那細碎的哭聲壓得更低。
數分鐘後,緊閉的門開啟。一個蒼白的年輕女子腳步踉蹌走向洗手盤,雙手扶着盤沿,看進鏡內的眼睛哭得紅腫,雪白的衣衫染上斑斑血跡。
「需要幫忙嗎?」護士想拍拍她的肩,但伸出的手卻不敢碰她。
呆望鏡子片刻,年輕女子搖頭,然後低頭用冷水洗臉。她洗得很慢很仔細,彷彿要洗掉這張臉,又像要把自己淹死。抬頭再次看進鏡子,鏡裏的人已回復冷淡——戴上冷靜自若的面具,絕不輕易在人前流露脆弱。

葉崇天和妻子李若雅剛踏進醫院,就被大批記者包圍,鎂光燈向他們閃個不停。
「葉先生,你是否因個人或業務上得罪了勢力人士,才令令郎受傷?」
「令郎這次受傷與他在學校的男女關係有關係嗎?」
「葉先生將會有什麼行動?會否懸紅緝兇?」
「你認為這次案件與二十年前在柬埔寨的命案有沒有關係?」
面對記者此起彼落的提問,葉崇天全以「謝謝關心」回應,緊握妻子的手艱難前行,走向那總為他惹麻煩的人的病房。

病房外,一名西裝筆挺的中年男子站在陸澄熙身旁,甫看見葉崇天,立即上前與他握手道:「葉先生,葉太太,我是負責令郎案件的高級督察張德傑。警方很重視這次槍擊案,所以請你放心,我們會儘快把兇手繩之於法。」
「我相信你們的能力,但現在我們先見見醫生。」嘴裏客氣,但眼裏藏着毫不掩飾的不耐煩;不待對方回應,便轉身推門。陸澄熙緊隨其後,忙着接電話的張德傑亦跟隨入內。
葉崇天與李若雅走向病床,看見兒子戴着氧氣罩,昏迷不醒。主診醫生走到他們身邊,緩緩道:「令郎的情況並不樂觀。子彈從背部射入,留在左肺上葉。雖然我們已為他取出彈殼,但他的肺部受到嚴重傷害,加上失血過多……」看見葉崇天越發難看的臉色,醫生歎了一口氣,續道:「現在我們只能等他度過危險期。」
坐在病床側的李若雅聽完醫生分析,輕撫兒子的臉龐,問:「他何時才算脫離危險期?」
「三天。只要他熬過這三天,性命便算保住了。」
「他康復後會否有後遺症?」幹練的女人思緒有條不紊,但輕蹙的眉頭洩露了內心的擔憂。
「葉先生肺部的功能,最多餘下七成。所以他容易咳嗽、氣喘、患上氣管病,不能做劇烈運動,特別要避免抽煙。」
葉崇天靠着牆,眼角瞄瞄葉翹楓:「即是說,他變了病君?」
醫生搖頭,「不至於。但體能一定比不上從前。」猶豫片刻,指向房間一角,道:「也許,你們該勸勸令郎的朋友接受檢查。」
葉崇天朝他所指方向望去,一名年輕女子頭髮微濕,衣服染上血跡;應該狼狽,卻神態自若,安靜端坐角落,散發置身事外的冷漠。

「天恩?」陸澄煦驚訝叫道。
「我說過,叫我秦天恩。」沒費心抬眼,秦天恩紋風不動,依舊盯着地板。
陸澄煦愣住,回神後才尷尬道:「我記住了。請問發生什麼事?」
「警察已取口供,我知道的全說了。你有疑問可以問他們。」抬頭問守在門口,剛掛電話的警察:「德傑叔,你何時才讓我走?」
張德傑正要說話,葉崇天已冷冷道:「秦小姐,你這樣出去,恐怕會成為傳媒焦點。」
張德傑點頭附和。「我們剛接獲線報,黑幫元老快不行了,惟一心願是為兒子報仇。」看向秦天恩,道:「天恩,他們的目標是你。」
秦天恩輕輕歎氣,彷彿不感意外。望向葉崇天和父親舊友張德傑,淡淡笑道:「已經無所謂了。」
陸澄煦看見這雲淡風輕,卻流露脆弱的笑容,但覺似曾相識;又讓他想起葉翹楓的香煙,被火光折磨後化作不羈白煙,只能悄悄訴說疲憊與迷惘。

在一片靜默中,秦天恩準備離去,葉崇天制止道:「當年一腔熱血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刑偵幹探,抓了龍頭大哥的兒子,僥倖避過多次報復,得以在德國養尊處優,多不容易!」走向秦天恩,對她戒備的目光視若無睹。「只要你捨得打破令尊得來不易的平靜生活,我不阻攔你。」
秦天恩遙遙看向葉翹楓,片刻,終於不再執於離開,低頭問:「他知道嗎?」
「這不重要。」葉崇天走向病床,輕拍妻子肩膀,語氣平淡道:「你希望他知道,他就知道;否則,他永遠不知道。」
秦天恩眼眶紅了,半垂長髮遮蓋不了蒼白的臉,微顫的手捧着半滿水杯,杯裏的風波如腦海雜亂思緒,不肯停止。
一直沉默的李若雅見狀,溫柔道:「這是翹楓的選擇,你不用自責。」抬眼看向葉崇天,幽幽說:「這無止境的等待,我們要怎麼熬?」

