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間尺

陳傑強

眉間的父親被楚王殺了。楚王暴虐,父親進諫。楚王說道:「我是最尊貴的,你敢說我不是。!」父親說:「你不是,百姓才是。」楚王大怒:「寡人現在殺你,看誰敢說我不是。」眉間時刻都在想着要為父親報仇;但仇人是楚王,自己攜着老母,只能像老鼠般四處躲藏。
在荒村,一位看上去很有本領的老者合芒,偶然在眉間面前咒罵楚王。眉間便向老者求助。合芒端視眉間良久,撫着眉間雙目道:「你名叫眉間,果然額角比常人寬廣,我教你一法,定可復仇。」眉間選了一個晴朗早上,從東門入城,再直趨王宮的東門,對衛士道:「我有楚王仇人的頭顱。」衛士搜遍他全身,以防他帶武器行刺。楚王見頭顱大悅,問眉間欲何賞賜。眉間道:「小人不求賞賜,小人殺他只因他亦是小人所恨。宮中有大鼎,求大王烹之,一洩小人心頭之恨。」王命人置大鼎,如眉間所願。怪哉,頭顱居然在沸水中唱起歌來。「南方的小鳥啊,自以為了不起,不知桑樹上有鳳凰。你要化為龍,駕馭鳳凰,便聽我說….。」唱到骨節眼,歌聲卻靜了下來。王不自覺移步,向鼎內看。

眉間趁他低頭時,將藏在雙眉之間的利尺脫下來,向楚王的脖頸只一削,咕咚一聲,楚王的頭便掉到沸水中。原先那頭顱便過來咬。王死亦為鬼雄,鬚髮怒張,也向仇人咬去。一時間兩個頭顱在翻滾的沸水中互相追逐。眉間見攜來的頭顱不敵,將尺往自己的脖子一抹,頭也掉進水中,兩個頭一起追着那一個頭盡情地咬。(以上故事,記載於古籍中。)衛士好不容易將三顆頭顱撈起。最先那個原是木頭,只有楚王那個是真頭,眉間那顆只是一枚野芋頭,散亂的頭髮原是野芋的鬚根,鬚根糾纏住楚王的頭髮。再看地上,哪裏還有眉間蹤影。

*      *      *

合芒原是殺手集團首領。集團使用便於收藏的尺形兵刃,以透光的物料造成,即後世所稱的琉璃。眉間入城進宮,皆背陽光而立,衛士便看不見緊貼眉間的尺。眉間出道便誅殺楚王,事成全身而退。再數年,眉間學盡合芒的本領,便要奪合芒首領之位。晨曦,小山之上,二人對立。「眉間,你的尺已不在眉間,我看不見在哪裏了。」「是的,我進步了,現在,我已是最強。」眉間道。合芒搖搖頭:「世上沒有最強的。」「那我殺了你,便證明我是最強的了。」

太陽漸漸升高,陽光刺着眉間的眼睛,看來他錯選了向陽之地,死亡在向他親近;合芒則悠閒地站在樹蔭下。眉間竭力睜眼,搜尋合芒身上的尺藏在哪裏。至於自己身上的尺,合芒一定找不到。陽光盡情地折磨着他的雙眼,好辛苦,閉起來休息一下吧!不行不行,一閉上就會永遠閉上,就會死。眉間支撐着,在等。他能等得及嗎?好運氣終於來訪,晨風吹來,掛在樹上的水珠掉下,灑在合芒右邊的臉上,合芒不自覺地瞬右眼;但拼命瞪大左眼。同一時間,眉間左手藏着的尾指一勾,魚絲帶動收在背後的尺,劃了個完美的弧圈,自合芒看不見的右邊,悄沒聲息地割入胸腹。

合芒完全看不到眉間那巧妙的動作,但覺胸腹一涼,便知生命到了盡頭。他奮力將踏在腳下,埋於淺土的尺向眉間踢去,尺飛無影,快逾閃電。只是眉間早已從蚯蚓的活動,猜到合芒尺的所在,輕輕扭身便避過去。眉間搜遍合芒身上,找不到令牌。「奇怪,上山時明明見他帶在身上。」眉間昂然站起,迎着金碧輝煌的朝陽下山。

*      *      *

眉間下山,信步經過油菜花田。陽光燦爛,金黃的花海一望無際,柔若羽毛,教人欲安躺其上。眉間看見剛才從小山上下來那群小女孩,正在花間奔跑撲蝶,無憂無慮,笑聲蕩來,成了花海的濤聲。眉間見一紅衣女孩,手執白絲絹追逐蝴蝶,動作稍為笨拙。微風吹來,絲絹時而覆蓋面蛋,時而反捲着葱白的小手,女孩很可愛地將眉角一蹙,嘴角一嘟,然後撥開絲絹重又輕舉小粉耦般的手臂。眉間見圍住紅衣的黃花,竟然晃動起來。「怎麼會在這紅衣的身上?」原來令牌也是用透光之物造,紅衣將令牌斜插於腰帶,轉動時便將黃花映照得像在舞動。眉間一見,便踏步而上,伸手去摘。紅衣見一男子突然朝自己走來,驚得跌倒泥中,恰巧將令牌壓在身下。

「不用怕。」眉間溫柔地將紅衣扶起,道:「妳腰帶上怎麼會有那塊透光的牌,可以給我嗎?我給餅妳吃。」「不行,有位伯伯叫我送給我的好朋友王明。」紅衣又開始撲蝶了。「本門規定死後才揭示由誰繼位,這王明一定不知師父傳位給他。若我強搶,這女孩又認得我。嗯,算妳倒楣。」眉間手指一勾,背後的尺飛斬紅衣。這時紅衣被日光照射着雙目,看不見尺。尺牽起微風,一隻小蝴蝶略略改變了飛行軌跡,紅衣見了,立刻扭身去追蝶,竟幸運地避過尺。眉間將尺收回身後,再看女孩時,但覺女孩純真可愛,大眼睛蘊含着大自然的美,令他不想女孩死前恐懼。眉間俯身裝作欣賞花兒,等女孩別過面時才下殺手。蝴蝶飛近他的肩膀,紅衣將絲絹輕輕拂向蝶。大大的眼睛專注於蝴蝶,在花間展絲絹如舞蹈,姿勢好美。

風吹得眉間的頭巾飛揚,他猛地省起,剛才微風吹得絲絹反捲小手,何以如今絲絹舒張成方塊?一切已是太遲。絲絹像一泓溪水,滑過他的脖子時,也只是有一點痛。紅衣揮手如盡情的撲蝶,使的是本門正宗的技法,用的卻不是尺。眉間的頭掉下來。這時他的頭一定在想:「若今次掉下的也是芋頭就好了。」「你既然知道人會不斷進步,沒有永遠的天下第一,何以還說出『我是最強』這句話?大師哥,你真是愚昧啊。」紅衣王明如是說。

網咖

林裕盛

她最喜歡在外面抽煙的時刻。

這間網咖一年到頭都很多人,有小孩子、中年人、上班族甚至是大老闆,魚貫而入的繁雜讓她甚感疲憊。
只有在黃昏時,這個奇妙的時刻,所有的景物因晚霞的渲染顯得朦朧典雅,暈黃的氣氛讓她感到美妙。這個時刻,人最少,因為大家都去吃飯了,沒有人想在網咖渡過一天中最美好的晚餐時光。

這個時候,她換完外頭的菸灰缸,將裡頭倒入清水,會坐在旁邊的長椅抽一根菸,這時候,她都會很高興自己是第一個將這攤清水弄髒的人。

尤其是白天放的音樂都是流行樂,這個時候到了,她可以依自己的喜好放些搖滾樂、舞曲跟鋼琴組曲,不明白為什麼店長要規定白天一定要放流行樂。

她望著火紅得令人心痛的天空,抽著菸,思考著自己的未來以及過去,那個她曾經傻傻地跟隨著的少年,她曾為他火烈爆炸的燃燒自己生命的活力深深著迷,他也喜歡她買錯了晚餐時說她一聲:「笨蛋。」

他們國中時就有曖昧的情愫在醞釀,她坐班級中間的位置,他坐在最後面,但是他總會不時地拿紙團丟她,而且每次都很準,或是拿橡皮筋射她,她懷疑他在體育課跟每天下課後在棒球場的練習都只是為了要拿紙團丟她。

他也曾經是個風雲人物,據說,某以培育棒球選手著名的高職棒球教練曾對他們班導師指名要他來就讀那間高職。他在球場的瘦高清癯身影也讓許多女生迷戀過,所以她一直不敢讓他知道,她也有那麼點喜歡他。

她喜歡看他獨自一人站在整片球場最高的位置上—也就是投手的位置。風吹過紅砂漸起時他抬起左腳宛若在戰場上殺敵的英雄首領,尤其是撕裂般的球入手套聲響讓在場的所有女生都心驚了一下,這是他獨特的臂力造就的吸引力。女生總會竊竊私語地看著他暢笑著,她獨自一人在旁邊也知道她們一定在說:「稟承好帥。」

但她絕不加入她們的行列,她覺得那很三八。

她不知從何時開始會跟著他一起牽著腳踏車走回家,用騎的太快了,他們會在美妙的黃昏午後,一起漫步在回家的路上,這讓她開始喜歡上黃昏這時刻。

她不敢讓他知道,那些迷戀他的女生,曾在那節課下課時,團團把她圍住,烙下狠話叫她不要再接近他後便開始抓她頭髮,跟打她耳光。她以為,喜歡一個人是不能讓他有負擔的。

結果他還是發現了,那個漫步回家的午後,他發現了她臉上的瘀青,隔天一上學時,他就到那些女生的班級,抓出那些女生也賞了她們幾個耳光,結果喜歡那些女生的放牛班學生,集體到他班上,在中午午睡的時候約他出來,在廁所旁的空地八九個人打他一個,他很幸運地只有右手骨折,還撂倒了五個人。

她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偷偷跟著他到廁所去,屏息了五分鐘後衝進男廁,看見他蹲在地上吸食強力膠,她痛哭流涕地抓著他一直打一直打,只聽到他的聲音嘶吼地迴盪在廁所:「我右手廢了怎麼投球?」

我右手廢了怎麼投球?

她將菸丟進菸灰缸,「嗤」地一聲,徒留細微的菸末拋棄了濕潤的菸冉冉上升。

不想再想這些回憶。

她壓壓自己的眼皮,想讓這些回憶拋離自己的腦袋。

「笨蛋。」

她很想這麼罵他,這個曾讓他們倆共同歡笑的詞語,她覺得是他放棄了一切的最佳註腳。

後來他們一同逃離體制的壓迫,她去理髮店當洗頭小妹,他則去當收帳的,但他的右手一直不能使力,導致他每次拿著球棒都只有恫嚇作用,但他們卻很喜歡下班後窩在房間裡一同看著電視的時光。

她開始抽菸也是因為他,她抽著跟他同一牌的Marlboro,她認為這樣,是愛他的表現。

她在理髮廳的表現越來越好,而且客人都特別喜歡讓她洗,因為她除了大而亮的眼睛外,還有小巧可愛的鼻子跟嘴巴,整張臉就好像一件藝術品一樣,再加上她清新可人的氣質,客人最喜歡一面讓她洗,一面跟她聊天。

某一天的下午,她突然對他說:「我再也受不了你了。」

她受不了他的維生方式,跟隨之而來三天兩頭的麻煩事,她深深覺得缺乏安全感。於是她搬離那個有他的城市,到這間小鎮的網咖上班。

那年她十九歲。

在網咖上班也不錯呀,閒暇時跟同事打屁聊天,只是如果小孩子多的時候就會很吵,她很想對那些小孩子說:「去讀書。」而不是整天窩在網咖玩著電動。

他有時會打電話給她,但大多的時候都是要借錢,不是他傷人要賠錢、就是賭博賭輸了,她每次都會借給他,但他卻不會還錢。

她也不奢望他還,因為當他說出口時,她就知道這些錢要不回來了。

她有時候會懷念還在唸書的自己,那種天真、傻氣的幼稚,甚至一丁點值得欣喜的刺激就能讓她興奮一整天。出了社會後,雖然接觸到了現實,但她仍保有一塊純淨的核心,這只有她自己知道,連稟承都不知道。

她喜歡自己現在的髮型,剪短了後感覺煩惱不這麼多了,她時常會望著自己那曾洗頭洗到長繭的雙手,想著那段過去的日子,清理著網咖外的菸灰缸。

現在沒有客人,她坐在長椅上看著由紅轉黑的天空。

天空不知什麼時候開始,落下了綿綿細雨。

一個短髮俐落的三十歲男子跑進網咖的騎樓下,拍了拍身上的水珠,鬱鬱寡歡地望著天空。

「最近都會下雨,氣象台說的。」她對著那男子說道

「恩,對呀,真煩人。」

她掏出菸盒,拿出兩支菸,遞給那男子一根,自己點了另一根。

「喔,謝謝,不過我都抽Mild seven。」

「是麼?」她注意到那男子的眼神有點憂鬱。

「Marlboro感覺有點粗曠,似乎是硬漢在抽的,Mild seven就比較內斂文雅,我比較喜歡。」那男子侃侃而談。

「呵呵,你真有趣。」她笑了起來,並注意到那男子些微的臉紅,往下垂的睫毛似乎激發起她的母性。

「我叫婷。」

「我叫秉城。」

在那個風吹汗乾、雲朵簇集的輕涼夜晚,她下了個重大決定:從今天開始要改抽Mild seven。

白馬記

陳傑強

  高樓陷於火海,煙迷太虛,已不見雕欄玉砌。公孫瓚自知已到絕路。「為甚麼會這樣的。」他不禁問自己。
  他原先也有匡扶社稷之心;但原來空有志氣難成事。群雄爭鬥只為權。連番血戰,他終於據有幽州,九分天下有其一;但天下依然動亂不安。袁紹、曹操等輩,當然不會輕易讓自己統一天下,好好治理國家。

  醇酒美人,是享受,也是麻醉;金銀財帛,錦衣玉食,讓他忘掉現實中的一籌莫展。幽州之內,人人向他俯首屈膝,他公孫瓚便是皇帝。山呼萬歲的聲音,使他飄飄然雲端之上。權力帶給不受節制的各樣享受,起初只是輕微地放縱,然後漸漸地腐蝕了他。

  然後與袁紹幾次大戰失利,他發覺當初入幽州時輕易便能動員起來的群眾,已離棄了他;他正式走入了絕境。 此刻,他才想起:「我原先是要濟世救民的啊。」

*    *    *    *

  洛陽城外古道邊,又有人依依惜別。櫻桃一家南下避亂,少年英偉的燕長安騎着神駿的白馬,準備從軍。青梅竹馬的戀人此刻真是肝腸寸斷。
  
  櫻桃撫琴而歌,哽咽而歇。
  
  臨別,燕長安歌曰:
「死人相撐拄,白骨蔽平原,忍看哀鴻一片。 劉漢墮宗廟,虎狼分其權,磨牙啜血。 素手分時離歌斷,玉顏憔悴,匆匆雲鬢亂。 我欲平天下,不負白馬少年。 啊…..幾時再會呀,縱白髮如雪,終有快樂時。啊…..縱白髮如雪,此情不滅。」

  白馬快如箭,輕似燕,良久,一道白光消失於天邊。

*    *    *    *

  天下紛亂,櫻桃路上幾番波折,數年仍未能渡過長江。有日在幽州邊界,被公孫瓚的軍隊發現。士兵看見櫻桃美貌,獸性大發撲上。兄弟格鬥而亡,父親伏在櫻桃身上保護,被一刀劈死;母親撫屍痛哭,被長槍刺透心窩。

  櫻桃更被擄回公孫瓚軍營,路上見農村破落,哀鴻遍野。近幽州治所時,遙望見公孫瓚出巡,但見戈戟森森,閃着日光如海波躍動,旌旗飄揚,竟在半空中生出條移動的城牆。人道白馬將軍公孫瓚到了。櫻桃望到白馬上金盔金甲的將軍的背影,有點發福的身軀甚是沉穩。白馬在黑壓壓的人群中甚是醒目,緩緩而行,每步都踏得很實很有力,要踏平每寸土地似的。

  看着只顧虛張聲勢,不理人民死活的傢伙,櫻桃當時就對自己說,無論如何忍辱,也誓誅此獠。

  機會來了。袁紹的軍隊已攻破外城,殺聲已近。沒人管櫻桃,櫻桃跑到內城主樓。原來公孫瓚將內城建得固若金湯,敵人攻打不進,失敗後便躲在此享福。如今在敵人炮火下,內城顯得如此脆弱,主樓像根草桿,燒得倒是耀目。軍人正在關閉一條通道,櫻桃心中只有手刃仇人的念頭,想也不想便鑽入去。只聽得軍人喊:「別管了,快下斷龍石,一併把這女子壓死。」

  算是幸運吧,石頭互相抵觸,竟形成空隙讓纖小的櫻桃鑽過去,然後便見公孫瓚背自己而立。

  櫻桃抽出懷中小刀,便衝過去,猛向公孫瓚背心刺。

  刀抵後心,公孫瓚扭身一閃,捉着持刀的手,兩人照面一看,竟同時「啊」地驚叫起來。

  「櫻桃!」
  「燕郎,長安….公孫瓚,你就是公孫瓚!?」
  「投軍也要論門第。我殺了個校尉---他也是個壞蛋,冒用了他的身分。」

  櫻桃突然狂笑若瘋,道:「不,你不是燕郎,你是公孫瓚,你只顧自己享福,哪裡理過人民死活。我的爹娘也給你手下的獸兵殺了。 我只是亂世中小女子,沒甚麼好說的,你呢?」

  櫻桃咬牙切齒,一道鮮血自蒼白的嘴角流下,低聲而悲痛地吟唱從前的歌:「我欲平天下,不負白馬少年。」
  「今天的白馬少年何處去了?」

  燕長安手亂搖,道:「不,不是妳所想那樣的。很多事情我交給臣下做,他們說人民生活富足;殺妳家人也是誤會吧了。」

  燕長安放開櫻桃,取下牆上火把;然後扭轉機關,地下出現暗道。他站在暗道口,向櫻桃招手:「待會兒我燃燒藥引,這裏便會爆炸焚燒,地上金盔金甲屍首是我的替身,別人會以為我死了。我已經做好準備,來,我們一起離開中國,東渡扶桑,重新生活。快,否則來不及了。」

  到了這個時候他還在為自己打算;剎那間,櫻桃但覺眼前人是個陌生人。沉默了一會,櫻桃掉下手中利器,朝燕長安走去。冷不防奪過火把,便向炸藥奔去。生死之間,燕長安反應極快,長劍閃電般削向櫻桃的手,若削斷了他便能安全逃走,素白的手濺出血花。

  劍止了,手沒斷。燕長安最後一刻還是沒有削下去,他縱身撲上,捉住櫻桃手臂。櫻桃揮手腕,火把仍擲不到炸彈;然而,一星火花還是彈過去了。

  霎時,「轟隆」巨響,天地間分崩離裂,巨石如雨下,地獄之火焚起。燕長安想也不想,便伏到櫻桃身上。

  櫻桃漸漸沉入黑暗中,要熟睡了,行將入夢時,卻見到心愛的燕郎回到身邊,櫻桃的嘴角露出淺淺的微笑。

  落石將燕長安的身軀寸寸砸碎,然而,他只感到懷中伊人的溫暖,絲毫不覺痛楚。            

(公孫瓚,東漢末期人物。守遼西時曾與烏桓鮮卑交戰,盡選白馬為先鋒,人稱「白馬將軍」。和袁紹爭奪北方連年交戰,建安四年(199年)被袁紹擊敗,自焚而死。)

左輪右杖

陳德錦

「把手抬高一點,量量這兒──」

興發叔為我量身,一絲不苟,真有傳統洋服師傅的耐性。這年頭,穿西裝何勞要到洋服店定做,渡海過江來到這兒?若不是母親生前叮囑來這裡探探興發叔,我不會作這個打算。

說真的,我幾乎認不着路,找不着店子。興發叔的店子瑟縮一角,看去也不像從前的規模,隔壁的店鋪都拉下鐵閘。那時,店前的玻璃飾櫃擺着一個半身無頭模特兒,打着領帶,穿上外國料子裁成的夾克。現在櫃子只堆放着一些灰不溜秋的舊布料,店裡除了興發叔,已沒有幫工或學徒了。我知道興發叔過了年就要退休,這也是我想定做西裝的原因。

「華哥還來這店子嗎?我在碼頭見到他,撐着一枝手杖,獨自走着。」

「雷華?」興發叔把軟尺移到我的背後,量度另一個部位,「他現在是很清閒了,有時來這裡坐一會,看看報紙。」

店子由前門到後門,是個狹長的地鋪。中間的過道放了一張單座位大椅和一個茶几,茶几上放了一部舊式電視機。

「他早已退休了?」

「比你想到的更久。他最後一份工作是大廈管理員,做了不夠兩年。」興發叔說着,細意地彎身,再量度下襬的位置。他滿頭白髮,老花鏡垂得低低的。「要上落各層巡查,年紀大了吃不消。那些新大廈,至少三十層。他腿子不行。」