雨聲未歇,與醫療儀器和唱一闋闋單調歌目,令等待更漫長。

擅長

雪里

就這麼仰望天空。

景弦只是在平常早已走習慣的回家路上走著,便察覺內心有了一些變化。
如果不是因為最近年級間逐漸令人忐忑的選組問題,也許自己還可以很無憂無慮吧。

大家都說選理組好。捧得火熱、說的好聽。景弦默默的在教室後方看著講台上的學長姐談論,她所崇仰的珊忒學姐也是理組的。
珊忒學姊並不像漫畫中會出現的開朗大方、領導型學姊那樣令人崇拜。相反的,她是以沉穩的氣質、溫暖的內心,跟淵博的學識令她敬佩。

景弦喜歡在放學後,跟幾個女學伴一起找珊忒學姐跟古黥學長討論數學。古黥學長,珊忒學姐的男朋友。
兩個人都是冬天型的人,景弦想著他們,在心中暫時安的形容詞。自己的數學很弱,數學從來就讓她頭疼,可是心中既怨又愛。「沒有什麼比有價值的挑戰更令人振奮的了!」喜歡的小說角色中的一句話。雖然總是解不出來大部分的題目,但那少部分的習題若是解開了,她便瞬間能理解這角色的心情。

但接連的挫敗感。

一年級下學期,數學進入新的章節。景弦找珊忒學姐跟古黥學長的次數也越來越多。角色的話語不再能支撐她,面臨數學,新的話語是學姐的聖言:「如果在一個部分糾結太久,那這個部分就不是好的部分。」
就著這句話,景弦又努力了一陣子,「可是文啊理啊的,不也曾讓學姐糾結嗎?」她盡量壓抑著不去這麼想。

有一天無意間,景弦聽見古黥學長跟珊忒學姐閒聊,「小景面對數學的方式,我一直很喜歡。」「是阿,她雖然很掙扎,可是還是不願放棄一切的可能性。」「那妳說她該到文組還是理組?」「這個嘛……」景弦聽到這邊,忍不住心中一怕,從他們兩人待的地方後面跑開。

「我既不擅長文字,唯一羨慕的也只有喜歡數學的珊忒學姐。」景弦在平常早已走習慣的回家路上走著,察覺內心有了一些變化。
「也許我還是────」。

星晨花 第十四章

葉翹楓年幼時很喜歡雨天。
母親告訴他雨水落在山川河谷,潤澤大地;各種小動物、大樹小草花兒得以生長,令世界變得多姿多彩。雨後,父親會抱着他看落在花瓣、樹葉的雨點,生命的奧秘彷彿展現眼前,如此簡單,卻又如此奇妙。
但漸漸,他討厭下雨。
他多次在淅瀝雨聲中聽見妹妹抱怨,抬頭卻空無一人。後來,他不再聽見妹妹的聲音,卻發現雨水總愛散播寂寞,滴答雨聲像低訴她的委屈與徬徨。

往事湧現,葉翹楓趁雨勢稍停,叼煙踱步到湖邊。

他記起那年雨季,父親跟一位久未聯絡的朋友見面後,對窗發呆,然後揮筆寫道:
風吹楊柳,柳身隨風擺,半點不由己;
雨入鏡湖,湖水任雨打,七分非己願。
寫畢,父親轉身彎腰問他:「翹楓,你明白嗎?」那時他根本不知道要明白什麼,所以只是搖搖頭,茫然抬頭看着父親。
葉崇天沒有解釋,只是摸摸他的頭,無聲歎氣。

他不再喜歡雨天,也不會再次撐傘跟在父母身後,故意踏進水窪,快樂地讓雨水濺到水靴。
「這種天氣,你竟不帶傘?」
冰冷的水點終於不再滴在頭上。葉翹楓摸摸頭髮,回頭,看見秦天恩撐着天藍色的雨傘,歪着頭靜靜看着他。
「天恩。」他不喜歡雨天,但喜歡在雨季出生的她。露出笑容,指指頭上茂盛的樹冠,「大樹好擋雨。」
秦天恩皺眉,看着被困雨幕,衣衫略濕,像個迷路小孩的葉翹楓。「這麼大雨,別出去吧?」
「怎麼可以?」葉翹楓笑笑,接過秦天恩的傘。「今天可是特別的日子。」
心中突然泛起不安,明顯得叫她難以忽略。「去哪?」看向天空,厚厚的烏雲低低壓着,那壓逼是真實的。
眼裏閃過一絲狡黠,故意壓下聲音說:「分享一個秘密。」