「從前不是生活得很好?」

「啊,從前歸從前。我大哥當時不是沒想過把女兒嫁給一個保鑣好不好。那天雷華來我們家,算是說親吧,手上竟然拿着一疊鈔票。我沒見過這樣說親的,我大哥說他夠爽快、有膽色,一口答應。其實,是眼裡只有錢。難得的是女兒也願意。我大哥不想等了,還有二妹、三妹。哈,她們倒是嫁得不錯,一個開藥房,一個搞餐館。只是這大女兒……啊,他們不應該走在一起的。」

我想起雷華從前也常來我家裡打麻將。人還在門口,就發出吼聲,有時伸出兩隻手指,作擎槍狀,彷彿要嚇唬小孩子:「警察來了!開門!」已經等得不耐煩的母親和二三雀友便回答說:「快來快來,打八圈,打完才跟孩子玩兵捉賊去!」

麻將碰撞的聲音,是要驅趕我們到街上玩的,可是我總要等到雷華除下外衣時才願離開。他把外衣放在椅背,有時還穿一件馬甲,腰間繫着一條棕色粗皮帶,槍袋掛在右邊,沒有軍裝警察那種護套,因此槍柄外露。皮帶上一排十多發沒有上膛的子彈,顆顆發出銀色的亮光。只差一頂史特森帽,這一身裝束,就活像西部牛仔。當然,雷華不能跟加里•谷巴他們相提並論。他身材矮小得多,年紀不大就有了啤酒肚,而且臉孔有點猙獰。我那時想,倒是這一類五短身材、滿面短髭的漢子,才能制住找麻煩的傢伙。

有一次,我耐不住了,終於開口問他:「可以給一顆子彈我看看是怎樣的?」豈料雷華說:「子彈有什麼好看?等於雞蛋,還看不夠嗎?要看就看母雞!」他放下搓麻將的手,從腰間拔出佩槍,放在手上給我看。「拿着它,很重的!」一個給槍嘴對正的牌客馬上叫道:「見鬼!快放下,放下!」

母親看見也臉色一變,雷華立即涎着笑臉說:「放心,沒子彈的。我下班時都把它們褪出來了。」刷的一聲,他把槍膛撥開,顯示給我看那空空如也的彈倉,再輕輕把它撥動了一下,活像電影裡神槍手的模樣。他手上戴着一顆戒指顯赫地閃着金光。我接過槍,真的很笨重的一塊鐵,想到像加里•谷巴他們可以用手指扣着扳機環、輕巧地旋轉手槍,就覺得電影都是騙人的。

「長大了才教你燒槍吧!」母親和牌客勸他把槍收好,可是雷華還想多鬧一會,拿出一張紙幣遞給我:「好孩子,替我到街口買枝啤酒,零錢拿去買糖吃。」牌客那時又喝止他:「孩子要做夜課!」這時母親惟有順從他,倒了一小杯白蘭地加半瓶七喜汽水,他才把紙幣收起,兩手搓着枱上的麻將牌,一邊喝白蘭地,一邊打牌。我沒興致再看他,走遠了,想到有一個馱槍的人在我家,不覺心裡一跳。

「那後來他不當保鑣,就當管理員了?」我想像雷華這樣火氣的人,是不甘心坐在大廈梯間工作的。

興發叔說:「時間不饒人。保護要人的工作,他漸漸幹不來了。他們要挑些身手敏捷、年輕力壯的,戴黑眼鏡,拿對講機。雷華不行,他發胖,身體差了,脾氣又不好。交槍那天,就像拿去他的命根子。我記得那天他來這裡,手上拿着個酒瓶,臉孔紅一陣白一陣,腳步浮軟,我真怕他就這樣躺在路上不起來。

「侄女兒勸又不是、走又不是,吵架是家常便飯,三不五時回到我大哥這裡訴苦。那時他們有了阿泰,侄女兒很疼他。阿泰念小學時怪伶俐的,在學校總考到三甲。可是,上了中學成績就差了。也難怪,他媽媽幫人做衫賺點錢,自己跑到街外同小混混玩紙牌。也虧這孩子有點天資,自己掙錢,學得一點博彩技術,當荷官的收入也撐得起一個家。

「老頭子那時當了一個商場的保安員,人家也是見他吃過保鑣飯才用他的。但福無重至,禍不單行,有一天差不多打烊時,他看見有人鬼鬼祟祟在商場的暗處留連,也不知是小偷還是精神病,見了穿制服的,拔腿便走。雷華以為他偷了商戶的東西,窮追不捨,豈料那人回身就向他刺一刀。不幸中之大幸,他閃身避過刺向要害的刀鋒,右腿卻挨了刀,傷了筋脈。這刀傷叫他丟了保安員的工作。醫好了傷,走起路來卻不暢順,勉強再當了兩年大廈看更,近年還害糖尿病。

「他有時跑來這裡坐一會,不言不語,又溜到外邊去。若不是我大哥過了身,看到他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怕也會氣死。有一天,他來店子,坐在那邊,忽然問我:『興發叔,你跟兒子關係這麼好,有什麼秘訣啊?』我知道他心裡想着兒子阿泰,說不定兩父子又因事起了糾紛。我說:『父子沒有隔夜仇,日後為你繼承家業,百年歸老時替你擔幡買水。你沒有事情責怪他,那就好辦了。作為兒子,他也該孝順你。』」

興發叔拿了幾個料子版樣給我挑選,我挑了一隻深灰細紋的。

「二八天穿這料子,還合適。」興發叔接過我選上的料子,「你是在碼頭門外碰到雷華嗎?」

「對,他好像在等什麼人,不像散步。」我想起雷華撐着手杖、一副茫然若失的神情。

「聽說他兒子最近轉到另一間酒店工作,銀城或是金都,說不準。也許他去找阿泰吧,坐穿梭巴士到碼頭,要不然難道去吃海風?他同阿泰還有點誤會,真是無仇不成父子。那時阿泰剛到娛樂場工作,還修讀博彩課程。雷華也好賭,三番幾次跑到娛樂場,還特意挑阿泰做莊的賭桌下注。也許那天手氣好,賭廿一點贏了點錢,抛了個籌碼給阿泰,還講了幾句熟人才講的話,『阿泰,你是有了女朋友?約她出來一同吃頓晚飯,還有你媽,很久沒見她了,一起來啊!』兒子守規矩,打眼色叫老頭子離開,萬一給巡場的經理看見就不好了。可是雷華硬是不走。阿泰見不回話他不甘心離開的樣子,輕聲說:『快走!走了再說!』那知他們說話不但給閉路電視拍到,也給巡場的經理看在眼裡。事後阿泰自然給上司訓斥,幾番求情,才沒有被開除,經理說得明白:『再發現你跟家裡人對賭就馬上捲鋪蓋!』沒久阿泰就轉到另一間娛樂場工作,日後在哪裡當荷官,就再沒有告訴雷華。

「這其實也不能太怪雷華,他心境寂寞,只得阿泰一個兒子,總是想看看他生活得怎樣,豈料會弄巧反拙呢?」

興發叔說着,我想起那宗發生在家族內的「勒索事件」。

跟我們在同一條小街居住的同鄉表伯父,有一天在門外信箱收到一張字條。字條寫着需索五百元的要求,款子必須用信封裝好、放在鞋盒裡,在某天晚上放在橫街的角落。寫信人還說不得報警,他在警界有人脈,會從內部知道是否有人密報。假如通報警方,或有埋伏,日後定必對表伯父一家不利。

大人們為這事心焦。五百元不算是小數目,而表伯父是正道人家,從不跟人結怨,家境雖然小康,也沒道理成為勒索對象。我們那時猜測,是因為表伯父樂善好施,可能給別有用心的歹徒看中時機,才收到這封「打單信」的。

「小事一遭!小事一遭!不用報警,我替你拿住這個偷雞賊吧!」

事情大概是在麻將枱上傳到雷華耳中的。總而言之,母親、叔父、表伯娘他們跟雷華議定一個方法,就是照勒索信的指示準備款子和鞋盒,到時雷華會埋伏在橫街一個隱蔽的樓梯底下,盯着盒子的動靜。什麼人動盒子一下,他會釘他的梢,把人拿住。聽到雷華的方法,起先大家都不放心。但雷華拍拍槍袋,那激動而富戲劇性的表情、若無其事的口氣,使人相信他能擺平這一起事故。

我沒法完整地記起這件事情,也許當時我們真的幻想有一個西部英雄為我們除暴安良。大人疑慮、小孩輕奮,但既然不去報警,就只得聽從雷華的計策。

那天我們很早吃了飯,留在家裡。屋子雖然離開交錢地點只有一條小街距離,但關上門後,就看不到外面發生的事情。我在桌上攤開夜課,心不在焉,不斷望着時鐘的指針移近交錢的時間。我的心跳得比鐘擺滴滴答答的聲音更快更響亮。潛意識裡,好像快有槍聲從遠處響起。

時間到了。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過了十五分鐘,屋子靜得可以聽到蟋蟀的鳴叫。正當我要上廁所時,門外忽然有一聲粗嘎的喊叫,然後是一聲響亮的撞擊,好像有人敲打一個巨大的銅鑼,聲音在長長的街外留下一陣回聲,牽動着我的神經。

「什麼聲音?是出了事?」我衝口而出。母親走近大門,打開一道小縫隙,隔着拉閘往外邊望去,我們跟在她身後。

街外似乎一切如常,過了一刻鐘,爸爸也回來了,我們趕緊問他外面的情況。爸爸說:「我在街上碰到雷華,他拿着一瓶啤酒往嘴裡灌,還跟我說:『沒事啦,沒事啦,幾乎栽了個筋斗,踢倒街角一個鐵桶。不出所料,是個偷雞摸狗的道友。這人是有點討厭,我扭着他的手,他便軟耷耷地跪在地上,口水鼻涕都流出來了。我叫一個剛路過的警員招呼他。沒事啦,世叔伯不用到警局啦。』」

事情是否這樣結束,我還不能確定。據說那白粉道友還有一個助手,站在另一個地點接贓,還未拿到鞋盒就已被雷華壞了大事。雷華常常提起他破案又快又狠,我那時還沒想到,一個真英雄是否經常會提起自己的事跡,而他的事跡又沒有多少是我親眼目擊的。不過多年來表伯父一家再沒有受到恐嚇,卻是事實。

「我要落點訂金嗎?」

「沒所謂,你來試穿時給我不遲。」

興發叔拿出一本發票簿,撕下一張票子交給我。他的手有些震顫,要是他拿着水杯,也許會把水濺到地上。工作枱上的長剪刀、木尺、粉筆,好像很久沒有給他觸撫過,了無生氣地擱在一角。我想到,當他拿起剪刀開始裁剪我的夾克時,那雙手是否也會輕輕地顫動。

我看過發票,在錢包掏出現金,是整套西裝的工錢,交給興發叔。

「先付訂金便可以,老規矩。」

「不用了,我對你的手工很有信心。」

「下星期可以來試穿。」

「你做好後我來取便行,不用試穿了。」

興發叔抬頭望望我,好像聽不懂我的話。他轉頭到掛曆上看看日期,又扭開電視機:「下月一號應該做好。」

電視播出一段新聞報道,幾乎蓋過興發叔的聲音:「一名蒙面槍手闖進悉尼一間咖啡店,脅持十多人,包括咖啡店的老闆和職員。現場傳出多次槍聲。特警隊考慮攻入店內救出人質……」

「你挑的料子不錯,」興發叔說:「要不要做一件馬甲?」

我知道興發叔的好意,但婉拒了,腦海不期然浮現一個影像:加利•谷巴把警徽別在襟上,挺起胸膛,在小鎮的街道上獨個兒巡察。離開店子,腳步帶我走近當年雷華勇擒勒索者的橫街。有人說,他後來運氣不好,是因為那天他踢倒了一個化寶盆。

日正當午,陽光灑遍這一帶彎彎曲曲的街巷。略略閉上眼睛,一種說不出的平靜沁入心底。也許是我的錯覺,但這裡大概不需要警察巡街了。我也沒有追逐少年的志向,打算日後拿着槍械執勤。多年來我的工作只是搖筆桿、操鍵盤、專抓文章的錯別字。眼力不好,最近還患了椎骨勞損症。也許過不了多久,我也成為一個撐着手杖、沒有工作、到海邊閒逛的人了。

鳳蝶獻曇花

陳傑強

慈恩府知府的豪華私邸,戒備森嚴. 是夜明月清風,知府齊人利正與歌姬們在堂上飲酒嬉宴,屋外更是佈滿衛士。 一個黑影,卻視守衛如無物,窺準他們目光不向自己,便由一條柱躍到下一條,着地的聲音不比風聲大。守衛全然不覺。 看其婀娜身形,是一嬌健女子,跳躍的姿勢甚是好看,修長的腿沾到地上,像蝴蝶由一朵花兒輕飛到另一朵。只須再幾個起落,便可攜抱着手中物,翻牆而去。

但這時女子幾乎撞到另一個黑影身上。女子倒抽了一口涼氣,這傢伙幾時出現的?看他氣定神閒,又好像早待在那兒似的。 是個麻子,滿面陰沉。麻子指着女子手中物,道:「拿來,跟我走。」喉音陰沉,縱月光如銀,也使人毛骨悚然。 女子尖尖的鼻子輕哼,瞬時,無數白絲帶自背後飛出,白練之端繫有利刃,紛紛刺向麻子,絲帶和刃鋒映照月光,幻化出各式色彩,如萬道流霞,在半空中繽紛交織,美得難以想像。從前習一刀就是迷於色彩,如夢如癡之際,幾乎被刺成篩子。 這麻子卻是一點不懂欣賞,口中發出咕嚕咕嚕之聲,雙手急遽閃動,竟化成千萬隻蛤蟆,一口一口的將利刃咬斷。再一吐勁,絲帶反捲,已將女子團團綁住。

「死麻子,蛤蟆怪,快放我走。」女子罵道:「不放我,我叫習一刀來殺了你。」 蛤蟆怪聽到習一刀的名字,把女子更快地拉入廳中。 「好不知死,夏毛,押那偷兒過來。」皮光肉滑,衣著華麗而不俗氣的中年人,卻是大貪官齊人利。他輕搖着扇子踱過來,道:「啊,是個女的!」 「鳳蝶兒。」夏毛回應。 「呵呵,鳳蝶兒,妳時常跟我作對,今番還不叫我擒了。」說着,以合上摺扇抵着鳳蝶兒下頰。扇往上挑,便看見一張清秀俏麗的臉,眉如新月,目似珍珠。

齊人利登時看得呆了,半晌吟道:「今宵月灑西廂閣,滿園香沁玉瓊臺…廣寒殿開麗人來。」三甲進士探花郎,詩做得果然不錯;只是詩做得愈好,鳳蝶兒想到這廝惡行,愈覺想吐。 齊人利回顧眾歌姬;此時但覺皆是庸脂俗粉,便揮手驅歌姬們出去。 鳳蝶兒環看四周,蛤蟆怪的大弟子王蛙也在,自己又被綁,看來要打出去是不可能的了。 「妳多次偷竊官銀…。」 鳳蝶兒斥道:「都是貪污、橫徵暴斂的黑心錢,還有你扣起的賑災款項!」 「夏毛,這次鳳蝶兒又偷了甚麼?」 「曇花。」

「曇花?」齊人利皺眉道:「我輩官場中人,講究永保富貴,怎會愛這一現之曇花?」 二人略為思索,同時喊道:「不好!」 齊人利當機立斷:「夏毛,立刻拿將這花遠遠扔走!這花是女賊想帶進來的。」 鳳蝶兒看着桌上寂然未開的曇花,急了;卻鎮靜地笑笑,道:「夏毛,你當真敢走近這曇花,只怕你有多少富貴也沒命享。」 奔向曇花的蛤蟆猶疑,向王蛙喝道:「你,帶這花走。」 王蛙飛身如電,伸手。 只是,曇花已美人輕啟朱唇,微微開了,瞬時,一陣如蘭香氣襲向王蛙,他靈臺登時清醒,轉身問道:「師父,為甚麼明知危險仍叫我做啊?齊人利你這狗官,你害死了多百姓,還要我幫你們去殺人。」 說着,拔刀來殺齊人利,齊人利急忙走避。

同時一道綠光射向王蛙咽喉,王蛙閃避,綠光卻竟倏地轉灣,撲中王蛙。王蛙悶哼一聲,倒地而死。咬住他咽喉的,是隻醜惡的蛤蟆。 齊人利突然發覺自己身在曇花旁,大駭,執起花就要扔。然而,恰似旋轉的舞女的裙擺,手中花漸漸開了。重重的花瓣,似層層翠幕輕紗,如片片粉藍色的雪,色如夢幻,美得無瑕。滿屋瀰漫香氣如蘭而清新,這種清,長繫人心。也化去了沉澱在齊人利心頭上多年的污穢。 「皎如碧玉雪,冰心傲明月…」齊人利突然吟咏,竟已淚流滿面。 「當日寒窗苦讀,我自許以『一片冰心在玉壺』,濟世愛民。」 「然而我不該貪李大富之賄,枉判陳良一家死罪。」他大喊着,執起王蛙掉在地上的刀,將自己大腿刺個通透。

「我不該私自將稅捐增加十倍…」他竟是每自數一罪,便往自己身上狂刺一刀。 夏毛大叫:「花香…有毒,快走。」「大人你有時也是貪得過分了一點那是不好的.」「啊,不,我不是…」夏毛驚覺已被毒氣所惑,立時盤坐地上,運功調息,閉氣。 三天前,鳳蝶兒將娘親練製的「迴天」毒液滲入泥土,讓曇花吸入。鳳蝶兒裝作盜物,引夏毛將自己捉拿入來。待曇花開時「迴天」毒早已化成氣息,和着花香,自花心散發。此毒有迴天之力,人吸入後性情會違逆平常。鳳蝶兒則預先服了解藥。 毒性犀利。此時齊人利已成血人,兀自懺悔自刺。 「齊人利,你可以做兩件大好事來贖罪。」鳳蝶兒慈聲勸他:「首先寫下字條盡發官銀以賑災;然後一死以謝天下。」 「妳說得對,謝謝妳。」他以指蘸血,在桌布上寫下賑災令,蓋上隨身官印。

最後齊人利仰天大喊:「我侵吞賑災官銀,眼看死人千萬,竟也無動於衷!我…我慚生天地之間呀…!」一刀往自己胸口穿心而過。 「活該活該,看誰還敢來慈恩府當貪官!」鳳蝶兒歡呼,只恨被綁住不能拍手。 突然,綠影躍起,蛤蟆撲來,一張恨怒扭曲兼且大汗淋漓的面,比剛才更醜。他握手成蛤蟆嘴,咬向鳳蝶兒。 倏地,鳳蝶兒將大眼睛睜得更圓更大,聳動鼻子,還伸伸舌頭,裝了個趣怪的鬼臉;「啦啦啦」,鳳蝶兒羞他道:「好醜怪,蛤蟆怪!」 夏毛大怒:「誰怪!!」「啊喲,糟糕這下不好了!」他被鳳蝶兒引得發話,不覺又吸入了一口氣。 此時曇花已然盛放,連花蕊也展露了,一排花蕊猶如清麗的舞女,正應了「丁香舌吐橫鋼劍」。一時清香滿室,夏毛愈是清晰地記起自己為虎作倀,滿手血污。 夏毛竭力驅毒,不叫自己懺悔,不讓良心甦醒。只見他一時凶惡如鬼,一時悲切流淚。 夏毛催逼功力,汗珠愈冒愈多。「妖女!」他大喝一聲;猛然,拾起地上刀,撲向鳳蝶兒。 寒光如電,利刀疾劈。

「呀…。」鳳蝶兒只來得及一聲嬌呼,然後…鳳蝶兒頓覺重獲自由,纏繞的絲帶已被夏毛一刀斷盡。 鳳蝶兒再睜眼時,夏毛已然自刎。 他最後的遺言是:「我不好,我人醜心更醜,我怎能殺這位可愛的姑娘啊!?」 鳳蝶兒步向桌子,收起血書桌布;並取回曇花以交還花農。盛放的曇花,好似天上明星下凡;那香,也教人終生難忘。這時鳳蝶兒看見地上的齊人利,眉頭已無奸邪之氣;反而有着剛才吟咏時那種才氣。 鳳蝶兒不禁想:「『迴天』其實可以是藥而不是毒,能喚起惡人的良心啊。」 鳳蝶兒隨即嗤笑:「我在想這傢伙的好處麽?也許我也受了花香的影響,心思有點跟平常不同了。」

失眠(上)

假言

滴……答……滴……答……我瞪著枕頭旁邊時鐘的秒針,移動了一格,停了一停,又移向下一格。這枝幼長的秒針移動得何其緩慢,讓我懷疑它不是在量度時間,而是像人一樣,揹負如時間一樣沉重的東西辛苦地前進。每晚我就是這樣眼光光瞪著這枝熟悉的秒針移動,直至天亮預定的鬧鐘響起,我才如釋重負。這樣的狀態足足持續了一個月──雖然精神與肉體的疲憊已令我對時間的感覺漸漸模糊,但我還是堅持計算著失眠的日子,像一個死囚算著自己距離行刑的時間還有多久。

這狀態是何時開始的?我還記得它第一天出現的晚上,放工後我如常到家樓下的快餐店,叫了一份價錢與味道不成比例的晚飯套餐。其實我早知道這晚餐味道一般,因為自從一年前搬出老家來到這裡租房後,每星期我都會有兩、三日到這餐廳吃這套餐。雖然它的味道平凡一點,但一成不變(除了價錢外)的味道讓我感到安逸,我實在不願冒險嘗試其他餐廳可能更難吃的廚藝。

吃完飯後,我便回家觀看每晚預時播放的電視劇集,看著劇裡表情誇張生硬的演員與喋喋不休的對白,雖然不太喜歡,但繁雜的聲音能夠為屋子增添熱鬧。劇集播完後,我便回房間開電腦,聽歌與上網,看看今天發生了什麼有趣的新聞或事情,直至看倦了,便上床睡覺。

在失眠前的每個晚上,我就是這樣渡過。但不知為何,當天晚上,我如常用了二、三小時的電腦,懷著沉重的倦意躺在床上,閉上雙眼準備入睡,卻發現自己的腦子異常清醒,好像比日間工作最繁忙最需要精神集中的時候更為清醒。腦袋不斷地為我回想與思考各樣事情。沒錯,不是「我」在思考或回想事情,而是它,我的腦子,像自動運作的電腦程式一樣,不斷處理我的各項繁務,而且無法制止──雖然我不斷叫它停止:我很累、我需要休息、我需要寧靜入睡──但它還是頑固地逼我思考與回憶。

腦袋清醒,訊息卻非常雜亂。它不是有意義地為我回想起一些重要的事情,也不是有條理地為我思考一些解決不到的煩惱。它只是漫無目的地運作,時而讓我回想起前兩天吃的豬扒飯,那塊豬扒硬得像石頭一樣、時而讓我想起上個月父親節與父親吃飯時,兩人因政見而爭吵起來,最後不歡而散,直至現在還未聯絡彼此……正當我為與父親吵架的事而感到一點悔過,想著如何跟他和好時,我的腦子又跳去另一個畫面:數天前我鼓起勇氣邀請公司的一位女同事約會,當時我預期她欣然受約,或冷冷地一口拒絕,想不到她臉露萬分驚訝,儼然她從未預料我會這樣不自量力向她提出約會吃飯。面對她的不知所措,我只好撒謊,說是同事聚會,問她有沒有興趣,並在她回答前,我假裝要接一個突如其來的重要電話而「逃離」現場。

當我在床上一邊悔恨自己的懦弱,一邊為自己能夠避免場面尷尬而自豪的同時,腦海又再自動跳到另一個畫面。我實在無法再忍受這種不由自主的狀態。我睜開眼睛,令自己回到現實裡,但隨之而來的是眼前的一片空無,只有我一個人瞪著天花板,那塊冷冰冰的天花板,它好像想告訴我什麼,但在深夜裡它只是漆黑一片。

我轉身望一望枕頭旁邊的鬧鐘,原來已經凌晨五時多,即將天亮。我不肯定剛才是睡了在作夢,還是根本沒有入睡。唯一肯定的是,我很疲倦,以及我要準備上班。

這樣的情況又再第二天出現,然後日復一日,我在床上睜開眼睛的時間亦愈來愈早。大約一個星期後的某個晚上,我又因腦海狂舞而睜開眼睛,時鐘顯示的時間是凌晨一時半。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於是接下來的數天,我不斷上網尋找資料,查看有什麼方法可以令人舒適入睡,包括燃點香薰、聽柔弱舒適的音樂、學習緩慢的呼吸法等等,但全部方法都告吹失敗。

隨著失眠的日子愈久,睜開眼睛的時間不但愈來愈早,也愈來愈長。我感到枕頭旁邊的時鐘,它的滴答聲一晚比一晚地響亮。在百無聊賴的深夜裡,目光難免被它的聲音吸引住,漸漸地,每晚睡不著的時候,我便瞪著時鐘,尤其是那枝秒針,它猶如一葉舟子,載著我在夜海裡慢慢前進,直至蛋黃色的日出在對岸昇起。

休息不足,我的精神也跟隨著肉體而逐漸崩解。上班時,我做錯的工作愈來愈多。上司對我逐漸失去耐性,罵得更比以前為兇惡,侮辱得更為厲害。然而,也許我實在太過疲倦,連情緒也開始消磨掉,我對他的辱罵愈來愈沒有感覺與反應──只有在深夜閉上眼睛,回想起中午比老闆辱罵的時候,我才會感到無比的憤怒與不滿:「為何這樣無能的人也能當上我的上司?他除了討好高層外,還懂得做什麼?為何我幫公司付出了那麼多卻沒有得到相應的回報?……」然而,這些晚上高漲的情緒、想好用來駁回上司的說詞,當翌日回到公司上班時,便會自動消失掉。我又如常地做著自己的職務、如常默默地接受上司無理的責罵。

就在失眠了剛好一個月的某一天,我在公司影印會議時間表,準備派發給同事時,驀然對眼前的影印機生起異樣的感覺。我看著一張張印著相同文字的紙張打印出來,頓然覺得自己也是一部影印機,每天不斷重複著相同的活動:起床、吃早餐、搭公車、上班、回家、吃飯、看電視、上網、睡覺……我存在的功能就像影印機一樣,不斷列印同一樣式的生活,而且這種生活與會議時間表上展示的議會程序一樣,都是既漫長又無聊──嗯,我對這樣的生活,只感到無聊,沒有特別的不滿、憤怒或虛無等等的情緒。

也許換著以前,我會生自己的氣,我會感到無奈。但自從失眠以後,我對身邊的人和事愈來愈沒有感覺。父親罕有地主動打電話給我示好,我便成為一個孝順兒子,買禮物向他道歉,並給予慰問;那個美麗的女同事與公司裡一個高層的帥氣男子相戀,我便成為有氣度的男人,帶著微笑祝福她;快餐店裡的晚飯套餐又再加價,但只要它的味道如常不變,我便成為一個常客,向著熟悉的櫃台員工說「老樣子」。

「我」好像愈來愈模糊,但所扮演的角色卻愈來愈鮮明。這全賴於我的腦子。當深夜秒針緩慢前進,腦袋便替我思考日間哪些工作、待人處事的方式做得不好。然後在日間裡,「我」便化身成在晚間想好的角色應對。然而,這些角色做得愈完善,卻令我愈困惑:「到底『我』在哪裡?我在做什麼?」

這問題令我想起不知道從哪裡聽來的名句:「我思故我在。」據聞它的意思是,「我思考(懷疑)」這件事無法被懷疑,因此從「我思考」可得出「我」必然存在。但它是有漏洞的。晚間裡思考的並不是「我」,腦海中所浮現的人物、事件、發生的推論、回想的過程,都是「我」無法控制,並且「我」對它們了無興趣與感覺。因此,如其說是「我」在思考,不如說「思考」這東西不斷鑽入意識之中,自給自足地成長與變得龐大。對我來說,「我思故我在」是錯誤的,正確的是「思考愈存在,我就愈不存在」。

我好像因長久失眠而開始產生幻覺。最近我照著鏡子,發現自己的樣子像濁水一樣模糊。不過,其他人好像沒有察覺到這件事,還是一如既往用相同的眼神望著我,看來是我想多了。但當深夜如崩堤來臨時,這些眼神便會在閉眼時出現,並且變得異常詭異──不是這些眼神在腦海裡變得扭曲,它們都是同一模樣的眼神,只是這些眼神,不是在望著我,彷彿只是企圖望向我身後的東西,卻碰巧地穿透這個透明的、薄薄的我,而且我再努力,也無法轉身察看躲在身後的東西是什麼。

為了抵抗這種稀薄感,我開始故意把動作的幅度增大,好讓別人或自己注意到自己的存在。在打文件時,我會用力拍打鍵盤;在放工收拾物件時,我會令物件互相碰撞而發出聲響;與人傾談時,我會用豐富多變的表情與語氣說話;走進餐廳時,我會大力打開與關上店門;回到家裡,我會開啟所有燈光、電視、電腦,讓它們吵吵鬧鬧。當我這樣做時,我才感到自己存在。

然而,大家好像不太懂得欣賞這樣的我,他們愈來愈疏遠我。那日下班前,上司當著眾人面前,遞了一封警告信給我,訓斥我的工作態度惡劣,警告我若然再不改善,下一封收到的將會是解僱信。他總是高高在上,無論在工作還是私人事情上,他都喜歡指點江山。如今他又對我這卑微的自我表達方式感到不滿,當眾訓斥與羞辱我,「我也有尊嚴的,你可不可以尊重一下別人?」當我想著這本應是大家共同的想法,期待其他同事予以同情的目光時,回首一看,卻發現他們只報以一個「早就應該」的眼色。

就在此刻,過往一年所忍受的辱罵與情緒,像溫度計放入剛沸騰的水杯一樣瞬間升到最高點,引發爆炸:「你媽的,罵夠了沒有?」我目露凶光地對著上司說。他似乎萬想不到我會有這樣的反應,只懂發呆看著我的怒目。我從他手中奪過信後,便走回自己的座位,自顧自地繼續手頭上的工作。他亦沒有再靠近我,只是臉露驚訝與疑惑,彷彿遇到兇殺案卻裝作看不見地走回自己的辦公室。那天下班之前,沒有人再敢跟我說話。

我知道這樣一鬧,已不能留在公司,於是下班時我遞上辭職信。我收拾所有東西離開公司,在電梯裡遇到那位我曾喜歡的女同事。兩人獨處在電梯裡面,她的表情看起來有點害怕。我猜想自己頂撞上司的消息已經傳遍整棟公司大廈。忽然,她顫抖地問:「你……為什麼會變成這樣?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你以前和睦可親、平易近人。但你最近變得愈來愈暴躁與不可解。聽說今天你更直接頂撞上司,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電梯到達地面,裡頭仍未有回答,甚至聲響。

我並不是不想回答,而是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變成這樣。我不知道為什麼每晚明明已很疲憊卻完全睡不著;我不知道為什麼父母總是認為我什麼都做不好,只有我那個靠買股票賺大錢的大哥才叫出色;我不知道為什麼凡是像她一樣的美女都喜歡有錢人與帥哥;我不知道為什麼電視劇集裡的主角表情總是那麼誇張,卻能吸引其他人的目光;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為了什麼而生氣……這些問題在我出世以來從未有人向我提問,當有自我意識的開始,身邊的老師父母都熱愛教我們做人、如何邁向成功,但他們從不會認真問我們「你想成為什麼人」,也不會問「你為什麼會變成這樣」,他們要的是「你應該變成怎樣」。因此,我不是不想回答,我是不懂回答,我只能夠沉默地離開電梯、離開這個鬼地方,以及離開這個忽然問我這樣深奧問題的人。

回到家裡,我感到無比的倦意,我沒有打開任何一盞燈、電視或電腦,直接便跳到床上。這是我兩個月以來首次感到濃厚的睡意,但我還是戰戰競競地深呼吸了一口氣,才慢慢閉上眼睛,生怕一閉上眼睛,又再重蹈覆轍。幸運的是,我的意識愈來愈模糊,漸成空白。在最後的意識中,我想著「我終於可以入睡了」。

失眠(下)

假言

我是突然驚醒的。我感到剛才應該睡了一段頗長的時間,正當我轉身想望一下時鐘,確認自己的想法時,驀地,我感到自己的房間與平常有點不同。一時之間,我無法找出這種異樣感覺的來源,我只是感到房間不像平時那樣。我猜想自己可能太久沒有睡覺,所以醒來時才會出現這樣的錯覺。

時鐘顯示現在已是凌晨二時多,原來我睡了已近七小時。正當我為自己能夠睡這麼久而感到滿足,頓然發覺剛才那種異樣感覺的來源:房間多了一道慘白的光線從房門的底部滲了進來。這道白光微弱得若非深夜根本不可能看到。但我明明記得自己回家後,應該是一盞燈也沒有開過,不可能會有光線從房門外照進來。

「或許是我記錯吧」,我心裡想著:「回家時我心緒不寧,可能在上床前去過廁所,卻忘記關燈。」我決定出去關燈,再回房間繼續睡覺。當我模模糊糊打開房門,探尋哪裡沒有關燈,卻發現全屋的電燈根本沒有開著。房外除了那道微弱的白光外,其餘都是一片黑暗,而且我記起屋裡的燈色都是淺黃色的,根本不是白色。

我不禁生起一陣涼意。有時最可怕的事物並非妖魔鬼怪,而是日常你見慣的東西,忽然變得陌生異常。這個房子我已住了一年,家中所有擺設都是我一手佈置,每次回到家裡,我都會有莫名的安全感;但這時我卻對它感到恐懼,它變得不再熟悉,它彷彿即將變成巨獸,要把我吞噬。我想走回房間,當自己有幻覺。但那道白光卻如此明顯(雖然微弱),我不能視若無睹,否則回到房間後我還是會想著它而無法入睡。我需要瞭解發生了什麼事。我戰戰兢兢地走向大廳,因為光線是從大廳傳過來。

走廊很短,但我還是走了很長時間。我貼著走廊的牆壁,以非常懼怕的心情與緩慢的速度走向大廳,同時我發現這道白光愈來愈亮。正當我快走到大廳之際,這道白光已強得像是日出時的亮度。原來,這真的是晨曦的光線。當我走到大廳,我發現窗外的天已亮,那道白光不過是窗外照進來的陽光,方才我神經緊張、大驚小怪了一場。

就在我鬆一口氣的時候,房間忽然傳出巨響,心情稍微平復的我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響再度嚇了一跳。但瞬間我便想起這不過是房間的鬧鐘聲。我不禁笑了一笑,笑自己膽小如鼠,雙手拍一拍打自己的臉頰,心想一定是個人太疲倦,應該回房間關掉鬧鐘繼續睡覺。

就在我懷著放鬆的心情轉身準備走回房間,房內又傳出了一把男人打呵欠的聲音,而且這聲音似曾相識。「這他媽的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心裡爆出髒話,卻不敢發出任何聲響:「為什麼有人會在我房間?是賊人嗎?但我房間的窗子是鎖死的,賊人不可能從窗外爬進來。這他媽的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已經惶恐不安,但理性卻無助我冷靜下來,反而引導我發現另一個恐怖的真相:我忽然意識到剛才房間看到的慘白光線,根本與日出時的白光不同;那麼,我剛才看到的光是什麼?

我開始胡思亂想,想起剛才正在睡覺,會不會是我根本沒有睡醒,現在只是發夢?然而,眼前身邊的景物卻如此真實。雖然電視劇集裡總有主角分不清真實與夢境的情節,但這不過是虛構故事的描寫手法罷了。我又怎可能分不清夢境與現實。我明顯不是在做夢,而是在現實之中。但在這非夢的現實之中,卻出現了超現實的情節。

正當我害怕得不知如何反應的時候,我聽到房間裡的人關了鬧鐘,似是收拾東西,準備離開房間。我嚇得二話不說地逃進廚房,躲在廚房裡一個暗角位,那裡能夠藏到一個人,只要那個男人不走進廚房,便不會看到我。我蹲在那裡,開始揣度如今遇到的情況:也許剛才我走出廳,那賊人剛巧從廁所的窗門爬進來,然後走到房間,所以我才沒有發現他。

房間傳來開門聲,腳步聲從走廊傳過來,而且愈來愈大,似乎他要走去大廳。我偷偷探頭望向走廊,當那個男賊人經過走廊,我便可以看到他的容貌。腳步聲愈來愈近……當我看到他的時候,幾乎叫喊了出來,直至我能夠冷靜地用語言表達自己的驚慌,第一句在心中出現的是:「那個男人是『我』。」這他媽的是我,樣子、高度、身型,完全和我一模一樣。剛才的呵欠聲,也和我以前聽自己錄音時的聲音一樣。

語言確定了眼前的事實,令我又再度陷入崩潰的狀態。腦海除了彈出一句句無意義的髒話外,什麼都想不到。幸好在我醒過來前,那個男人,亦即是「我」,沒有發現我的存在,出門離開了屋子。我不知道自己發呆與發抖了多久,直至對恐懼開始感到麻木,我才懂得思考剛才遇到的事情。

我想了很多可能性,最後的結論是:那道慘白的光線也許是一道時空隧道,帶我去了另一個平行宇宙。這個宇宙有另一個「我」正在生活,剛才我碰到的就是另一個「我」。雖然這結論很荒謬,但因為他實在太像我,而且除了我以外,根本沒有人來過我的屋子,但他對家裡的擺設顯然非常熟悉,彷彿他就是這屋子的主人。我想起之前看過的電視劇集,主角到了另一個平行世界,看到另一個一模一樣的自己的劇情。我想自己現在遇到的情況與劇集裡的主角差不多:我意外來到另一個平行世界,並在剛才遇到了另一個自己。

當然,這只不過是假設。我必須弄清楚真相。我在房間換上衣服,戴上帽子與口罩出門。沿途間,我發現自己所身處的環境,不論家裡或家外都與自己原本所身處的世界一樣──我愈來愈確信自己身處另一個平行宇宙,同時我愈來愈害怕,害怕自己能不能回到原本的世界。

我在平時會吃早餐的餐廳附近,發現那個跟我一樣的人正走進那間餐廳。雖然他的外貌完全與我一樣,甚至他叫的早餐也跟我平時吃的一樣,但他充滿朝氣活力,只有這點上與我不同。我偷偷看著他,開始心裡盤算著計畫:我要安排一個合適的場合出現在他眼前,讓他不致驚慌與大聲呼叫,並告訴他,他另一個自己,亦即是我,不知為何來到這個平行宇宙,希望他能幫助我。

畢竟他是「我」,這世上我唯一可信賴的人也只有他。假如我在這世界告訴其他人,我是來自另一個世界,他們一定會一笑置之,或者把我當成神經病。假如我突然和他一起同時出現在人前,也會嚇死其他人,驚動警方。我可不想被當成是易容的罪犯而坐監,或是突破時空的科學怪人被研究。所以我決定偷偷跟蹤他,等到只剩下我倆的時候,才上前跟他會面。

我足足跟蹤了他兩個星期。雖然中途出現幾次我們獨處的機會,但我還是不敢上前跟他會面。我怕他以為我是偽裝成他的壞人,對他圖謀不軌。不過,在我尋找恰當的時機與他會面的同時,我開始被另一樣事情轉移視線:他其實與我頗不同。

他能夠自在地與餐廳的店員閒聊;他對父母很好,每星期請他們吃飯,聚會裡也很關心他們的健康、生活,他們亦為兩個兒子感到自豪;他晚上不會只到同一間快餐店叫同一款套餐,他會周圍嘗試不同菜式,有時更會在放工後與其他同事吃飯;有次他下班,我裝扮成遺留東西於是折返公司的他。在公司裡,我旁敲側擊地查問同事關於他的事情,發現他與上一任上司爭吵過、辭職後,加入了這公司,並努力工作,深得現任的上司信任,同事們都很喜歡他;前幾日,他更認識了公司新來的女同事,並成功跟她約會……

我愈來愈覺得他不是我。他總是笑面迎人,我則死氣沉沉;他受人歡迎,我則生人勿近;他生活、工作遇到困難,別人會鼓勵他、幫助他,我則獨自面對所有問題。我和他明明是同一個人,為什麼我原本的生活那麼無聊與失意,但另一個自己卻生活得充實自在? 我開始懷疑他的身份。我在想,會不會自己根本沒有去到另一個世界,仍在原本的世界之中,只是他偽裝成我,過著舒適的生活,而真正的我卻被眾人丟棄?