天空越發哭得厲害,淚水一滴一滴打在傘上,亂人心弦。
長長的架空鐵橋在密密麻麻的雨中仰躺。朦朧間,百煉鋼將被淚水瓦解,化為繞指柔。
一雙戀人在鐵橋中央漫步,身邊偶有汽車經過;雨水飛濺,為召喚神靈翩翩起舞。
「你的外衣濕透了。」葉翹楓半個人在傘外,秦天恩卻安然在傘下,沒怎麼被雨水沾濕。
葉翹楓抖落風衣上的水點,問:「哪有?」
秦天恩靠向他,推推他微涼的手,讓二人躲在雨傘的庇佑。「我們該帶大點的傘。」
葉翹楓點頭笑道:「好啊!從此以後,我們一起……」倏然止住說話,收起調侃的笑容,眼神直射向疾駛而來的電單車。雨傘墮地,葉翹楓迅速把秦天恩擁入懷。一陣灼熱略過耳際,身旁的欄杆發出金屬碰撞的聲音。以身體掩護秦天恩,拉着她的手在滂沱大雨中奔跑,僥倖再逃過兩顆子彈。

沒有盡頭的長橋上,奪命的電單車進一步駛近,跑得再快,也逃不過死神的坐騎和他的手槍。葉翹楓回頭看向滿臉雨水的秦天恩,再一次緊緊抱着她,在她耳邊問:「天恩,你相信來世嗎?」
「別瘋了,快跑!」掙脫他的懷抱拉他繼續跑,但他的腿如鑲在地上,沒移動半分。
身後雷聲轟轟,秦天恩焦躁地道:「我不要來世!」
了然般點頭,掛上不羈的笑容,迅速摟住秦天恩,令她動彈不得。「天恩,再見!」
風馳電掣的疾駛掩蓋不了上膛的聲音,葉翹楓回頭,看見戴着頭盔的鐵騎士舉槍,瞄準,發射,俐落地收起手槍離去。急唸出車牌,一口鮮血溢出唇角,來不及滑下就被雨水沖淡。
「葉翹楓!」趕緊抱住倒下的人,但卻雙雙跌坐地上。葉翹楓的身體如斷線風箏,頹然倒在秦天恩身上。
「咳!咳!」更多鮮血自嘴角流出,呼吸越發急促,無力的手卻安撫似的撫着秦天恩濕透的髮絲。
輕輕推開他,穩住他的身體,鮮紅的液體繼續湧出,在他蒼白的臉上更見突兀。視線模糊了,心跳紊亂了。抹去他嘴角的血絲,直視他的眼睛,抑制聲音的顫抖,一字一頓道:「不,准,你,死!」
竭力牽起嘴角,扯出一抹笑容,軟軟伏在秦天恩肩上,在她耳邊呼氣道:「我,答應你……」

蒼穹仍在哭泣。
那真真切切的哭聲與呼喚,卻是誰的?

週記簿

鄭竣禧


今天是我患抑鬱症以來第八個年廿八。數月前,臨床心理學家提醒我要感謝曾經扶持我的人,於是我今天覆診時,給她看我唸中四時寫的週記簿。

接受輔導後,我往醫院前的花園賞花。遍樹梅花在春雨洗滌後,綻放清新高潔﹔我找一張長椅坐下,在純白春色中翻開週記簿,重閱梅翠琼老師的話﹕

「『律己要嚴,待人要寬』,儘管爸爸有千個不是,他仍是你的爸爸,這血緣關係是不可改變的,嘗試體諒爸爸的病況。」

「『眾人皆醉我獨醒』,無需因家庭狀況而尷尬,你絕對可以抬起頭﹗」

「『我們之所以堅強,是為了把勇氣分給那些守護我們的人』,嘗試將媽媽的愛化作力量,去關心每位愛你的人。」

驀地,我眼泛淚光。紙張泛黃,但字句宛若紅酒,愈讀愈醇。倘若沒有梅老師的教導,也許我早已擁抱絕望。

忽然,手機傳來俊雄的WhatsApp錄音﹕「新年假前有空相聚嗎﹖『來年你共我或會長得更高,然而這段歲月青春不老』。」自中四那年起,他就不時唱《十八相送》。長大後,我才明白他從前憑歌寄意,說無論我十八歲、廿八歲、三十八歲,他也伴我同行。聽著這首歌,思海飄洋到九年前的母校……