當時間又過了兩星期,我愈來愈覺得這才是真相。我根本沒有到另一個宇宙,他是不知道哪裡來的大賊,盜用了我的身份。他的樣子、身型、聲線雖然像我;但畢竟不是我。他的個性、待人處事的態度與我有很大差異,況且同一個世界裡怎可能出現兩個自己?可恨的是,我的父母、朋友竟然不認得我,把他當成我,並以禮相待。難道原本的我真的那麼面目可憎?我想到這裡,就感到莫名的鬱怨。為什麼我會落得如此下場?這兩個星期為了不露行蹤,左閃右避,只能睡在家裡附近的骯髒賓館,無法露臉見人;然而,這個冒充我的人卻快樂自在。

我實在無法容忍冒充自己身份的人在風流快活,真正的我卻在旁邊眼光光看著他在充幸福。更難以忍受的是,我察覺到自己一邊在妒忌他,另一邊廂卻覺得他現在的美好生活是他應得的。

我的存在好像變成了錯誤。如果人生追求的是理想與完善,而現在他成就了我原本理想中的自己;那麼,我是否應該從容就義,讓他代替我生活下去?不,不可能,即使在別人眼中的他,即我,是一個幸福的人,但我絕不接受這種想法,因為這意味著只有一條路可走。

我一定要取回自己的身份。我決定潛進家裡的大廈。我的樣貌與他一樣,大廈管理員應該不會發現異樣。我可以躲在後樓梯等他回家,把他捉住好好教訓一頓,然後把他拉到警館查辦。下手的好時機終於出現。今天他下班後與女同事約會,應該會玩到很晚才回家。夜深人靜,家門外的走廊應該不會有人,只要我能夠把握時機從後撲過去,把他制服,厄運就能結束──當時我是天真地這樣想。

大約晚上十一時半左右,他終於回來了。我偷偷躲在後樓梯的防煙門後面,把門推開少許,從門縫中見到他站在屋門前。正當我以為他會如常在公事袋裡找鎖鏈,我便可以趁機撲過去之際,他忽然望向防煙門,亦即是我匿藏的地方。我被他這舉動嚇得驚慌,正想著自己的行蹤是否敗露時,他帶著半點確定半點疑惑的語氣地問:「你是否在門後面?」

本來想先發制人的我,萬料不到他會在此時問這道問題。「為什麼他會知道我在門後面?難道他老早察覺到我一直在跟蹤他,還是我剛才推門時不小心發出聲響,令他發現有人躲在門後?但如果他剛剛才發現,應該不會這樣問才對……夠了,別再想了,現在他已經知道我在門後,我應該逃走,還是推門而出,奮力把他擊倒?我能否做到?」正當我思緒萬轉時,他又施展第二次突襲,「我知道是你……你不用逃。我們進家內再談,來,有事好商量,你先別激動。」他的聲音略帶沙啞。

然後,他拿出鎖匙打開門,走了進去,並沒有把門關上。雖然我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但既然他已知道我的存在,我也只好硬著頭皮與他正面交鋒。我小心翼翼地走進屋內,生怕自己一進門,會被他偷襲。然而,我是想多了。我一進門,便看到他站在大廳裡近窗口的位置。我進來後,他便轉身望向我,我亦打量著他。他全身發抖,似乎比我更害怕現在的情況。

我站在他面前,約一道門的距離。我是第一次站得這麼近看他。眼前的人無疑是「我」,無論是從臉部的輪廓,五官、細微的毛孔,以至膚色,都與我完全相同。如果他不是我,這實在令人難以置信,他是如何可以裝扮得那麼相似。然而,他終究不是我,因為「我」此在,「我」就是在看著他的人。無論他的樣子再像我,亦不過是冒牌貨──至少我必須這樣說服自己。

「你到底是誰?」我質問。

「我就是你啊……」他慌張地說,然後低聲喃喃自語:「我應該早知你會來才對。」

「你別胡說八道,你怎可能是我?這世上怎可能同時有兩個『我』存在?你別亂扯了,快點從實招來,你到底是什麼人?你再不說,我就只好動手把你捉住了!」我大聲地說,同時我意識到自己不是在發怒,而是猶豫,因為他的樣子顯得很誠懇──我認得那是自己誠懇發言時的樣貌──如果我再不用聲浪鞏固自己的信念,便會被他的謊話哄騙掉。

他沒有被我咄咄逼人的氣勢嚇倒,反而顯得更為無奈:「我真的是你,只是……我很難解釋這一切。我知道你現在的狀況。你……是在妒忌我吧?但你看到的只是表面而已。其實你應該知道的……因為你是我……你應該知道我的狀態……我的內心總是缺漏了一角。我不知道怎樣做才對,我好像怎樣做也無法安穩與滿足……」

「他真的是我。如果他不是我,根本不可能說出這番話。但他現在不是過得很好嗎,為什麼還不滿足?」我想著。

他好像察覺到我疑惑的神情,似是回答又似是自言自語地說:「你應該知道的……我不斷反省,思考自己應該怎樣做才對,直至有一天,我好像想通了:既然高不高興,日子仍然要過,那麼不如索性樂觀一點面對。於是我努力改變自己,讓自己成為更好的人,至少讓人感覺到我生活過得愉快……」

「不!」我心底赫然鑽出這個答案,幾乎鑽穿了心臟;但我激動得無法將它化為聲音,向他訴說這個答案。他好像沒有發現我的情緒,繼續自顧自地說:「所以,我要令身邊的人覺得與我相處是一件愉快的事。我做著各種大家喜歡我做的事情、盡力幫助他人,讓他們感到快樂。只要身邊的人感到快樂,我就會快樂……」

「你別自欺欺人了……」我實在無法再忍受下去,打斷了他的說話,「你真的這樣認為嗎?你真的認為只要身邊的人感到快樂,你就會因而滿足了?」

他好像知道我會這樣反應,說:「嗯……你說得對,你果然是我,你知道得很清楚。雖然我生活得看起來愉快,但仍像迷失的船……」

「……卻欺騙自己,只要海面不起風浪,平安度日,就滿足了。」他話沒說完,我便插嘴,「你……我根本沒有改變,沒有改變……」我看著他雙手掩著臉、死灰似的模樣,不禁感到深深的厭惡,尤其是我回想起他日間笑臉迎人的樣子,再與現在的模樣相比,簡直令人作嘔。

「但我已經很努力了,你應該看到的……我很努力了。至少我能令身邊的人快樂,我看到他們快樂,我便感到快樂,難道我還應該不滿意嗎……如果我這樣也算做錯,那麼,你教我怎麼辦,你教我啊……」他忽然走近我,雙手抓緊我的肩膀搖晃著,彷彿如果我不立即吐出答案,他就會發瘋打人。

我被他這個舉動惹怒,用力推開他:「你很討厭,你知道嗎?你看你現在,像什麼話?我看到現在的你,就感到羞恥與生氣。」

他被我推了一推,也發怒起來,激動地指著自己:「嘿,我很令你討厭?你以為你是誰?別忘記,我是你,你亦即是我。你討厭我,亦即是討厭自己。」 他邊說,手指邊轉為指向我,「你與我根本沒有分別,知道嗎,蠢材……」

我非常憤怒,撥開他指著我的手,吼叫:「你說什麼,我才不像你,你不是我,你這個冒牌貨,別偽裝成我,還罵我!你快把我的身份還給我!不然我會宰了你!」他聽後,竟動手推我。我也還以顏色,跟他互相推撞起來。

我們互相推撞了幾下,情緒愈來愈激動,開始互相揮拳,他怒吼著:「好啊,死就死。反正我死了,結果還是一樣。」我被他打倒在地上,頭部撞正地板,痛楚無比。就在此時,我發現褲子後面的袋子,一直藏著用來自衛的刀子。我氣得立即把刀子拔出來,一邊呼喝著「你這個瘋子…」,一邊衝前向他刺過去。他閃避不及,被我刺中心胸,慢慢倒在地上。

我發呆地望著他漸漸失去血色、倒在地上。「我殺了人、我殺了人……」我不斷喃喃自語,腦海變得空白一片之際,一聲巨響突然從耳邊傳來,幾乎要震破耳膜。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那聲響實在太響亮,響亮得封了五官感覺,令我無法思考,眼前只剩下一片黑暗。我的雙手不斷亂抓,祈求這聲音停下來。

驀地,一片白光遍佈整個大廳,鬧鐘的巨響又再出現。我隨手按下枕頭旁邊的鬧鐘。當眼睛睜開的一瞬間,我看到房間的窗外滲進暖和的日出之光。

別丟下我

霍森棋﹝香港小說學會供稿﹞

親愛的媽媽:

我有許許多多的事情不明白啊!

媽媽,為何您老哄弟弟睡覺,從沒哄我睡呢?

每天夜裏,別人家的小孩都有媽媽哄睡,媽媽您卻從沒有理會我,我每次都只是靜靜躺在您幼細的腰肢旁邊,有時您會輕唱一曲,我已經很滿足了;媽媽,我從沒有怪您為何不哄我睡——因為您只有兩隻手:左手抱弟弟,右手拍他背。 媽媽,為何您老牽弟弟的手,從沒牽我手呢?

每次走在街上,別人家的小孩都有媽媽牽著手,媽媽您卻從沒有理會我,我每次都只是牢牢跟在您修長的雙腿之後,有時您會清脆一笑,我已經很快樂了;媽媽,我從沒有怪您為何不牽我手——因為您只有兩隻手:左手拿東西,右手拖弟弟。

媽媽,為何您老餵弟弟吃飯,從沒餵我吃呢?

每次在飯廳中,別人家的小孩都有媽媽餵食,媽媽您卻從沒有理會我,我每次都只是默默看着您纖巧的手指靈動,有時您會柔聲細語,我已經很愉悅了;媽媽,我從沒有怪您為何不餵我吃飯——因為您只有兩隻手:左手拿碗筷,右手餵弟弟。

媽媽,為何您老替弟弟穿衣,從沒替我穿呢?

每次在房間中,別人家的小孩都有媽媽替他穿衣,媽媽您卻從沒有理會我,我每次都只是悄悄伏在您細圓的肩膀之上,有時您會嫣然一笑,我已經很滿足了;媽媽,我從沒有怪您為何不替我穿衣——因為您只有兩隻手:左手扶弟弟,右手拿衣服。

媽媽,我知您是愛我的,也愛我的兩個姊姊。我們有別人家小孩沒有的東西,媽媽您給我們很多零花錢,您給我們許多美食,您給我們許多漂亮衣服。

「媽媽,您為何不多生一個姊姊或妹妹陪我玩?」一天,弟弟忽然如此問。
不對!
「偉偉,媽媽只生你一個,不是更好嗎?」媽媽您這樣俯首回答。
不是啊!我在這兒呀!我們四姊弟不是都在一起嗎?

「媽媽,上次陳姨姨回來時,說我本來有姊姊的呀!」弟弟天真地仰頭追問。
「那有這回事哦,陳姨姨胡說呢!」媽媽您蹲下來,輕抱著弟弟,溫柔地回應。

不對呀!那我們是誰呢?媽媽,我不明白!您可是經常給我們許多吃的穿的,甚至潮流玩具、司機傭人、豪華房車、漂亮房子。

媽媽,後來您打電話給在外國的陳姨姨,您起初細聲問了她好些問題,後來我聽到您把聲音提高了、顫聲說:「我真的沒辦法,誰叫只允許生一個呢!一連3個都是女的,都打掉3次了!好不容易這第4個才是男的,就請妳不要對小孩亂說好不好!」弟弟忽然從房中跑出來,您掛上了電話,背著弟弟蹲了下來,弟弟側了側頭偷瞄着您,忽地抱著您的頭撫拍起來,說:「媽媽乖,媽媽不要哭,我們去坐搖搖馬,吃糖糖,好不好?」

媽媽不要傷心,我在這兒呀,您從沒有打我啊——雖然我們一直都淌著血!

媽媽,可是您真的從沒有打我們呀!雖然從您溫暖的腹中,被拉扯出來時,我們感到的是肢離破碎的劇痛!我們就像一條條毛巾,被人扭啊扭出一堆紅漿來,太痛了太痛了,我們跑到陳姨姨的夢裏,光脫脫的身軀濕漉漉的血水嗚哇哇的哀號。

媽媽我很寂寞啊媽媽我沒有怪您不替我穿衣沒有怪您不餵我吃飯沒有怪您不陪我睡沒有怪您不牽我手我只想您抱抱我只想您親親我只想您疼疼我只想您與我說說只想您對我笑笑只想您跟我玩玩媽媽雖然這兒有千千萬萬個女娃兒陪伴我但我只想求求您不要丟下我好嗎?

不要丟下我好嗎?

                                                                                                               沒有名字的女兒上 

                                                                                                無盡的年無數個月不止息的日

惠兒心

盧韞﹝香港小說學會供稿﹞

惠兒九歲,哥哥姐姐都小學畢業到鎮上讀初中去了。哥哥姐姐就這麼都到鎮上中學去了,她尤其捨不得姐姐,打小兒她就是和姐姐睡同一張床,蓋同一張被窩長大的。

下午放學回到家,她要和媽媽一起到菜田里去,背上還背著一個大背簍。媽媽要去護理菜田裡的菜,惠兒要打豬草。其實打豬草也是護理菜田裡的菜,惠兒時常心裡這麼想。這麼想的時候,惠兒心裡就格外歡樂。因為媽媽那麼能幹,是大人,可以護理菜田,而她是小孩兒,她打豬草,晚上回家媽媽就會剁了豬草,和上玉米麵兒煮熟了喂豬圈里那頭很能生小豬仔的豬媽媽。同時,她打豬草也是在給菜田除草幫助青菜成長呢。

豬草打回來了,惠兒背著滿滿一背簍,笑得像田野里的一朵小花兒。走到家門口,上台階的時候,一個不小心,小青蛙兒撲通似地朝前摔倒,豬草撒了一地。惠兒爬起來。「哎喲,手疼!」惠兒哎喲喲地叫著。媽媽趕緊過來,看到惠兒手心被石子劃破,還流了血。惠兒自己蹲坐起來,捂著傷口。媽媽把家裡那張大木板凳搬到墻角,搖搖晃晃地站到凳子上,伸手去掀那掛在墻角的蜘蛛網。蜘蛛網的中心有一團白,惠兒想,那該是蜘蛛的家吧,或許還挺溫暖呢!在媽媽掀動蜘蛛網的時候,有蜘蛛從中心那團白裡探頭跑了出來,沿著網絲迅速爬出來。惠兒心裡就想著「呵,小蜘蛛那哪是落荒而逃啊,分明是這小生命都曉得『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的道理呢!」等蜘蛛爬出來了,媽媽取下蜘蛛網中心那團白,擺在右手,然後來到家門口的雜草地上找到百花草,摘下幾片小葉子放嘴裡嚼幾下,再用左手取出來,敷到惠兒的傷口上,然後蓋上蜘蛛網的那團白,再摘一張稍大的百花草葉子蓋在上面,扯一根草,沿著手掌把傷口綁幾圈,這樣,惠兒的傷口就處理完畢了。惠兒只感覺到一點點小辣辣的疼。

這手受傷了,至少有兩日不能洗碗了,姐姐上初中去了,惠兒洗不了,就只有媽媽洗了,惠兒有些許傷感。晚上,媽媽幫惠兒洗臉,惠兒直覺得高興,因為媽媽很久沒幫惠兒洗臉了,應該有幾年了吧,但是惠兒依然記得幾年前媽媽幫自己洗臉的幸福。那水暖暖的,毛巾浸在暖水里再拿起來擰乾水,從臉上抹過,暖暖的,臉和毛巾都冒著氣兒。這手傷,就這麼讓惠兒傷感又高興著。

晚上躺在床上,惠兒摸著自己的傷口,總是想著傷口上媽媽從蜘蛛網上取下來的那團白和那隻小蜘蛛。惠兒總願意相信,那團白就是小蜘蛛的家,小蜘蛛在自己的家裡應該很溫暖。可是現在,小蜘蛛的家在自己被石子劃傷的手心裡呢,小蜘蛛就沒家了。小蜘蛛沒家了可怎麼辦呢?想著想著,迷迷糊糊的夢境中,惠兒看到了小蜘蛛朝自己爬過來,惠兒開心地往床裡挪,騰出一塊地兒,掀開被子,讓小蜘蛛躲進了暖暖的被窩里,一起做起了香甜的美夢。

醫者

佐以章

上個週末莫名其妙的挨了兩管針筒的不明輸液、拿了兩個禮拜份量的藥物。

是那醫生看到我因為乾燥浮腫的左眼之後,立馬下的聖旨。

「我沒辦法治好你,但我能減緩他惡化。」

眼瞼下垂這種天生缺陷在開了三次刀我早已與之相安無事兩不相欠,我的左眼皮就是每個早上腫晚上消,陰晴圓缺一般的天文現象,說什麼惡化不惡化的好像我得了什麼不治之症,實在很惱人。

但說這話的是一個德高望重、有台版摩根費理曼姿態的坐七望八的老者、外科醫生伯伯,還是我媽當年生重病的救命恩人,我什麼都不能說。

好一個謝主隆恩的治療恩典。

然後他就開始朝我的眼窩使勁的揉啊壓啊,各種穴道要通了才行。你平常自己也多按摩,眼袋啊什麼的消腫的快些。

「一定要這麼大力嗎?我不想長皺紋耶。」我在一群排排坐打著點滴的病患阿嬤前面毫無禮義廉恥敬老尊賢的回答。

我想是因為這樣我的眼窩到現在還在痛。外加挨了兩針。護士說一針是維他命B群,一針是腸胃藥。腸胃藥?

退休外科醫生的背景加上民俗療法這種絕妙的組合在鄉下特別行得通,我印象中上次端午陪著我媽送粽子來的時候他用祖傳祕方在我和我弟的鼻腔裡塗了厚厚一層綠色的膏藥,說是治療晨間過敏。

結果我還是一樣照三餐打噴嚏、睡不好、吃得少。

說起來這位醫生伯伯應該是浮誇版的摩根費理曼,我看著從診所門口堆到診療室的送禮盆栽和各種獎杯獎牌,也只能這樣解釋。
看診大概是一個交換的概念。像是今年中秋,我們就用了一籃水果(因為地溝油所以月餅就不買了)換了一次左眼消腫的治療。

「我要治療你。」

在我們離開之前醫生是這麼宣告世人(我家人)的。(從減緩惡化到完全治療,進化了呢。)然後他就在我們心懷千萬感恩的崇敬中淡出。

他也許可以考慮治一下我背上的毛病。

在沒有人的月圓之夜,我聳著肩膀,背後就會長出一對翅膀。每個月的某些幾個晚上什麼事也不能做,只能在台北市的上空盤旋著。那很累,累死了。

那才是我過敏的原因哪。

《大童話》第一部.下

鍾偉民

5.

要給大師送食物,烏薯沒陪伊娃一道回家。
這會兒,天,全讓墨汁渲染,沒有留白,走近「薯屋」的時候,烏薯發現幾百點青光圍繞着伊娃的房子。
光點詭異,神秘,以冰屋為軸心,飄移着冷冷的磷綠。
「螢火蟲?」烏薯聽説過這樣一種東西,正羡慕「娃居」讓這麼美麗的蟲子包圍,一陣「嗚,嗚,嗚--」的嗥叫,卻教他毛髮直豎。
「狼!」烏薯猛醒過來。
他不及細想,轉身躲到自己屋後,「冷靜!冷靜!冷靜……」他一邊叨唸,一邊估量處境。
風掠過狼群吹來,野狼暫時該嗅不到他的藏身之地;而且,冰牆和地面留下凌亂的爪印,明顯地,狼群已圍攻過這裡,沒發現活物才包圍另一座冰屋的;此刻,伊娃一定在屋裡,因為門洞堵死了,狼群才竄高撲低,要突破一個缺口。
烏薯約莫點算一下發光的綠眼睛,將總數再除以二,那個可怕的數字就教他渾身發軟,搖搖欲倒。
「我究竟可以做什麼?」他焦急地自忖。
已經有幾隻餓得發狂的野狼跳到屋頂,只要冰屋一塌陷,或者有一點破損,伊娃肯定就會給抽出來,不消片刻,就會在他面前給開膛破肚,撕爛扯碎,死得不可能更悲慘了。「伊娃不能死!」烏薯心中呼喊,可是,究竟怎樣可以救她?「冷靜!冷靜……」他告誡自己,不能妄動,貿然衝過去,自己變了食物不打緊,但身上沒贅肉,最多只能餵飽十幾隻餓狼,這一來,説不定更激發空肚子野狼捕殺伊娃的蠻勁,甚至拚了狼命,同時撞向冰牆。
「先要保全自己!」烏薯鑽進自己冰屋,推過冰塊堵住洞口,就撲到洞眼前張望。
野狼停止了衝撞,開始抓挖冰屋的牆根,這樣摳下去,再過不久,只要牆腳有一方冰磚崩裂,穹頂就會「轟」一聲塌下來。
伊娃是一定要救的。危急關頭,對烏薯來説,就只賸下一個簡單的問題:「一隻企鵝,怎樣可以在有限的時間之內,殺死、趕跑、勸退……或者,嚇走超過一百五十隻野狼?」
只有「嚇走」一項,是有萬分之一成算的。
這樣,問題就再簡化成:「野狼最怕的是什麼?」
急中生智,烏薯的頭腦,突然變得無比清晰:「野狼最怕又長又黑的東西!」
可是,哪裡可以找到這種又長又黑,只要對準野狼,「砰」的一聲,就要了他們性命的東西?
烏薯環顧周圍,就在幾乎要絕望悲鳴的時候,他看到擱在牆根那三頭還沒拿來做晚餐的烏賊!
除了烏賊,屋裡還有冰塊!
這一刻開始,烏薯做了一件在企鵝世界算是破天荒第一次,在人類社會卻並不罕見的事:製造假槍械!
他將一塊長條形的冰磚又刮又啄,憑着記憶,將獵人手持的武器,盡可能仿造出來;為了跟外頭那群餓狼競賽,在「娃居」坍毁之前造好,他弄得硬喙和鰭肢破損滲血。
雕琢出外形,還得染色。
烏薯折斷一頭烏賊,呼熱氣解了凍,就用墨汁塗擦造好的冰雕。「天色幽暗,這夥畜生就算目光鋭利,最多只能看到個輪廓。」烏薯心想:只要夾着這又長又黑的東西,衝到他們前面,然後,「砰!砰!砰!砰……」他試着摹仿那種怪聲,來不及綵排,就撞開冰門出了洞口,向狼群直奔過去!

6.

烏薯奔近狼群,在距離這一百五十副白森森的獠牙不到二十步的地方停下來,擺出一個準備大開殺戒的姿勢。
其中一隻野狼,見過同伴被獵人射殺,昏暗中,看到烏薯夾着那管殺狼武器,呆了片刻,後退了幾步,向狼群不知道傳達了什麼信息,最外圍幾十隻野狼首先散開,瞪着烏薯慢慢倒退,退了十多步,忽然轉過頭夾着尾巴狂奔。
這時候,大概有五十隻野狼繼續撞擊冰屋,五十隻面向烏薯,迷惑地,望着那柄又長又黑的凶器。
「砰!」烏薯模仿獵槍發射的聲音:「砰!砰!砰!砰……」
狼群不解地退了幾步。
「砰!砰!不想死,就……就快滾蛋!滾蛋……蛋啊!」他一邊顫抖,一邊靠近狼群。
野狼見烏薯步步進逼,開始相信他夾着的東西威力極大,膽氣不足的二十幾隻野狼,又慢慢退開了。
突然,「轟隆」一響,冰塊迸碎,雪粉隨風撲到烏薯臉上。
冰屋塌了!
「嗚--啊!」烏薯長聲哀嗚,只想到冰塊這麼一坍下,困在屋裡的伊娃肯定活不成了!
「活不成,我也要救她!」他不要命了,搖擺着唯一的「武器」,向狼群直衝過去。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塌屋的聲勢,烏薯的怪行,足教餘下的野狼動搖,準備大舉撤退;可惜,就在關鍵的一刻,那根又長又黑的東西,因為搖晃過劇,斷了!
差不多有十秒鐘,烏薯和大約七十隻野狼,同時僵住了,彼此估量着形勢;然後,連最蠢的野狼都知道:眼前只是一件夾着半截黑雪的食物而已!
「伊娃!我救不了你,只能夠來陪你了……」烏薯悲慟欲絕,朝冰屋遺址走了幾步,閉上眼睛,站在星光之下。
狼群已經圍困他,要分吃新鮮的企鵝肉了。

四、肉麻的話

1.

烏薯閉着眼,站在狼群面前;等死期間,感覺上,每過一秒,都比當日等賊鷗轟炸的時刻更難過,更漫長;再等片刻,恐怕就成千年老鵝了。然而,他就是不明白狼群進食之前,為什麼會發出這麼慘厲的嘶叫?
烏薯耗盡最後的勇氣,瞇縫着眼窺望,眼前激戰場面,嚇得他只能吐出兩個字:「恐怖!」
沒錯,果然是「恐怖」!
白熊恐怖正護在烏薯身側,雙掌各抓着一頭野狼,朝狼群猛擲過去。恐怖出手極快極狠,甩抓扣劈,一招即奪去一條狼命。他腳踢肘撞,苦練多時的「熊家十八式捉魚掌」派上了用場,折脖子、爆頭顱的野狼,晃眼間,堆滿烏薯腳邊。
然而,狼的數目實在太多,一撲到恐怖身上就狂噬不放。
恐怖強忍劇痛,撕扯下附身狼吻;每扯下一隻狼,也扯下自己的一塊肉;一輪貼身血拚,一頭高大雪白的熊,通體猩紅!
在附近徘徊未去的幾十隻狼,看到白熊的處境,琢磨着只消再纏鬥一會,打頭陣的一批蠢狼死光了,白熊就算不肯撒手,重傷之下,氣力不繼,到時再一舉撲過去,就可以撿個現成便宜。
白熊恐怖瞟一眼遠遠窺伺的狼,明白他們的居心,下手更重,解決了圍攻的野狼,就順勢坐倒地上。
「恐怖老兄,你怎樣了?」
「我……我還撐得住。」恐怖望着烏薯,眼神散渙,「你快……快去救女朋友吧。」
白熊才仰天臥倒,狼群就飛竄過來。
恐怖聽到聲音,鼓起餘勇,巍然而立,他抓住兩條湊過來的狼脖子,拿他們當兵器,伸展雙臂,急轉了幾個圈,這一招,雖然將十幾隻野狼揮離身邊,自己卻也天旋地轉,讓幾十隻最狡猾的狼圍在核心。
為免狼群從背後突襲,恐怖得不斷旋轉、旋轉……但對手紋風不動,只等待時機同時撲殺,朝他的要害咬噬。
恐怖頭暈眼花,一隻狼看成了四五隻,想到必須主動搶攻,要突破困局的時候,腳步一踉蹌,竟向前仆倒!
狼群眼見進餐時間到了,飛撲而上,張開巨嘴見毛就扯,見肉就噬。
恐怖護着頭臉,暴喝一聲,翻過身來。
這一回,是坐在雪上跟狼群拚命了。
他任由兩腿給野狼撕扯,看着皮肉一塊塊脫落,看着骨頭暴露出來……
這時候,恐怖只抱有一個希望:斷氣之前,要殺死最後的一隻狼,不能留活口;因為只消殺賸一隻,企鵝就不能活;他的拯救行動,他的犧牲,就完全白費。
最後一隻,也是最強悍的一隻野狼,是咬着恐怖脖子的時候,被恐怖扼死的。
腥風,捲起紅雪,四野籠着不散的血霧。
「我殺了……殺了多少隻狼?」恐怖問烏薯。
「大概有一百隻了。」
「歷史上,過去沒有,將來……也應該不會有一隻白熊,可以同時……殺死這麼多狼吧?」
「恐怖,世上沒有一隻白熊比你更勇敢的了。」
「也沒有……沒有比我更令狼群感到恐怖的了。」
「嗯,你沒有辜負這個名字。」烏薯淚流滿面。
「請你……如果遇見一頭很漂亮的白熊……她……她背脊有一撮黃毛的,請告訴她……我愛她。」
「她叫什麼名字?」
「『殘忍』,這是我替她取的。你得小心,她真的很……很殘忍;尤其是對……對我。」
「放心!」烏薯保證,「就算給她吃掉,我也會替你傳達這句我……我……什麼的。」
「你覺得這句話,很……很難説出口?」
「是……是有點……肉麻。」
「唉,我告訴你,但凡是雌性的動物,都愛肉麻的;她們雖然可愛,但其實……其實……都……是個變態!」
「好吧,我説就是。」烏薯拍拍胸脯。
「我真後悔……後悔……生前沒親口……對她説。」
「什麼『生前』?你還沒死呢!恐怖,你不要死,不要死啊!」
「你看我這樣子……還能活嗎?」
「恐怖……」
「別難過了。你……找到女朋友了吧?」
烏薯痛苦地搖搖頭,「塌下來的冰塊裡,根本沒埋着什麼東西。」
「這麼説,她可能還活着。」
「嗯。」
「能活就好……」這就是白熊恐怖最後的一句話。

2.

話分兩頭。
在白熊恐怖跟狼群搏鬥的時候,烏薯正在倒塌的冰屋周圍,拚了命地掀冰塊。
冰屋一塌陷,冰塊擠壓得細碎,烏薯翻了一輪,根本沒發現伊娃的蹤影!
他悲喜交集,喜的是如果找到伊娃,她就是不死,也會受到重創;但她既然不在,就該還有一線生機。
然而,她怎麼會不在冰屋裡呢?
如果她不在,野狼根本就不會圍攻這座墳墓一樣的屋子。
「存在?不存在?那真是一個問題!」
烏薯信口唸出另一齣莎劇的台詞之際,又怎麼會料到:這時候,伊娃就躺在他足旁一塊大冰磚下面!
別忘了,現實和戲劇一樣,總是「雙線」或者「多線」發展的。
當烏薯在戶外見到狼群,尋思對策的時候,獨留在冰屋裡的伊娃,她聽到野獸的嗥叫,馬上封閉門洞;然後,冰牆被衝撞,抓刮,雖看不到外頭光景,附耳聽見那一片鼓譟,心中雪亮,知道大難臨頭。
冰屋,平日打掃得潔淨,空落落的,連多餘的冰塊和烏賊也沒有,就算狼群守而不攻,過不了幾天,她也會餓死。
「世上最遙遠的距離,不是安地查東和南極的距離;是我在狼的肚子裡,而你在狼的肚子外。」
伊娃嚇得説了則「金句」,就開始惦繫着烏薯;在這種時刻,她真希望烏薯就在身邊,雖然那不能改變什麼,但如果要這樣死掉,她只願意死在他懷裡;她不會妄想烏薯能搭救她,她只盼望此刻他能夠陪伴她;她知道,如果自己死了,這頭傻憨憨的烏薯,日子一定會過得很孤苦。
「薯薯這會兒不會讓野狼吃了吧?」漸漸,伊娃反而關心起他的安危,「為了薯薯,我不能死!」
苦思之下,伊娃想到《殉情記》裡一個她演熟了的情節:裝死。
野狼硬要攻進來,是因為嗅到屋裡有「食物」的氣味;她想到,而且能做到的,就只有令氣味消失,減低他們強攻的欲望。
她決定挖一個坑埋了自己,只要憋住氣,就不會有生命氣息傳到屋外;不過,一個鐘頭之內沒有被發現救出,她就算是活埋了自己,活不成了。
她躺進坑槽,再將雪粉扒到身上,掩蔽方法其實十分粗陋,只要野狼闖進來,就一定會發現她的藏身處;然而,冰屋坍塌,先在上面蓋了一層雪粉,碎冰陷落再將冰雪壓得嚴實,才變得毫無破綻。
壓在冰雪下的伊娃不能動彈,也不能呼吸,當體內貯存的空氣耗盡,就會缺氧死亡。
曾經,她聽到頭上有搬動冰塊的聲音,她害怕狼群在搜索,也希望是烏薯在營救;然而,搬動冰塊的聲音不久就停下來,黑暗的世界,一片死寂。
「薯薯,你究竟在哪裡?」
伊娃心裡這樣呼喊着的時候,烏薯其實正踏在她的肚皮上,他茫然四顧,也同樣呼喊着:
「娃娃,你究竟在哪裡?」
不遠處,恐怖正扼着最後一隻活狼的脖子,在恐怖的心裡,原來也重複着同樣的問句:
「殘忍,你究竟在哪裡?」
「殘忍」是恐怖讓企鵝和小海豹「放生」之後認識的女伴;因為小事鬧彆扭,殘忍耍性子離開了恐怖;恐怖氣消了,在尋覓女伴途中,正巧遇上要加害企鵝烏薯的狼群,出手搭救。
一場血戰,白熊恐怖死了,身邊狼屍垛成小丘,白雪、白狼和白熊,全變成了紅色。

3.

烏薯站在破碎的冰磚上,站了很久很久。
「我愛你,伊娃,我愛你……」四顧,纍纍屍骨,茫茫生死,不知怎地,烏薯只是忘形地呼喊着這句話。
伊娃在冰雪下依稀聽到這種又甜蜜又淒厲的怪話,卻因為缺氧,昏昏沉沉的,只覺得自己在做夢;片刻之後,就完全失去知覺,連「夢」也消失了。
天地間,只瀰漫着死亡的氣息。
烏薯心中苦澀,想到伊娃在冰屋倒塌之前,或者自己閉着眼等死的時刻,就給狼群吞噬了,天地蒼茫,就只有他這樣一隻死賸了的企鵝。
「我保護不了伊娃,還連累恐怖慘死,自己活下去又有什麼意思?」他想得昏了頭,伏下來,開始自掘墳墓。
他挖掘的雪坑,離伊娃的葬身之地,還不到一隻企鵝腳掌那麼寬,要不是伊娃已經昏死過去,她根本可以隔着一層薄雪,對他耳語。
「我的茱麗葉!」烏薯躺在雪坑裡悲呼:「我終於明白什麼叫『殉情』了!」
「羅密鷗,羅密鷗老兄!」
烏薯聽到聲音,在「墳墓」裡坐起來,見是大師海豹。
「你叫我?」
「當然!」大師説:「你哭叫得感情充沛,你們不是在演莎劇嗎?」
「我快死了!」
「我知道,你女朋友茱麗葉也快死了。」大師用力嗅了嗅,「咦,好濃厚的血腥味!是怎麼回事?」
烏薯將白熊血戰群狼的經過簡略説了。
「可是--」大師詫問:「你們怎麼還呆在這裡演戲?」
「我們?」
「對,你和伊娃小姐啊。」
「這裡只有我自己,伊娃不見了。」
「你又戲弄我了,她明明就在附近。我感冒好了,不鼻塞,你騙不了我這個鼻子的。」
「她就在附近?」
「當然,你還裝蒜?」
烏薯猛地清醒過來,「大師,你快替我嗅嗅伊娃在哪裡?」
大師海豹挨近烏薯,鼻子貼地一嗅,笑説:「還不是躲在下面嗎?咦,奇怪!」大師滿臉疑惑。
「怎麼了?」
「她怎麼好像……好像真的……死了。」
「不可能的!」烏薯趴下來狂摳猛啄。海豹是挖抗能手,自然幫上一把,頃刻,就發現僵臥在雪裡的伊娃!
「伊娃!伊娃……她心不跳了!」烏薯抱着伊娃,六神無主,只知道望着盲了眼的大師海豹。
「快!快為她進行『鵝工呼吸』!」大師教了他步驟,烏薯就朝她喙裡猛吹氣。
大師心知不妙,擠過去一再拍擊伊娃的胸口。
「伊娃她……她不行了,你還要打她?」
「笨蛋,」大師解釋:「這是『心肺復甦法』,我見過人類這麼做的。」
「有用麼?」
「人活生生給打死了;不過,對企鵝,可能有點用。」
這麼又吹又打瞎忙了一輪,伊娃喉頭竟發出一聲細弱的「嚶嚀」,心臟開始微微跳動。
「她會呼吸了!」烏薯狂喜大呼。
「原來我還不算是頭廢物。」大師露出欣慰的微笑,「這裡不安全,你們還有住的地方吧?」
烏薯請大師幫忙,合力將伊娃搬回自己的冰屋裡。
伊娃雖然能夠呼吸,卻仍然昏迷。烏薯焦慮地守在旁邊,除了不斷輕喚伊娃的名字,無事可為。
「説些她關心的事。」大師提議。
烏薯不眠不食在伊娃耳邊喃哦,因為摸不準她關心什麼,他想到什麼就説什麼,説了兩天,實在沒力氣嘮叨下去了,一停口,伊娃卻睜開眸子,呆呆望着他。

4.

「薯薯……」又過了兩天,伊娃終於能開口説話。
不過,待她要站起來,卻驚覺身子全不聽使喚,原來她埋在雪裡太久,腦細胞缺氧死了一批,變癱瘓了!
「沒想到……」伊娃流着淚説:「企鵝,變了躺鵝。」
「這只是觀點和角度的問題。」大師海豹安慰伊娃:「如果對方用躺着的角度看你,那你就不是一隻躺鵝;如果你躺着看一隻企鵝,根據你的觀點,對方才是一隻躺鵝……」因為憑嗅覺和學問解救了兩隻胡亂「殉情」的小企鵝,大師回復了一點點自信,説話也開始充滿哲理。
「大師……她……她又睡着了。」烏薯提醒大師。
季節轉變,海島上各種海豹漸多。
烏薯將兩隻雪橇併在一起,用海豹們銜來的鯨骨和水草,造了一張搖椅似的東西,讓伊娃斜躺在上面。
白熊恐怖曝屍已久,烏薯請大師和幾頭小海豹幫助,將恐怖埋在海邊,而且用雪堆了一座墳。
葬禮舉行的日子,烏薯推着伊娃來到離恐怖墳前十幾步遠的地方,自己就在她旁邊肅立。
大師海豹枕着墓前隆起的冰墩,主持葬禮。他清了清嗓子,看來,就要背誦事先想好的輓詞。
「熊!」大師高聲說:「熊!熊!熊!熊!熊……」
「悶死了!」一隻只是來湊熱鬧的小海豹不耐煩。
「熊!熊!熊!熊……」
「這樣『熊』下去,恐怖怎會死得瞑目?大師他實在……」烏薯望着伊娃,傷感地搖頭。
「熊!熊!熊!熊來了!」大師終於嗅出熊的來勢,驚惶地,面向送葬隊的後方。
這一刻,大家才醒悟過來!
回頭一看,無不魂飛魄散,一頭大白熊人立着,已高聳在他們身後!
「不用怕,我早就遵從我……我男朋友的意思,只吃魚,不吃你們這樣難消化的食物。」白熊説。
白熊説話的時候,烏薯發現她巨掌掐着一朵凍壞了的紅色小花。他猛地想起一件事,要求白熊:「白……白小姐,可不可以……勞煩你轉個身,讓大家看看你漂亮的背脊?」
「幹嘛?」
「你先轉個身再説。」
「猥瑣鬼!」白熊口中斥罵,還是顫巍巍一個轉身,讓烏薯看到她背上的一撮黃毛。
「你是『殘忍』?」
「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殘忍問烏薯,瞥眼間,望見他身後一個雪堆,心中頓生不祥之感。
「我很遺憾告訴你……」烏薯説:「你的恐怖,我們的好朋友,已經死了。」
白熊殘忍隨烏薯的視線望向雪墳。
她的目光停在墳上很久,表情空空洞洞的,好像聽不見烏薯的話,也似乎不確定眼前景象,是不是真實存在;然後,過了很久,殘忍的眼淚,才一顆顆的在眼眶周圍結冰,龐大的身軀慢慢跪倒在墳前。
「原諒我……我不是要離開你這麼久的。我怕你再見到我,還生氣,所以……所以才到很遠很遠的地方,想找一件小禮物送給你。你看……你看我多沒用,只能夠在島的最南面,找到這朵小紅花。你會喜歡這朵花吧?可憐的小恐恐,你説過喜歡紅色,你會喜歡這朵……」望着已變得不再鮮紅的野花,殘忍泣不成聲。
「世上,沒有比這更紅的花了。」伊娃歎息。
烏薯看着殘忍將那朵「小紅花」插在雪墳上,就靜靜走到她身邊,低聲説:「恐怖要我告訴你,他……他愛你。」
「我知道,只是……」殘忍仍舊望着墳墓,「恐恐,你怎麼不早説?幹嘛不早説……」
出席葬禮的,都被殘忍的深情打動,淚水凝成風裡的珍珠。
烏薯傍着伊娃,靜聽大師誦讀輓詞。
「恐怖,他為我們死了,他就躺在這裡,在潔淨的世界長眠。他不是一頭完美的白熊,他每頓飯,都令兒女喪失父母,妻子喪失丈夫,令魚群承受驚恐和痛苦;但他勇敢、正直、無私的犠牲精神,將會脱離易朽的肉身而長存。他不會再為飢餓和傷病所苦,不會再受嫉妒和惱恨的折磨。他將會變成一片白色的雲,影子投向蔚藍的大海;他將會化為一朵巨大的白玫,在淚水滋潤的長夢裡,包裹着愛他的--」唸到這裡,大師問墳前的白熊:「對不起,我忘了你叫什麼名字?」
「殘忍。」
「啊,對了,他將會化為一朵巨大的白玫,在淚水滋潤的長夢裡,包裹着愛他的『殘忍』的心。他是邪惡的剋星、正義的朋友……願天下動物,陷入恐怖的懷抱。」大師再叨唸了半天,才將一本黑色的大書搬到墩上,作狀翻了翻,肅然説:「最後,我們為恐怖誦經,請跟我唸!」
他唸的是修訂過的企鵝版《歌林多前書》第十三章:「我若能説世人和天使的方言,卻沒有恐怖,我就成了鳴的鑼,響的鈸一樣。我若有先知講道的恩賜,也明白各樣的奧秘,各樣的知識……叫我能夠移山,但沒有恐怖,我就算不得什麼……恐怖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恐怖是不嫉妒,不自誇,不張狂,不作無禮的事……恐怖是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恐怖是永存不息……」
葬禮完結,殘忍就獨個兒離開。
烏薯望着雪地上那行彷彿一直伸延到世界盡頭的腳印,只覺得,那大概是熊類降生以來,最傷感的腳印了。
在這場葬禮之中,唯一算得上「收穫」的是:盲眼大師海豹展現的文采,教不少富有文藝氣質的小海豹傾倒,陸續拜他為師;他的「大師」之名,漸漸符合事實。

五、我的情欲,像餓狼!

1.

晴朗的夜晚,烏薯會推着「搖椅」上的伊娃到海邊去看「光跳舞」。
在安地查東,有一種經常出現的奇景:極光。那其實是夜空深處,電離氣體的放電現象;但烏薯和伊娃看在眼裡,只覺詭異、奇麗,有如黑海中發光的水母。
「能夠和你一起看到這樣的景物,我真的感到很幸福。」伊娃有點感觸,「只是,要你這樣照顧我,也太難為你了。」
「一點不難為,而且--」烏薯柔聲説:「沒多久,你就會好起來,我們就可以一起去游泳了。」
「如果不好呢?」
「娃娃,不會的。」
「你知道嗎,我躺着看光跳舞,用這樣的角度正視天空,實在很舒服呢。薯薯,如果我不好起來,你會一直陪我到這裡來嗎?」
「只要安地查東有光跳舞,只要我還活着,不管哪一天,我都會陪着你。」
「薯薯,答應我--」
「嗯,我答應你。」
「我還沒説要你答應什麼呢。」
「沒關係,反正我都答應。」
「答應我……」伊娃幽幽地説:「如果我不好起來,如果你遇上另一隻好企鵝……」
「不,你會好起來;我不會遇上另一隻好企鵝!」
「我只是説『如果』。」
「這裡根本沒有其他企鵝!」
「我不要你因為這裡沒有其他企鵝,因為沒有其他選擇,才對我好!」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我……」烏薯沒料到一言不合,她突然鬧起彆扭,頓時不知所措,「我……我對你好,是因為……」
「是因為什麼?」
「因為--」
「啊哈哈!你們都在這裡呀!」是大師海豹的聲音。
烏薯受了刺激,「肉麻的話」正要衝口而出,沒想到竟被大師一聲「啊哈哈」硬生生撞回肚裡。
「大師!這麼晚還不睡啊!」烏薯苦笑。
「晚?我沒有早和晚的;徒兒們説,今夜的『極光』,也就是你們説的『光跳舞』特別美,要我出來看看。」
「你看到東西了?那太好啦!」伊娃欣然說。
「我看不到,但聽到。」大師海豹解釋:「徒兒們會為我描述。」
烏薯看到大師後面,果然還跟着一大群小海豹。
「雖然每隻海豹説的都不一樣,好像描述的是完全不同的東西,但這樣更好,對我也更有啟發;因為看不見,我對『極光』就沒有定見,它可以是一叢枯萎了的海草,也可以是一片洶湧的綠浪;對我來説,它跟世上所有事物一樣,都是時刻在變幻的。」大師説:「我可以告訴你,『極光』不是一朵花,不是一條草;起碼,這一刻不是。『極光』是--」
「是什麼?」烏薯焦急地問,他只想大師盡快説完,就和徒兒們走開。
「是『肉麻』。」
「『肉麻』?你是説,我現在仰頭看到的,是『肉麻』?」
「對!」
「為什麼是『肉麻』?」
「因為你心中充滿『肉麻』,看到什麼,自然都是『肉麻』。」大師説完,笑呵呵離開了,留下烏薯尷尬地望着伊娃傻笑。
「大師真不愧為大師!」伊娃無奈地搖搖頭。

2.