九年前的年廿八,我遲到了,午飯後被罰在一樓禮堂前作文。

看著同學們在球場上揮灑汗水﹔聽著從有蓋操場傳來的鋼琴聲,我倍覺孤寂。

突然,校園電台傳來廣播﹕「以下這首《十八相送》,由4B班黃俊雄點唱給鄭家賢……」

俊雄剛才不是罵我經常遲到嗎﹖他抱怨又送歌給我﹖我雖感動,但聽到「讓我歡送十八,整個十八,寫進日記簿」時,不禁皺眉。我未畢業,更未滿十八歲,他歡送我什麼呢﹖

想著想著,忽見梅老師從樓梯步下。我曾承諾她不再遲到,結果我失信了。我尷尬得垂下頭,裝作看不見她。

梅老師徐徐步近。她愈走近,我就愈緊張,字寫得愈快。

「咚咚﹗」梅老師敲了敲桌子,我抬起頭,只見她微笑道﹕「下課後一起談談,好嗎﹖」


下課後,梅老師和我坐在禮堂外的圓桌前。微風吹拂,她的長髮輕飄柔舞,清秀的娃娃臉在陽光照耀下別具文青氣質。即使她教了整天書,雙眼仍圓大清澈﹔我則目光呆滯。

「昨晚睡得不好嗎﹖」梅老師問。
「爸爸又發瘋,我怎會睡得好﹗」
「他打你媽媽﹖」
「他最近沒打人。」
「既然爸爸態度改善了,你就體諒他吧。」
「怎樣體諒也有限度啊﹗他整晚掟杯掟碟﹔今天年廿八,我回家後竟然要清理碎片﹗」我激動得緊握拳頭。的確,自從爸爸自殺獲救後,他不再對媽媽拳打腳踢。然而,每當他失控,我也徹夜無眠,翌日上學遲到。今早,我更缺席中文小測。
「你媽媽今早致電我﹔我明白你的難處。放心,我會安排你補測。」
「她真多事﹗」我歪嘴。
「媽媽很疼愛你,她不想你被誤解才聯絡我。」

我知道媽媽愛我,可是我不願家醜外傳。所以,她在家長日向梅老師透露家境後,我便向媽媽抱怨。但梅老師的關心鼓勵,讓我漸漸放下自尊、打開心窗。驀地,我想起梅老師在週記簿上的話﹕「媽媽承受的壓力非常沉重,對於她為你做的一切要衷心感謝啊﹗」

我平復心情,深吸一口氣說﹕「其實,我一直感謝媽媽的付出,我希望將來能照顧她。」
「那麼你要努力讀書﹗」
「嗯,我會每天溫習,將勤補拙。」
「你看,你現在積極很多。其實,當我們擁有要守護的對象,就自然堅強起來。」梅老師拍了拍我肩膀。
「除了媽媽,我也謝謝老師守護。」說時,我臉頰發紅。
「守護學生是老師的本份嘛﹗日後你在功課上有疑難,可隨時請教我。啊,講起功課,你的作文全班最高分,我打算用那篇文章代表學校參加徵文比賽﹗」
「《青春不老》﹖」
「是啊,想不到你寫得這麼正面﹗文中那句『我們之所以堅強,是為了把勇氣分給那些守護我們的人』,不是我常跟你說的話麼﹖」梅老師再次輕拍我肩。


與梅老師道別後,我步向校門。

「啪」一聲,俊雄從我身後用力拍我兩肩﹗

「五時了,你還未走﹖」我問俊雄。
「我有哪天不等你一起下課呢﹖但若然你遲到太多次而留班,甚至成績太差而被踢出校,我就等不到你哦﹗」
「你剛才點那首歌『歡送』我,是要咒我被踢出校嗎﹖」我語帶不爽。
「傻瓜﹗我藉那首歌說我會陪伴你。新年假後,我每天陪你去自修室,你成績進步了,就不會被踢出校。其實你作文有天分,只是要改善答題技巧。」
「三天夠啦﹗」
「三天就三天﹗『來年你共我或會長得更高,然而這段歲月青春不老』。」

聽著這首歌,我明白為何我會將《青春不老》寫得正面了。


合上週記簿。

驀然回首,當年新年假後,俊雄陪伴我溫習,我的學業成績突飛猛進。可是,升讀中五後,我竟遺傳爸爸的情緒病﹗我鬱鬱寡歡,以淚洗面。自此,我邊治療邊求學﹔期間父母離婚、母子流離失所、父親病逝、母親入院……抑鬱──恍如暴雨灑向我的青蔥歲月﹔然而,我的青春也如雨後春梅。每當壓力大得我喘不過氣時,我就翻看週記簿。在週記簿的陪伴下,我重考文憑試,升讀副學士,然後走過學士生涯。

一朵梅花從樹上飄落在週記簿上。我把回憶放進背囊,然後起程回家。如今,歸家路上再沒有俊雄相伴。感恩的是,那句「來年你共我或會長得更高,然而這段歲月青春不老」,仍然從手機傳來。

星晨花 第十三章

凌晨時份,漫天繁星躲在厚厚的雲層後。
秦天恩睜着惺忪睡眼躺在床上,半夢半醒間想着那些零碎的夢:童年時的快樂與不快樂,長大後的迷惘與失落,未來的不可知……
閉眼祈禱,浮現腦海的卻是那人——眼裏有揮之不去的憂鬱,習慣以吸煙紓緩情緒,臉上卻總掛着吊兒郎當的笑容。
在那氤氳的黃昏,她差點被漩渦拉進水底,掏出埋於深海的發黃照片,向他訴說段段塵封往事。他們會沉迷過去,忘了呼吸,忘了他們不能依靠回憶生存。

幸好,父親及時來電驚醒了她。
那夜藉詞離去後,她獨自看着房外丁香樹,想起只要找到五瓣丁香,就能實現願望,得到幸福的傳說。她多希望像兒時天真,相信傳說,相信丁香帶來的幸福,可以代替被偷走的運氣。
縱明知徒勞,她還是忍不住,在毛毛細雨中於丁香樹下走一圈,一如意料空手而回——她並不失望,只是雨絲挽着懊惱降臨身上,教她難以展顏。她決定好好睡一覺,希望美夢能烘乾渾身濕冷。