過了半月,伊娃的病情還沒明顯好轉。
大師海豹和徒兒每天午後來訪,烏薯就趁機到海裡捉烏賊和小魚,供伊娃和自己果腹;除了獵食,他一步不離守護着伊娃。
伊娃長期癱臥,意志消沉,這天,烏薯推着她經過一面平滑的冰牆,看到橫斜的日光將影子投到牆上,心中有了打算:伊娃不能演劇玩樂,我卻可以做「鵝影戲」逗她開心。
「你望着這面冰牆,不要看我。」烏薯搖搖擺擺走到牆前,朗誦:「我就是《第十二夜》裡的公爵,我的影子要説話了!『愛情的精靈呀!你是多麼敏感,多麼活潑……愛情是這樣充滿了意象,在一切事物中,是最富於幻想的了!』」烏薯唸完一句,就走到對面,扮演跟公爵演對手戲的角色。
「殿下,你要不要去打鹿?」
説完一個「鹿」字,他馬上彎下身來,高舉一條前肢,令投影看起來真的像一頭鹿。
「啊,一點不錯。」扮鹿的烏薯又竄回「公爵」原位,「我的心就像一頭鹿。唉!當我第一眼看見奧麗維婭……我就變成了一頭鹿;從此,我的情欲……我的情欲,就像又凶暴、又殘酷的餓狼一樣,永遠追逐着我!」
伊娃見他忙得團團亂轉,笑得身子也微微顫動,突然,聽到「餓狼」兩字,她忘形地站起來,不是對餓狼仍有餘悸,而是:「演員應該忠於原著,原著是説『獵犬』的!」
「我沒見過『獵犬』,扮不來。」烏薯解釋。
辯完了,烏薯發現一件事:伊娃能站起來了!
《第十二夜》除了治好伊娃缺氧導致的癱瘓,還可以説,是安地查東第一齣電影的雛型;而烏薯,更是第一隻將莎劇改編了,搬上原始大「銀幕」的企鵝。

3.

伊娃病癒,日子過得很愉快。
某夜,兩隻企鵝散步後,躺在積雪地上,在漫天「肉麻」的光照下,伊娃説了一個故事。
「我在南極的時候,聽説過有一種叫『馬克吐溫』的東西,我想,大概是馬或者羚羊那樣的動物吧。總之,有一天,馬克到朋友家吃晚飯,見到他理想的對象奧莉薇。馬克知道,要是錯過這次機會,以後勢難尋隙向奧莉薇求婚;於是,他吃飽了,要離開的時候,就假裝不小心撞到樹幹上。朋友和奧莉薇過來慰問,他竟然閉着眼睛,一動不動,嚥了氣似的。」
「他幹嘛學我們一樣裝死?」烏薯問伊娃。
「不裝死,能賴在朋友家不走?不賴着,怎去親近奧莉薇?」
「『裝死』好處真多!」
「正確點說,是『裝傷』。連續兩個星期,」伊娃繼續説:「馬克都裝傷躺着。每當奧莉薇來探望,他就鼓足勇氣,向她求婚,求到第十七次,終於,奧莉薇點頭了。」
「啊!這匹馬,哈哈哈,命真好啊,哈哈……」
「馬克很愛他妻子。奧莉薇後來生病了,病死前的兩年,馬克為了照顧妻子,經常伏在她旁邊睡覺。」想到病中烏薯也是這樣照料自己,伊娃感激地偷偷望了他一眼,「奧莉薇快要死了,馬克不知道那個傷痛的日子就要來臨,還體貼地,在庭院的每一株樹幹上,貼了勸誡的話,他寫道:『小鳥呀,請別叫得太大聲,我的妻子正在睡覺呢!』」
「你……你要死了?」烏薯以為伊娃繞着圈子,暗示她活埋自己,又出現新的後遺症。
「唉,你這隻鵝……」
「娃娃,你生我氣?」
「沒有,只是……你不覺得馬克的作為,很可以學習嗎?」
「是很可以學習。」
「那麼,」伊娃羞怯地別過頭去,「你該知道怎麼做吧?」
「當然!」
第二天,伊娃醒來的時候,竟發現雪地上,有十幾個墨汁大字包圍着自己!
內容是:海豹呀,請別叫得太大聲,我的「」「」正在睡覺呢!
「幹嘛漏空了兩個字不填?」伊娃苦笑。
「我……娃娃……」
「你不知道該填什麼?」
「嗯。」烏薯説:「恐怖教了我一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説?」
「你想不想説?」
「想是想,而且,在你……在你『死』了的時候,我也説過了;不過……不過……」
「那就説吧。」
「很難説的。」
「説吧!」
「我……沒有了!」
「你沒有什麼了?」伊娃頓感不安,以為烏薯救她的時候,讓野狼咬到要害,沒有了……
「總之,我……我愛啦你啦啦啦!」烏薯説得急,伊娃根本聽不到他説什麼。
「能説得慢一點麼?」
烏薯想到白熊恐怖死前的遺憾模樣,深深吸了一口氣,瞪着她,「娃娃,我愛你!你就吃虧點,做我的妻子吧!」

4.

為了紀念白熊恐怖獨力消滅一百隻野狼,大師海豹率徒眾也耗上一百天,在白熊墳墓前面,辛勞地,用冰磚砌成了一座高聳的「十」字形紀念碑。
這座碑,是大師根據記憶中那個「黑色十字架」設計的。
大師相信,「黑色」如果有傷害動物的邪惡力量,雪白的十字形紀念碑,説不定就會反過來,淨化和開啟動物們的心靈,令懦怯者超越死亡的恐懼,令短視者看到本來看不到的遠景。
這座白色十字架,定名為「恐怖事蹟紀念碑」。
「我們要讓世世代代的動物,都以恐怖為榜樣,注重情義,彰顯出勇氣和胸襟!」大師為紀念碑揭幕的時候説。
「恐怖萬歲!」海豹們歡呼。
野狼,也吃海豹,白熊恐怖一下子除去這麼多天敵,無疑教海豹們既安心,又開心。
烏薯和伊娃的婚禮,就在這座才矗起的冰雪十字架下舉行。
主禮的,仍然是大師海豹。
婚禮的頌詞和儀節,跟葬禮相若,只是這一次,流淚的只有伊娃。
「你不高興?」新郎烏薯問她。
伊娃搖搖頭。
「因為太高興?」
伊娃仍舊搖頭,「這種時刻,我的爸媽和親戚,是應該來觀禮的。」
「以後,我們會有自己的兒女,會有自己的親戚。」烏薯安慰他的新娘。
「肅靜!」大師高聲説:「我要誦讀禱詞了。徒兒們,請問問題!」
來觀禮的海豹逾百,事前綵排過,有韻律地,同聲誦出:「什麼是『愛』?」
「對於冰塊來説,是遇上另一塊冰,然後融成一體;對於地衣來説,是和岩石結合,交織成密不可分的彩圖;對於雷鳥來説,是為了讓情侶辨識,褐色羽毛在冬季不隨霜雪變白,在死亡和恐懼之前印證諾言;對於麝牛來説,是額頭和額頭撞擊出裂痕和火花……」
「對於企鵝來説呢?」其中一隻海豹為免大師成為詩人,適時地,制止他繼續比附。
「企鵝是複雜的動物,存在的目的,就是為了追尋和實踐『愛』;然後……」
「然後怎樣?」海豹徒兒問。
「然後,去陪恐怖!」大師説:「好了,今天不談這些。我數三下,沒其他企鵝反對,我就宣佈烏薯和伊娃,結為夫婦。」
大師一説,笑聲雷動,因為在這裡,根本沒其他企鵝!
「一--!二--!二又四分一--」

5.

「我反對!」小麗説。
「為什麼?」這天,大黑志和小麗又談到兩人合力炮製的惡作劇,大黑志對她的反應頗為費解。
「他們在迪科島不可能結婚,他們根本是不同的品種。」
「你怎麼知道?」
「我讀了一本講企鵝品種的書。」小麗回答:「你捉到的那隻小企鵝,額上有金毛,跟我逮到的不是同一類;你逮到的,是一隻皇族企鵝;這隻皇族小企鵝,為什麼會混在阿黛利企鵝的社群,是一個謎。」
「背後,肯定還有一個故事。」
「那可不是我們今天要説的。」
「我們今天要説什麼?」
「我們的未來。」
「未來?」大黑志眼中閃出喜悦的光芒。
「對,你沒想過嗎?」
「想過,當然想過了。」
這個暑假,小麗為了親近大黑志,再一次踏上往北極的旅途。這時候,他們正置身「海玫瑰」號破冰船的甲板,浮冰,讓船頭撞得霹靂作響。
「冰在這兒,冰在那兒。
「冰,顏色蒼白,伸展到無限遠處。
「它發出爆裂聲,它叫喊,它狂吼,它呼嘯……」
「你唸什麼?」大黑志問小麗。
「我在課堂上學來的詩。大黑志--」
「欸?」
「我中學快畢業了,畢業之後,我爸希望我到英國去上大學。」
「那……我更難見到你了。」大黑志垂下頭。
「你要做水手,可以到會途經英國的船上幹活啊。」
「小麗……」
「怎麼了?」
「我讀書不多,又沒你聰明。這樣下去,我們的距離……」
「距離不是問題,重要的是--」小麗指着自己的胸口,「這裡!」
大黑志瞪着她已經發育良好的胸部,説不出話來。
「混蛋,我是説,有沒有這個『心』!」
就在大黑志和小麗遙望廸科島,面對夕陽談「心」的重要時刻,小麗爸突然撞開艙門,攬着兩襲救生衣衝出來!
「廚房失火!要棄船。快穿上了!」
小麗和大黑志這才發現濃煙正從艙門竄出,艙房裡火舌亂舔。
「怎麼會這樣的?」
「都怪新來的廚子仙巴,早警告過他不要做什麼『火燄雞』,船一顛簸,這雞連火熊熊的盤子一併掉到地上,就闖禍了!」小麗爸一邊為她穿救生衣,一邊解釋。
轉眼間,艙門全部打開。警報、呼喊、咳嗽、玻璃碎裂聲響成一片。水手們衝到船舷,開始放下唯一的救生筏!
「貨艙有大批化學品,可能會爆炸!黑志,快帶小麗上船!」小麗爸説完,往自己冒煙的睡艙走去。
「爸!你回去幹嘛?」小麗大驚。
「你媽的照片在艙裡!」

6.

「大師,我們看到一個海豹洞,」烏薯問大師:「洞口有個奇怪的圖案,你知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什麼圖案?」
「跟你住的海豹洞一樣,外頭用石子排了個五角星圖案的。」伊娃説:「我們以為洞裡也住着不幸失明的海豹;然而,待到那兩頭海豹鑽出來,看他們一起開開心心捉烏賊,卻不像是……所以想請教--」
「他們很匹配……很親熱吧?」大師問。
「嗯。」
「看來……像你們一樣,」大師説:「格格也結婚了。」
「格格?」
「我妻子,不……我是説……我前妻。」
「大師……」
「他們住在哪裡?」
「就在這附近。」
大師一直前移,撞到一塊圓石才停下來,他努力支起上身,伏在石上。
「大師,你要推石頭去堵死他們?」烏薯心想:大師也太殘忍了!
「如果我年輕一點;又或者,她屋外面沒有這顆星,我説不定會這麼做;可是,這一刻,我只是覺得……覺得……我不知道該怎麼説,然而--」大師露出很苦澀很苦澀的微笑,「我覺得有一點點溫暖,雖然看不見,但我的確感到有一點火光在我前面。」
「你感到憤怒?」烏薯問。
「我覺得幸福,因為那顆……在我們心裡閃亮的星。」大師説:「我和格格,總算有過美好的日子。有一天晚上,星光燦爛,我們從沒見過這麼燦爛的星空。格格對我説,她希望永遠生活在這片星光之下。於是,我到很遠很遠的地方,一塊又一塊銜來那些小圓石,在屋的周圍,排列出一顆很大的星星;而我們,就住在這顆星星下面。」
「這麼説,她在家門口佈了同樣的五角星陣,説不定--」伊娃推測:「她多少感到歉疚;又或者,她仍然惦念着大師你呢。」
「我是一頭失明的海豹,沒什麼值得她惦念的了。而且--」大師仰頭對着天空,「我們不是遂了心願,彼此都生活在星光下嗎?」
「大師……」烏薯聽得心中酸苦,但想到白熊死前的囑託,推想大師可能也需要這種「服務」,就提議:「等你死了,我替你轉告這位格格小姐,説你生前很愛她!」
「謝謝你了。」大師説,「不過,我一時三刻大概還死不了;就是死了,也請你只是告訴她,我活得很好,很快活。那就夠了!」
看到大師空洞的眼眸泛着淚光,烏薯和伊娃不忍心説下去,歎了口氣,默然望着大海。
「火!真的有火!」烏薯大叫:「就在海上,大師你看!」
「我只看到心裡的火。」

7.

遠海上,火燄不久就隱沒,但不同顏色的煙氣,冒了三天。
三天之後,烏薯發現一塊隨白浪衝過來的怪異大浮冰!
這塊冰,有兩頭白熊那麼大,衝到岸邊不能再進,就吱吱響着團團亂轉,冰塊邊緣,還冒着無數細小的氣泡。
「有生命的『咕嚕咕嚕大浮冰』!」
烏薯瞪着這塊怪冰,瞪了很久,突然想到一件事:「伊娃希望回南極,這塊怪冰説不定可以……」雖然沒想得仔細,不過,為免怪冰一轉頭衝回大海,他大着膽子潛到水中,幾經辛苦,終於將怪冰推上涯岸。
烏薯當然不知道這塊怪冰,就是小麗爸阿積在沉船之前提起過的「化學品」!
這種「化學品」,叫做「樟腦」。
這批樟腦,本來等「海玫瑰」靠泊格陵蘭,替觀測站補給之後,就會運到一個赤道上的城市;那個城市,人們的衣櫥裡有很多好衣服和不識趣的蛀蟲,蛀蟲多得成了禍患,一船艙的樟腦,都是要運去驅蟲的。
「能夠回南極,好的企鵝那麼多,相較之下,伊娃可能不那麼愛我;然而,我總不能這麼自私,不為伊娃盡力……」烏薯內心稍作掙扎,還是領伊娃過來,讓她看他的發現。
「好香的一塊冰!」伊娃讚歎。
「不僅香,這還是一塊『咕嚕咕嚕大浮冰』,一接觸海水,就會融解,會釋出氣泡,會推着我們前進;冰塊會損耗,但秏完了,可能……我們就差不多回到南極了。」
「薯薯……」伊娃背着拍岸的浪潮,沉默下來。
「你不打算回去了?」
「我……我……我不知道,或者……」伊娃瞟了那塊怪冰一眼,「明天再決定吧。」
回到冰屋,天氣仍舊清朗,兩隻企鵝就躺在屋外雪坡上,繼續玩「尋找大熊座」這個遊戲。
大師海豹告訴他們,勇敢的動物死了,會變成明亮的星星臨照塵世;他們相信恐怖死了,一定會變成「大熊座」,只是還沒在這個星子園裡尋着它而已。
因為可能是在安地查東的最後一個晚上,烏薯格外覺得依戀。
「其實,這裡也是個很美麗的地方啊。」緘默半天,他們同時説出這句話。
「薯薯……」伊娃凝望着他,沒有往下説。
「你知道嗎,那天你從昏迷中甦醒,説的第一句話,就是『薯薯』;而且,也是你第一次這樣呼喚我,娃娃,當時我是多麼的欣慰!」這時候,烏薯年紀大了,臉皮厚了,説肉麻話,已經習以為常。
「我之前也這麼喊過,你沒聽見罷了。」伊娃笑説:「既然你喜歡,我們的孩子出生了,就叫他『烏薯薯』好了。」
「孩子?」
「嗯。」伊娃摸摸開始鼓脹的肚皮,「在安地查東,日子雖然清苦,但我們不是熬過來嗎?我們的孩子,應該也可以適應的;而且……」
烏薯專注地聽着,生怕一開口,眼前美好的一切,就會掉入無底的星空。
「而且,我們還沒有將『大熊座』找出來呢!」

8.

時間過去。
海邊那塊芬芳的「大浮冰」慢慢揮發變小;最後,在寒風裡消散得無影無蹤。
期間,大師海豹被殺;白熊殘忍孀居在老遠的冰丘上,遇大風雪的日子,才會來看望烏薯一家,協助他們度過難關。
在瀰漫着樟腦氣味的日子,發生了不少令烏薯和伊娃難以忘懷的事情;這些事情,只能留待日後細説。
不過,足堪一記的是:婚後半年,在一個極光像彩幔低垂的夜晚,伊娃誕下了第一代的「安地查東鵝」;頭一胎是男孩,夫妻倆為兒子取名為「烏鷗鷗」。
後來,再添了兩隻企鵝女兒和一隻企鵝兒子;次女叫「烏葉葉」,三女名「烏娃娃」;么兒如動物們所料,叫「烏薯薯」。
這時,黃罌粟又在凍原上盛放,因為藻類的滋長,薄雪,再度變成了粉紅色。
企鵝一生,比人類更為短暫。
某天,在夏季較為溫暖的餘暉下,烏家四名子女都在海裡暢泳。
垂老的企鵝烏薯,終於鼓起餘勇,問了一個藏在心裡多年的問題:「娃娃,如果安地查東還有其他企鵝,如果你還可以選擇,你會不會選擇我?」
伊娃含情望着他,「傻蛋,我是可以選擇的。我不是還可以選擇愛不愛你嗎?但我選擇了愛你。」

《大童話》第一部.上

鍾偉民

1998年初開始寫「愛作劇」系列企鵝童話,寫了六集,沒寫完。2011年,我把這六本小書重新潤飾,合成512頁一冊,改名《大童話》,添了個後記,算是了結。這部大書,由真源有限公司出版,晃眼過了四年,不好找了。每隔十天半月,我會貼一兩萬字在這兒。這部童話,很適合少年人閱讀,是所謂的「兒童文學」。雖然,我一直不喜歡這種分類,總覺得聽起來,像「兒童﹙程度﹚文學」似的。27-3-2015

前言

「為什麼只有南極才有企鵝?」
這是一個大問題;問題一產生,企鵝烏薯和伊娃睜開眼,已身處地球的另一面。他們勢難預見「南鵝北調」的影響,甚至,根本沒想過地球會有另一面;他們只知道,幾十萬隻企鵝,已在白天白地裡消失。
他們懷念過去擁擠而規律的生活;可是,如果不是在這個只有白熊和白雪的地方,愛情,就不會那麼單純,單純得只有對方的悲歡。
在冰冷的「安地查東」,他們學會了體諒和愛。
「為什麼我們的翅膀那麼短?為什麼是鳥卻不能飛?」第二個問題,由外而內,帶出了夢想和追尋。
「我可以用一生苦難,換取短暫的彩虹。」這是烏薯愛兒的心事。
當虹彩消散,大海上,有堅執的盼待。
在北風裡,有深邃的提問:「我是誰?」
然後,企鵝代代繁衍,百年後,北極,紛爭迭起,南與北,一樣喧囂。

結局:突然,一陣狂風,割走了一片站滿上萬企鵝的冰塊;從此,分裂的企鵝國,戰爭迭起;加上墨魚減少,捕食習慣改變,更添矛盾和悲苦。
企鵝像我們一樣,渴望和平,也渴望變遷……直到一場南北企鵝大戰之後,在愛和恨都化為飛灰之後,四野茫茫,一切又回到起點。
這裡面有很多故事,有很多是我們經歷過,卻又遺忘了的。

目錄

第一部 安地查東的羅密鷗與茱麗葉

一、海玫瑰開了
二、恐怖!恐怖!恐怖!
三、在這一吻中死去
四、肉麻的話
五、我的情欲,像餓狼!

第一部 安地查東的羅密鷗與茱麗葉

一、海玫瑰開了

1.

「只有南極才有企鵝!」
在這條完全沒有商量餘地的「説明」下面,是一幀南極洲海岸的照片;無窮的藍,無邊的白,在藍和白的夾縫裡,散佈着紅嘴的企鵝。
「二千零一,二千零二,二千零……又亂了。」耗上大半天,小麗仍舊點算不出雪地上有多少隻企鵝;她合上課本,不再玩「數企鵝」這種無聊的遊戲。
她決定做一些有意義的事,例如:學習潛水。
她呷了一大口涼水,但沒嚥下,只是仰起頭,咕嚕咕嚕作狀呼氣,雙手劃着圈圈,用蛙泳的姿勢向房頂不住划撥;這時候,她是個身處深海的蛙人,除了鯊魚,海龜水母等全陪着她朝海面浮上去。
這種玩意叫「室內潛泳」,見載於一部冷門的課外書。
她看那本書,因為作者的樣子胖乎乎,像她的同學小黑志。小黑志和她一樣,是「單親」孩子;小黑志只有媽媽,她只有爸爸。
小麗兩歲,她媽媽就跟一個男人跑了。她不明白媽媽為什麼會跑掉,「可能我不是一個好男人;起碼,不夠另一個男人好。」這是她爸爸的解釋。
這個寒假,小黑志轉校了,她難過得只能潛到深海裡懷念他。
當然,教人在屋裡自沉的作者,比小黑志胖多了,也老多了;看起來,幾乎有二十歲!
「二十歲,好可怕的年紀呢。」這麼一想,動作亂了,嗆得喘不過氣來;呼吸一平順,她又呷涼水,然後,盤了腿,秤砣一樣直墜入堆滿家用電器的海底。
這一次,她打算撿一件遺落在海床的寶貝給小黑志。
她慢悠悠拾起一串貝殼綴成的項圈,那是去年生日,她爸爸送的禮物。她一隻手勾着那串貝殼,騰出一隻手向上游泳。
快要浮到水面的時候,傳來開門的聲音。
「小麗,你在幹嘛?」
「咕嚕咕嚕……」
「潛水?」
小麗點點頭,再急划了幾下。
「別急!升近水面,記得先減壓。」小鬍子提點小麗。
「咕嚕咕嚕……」她吞了水,看來浮到水面上了,就停下來,朝小鬍子笑了笑,「爸,還以為你忘了。」
這天,是小麗十三歲生日。
小鬍子阿積,在「海玫瑰號」破冰船上當機械師;這艘船,專為格陵蘭的科研人員運載補給品;這時候,海玫瑰正泊在窗外小碼頭裝卸貨物。
「外婆來看你了?」
「嗯。」小麗上寄宿學校,不上學,就由外祖母照顧。「啊,是了--」她想起那個老問題:「為什麼只有南極才有企鵝,北極沒有?南北極的氣候,不是差不多嗎?」
「南極洲沿岸,數量最多的,是阿黛利企鵝;不過,說『只有南極才有企鵝』也不確當,南印度洋、南大西洋、南太平洋一些島嶼,都有企鵝。至於北極……北極為什麼沒有企鵝?那可是因為……因為……」阿積支吾半天,笑說:「『兩極探險隊』僱了我們的船,隊員有科學家,有生物學家,我去問問,總該有人知道。」
「你什麼時候又要走?」
「明天,送了這幫人到南極,馬上要回航北極區,慢了,在格陵蘭觀測站做科研的,通通會餓死。」
「明天就走?」小麗有點不悦。
「嗯,賺錢不容易。告訴我,要什麼生日禮物?」
「你都答應?」
「做得到,負擔得來,就答應。」
「我想到南極,去看企鵝。」
「那種地方,不是小孩子該去的。」小麗爸拒絕。

2.

南極,有一種褐賊鷗,翅膀很闊,喙沿尖利,是企鵝的死對頭。
褐賊鷗餓起來,不僅會獵殺企鵝,最要命的是:
一、合群。
賊鷗各有地盤,陌生賊鷗擅入,賊,齊喊捉賊,同黨奮起伐異,誤闖者等同自殺,照例會變成夾毛點心;但這群賊鷗,是例外,組織既嚴密,起居也和諧。
二、受過嚴格空投訓練。
他們會像轟炸機一樣,在「準苦主」頭上滑翔而過,準確地,將大便投向目標。
這天,企鵝貝克為了保護女兒,用堅硬的鯺狀肢,拍傷了來犯的賊鷗。
「咱……走着瞧!」賊鷗撂下一句話溜了,沒多久,竟來了上千隻賊鷗!呱……呃呃……上千賊鷗,排成三個黑色大三角,呼嘯着,飛過貝克頭頂,而且,同時向他投下糞便。
企鵝貝克嚇得僵立原地,轉眼間,密集的臊臭之彈,全數命中目標。企鵝貝克,成了一堆龐大的企鵝形鳥糞!
企鵝烏薯,一隻正值思春期的小企鵝,站得離受災現場不遠,看到這壯觀場面,忍不住拍着前肢大笑。笑完,回過頭,才發現一隻漂亮的小企鵝瞪着他。
「你……我爸變成這樣,你還……你沒一點同情心,還算是隻企鵝嗎?」
責備烏薯的企鵝,叫伊娃。
「對不起,我不知道他是你爸,我……」
「你走開!我不想見到你。」
「我……我……我不是有意取笑他的,我……」
「我知道你是『鵝』,但你『企』在這裡幹嘛?討厭!」
伊娃走近貝克,關切地問:「爸,你沒事吧?」
貝克使勁一抖,抖得糞便四散,眼睛能睜開來,馬上扭頭四顧,「其他企鵝,沒看到我這德性……?」
「沒有……除了他。」伊娃朝烏薯勾勾頭,又望着她的糞便爸爸,「爸,『形象』是很重要;不過,你……哎唷,臭死了!你先去洗個澡吧!」
貝克瞟一眼退而不走的烏薯,「哼,不懷好意。娃娃,你別再搭理他,這傢伙缺心眼,看悲劇還大笑,成什麼體統?跟他在一起,不會有好結果的。」
「誰説要跟他在一起了?」伊娃惱她爸胡謅,一跥腳說:「我最討厭鵝頭長金毛的,瞜一眼就憎死了。」
「對,天底下企鵝多的是。娃娃,除非……除非這傻蛋也讓賊鷗炸一炸,最好當眾出一大醜;否則,你正眼也不要瞧他。」貝克説完搖搖晃晃踱向水邊,嘩啦一聲投身怒海。
因為順風,烏薯聽到貝克説的最後一段話。

3.

雄企鵝追求異性,會銜一塊石子,擺在傾慕的對象面前,如果對方接受,就算成事。這天,烏薯看到一隻小賊鷗在曬太陽,就叼起小石頭走向他,但怎麼看,也不像向賊鷗求愛。
他走近賊鷗,用盡力氣將石子扔過去。
啪!石頭,正中小賊鷗的賊頭。
小賊鷗瞪着眼,作勢撲擊。烏薯不僅不退避,反而衝過去啄他,用前肢狠狠揍他。
賊鷗沒想過世上竟有這樣一隻乖戾的暴力企鵝,又驚又怒,擲下世襲的這一句:「小子,咱們走着瞧!」認清了烏薯的面目,就振翼向鷗嘴崖那邊飛去。
烏薯知道,鷗嘴崖集結了逾萬隻賊鷗,他會向崖上的賊鷗頭兒哭訴,不消多久,就會有一幫賊鷗嘍囉飛過來向他報復。「上萬企鵝,就我冒出這一額金毛,小賊一眼就可以把我認出來。」他想好了,就踅向企鵝大隊。
每逢風狂雪暴,企鵝會圍攏成很多個小集團,以免體溫急劇散失;然而,在長達半年的暗夜,他們毛纏着毛緊擠在一起,其實,另有重要原因:方便搬弄是非。
企鵝烏薯,沒有屬於自己的圈子。
在他懂得游泳那天,父母和姊姊,就遇到殺人鯨的襲擊。年幼,而且恐慌,薯爸和薯媽留給他的印象很模糊。鳥薯只記得自己游得慢,為了引開殺人鯨,他們故意游到鯨魚前面,烏家年長的成員游得很快,一晃眼,就跟殺人鯨一起消失於冷漠的深藍。他一輪划撥,乘着浪頭狼狽竄上岸,苦候多日,始終沒盼到他們回來。烏家三口可能死了,也可能只是彼此失散了;唯一肯定的,是從那天起,烏薯才知道殺人鯨,不一定殺人,也攻擊企鵝;名頭,有時候,並不反映事實。
後來,黑壓壓一大片阿黛利企鵝登陸。
在阿黛利企鵝的族群,誰都沒見過烏薯的父母;因為額頭那一撮金毛,有善妒的,甚至懷疑烏薯不是同類;然而,「阿黛利幫」也不排擠他,風雪來時,還是會讓他瑟縮在自己的是非圈裡;不過,烏薯性格孤僻,平素獨來獨往,鮮有接受其他企鵝的關懷。
自從遇上伊娃,烏薯的態度,變了。
雖然對自己的欲求,不甚了了,但企鵝貝克的話,烏薯總覺得,是不能違逆的。
他孤伶伶佇立着,抬眼望着小賊鷗逃去的方向。對於要發生的事,他有點畏葸。這一次,賊鷗來的數目,諒必更多,甚至,不光是向他投投糞彈就會善罷干休。
烏薯越想越悚慄,卻希望賊鷗快來,而且成功地,在貝克和伊娃面前,狠狠地轟炸他,好讓他變成一堆……噁,想起自己灰暗的未來,他就想吐。
烏薯在這之前沒見過伊娃,沒想過真有一隻企鵝,他只消看上一眼,就會變成傻鵝;他以為「一見變傻」,只是流傳在企鵝先賢之間一個可怕的傳説。
這時候,冰雪反射的陽光開始扎眼,烏薯仰望西天,天邊已湧起五片黑蒼蒼的三角雲,這五片黑雲漸漸逼近;他自然明白:要來的,終於來了!
即使轟炸大隊離他還遠,烏薯已能分辨這次傾巢來襲,相比向企鵝貝克投糞彈的規模,起碼要大一倍!
離烏薯不遠,有一塊大石頭,像一隻倒轉的企鵝腳,只要躲到腳掌下,至少可以避過正面的攻擊。
「可以害怕,但不可以逃避!」他在心裡呼喊。
鷗群的喧囂,籠蓋雪地。
鳥薯乾脆走到更空曠的地方,一動不動,閉上眼睛。
這樣的等待,一秒,長得像一年;過了不知多久,突然,臀上一陣剌痛,烏薯失去知覺,緩緩倒下……

4.

企鵝圍攏成的大小禦寒集團,胸背相貼,無不是稔熟的親朋戚友。有一隻叫柏拉圖的企鵝,總會乘機在鵝叢裡發表議論;最初,只是一家一族在聽,柏拉圖闡發的,也只是《一家之主是否有權先吃魚?》這種早有定論的題目;日長無聊,來聽柏拉圖瞎扯的企鵝越聚越多,最終,聚成了一個「學術圈」;柏拉圖的講題,也越來越深奧。
這天,柏拉圖説的是非常、非常高深的東西,而企鵝伊娃,正擠在這個大圈子裡。
「在已知世界的反面,理論上,必須有一塊土地,維持已知世界的平衡,阻止已知世界翻倒。」柏拉圖高聲説:「這塊土地,我叫它做『安地查東』(Antichtone)。在『安地查東』,根據我的推測,應該有跟我們一模一樣的『安地查東鵝』(Antipode)。他們站着的時候,腳掌應該正好跟我們的腳掌貼合,只是隔着這塊白雪雪的土地,我們才沒察覺到。」
「如果我用力這麼一踹--」伊娃猛一頓足,繼續問柏拉圖,「那些『安地查東鵝』會不會讓我踹到天空裡?」
「這個嘛……這是很複雜的哲學問題,娃娃就很好學啊。呵!呵!呵呵……」柏拉圖「呵」了半日,仍搜不到話支應。
伊娃等他喘定,再追問:「他們,會不會讓我踹到天空裡?」
「這個……呵!呵!呵……」
「算了吧,等那一天,我自己到『安地查東』去看看。」伊娃心想:世上,如果真有一隻長得跟自己一模一樣的『安地查東鵝』,那的確是很奇妙的事情。不過,柏拉圖今天既然這麼開心,開心得沒工夫為她解惑,唯有踱回親族中去。
正當她由一個大圈圈走向另一個小圈圈途中,天空裡,盤旋着五片黑雲,她驚呆了,怔忪地釘在雪地上,也就在烏薯暈倒之後不久,伊娃的背脊也像給什麼東西扎了一下,她「哦唷」一聲,昏睡着了。

5.

烏薯和伊娃,幾乎同時甦醒過來。
一睜開眼,他們只看到對方。
「你……你……你怎麼會睡在我身邊?」伊娃質問他。
「我……我……我不知道。」
「你……我……噢……」伊娃環顧四周,吃驚得幾乎放語,「看……他們都不見了!爸--!媽--!」她心慌意亂。
「他們可能……或者,只是蹓躂去了,蹓一會就會回來。」
「去蹓,怎不叫醒我們?」
「可能……我們睡得太熟了。」這話,自覺沒半點説服力,烏薯更費解的是:睡着之前,這附近有一塊像企鵝腳掌的大石頭;如今,這塊石頭卻不見了。然後,他記起那些賊鷗……
「莫非……賊鷗沒向我投糞彈,卻將我們弄暈了,搬到這裡來?」
「可是……厄運,為什麼總是作弄小朋友?」
「我打了一隻小賊鷗。」
「你打小賊鷗,幹嘛捉了我來陪你?」
「對不起……」烏薯越説越牽強,而且,他察覺周圍雖然仍舊積雪皚皚,積雪外,仍舊是茫茫大海,但細看,景色跟入睡前不同,光線也較為明亮。
看來,他們這一覺,睡得實在太久了。
「這是--」伊娃發現腳邊有一堆透明的磷蝦,「不可能是賊鷗留給我們的吧?」
磷蝦是南極數目最多的甲殼動物,除了是企鵝的主食,鯨魚、海豹、海鳥等也用來療飢。烏薯看着這堆磷蝦,心裡閃過一個既傷痛,又頗感欣慰的念頭:企鵝大隊遺棄了他和伊娃,臨行,怕他們肚餓,就留下這一堆食物。
「可是,為什麼就只有我和伊娃睡着了?莫非大家要成全我,故意……不,這種想法太自私,太可恥了。」烏薯甩開這念頭,對伊娃説:「那邊有座小丘,我們爬上去看看,或者他們只是在小丘的另一面。」
他們躍上雪丘放目,除了剛才昏睡的地方瀕臨大海,周圍無邊無際,一片空白。
「什麼都沒有!」一覺醒來,幾十萬隻阿黛利企鵝,在白天白地裡,全數消失!
伊娃心神大亂,在雪丘上轉悠。
烏薯不會開解她,他同樣的無助,惶惑;然而,他還是昂起頭,拍着胸膛擔保:「不要怕,有我在這裡呢!」
「你?」伊娃搖搖頭,突然,嘩嘩大哭。

6.

烏薯發現伊娃搖搖欲倒,知道她一定餓壞了,把磷蝦推到她面前,這才聽到自己肚子裡咕嚕嚕響着悶雷。
「吃完,我們怎麼辦?」伊娃問。
「吃完再算。」
「你不吃?」
「我……我不餓。」
「吃吧,你心腸好,就不要讓自己先餓死了。」伊娃感激地望着他。
烏薯抖擻起精神,他知道,一定要保持清醒,如果不想餓死,吃完這堆磷蝦,就得另謀生計。
「沒有磷蝦!一隻也沒有!」
從水裡冒出來,他們同時喊出這句話。
企鵝一出生,「磷蝦」幾乎就是「海洋」的代名詞,海裡沒有磷蝦,簡直不可思議!
上了岸,烏薯和伊娃更驚訝的,是海面漂過一塊浮冰,浮冰上,竟站着一頭白毛毿毿的巨獸,要不是巨獸有一個黑鼻子,幾乎在冰雪上隱沒。
巨獸同時發現了烏薯和伊娃,他揮動毛茸茸的巨爪,大嘴裡全是白森森的利齒。
要不是水流湍急,巨獸離得又遠,他一定會撲過來,將他們撕成碎片。
「這是什麼東西?」
「我從沒見過這種怪物。」烏薯説。
為了方便敘述,伊娃替這頭怪物取了個很恐怖的名字:「恐怖」。
烏薯有不祥的預感,他意識到,即使一時餓不死,這團隨冰雪漂來的白色「恐怖」,也會不斷威脅他們。
「最大的恐怖,是對虛空的恐怖;虛空全無蹤跡,連黑鼻子也沒有。」
「你説什麼?」烏薯見伊娃喃喃自語,有點不安。
「噢,沒什麼,只是……壞習慣。」
烏薯這才知道伊娃受到驚嚇,就會説出「金句」;其實,在這之前,她也説了句很「金」的,那就是:「厄運,總是作弄小朋友。」只因為烏薯當時也太惶恐,忽略了。

二、恐怖!恐怖!恐怖!

1.

「這裡……這裡是『安地查東』!」伊娃突然想起一件事,自言自語:「我只是隨便説説,可不是真要到『安地查東』的。我不要這願望成真,我不要!我要爸爸,我要媽媽!」她望着烏薯,「我一定在做夢。快告訴我,我們……只是鑽進了一個夢!」伊娃暗想:可能有過這樣的願望,才會夢見自己陷身於虛構的「安地查東」。
「什麼『安地查東』?」
「你怎麼不去聽柏拉圖講課?怎麼不充實自己?」想到今後可能只有這呆頭鵝作伴,伊娃無奈地搖搖頭,語氣回復溫婉:「對不起,我心情不好。」
「我明白的,在這種地方,誰會心情好呢?如果我可以變大五倍就好了。」
「大有用?」
「我可以跟『恐怖』決鬥。」
「傻瓜,企鵝的長處從不在搏鬥。」
「在哪裡?」
伊娃勾勾頭,示意要他多動腦筋。
「用『金句』殺死『恐怖』?」烏薯覺得難以想像。
伊娃又嘆了口氣,耐心解釋柏拉圖的「理論」。她告訴烏薯,柏拉圖見過一種像企鵝一樣會直立走路的動物,這種動物很可怕,他們不是海豹,卻會用棍子將海豹打死,然後披着海豹皮走路。這種動物住在一個個箱子裡,柏拉圖偷聽到他們説話,知道企鵝們生活的地方,叫「南極」。柏拉圖想了很久,認為「南極」的另一面,應該還有一個一模一樣的地方,那個地方,就叫做「安地查東」;在「安地查東」,有「安地查東鵝」。
「『安地查東鵝』?」
「對。」
「可是,我們並沒有見到什麼鵝。」
「可能柏拉圖錯了,也可能……『安地查東鵝』還沒有出現。」
「可是,我們怎麼會到了『安地查東』的?」
「厄運!」

2.

伊娃太疲累,一合眼就睡着了。
烏薯守在她身邊,從這天開始,為了護持伊娃,烏薯強迫自己兩隻眼睛交替睡覺,左眼睡一會,醒來值班,再輪到右眼小歇。
在伊娃的夢裡,天空飄滿失重的冰塊,一塊塊在頭上浮盪,無聲無息,浮冰上都站着「恐怖」,不管浮冰飄到哪裡,「恐怖」們的眼睛總是盯着她。初時,那些尖牙是白燦燦的,後來,全變得血紅……
烏薯見伊娃在睡夢中顫抖,以為她難耐苦寒,就站到她身前擋風。
「恐怖!恐怖!恐怖!恐怖!恐怖……」伊娃的夢話一直喃哦到第二天。
伊娃一睜開雙眼,烏薯一睜開單眼,又見到那頭長滿白毛的「恐怖」。
「恐怖」離他們頗遠,他趴伏着,利落地堵塞冰雪上的幾個洞口,到賸下最大的一個洞穴,他就守在洞口前面。
「恐怖」守了很久,烏薯和伊娃也在冰丘上看了很久,既因為好奇,也因為怕驚動他。
突然,洞口有什麼探出頭來,「恐怖」往洞裡猛地一探,一扯,就將一頭海豹硬生生拖出來。因為力猛,海豹給拖出來的時候,骨盆已撞到冰上粉碎,「恐怖」再往天空一甩,海豹馬上頸骨折斷死亡。
兩隻企鵝隔得老遠,彷彿也聽到骨折的聲音。
伊娃大駭,幾乎失聲尖叫,定下神,她緩緩轉過頭,呆望着烏薯,「我們走吧,我要回家。」
烏薯一陣心酸,無言以對。
在這種地方,日與夜並不明顯;總之,在「長夜」裡,天色偶然也會放亮;在「長日」中,也有黑暗。
「黑無常,白無常,黑白無常;無常苦,苦過墨魚乾。」這夜,伊娃又在夢中編金句。
含含糊糊過了一日,兩隻小企鵝受好奇心的驅使,走到海豹給「恐怖」殺害的地方。
在一個染血的洞口旁邊,他們發現一塊連着皮毛的海豹肉,自然是「恐怖」吃賸的。
烏薯和伊娃看得心驚肉跳,突然,洞穴裡傳出來微弱的低泣聲。
烏薯俯臥冰上往裡窺望,看到洞內原來還藏着一頭小海豹。
小海豹渾身有白色環斑,是一頭嗜冰海豹,本來和母親在冰洞裡避寒,冰洞可説是一條地道,一頭通向地面,一頭接連冰層下面的海水,和暖的水氣騰升到洞裡,裡頭就暖洋洋的。
小海豹失去母親,只是躲着哭泣,不敢爬出洞外。
烏薯和伊娃在南極見過海豹,知道他不會傷害自己,就撥開洞旁冰雪,説服小海豹出來。
看到母親成了一塊肉,小海豹很傷心,正要堆雪做個墳墓,偶然抬頭,不禁失聲驚呼。
一團積雪,竟在慢慢移動;而且,正向他們這邊移過來!
原來「恐怖」用雪遮着黑鼻子,在雪地上潛行,準備偷襲!
小海豹一驚竄回洞裡,「白熊來了,快躲進來啊!」他提醒嚇呆了的烏薯和伊娃。
他們一溜進海豹洞,白熊就知道雪球扮相被識破,行藏敗露,馬上撲過去,探手進洞亂掏亂抓。好在他塊頭大,伸頭入洞又怕受到攻擊,抓撥了一輪,乾脆守着洞口,等待始終要自動送到嘴邊的獵物。
兩隻企鵝,一頭海豹,退縮到冰洞的盡頭。
「躲下去可不是辦法。」烏薯見識過白熊的耐性,不達目的,他會嵌在那裡不走。
「有一個地方,可以通到水裡去。」小海豹滑向倒「T」字形窄長通道的另一頭,招呼烏伊二鵝也趴着滑過去。
白熊聞聲倏地探爪,幸好利爪只刮損了烏薯的皮肉。
「你受傷了。」
「不礙事。」看到伊娃關懷的目光,烏薯感到一陣甜蜜。為了讓她安心,笑説:「『恐怖』這次真的連黑鼻子也沒有,無影無蹤,變成你説的『虛空』了!」
「我們潛到浮冰下面,盡可能遠離這頭怪物。」小海豹説。
他們一路潛泳,覺得夠遠了,才悄悄躍到浮冰上,眺望,白熊還守在海豹洞旁邊。
「好可惡的傢伙!」伊娃瞟一眼白熊,安慰失去母親的小海豹:「我想到辦法,可以替你出一口氣。」
「什麼辦法?」
「他喜歡守洞口,就讓他守個夠。」

3.