夢裏,他們不再孤身一人。
清朗的月光下,秦天恩踮起腳尖,細看樹上丁香花。葉翹楓倚樹曲膝坐在地上,指間夾着香煙,無奈看向她。「耗了一整晚,你可能什麼都得不到。」
「我知道。」拈起一串丁香花,香氣隨晚風散開。「無論如何,我嗅過花香。」溫柔地撫過花串,輕輕放下,便往另一棵樹下繼續尋覓。
葉翹楓寵溺地搖頭笑笑,欣賞她優雅地在樹間忙碌。天上星火閃耀,他的天使降落凡塵,為他在草地上漫步輕舞。
香煙燃盡時,他悄悄走到她身後。隨手從樹上摘下一朵丁香,看也不看便遞給秦天恩,在她耳邊低語:「如果傳說可信,我們怎會不幸福?」
秦天恩手心裏,正是她遍尋不獲的五瓣丁香。

夢醒後,窗外沒有明媚陽光,只有傾盆大雨,滴答滴答,沒完沒了。
走向窗邊,只見固執的雨水不住撲向沉默的玻璃窗,然後無力地滑落,在玻璃刻下道道淚痕。
兩扇窗後,各懷心事的兩人,不願傳說成真,教好夢落空。

雨仍在下。
秦天恩閱畢報紙便離開圖書館。剛從傘架取回雨傘,便看見葉翹楓壁球場上的對手張振軒朝她走來。他撐着傘,穿着運動短褲,肩上搭着毛巾,顯然剛做完運動。
走進簷下收起雨傘,張振軒笑問:「我約了葉大少下星期壁球比賽,但他還沒開始練習,不是輕視我這個對手吧?」
秦天恩無稜兩可地聳聳肩,正欲離去,張振軒卻打趣般道:「還是他輸不起,打算繼續躲在房間?」
秦天恩馬上回頭,皺眉問:「躲在房間?」
發現自己話太多了,張振軒含糊道:「沒什麼,只是每次經過他的房門,那煙味……」看見秦天恩神情越發冰冷,張振軒以笑掩飾尷尬:「我很期待與葉大少一決高下,我會……」
秦天恩沒在意急步走遠的人說了什麼結束對話,只是心不在焉地轉動雨傘,想起葉翹楓一星期前告訴她要回家一趟,接着只以短訊聯絡她,令她誤以為對方仍在家中。
校園已被雨幕籠罩,她舉傘邁步,祈求天父別要他們荊棘滿途。

「咯!咯!咯!」秦天恩站在葉翹楓房門外,手中雨傘無聲啜泣,淚水落到地面,化成不規則的澤國。好一陣子仍沒回應,秦天恩不徐不疾地再敲門。「咯!咯!咯!」
「誰?」聲音沙啞,態度明顯惡劣。
「開門便知道了。」
房間隱約傳來衣櫃開合的聲音;片刻,濃烈的煙味隨打開的門傳出。葉翹楓眼裏滿佈紅筋,嘴角叼着香煙,神情有點慌亂,忙問:「發生什麼事了?」
意有所指地盯着眼前人未完全扣上鈕扣的襯衣,帶着戲謔問道:「金屋藏嬌?」
「說什麼傻話呢?」不自覺放鬆下來,葉翹楓失笑搖頭,後退一步,讓房間一覽無遺;然後轉身開窗,把香煙摁熄在煙灰缸。
秦天恩把雨傘擱在門外,輕輕關上房門。
一陣沉默後,秦天恩道:「我以為你回家了。」
葉翹楓點頭,「早了回來,本打算過幾天找你。」伸手理理頭髮,勉強扯出笑容:「免得你被我這樣子嚇跑。」
秦天恩點頭,走近立於窗旁的葉翹楓,給他一杯黑咖啡,與他一起呆望窗外雨。

窗外雨聲淅瀝;房間寂靜,瀰漫咖啡香氣與煙味。
片刻,秦天恩瞅瞅盛滿煙蒂的煙灰缸,問:「如此頹唐,因為你的父親?」葉翹楓訝然看向她,秦天恩續道:「你父親最近是報上的風雲人物。」
葉翹楓無奈笑笑,順手點煙。「我這輩子都擺脫不了他!」
不期望得到回應,葉翹楓繼續吞雲吐霧,呼出一個又一個煙圈;像烏雲飄進,像雨點即將落下。
秦天恩輕輕吹散煙圈,幽幽說:「吸煙減輕不了煩惱。」
葉翹楓深吸一口煙,露出享受的表情。「你怎知道?」
秦天恩取過葉翹楓指間香煙,試探般叼在嘴裏,深深一吸,然後不住咳嗽。葉翹楓拍拍她的背,取回屬於他的香煙,笑道:「對你來說,的確不能帶走煩惱。」
秦天恩緩過氣,說:「我什麼辦法都沒有。」葉翹楓投以疑問眼神,她卻低頭迴避,盯着書桌上記錄星晨花與蝴蝶短暫約會的發黃照片。
「我的爸爸是出色的警察,也是照顧家庭的好丈夫、好父親。但他立了一個大功,惹了些麻煩。」抬眼看進他的眼睛,續道:「結果我們經常搬家,後來更要避走德國,在異國經營小書店為生。」瞄瞄發出橙色火光的香煙,燃燒,再化為灰燼,像那逝去的童年。「我不喜歡這樣,但什麼也做不到。」
葉翹楓皺眉,與秦天恩四目交投,猶豫半晌,終忍不住問道:「在德國長大,為何來這裏讀書?」
別過臉,拾起身旁的銀灰色打火機,察看表面的冰冷花紋;打開蓋子,幽藍的火焰閃爍不定。「可能跟你一樣,想擺脫父親?」
勾勾嘴角,靠攏秦天恩,讓她手上的火焰,燃燒他咬在嘴角的香煙,笑道:「可能為了我?」
看着愣了半晌的秦天恩,葉翹楓伸伸懶腰,喝掉漸冷的咖啡,看向外面滂沱大雨,「不知這雨下到什麼時候呢?」
秦天恩倚着書桌,悵然道:「天文台預告,這雨將連綿不斷。」
雨聲從此再無歇止。

縮頭烏龜

鄭竣禧

小志背著龜殼般的背囊,垂頭彎腰地在球場上抽煙。每逢假日,他也背著一大堆日用品去圖書館。閉館後,他就坐在露天球場上喝酒。他並非無家可歸,而是不願面對常常罵他縮頭烏龜的老母。

終於,凌晨1時,老母大概睡了。小志搖晃虛浮不定的腳步踏出球場。初春來臨,但今夜竟比寒冬淒冷,小志「哈啾」一聲,慨嘆天氣反常,社會更反常﹗在球場對面的公園裡,一對情侶在長椅上擁吻。此情此景,令身穿大褸的小志頓感寂寥,不自覺憶起1年前,前女友在公園罵他的片段﹕

「失業兩個月,每天在公園喝得爛醉,似什麼樣啊﹖」小志的前女友激動得緊握拳頭。
「對不起,我會振作,明天起找工作……」小志連連彎腰。
「從前只顧跑新聞,跑得連我生日也忘記。現在被炒魷魚,又縮進龜殼避開我。你不用避啦,今後你不會再見到我﹗」她摑了小志一巴掌,然後轉身,拂袖而去。

穿過公園,小志緩緩下樓梯,踐踏片片落葉。在暈黃街燈下,一份報章迎面飄來,呸,是《太公報》﹗這份他連墊煲底也嫌邋遢的左報,竟是他的米飯班主。從前,他揭發前發展局局長程孟邦經營劏房﹔如今,小志日夜顛倒地在左報報館當井底之龜。4天前,他明知財政預算案的派糖措施減少1成至300億,惠及基層的更只佔35億﹔但起新聞標題時昧著良心,讚揚剛升任財政司司長的程孟邦「賣力建設公義香港」。

忽然,小志發現不遠處有兩隻老鼠發瘋似的跑到溝渠邊。他還以為老鼠在發情交配,走近點,他才驚覺牠們圍著一隻成體巴西龜跑。龜兒把頭和四肢縮進殼裡,一動不動。一隻老鼠踏在龜背上亂舞,另一隻則亂爪龜殼發洩。兩鼠眼神輕蔑、語帶譏諷﹕「哈,你這隻縮頭烏龜又跑步包尾,似足你的監躉老豆般廢柴。索性冬眠吧﹗」聽罷,小志怒火中燒,燃點從前上中學體育課時欠奉的鬥志,拾起一根枯枝,衝前驅逐老鼠。老鼠嚇跑後,小志彎腰拾起龜兒,急步回家。龜兒呢﹖牠依然縮在殼裡,不知是受驚過度,還是永遠長眠……

「仆街﹗」回家後,小志才記起老母回鄉了,他心想﹕「早知我整天呆在家吧。」他租住的劏房僅九十尺,只夠放一張彈簧壞掉的單人床。平日,小志席地而睡,忍受滲水地板,並忍受老母在床上哭訴不孝子沒本事買樓。放下背囊後,他拿膠盤去盛暖水,替龜兒洗澡。感恩,牠將頭伸出龜殼﹔小志抹一把汗、鬆一口氣。

小志倦怠躺在彈簧床上,扭開陳年收音機聽新聞﹕「任期不足半年的財政司司長程孟邦,疑耗費約200萬元公帑,裝修只入住4個月的官邸。程孟邦接受本台節目《政壇追擊》訪問時,稱傳媒太夜查詢,要待翌日答覆。本台於上周四向財政司司長辦公室查詢裝修金額,連日未獲回覆……」

頃刻,膠盤裡的龜兒瞇眼張口,彷彿想咬收音機般。同時,小志激動得站在床上,褪下沉重大褸,把收音機丟在地上──「啪啦」﹗然後,他怒罵屋主﹕「你加我租就似隻碩鼠牙擦擦,被問裝修官邸就左閃右避。你這個劏房司長才是縮頭烏龜﹗」

今夜,小志無眠,邊擁抱龜兒邊哈哈大笑,享受一股前所未有的痛快。

星晨花 第十二章

摩天商業大厦內,西裝筆挺的葉崇天背向書桌,君臨天下般望着落地玻璃外的繁華鬧市。當年與好友於泥濘打滾,笑着立誓要出人頭地,一起進出華街陋巷,遊走於光明與黑暗,不曾言倦。但——看向玻璃倒影,兩鬢漸見斑白,與他對視的雙眼沉着冷靜,昔日的憤怒與傲氣,反倒全被葉翹楓繼承了。

無仇不成父子。
葉翹楓從小不親近父母,像刻意與他們保持距離;惹上麻煩,也只會強裝成熟,就算把自己賠進去也不會求助,笨得無以復加!

葉崇天還記得那年聖誕,衣衫單薄的葉翹楓賭氣般走進漫天大雪,以為年輕就是揮霍的本錢。身為父親的他只能默默歎氣:身處弱肉強食的世界,虎毒雖不吃兒,卻不能為保護兒子奮不顧身。
「你這一着,不怎麼高明。」聲音低沉緩慢,冷靜如蟄伏的黑豹。
「太抬舉我了吧?」方國鴻無害的笑容,如為捕獲獵物的偽裝。「你兒子的賬,怎能算到我頭上?」
葉崇天冷笑一聲,不置可否。於大清早被電話吵醒後,匆忙從遷入不久的新居趕到寧月山,剛巧看見方曉敏一臉得意地離開。屋內,臉色蒼白的葉翹楓朝他點點頭,便再次陷進沙發,瞟向比他更早到來的方國鴻。
「我上星期表示要仔細考慮我們的合作關係,今天便出現這鬧劇,你不能怪我多想。」葉崇天走向酒櫃,慢條斯理取出一瓶白蘭地。
「我們一向合作良好,還要考慮什麼?」方國鴻一直保持微笑,「而且,我們雙劍合璧,商場、政界,誰能與我們匹敵?」
白蘭地緩緩淌進玻璃杯,把酒杯遞給方國鴻,漫不經心道:「但你打算毀了我兒子?」
方國鴻接過酒杯,嗅嗅美酒後露出心滿意足的笑容。「大家都是喝敬酒的聰明人,哪會笨得去討罰酒?」舉杯等待,向葉崇天發出邀請。
片刻後,玻璃相碰,敲出偽裝和妥協鐘聲;順昌逆亡,自古皆然。只有初生之犢,才會不顧後果,栽進廝殺。

電話鈴聲喚回心神恍惚的葉崇天,話筒傳來秘書公式化的聲音:「葉先生,沒有預約的……」
「不可以省時點嗎?」葉崇天來不及回答,葉翹楓已奪門而入,一臉焦急的秘書跟在他身後,顯得不知所措。
示意秘書離開,待她關上門後,葉崇天冷冷問:「你來幹嘛?」
「你幹嘛多管閒事?」與葉崇天隔着書桌,葉翹楓皺眉問。
「你何時開始關心我的生意了?」低頭翻開地產政策的諮詢文件,但一個字也看不進眼內。
瞥過桌上文件,坐進椅子,惡狠狠道:「你肯給他打電話,他就不會堅持那套遏制炒風的廢話!」
「頭腦簡單!」冷哼一聲,續道:「在我,在方國鴻眼中,你只是乳臭未乾的小子,沒資格與我們玩。」淡淡瞟葉翹楓一眼,不出所料看見他眼中一閃而過的怒氣,於是忍不住火上澆油。「方國鴻怕我轉投他的競爭對手,以為手上有我不能公開的文件就能使我就範。與他撕破臉是早晚的事,現在只是給你順水人情,讓方國鴻催促他的女兒出國讀書,順道告訴外面的人,不能動姓秦的小姑娘,讓你與她過幾天安生日子。」
葉翹楓不自覺緊握拳頭,抑壓隨時爆發的怒火。「你準備為給我『人情』而身敗名裂?」
葉崇天斜睨他一眼,不冷不熱道:「利慾薰心的人都很愛惜自己。」再次低頭看向文件,揮手示意葉翹楓離開,「去享受你期待已久的愛情生活吧!」
半晌,葉翹楓從齒縫擠出一句:「我頭腦簡單,但你也不是多聰明。」便轉身離開。
聽到關門聲,葉崇天閉目思考片刻後,通過電話向秘書道:「如果方國鴻再找我,告訴他我有三個很簡單的要求:地價減半、提高地積比率、延長正計劃的南線鐵路。」確認秘書明白要求後,葉崇天深吸一口氣,補充道:「如果他不同意,就叫他別再聯絡我了。」
商場如賭局,下注越多,贏得越多;可一旦輸了,卻可能永不翻身。

星晨花 第十一章

考試季節終結,圖書館格外寧靜。陽光偷偷觸摸書卷,閃閃發亮的塵埃於空中嬉戲。點點微塵隨推開的門飄到室外閱讀區——蟬鳴正盛,陽光肆無忌憚蒸發葉面水份。
葉翹楓坐在樹蔭下的長椅,向陸澄煦點頭示意。
「楓哥,找我何事?」
葉翹楓沉默地遞過報導,望着自己的影子陷進草地上的斑駁樹影。

「消息人士透露,政府計劃大幅調低給予地產商的優惠,以紓緩日漸熾熱的炒風。據稱,一直支持地產界的官員方國鴻一反常態支持是次計劃。消息人士指,方國鴻欲藉此機會,改變其偏袒地產商及官商勾結的形象……」

陸澄煦閱畢,暗暗歎氣;抬頭,發現陰影下的葉翹楓格外憂鬱,只得故作輕鬆問:「要我轉達什麼嗎?」
不間斷的蟬鳴教人心煩,葉翹楓抬頭,因刺目陽光瞇起雙眼:「你什麼都別做,別做傳話筒,就是幫忙了。」
「你們父子倆都這樣,有什麼辦法?」陸澄煦無奈地聳聳肩,續道:「六年了,為什麼你們仍不能好好說話?」
葉翹楓架起墨鏡,冷冷笑道:「我已經習慣這樣。」

他忘不了六年前的漫天飛絮。
大地換上雪白新裝,一塵不染的雪花粉飾醜陋人間。葉翹楓看着窗外皚皚白雪,越發想吐。
「你做出這種事,我怎向方世伯交代?」耳邊響起葉崇天的責問,葉翹楓收回視線,望向臉色陰沉的父親,還有他身旁木無表情的方國鴻。宿醉仍在折磨他,於是閉目揉揉不住跳動的額角,把自己更深地埋進沙發,皺眉道:「是他的女兒引誘我。」

聖誕舞會樂聲喧鬧,迷幻燈光照射全場。
葉翹楓接受每個人塞給他的酒,但淺酌後便悄悄放下——他記得父親說過,縱橫商場,要廣結人脈;他即將成年,雖然還做不到長袖善舞,但可以避免開罪他人。
然而,起哄與他乾杯的人一個接一個;酒醉微醺時,瞥見打扮性感成熟的方曉敏如狼似虎地盯着自己,隱隱察覺不妥時,下一杯烈酒已然送上。
舞會結束時,葉翹楓腳步輕浮。迷糊間不知誰送他回家,又像看見方曉敏突然在他的房間出現,熱情地投懷送抱。
他冷冷地說:「別鬧!」揮手趕走她,她卻不依不饒地纏上來,之後……

「曉敏才十三歲,會有這心思?」葉崇天冷哼一聲,視線落在方國鴻身上。
葉翹楓猛地睜眼抬頭,不可置信地問:「你認為我是故意的?」得不到回應,眼眶倏地發澀,他趕緊低頭眨眨眼,再次抬頭時,眼神已變得冷硬:「你上輩子可能作了很多孽……請問你是什麼,才會生下我這樣的衣冠禽獸?」
「我會有這麼愚蠢的兒子嗎?」語氣冷靜,卻隱隱帶着的不甘。
「的確沒有。」葉翹楓贊同地點頭,「以後我的事與你無關。葉先生!」葉翹楓嘴角勾起一抹報復的微笑,於最後三字加重語氣。
方國鴻看着各不相讓的葉氏父子,像息事寧人般悠悠開口:「你們何必為我的女兒爭吵?只要翹楓娶曉敏,我們親上加親,我還追究什麼?只要曉敏不受委屈,什麼也可商量。」
葉崇天附和道:「合作多年,你的用意,我當然明白。」示好般拍拍方國鴻臂膀,眉心卻不易察覺地打結。
「誰與他親?他只是覬覦你的錢!」葉翹楓霍地站立,憋在心中的怒火猛烈燃燒,卻轉瞬被葉崇天冰冷的眼神澆滅;他咬牙低吼一聲,拋下一句「你們繼續吧!」便轉身離開。甫打開門,寒風撲面,葉翹楓打了個哆嗦,卻固執地不肯回頭。輕飄飄的雪花落到臉上,融化,順着臉頰滑下,仿若淚痕……
葉翹楓狠狠抹一把臉,強忍寒意走往屬於他與妹妹的小教堂。推門而入,內裏空無一人,只有偌大的耶穌受難像。葉翹楓疲倦地坐下,對虛空溫柔低語:「你的哥哥變罪犯了。你再不回來,我就真的要娶她了……」

往事歷歷在目,陸澄煦記得他應聲開門時,從教堂回來的葉翹楓臉色蒼白,嘴唇冷得發紫,發着抖焦急問道:「你真的不知道妹妹搬了去哪?」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面對如此狼狽的葉翹楓。
「楓哥,你有沒有想過,也許你那時什麼也沒幹?」
葉翹楓輕蔑一笑,「酒醉也有三分醒。這種冤我可忍不了。」
陸澄煦疑惑,「既然有意識,為何……」
「面對投懷送抱的女人,這世上有多少個柳下惠?」自嘲笑笑——事隔多年,有些事只能避重就輕。
「但是……」陸澄煦欲追問,葉翹楓卻搖頭,拍拍他的肩,道:「事不關己,你告訴——」指尖敲敲桌上的報導,「別多管閒事。」
陸澄煦搖頭苦笑,「這怎麼可能?」
二人的沉默被蟬鳴掩蓋。陽光灼熱,只要增加一點點溫度,大地便能熊熊燃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