習慣了捕食小魚充飢,他們就籌謀應付隨時會來索命的白熊。
「不妨挖十幾個小洞,白熊以為裡頭有海豹,就會死守,每個洞口守上一兩天,守完十幾個洞,不餓死,也會悶死。」伊娃説。
「他鼻子很靈,嗅不到海豹味,就不會賴着不走。」小海豹有點氣餒。
「有辦法!不過……」伊娃猶豫,「可能有點……」
小海豹會意,「我媽死了,但可以協助我們對付這怪物,一定會覺得安慰的。」
「好,我們這就--」烏薯摳不出一個適當的詞語,説句:「算了!」就一鵝當先,走在前頭。
伊娃跳上一塊巨冰,負責放哨,提防白熊在烏薯挖洞的時候來襲。
小海豹從雪地裡翻出母親的遺體,在新挖的洞穴裡揩擦,留下一絲兒海豹的氣味。
他們隔幾十步就挖一個洞,洞裡沒窄長通道,就一個尋常小窟窿而已。
挖了兩天,挖了十二個「海豹洞」。
小海豹將肉塊塞進第十二個洞裡,徘徊半晌,隨企鵝覓食去了。
不久,海上漫過來濃霧。
霧大,每走一步,都有可能撞到白熊的懷裡。
伊娃在大霧的日子,心中慌亂,脫口而出的金句,集合起來,能編成一部《霧語錄》。
霧,過了七天才消散。
這場怪霧,説來就來,説散就散;霧一退去,二鵝一豹同時瞪着眼尖叫!
白熊,就躺在他們腳邊!
可以説--給他們包圍了!
他們連爬帶滾,駭然急退;退得夠遠了,眼見白熊死翹翹的,全沒動靜,才停下來。
「死了?」伊娃問。
「嗯,該死了。」烏薯和小海豹慢慢靠近她。
「沒……沒……沒死透呢。」白熊聽見了,有氣沒力地糾正他們。
他們再吃一驚,同時「哇」了一聲。
「求……求……你們……」
「你這頭……老怪物,你求什麼?」烏薯問白熊。
「我營養不良……才顯老,老實説……我只有五歲,是……是個小朋友。」
「好,小朋友,你求什麼?」「我餓得好……好……難受,那裡……有塊石頭……」
烏薯看見斜坡上有一塊卵形大石,下面有冰塊楔入截住進路,只要移開障礙物,石頭就會轟隆隆滾下來,將白熊碾成肉泥。
「你怕餓死之前,在給我們殺死之前,石頭先滾下來壓死你?」烏薯覺得白熊的憂慮有點奇怪。
「他要我們推石頭下來碾死他,免得再受肚餓的折磨。」伊娃道出了白熊心意,他微微點頭,現出懇求的目光。
「他雖然可惡,不過,幫他早死還是可以的。」烏薯説完,就和伊娃走到坡上,開始踢去大石下面的冰塊。
「你幹嘛要殺死我媽媽?」小海豹質問白熊。
「我肚餓,而且……」
「而且怎樣?」
白熊長聲悲歎,「歷史上……所有白熊……都是吃海豹的。」
小海豹瞜一眼那塊就要滾下來的巨石,想到白熊就要給碾得稀爛,那樣的畫面,教他噁心,他凝思片刻,問:「如果我們不殺你,你今後可不可以不吃海豹?」
「我殺了你媽,你這樣對付我……也是應該的。」
「我問你,你可不可以不吃海豹?」小海豹有點氣惱。
「如果我……活下來,我會只吃魚;不過……吃一頭海豹,能飽上七天;如果吃魚,卻要吃上五百條才不覺肚餓;這樣……豈不是每星期要多殺四百九十九條生命?」
「你幹嘛要問這麼難回答的問題?你不知道我也是小朋友嗎?」小海豹和白熊默然相對,覺得世間很多事情,真的教他們頭痛。
「你還是撞開最後那塊冰,讓……讓石頭滾下來吧。」
小海豹往坡上望去,烏薯和伊娃正等他過去親自了結這頭白熊。
「殺了你,我媽就可以活過來嗎?」小海豹仰視蔚藍的天空,發出一聲悲哀的長嗥。

4.

白熊落得如此下場,過程,是這樣的:
七天前,他發現了烏薯他們挖的第一個「海豹洞」,於是,就守在洞外,一守就是一天;然後,第二天,又守第二個洞。
頭三天,白熊固執地,每天死守一個空洞。
到第四日,因為飢餓難耐,他開始焦躁,在新找到的洞口等上半天,就守候另一個海豹洞。
第五天傍晚,他守了七個洞,卻沒獵到一頭海豹。
這時候,如果他放棄守洞,改為到海裡去捕魚,或者到別的地方尋覓獵物,他應該還有力氣;可是,他判斷錯誤,決定再留守一天。
結果,到第六日,黃昏時他匍伏在第九個空洞前,已經軟弱無力;這一刻,就算獵物站在面前,他也乏力追趕。
白熊保留最後的一點體力,慢吞吞爬到第十個散發着微弱海豹氣味的洞口,準備作致命的一擊。
他完全不明白,為什麼所有洞穴裡的海豹,寧願餓死,都不肯探出頭來。
第七天,白熊發現第十二個洞口,而且,用了很長的時間爬到洞穴前面;那個洞,只距離第十一個海豹洞不到五步遠。他在洞口發出最後一聲嗥叫,叫得很傷心,因為他知道,就算這個洞穴真有海豹,他已經沒能力攫住他。
他自問短暫的一生沒做過什麼壞事,也沒什麼不良嗜好,就只是按時吃吃海豹肉罷了,這是所有白熊都做的事,可就沒有像他這麼倒楣的。
「十二個海豹洞,加起來只是一場夢!」他説完這句似乎很有哲理的話,就倒向第十二個洞穴,也就是小海豹母親的「墳墓」上面。
然後,大霧散去,他看見小海豹他們站在自己周圍。
「動手吧!」白熊催促小海豹。
「你叫什麼名字?」小海豹問他。
「對,你是該知道仇……仇家的名字的。我叫『白可愛』。」
「『可愛』?哈哈!沒可能的!沒可能的!」伊娃和烏薯聽到白熊自報姓名,笑得氣岔。
「我媽死得早,臨死前……她的確……的確是這樣喊我的。」白熊説得悽酸。
「我的仇家既然叫『可愛』,你改個名字吧,也許我們……」
「我沒見識,就知道『可愛』。你們……隨便替我取一個好了。」
「你還是叫『恐怖』吧。」伊娃笑説。
白熊真正取名「恐怖」之後,小海豹沒有撞開石頭下面的冰塊,他和烏薯、伊娃到海上含了大口大口的水,吐在白熊腹部。這樣往返了好多次,因為白熊一動不動,肚皮上的水很快就結成了一塊厚冰。
「熊可殺,不可辱。你們……你們想怎樣?」白熊不知道將面臨什麼樣的酷刑和折辱,心中發毛。
過了半天,眼見他們使勁將自己翻過來,白熊才體會到他們的心意;可是,來不及致歉和致謝,他已經直衝向海岸。因為地勢傾斜,肚皮上那塊冰做的雪橇承托着他,越滑越快,最後,竟像炮彈似的直射向海面!
「嘩啦」一聲巨響,白熊入海,炸起幾丈高的浪花!
破浪急衝的恐怖,他發現只消張開大嘴,魚群就隨水灌入口中……

5.

恐怖走了,企鵝和小海豹過了十幾天還算安穏的日子。
這天,來了一大群嗜冰海豹。小海豹雖然跟兩隻企鵝相處融洽,也曾一起經歷患難,但回到海豹社群,還是較為適合,就跟烏薯和伊娃告別。
「是了,還不知道你叫什麼名字呢?」烏薯問小海豹。
「我叫『小哲』。謝謝你們的關照,再見了!」小海豹含淚躍入大海。
「小海豹找到同類了,你看,我們……」伊娃想起失散了的父母兄弟,還是悶悶不樂。
烏薯本來就沒有親屬,即使安地查東沒有安地查東鵝,能夠和伊娃過日子,他已經很滿足。
這天,天氣很好,伊娃對着一片冰雪朗誦:
「冰在這兒,冰在那兒。
「冰,顏色蒼白,伸展到無限遠處。
「它發出爆裂聲,它叫喊,它狂吼,它呼嘯……
「這就是我們在昏過去前聽到的聲音。」
「你唸什麼?」烏薯問。
「我哥哥作的《古舟子詠》。早知道會流落在這裡,我一定會將他其餘的作品,都記下來。」
「你哥哥是詩人?」
「他叫柯利治,好多年輕企鵝都喜歡他的詩。他還出過一本企鵝版的詩集呢。」伊娃説完,陷入回憶。
「真羡慕你有這樣的親戚。」
「我們是扯平了。」伊娃傷感地説。
「對不起,我不是要令你難過的。」
「我知道。」
「我是一隻孤獨的企鵝,所以很希望有親戚……」
「你現在並不孤獨,不是嗎?」
伊娃這一句話,提醒了烏薯,他意識到,如果伊娃不在,如果其中一方死了,消失了,在這片茫茫的天地,就只有一隻企鵝;一隻企鵝,就像一個感歎號點在無邊的空白之上,沒有前文後理,什麼也沒有。
「教我唸你哥哥的詩。」烏薯説。
「冰在這兒,冰在那兒……」
「冰在這兒,冰在那兒……」這天,烏薯一邊走,一邊唸誦,突然,在這兒和那兒的冰雪上,他發現兩座相距幾十步遠的半圓形冰屋。
後來,他和伊娃分住兩座冰屋,日子倒也過得舒適。
烏薯用硬喙在冰壁上啄出一個小洞,每天護送伊娃回到她的「娃居」,他就回到自己「薯屋」,哨兵似的,守在小洞前,監視她住所周圍的動靜。
烏薯變得比過去積極,他留意細微末節,學習謀生和防衛之道;在這裡,他覺得對伊娃的安全和幸福,負有不可推諉的責任。

6.

在安地查東,日子雖然過得單調,但兩隻小企鵝除了唸唸詩,還是有其他「文娛活動」的。
譬如:有一天,他們在冰屋附近發現兩塊菱形的木板,烏薯不小心踏在板上,竟呼溜溜直滑了下去,雖然嚇得大叫大嚷,但滑到冰丘下,摔到積雪上,卻想出了這塊木板的用途。
他將木板再銜到丘上,勸服伊娃跟他一起往下滑。她大着膽子一試,除了好玩,發覺這塊木板還真可以用來代步,來去如飛。
偶然,烏薯看到冰丘後面有兩隻雄麝牛打架,琢磨這種身披長毛的大塊頭只愛攻擊同類,取悦雌麝牛,相信對其他動物無害。
推想起來,麝牛的頭蓋骨一定極厚,打起架來,才可以這樣用頭顱互撞;而且,方圓一哩之內,牴觸之聲,清晰可聞。
烏薯覺得這種撞頭聲很有節奏,很動聽,為了逗伊娃開心,還邀她去聽。
他們一有空就去偷看麝牛撞頭,最初互牴的動作較快,撞頭聲的節拍是:「篷!測,測。篷!測,測……」烏薯伊娃聽着心情歡快,就跟着節奏跳動;後來,麝牛力弱,節拍成了:「篷!測。篷!測……」他們的步伐,也相應緩慢;就這樣,發展成「企鵝樂與怒」舞步和「企鵝狐步舞」。
某天夜裡,有三對麝牛互相撞頭,節奏,直如波浪起伏,變化頗多。他們按着拍子,相擁着迴旋轉悠,那就是「企鵝華爾滋」,或者「企鵝圓舞」的雛形。
時間,在麝牛的撞頭聲中徐徐流逝。
這天,伊娃笑瞇瞇地問烏薯:「告訴我,那天……我們還在南極的時候,你幹嘛要打那隻小賊鷗?」
「我要吃糞彈……」
「幹嘛要吃?」
「因為……」
「因為你想讓我知道,你不是一隻愛取笑長輩的壞企鵝?」
「嗯……啊……哈!差不多是這個意思。哈!哈!哈……」
「神經病!」
夏季來臨,安地查東漸漸顯現南極不會有的景色:海岸變得美麗,凍原上,幼海鳥初試羽翼,貼近遍地黃罌粟花飛行。
某天晚上,雪,還變成了粉紅色,原來一種極小的藻類,在短暫的夏日迅速繁衍。
這會兒,沒什麼天敵會來威脅企鵝伊娃和烏薯,水邊,只有海象和海豹躺在陽光下懶洋洋地看雲。
「這裡原來也是個好地方啊!」他們吃飽了,並肩望着湛藍的大海,禁不住同聲讚歎。

7.

烏薯和伊娃置身的這個「好地方」,在企鵝版的哲學課本裡,稱為「安地查東」;當然,另有一個通用的名字:「北極」。
正確點説,兩隻小企鵝是在北極圈內緣的一個小島上。
這個小島,鄰近格陵蘭,叫迪科島,形狀正好像一隻熊掌;迪科島距離他們「入睡」前生活的南極地帶,約一萬二千哩。
簡單點説,幾乎是地球的另一面。
迪科島附近海域有不少海灣、岬角、水道,都是以過去探險隊的罹難成員名字命名。
航海家富蘭克林在北極失蹤之前,最後的求救信件,就是從迪科島發出的,當時,是一八四五年七月十二日。烏薯和伊娃寄住的冰屋,用以代步的菱形雪橇,就是富蘭克林的探險隊留下來的。
企鵝烏薯和伊娃,為什麼會流落北極?
事情很複雜,簡單説,是這樣的:
當「海玫瑰」號啟航不久,小鬍子機械師就發現了一件事:他十三歲的女兒小麗,竟然在船上!
「我説過想到南極去看企鵝。」小麗理直氣壯。
「我説過不可以。」比較起來,她爸似乎有點理虧。
「海玫瑰」不能因為小麗而回航,她爸氣消了,只得設法安措她,找來厚重的衣物準備給她禦寒。
小麗很快就跟水手們混熟,其中一個,長相有點像小黑志,比小麗大三歲,是隨他哥哥到船上學習的。
小麗懶得理會他原來的名字,乾脆喚他大黑志;兩人年齡相近,特別投緣。
有一天,大黑志在船艄放風箏,小麗又問起那個老問題:「為什麼只有南極才有企鵝?」
大黑志飛快轉動線桄子,收回風箏,認真地思考這件事。
「北極,也可以有……」
驀地,兩人相視一笑,爆發出一個足以改變動物世界的念頭!
「這個玩笑,實在太『偉大』了!」小麗一臉歡悅,「好!我們……讓北極也有企鵝!」
這一刻開始,兩個少年人有了共同的目標、共同的話題,以及共同的設想:當船抵達南極,他們決定將一對企鵝虜到船上。
「原來南極洲的企鵝,比照片上的還要多!」船員在營地上幹活,他們就悄悄拿了狩獵用的麻醉槍,出去尋找落了單的對象。
小麗選中了剛聽完演講的企鵝伊娃。
大黑志對企鵝的品種沒認識,只覺得烏薯混在阿黛利企鵝叢中,簡直就像個俊美的王子;於是,在烏薯閉上眼睛,等待賊鷗轟炸的時候,大黑志向他屁股開了一槍。
小企鵝只有兩呎高,很容易就將他們搬上船,藏在通風良好的貨倉裡。
開行兩天,兩個頑童虜走企鵝的事,就被揭發。
不過,大家對這個「玩笑」,無不一笑置之;那時候,既不適宜將企鵝放回水裡,就只好任由惡作劇,繼續搬演。
大概麻醉藥的劑量太重,兩隻企鵝一直都在昏睡。
破冰船航經熱帶地區,企鵝就被安置在放食物的冰庫裡,讓他們渡過了一個本來就沒有的冬眠期。
「海玫瑰」一直向北航行,終於,進入了北極圈。
在為格陵蘭的科研站作例行補給之前,船員們認為,迪科島是企鵝理想的「移民」地點,就搬他們到積雪上,留下一堆急凍磷蝦,為他們注射了行氣活血的針藥,就愉快地離開,彷彿成為捉弄企鵝的幫兇,是他們這輩子最大的榮譽。
烏薯和伊娃永遠不會知道,操縱他們命運的,竟然是一個十三歲小女孩的念頭,以及一個年輕水手的協助。
企鵝不認識小麗和大黑志,也從來沒見過他們;但小麗的惡作劇,改變了企鵝世界!
「海玫瑰」號離開北極圈一星期後,小麗和大黑志倚着船欄,迎着日漸暖和的海風,談起那一對被遺棄在迪科島的俘虜。
「小麗,你猜這時候,他們正在做什麼?」
「相處了這麼久,該開始談戀愛了吧?」説完,小麗臉頰飛紅,像北大西洋上的一輪旭日。

三、在這一吻中死去

1.

安地查東的雪顏,是憂鬱的。
「你知不知道有一隻叫莎士比亞的老企鵝?」有一天,伊娃問烏薯。
「知道。他在南極海濱賣急凍海鮮的,大家都知道他不老實。」
「我不是説這個莎士比亞;我説的是,我哥哥柯利治的老朋友,他寫過很多話劇,有一齣《殉情記》我最喜歡,尤其男女主角在墓室『殉情』的那一幕。」
「『殉情』?什麼叫『殉情』?」
「為了要保全愛情,或者,失去愛情而尋死,就是『殉情』。」
「保全要死,失去又要死?我的天--」烏薯不住搖頭,「我真搞不懂這種事!」
「有些企鵝,智商是……算了,這也不能怪你。」伊娃苦笑,繼續沉醉於戲劇情節,「唉,真可憐啊。第三場,茱麗葉在墓室裝死,羅密鷗闖進來,以為她真的死了,就做了『殉情』這種事。茱麗葉睜開眼,看到他死在身邊,傷心得也『殉情』了;這一次,死得結結實實,沒醒過來了。」
「你的意思是:都『殉情』了?」烏薯越聽越摸不着頭腦。
「嗯。」伊娃看來頗有雅興,「來,我教你演這一幕。」
「你是説……我來演這隻……這隻什麼鷗?」
「對!」
伊娃這麼一「教」,就教了好幾天。
「噢!親愛的茱麗葉,你……你為什麼仍然這麼美麗?難道那虛無的死亡,那枯瘦可憎的妖魔,也是個多情種子,所以,要把你收藏在這幽暗的洞穴,要你做他的情婦?」烏薯呆站在一座平坦的冰台上,吃力地誦唸着:「為了……為了防止這樣的事情,我要永遠陪伴着你,永遠不再離開這長夜的幽宮;我要留在這兒,我……我……我要跟你的侍婢,也就是那些……那些蟲……」他欠身悄聲問在劇中吃了毒藥,正處於「假死」狀態的伊娃:「我忘了是什麼蟲?」
「蛆蟲。」伊娃提點他,仍舊合着眼睛。
「對,我要跟蛆蟲們在一起!噢!啊!我要在這裡永遠安息……」他取過伊娃身上一塊小圓石,作狀舉到面前啜飲,「啊,賣藥的人沒騙我,藥性這麼快就發作了。我就這樣在這……在這一吻中死去。」
烏薯所説的「吻」,只是用喙輕觸一下對方臉頰;他「吻」了伊娃的臉,就躺到地上死掉。
然後,又到伊娃站起來。
她痛苦地垂注變成羅密鷗的烏薯,彷彿他真的死了,「啊,一定是毒藥害死了他。唉,你這個……」伊娃一時忘了台詞,「你……你這個王八蛋!你怎麼不留一滴給我?不過,這樣也好,我可以親吻你的嘴唇,也許這上面還留着一點點毒液,可以讓我當作興奮劑,一服下就死去。」伊娃也輕輕親了烏薯,「噢,你的嘴唇,還是溫暖的!」
在話劇中,羅密鷗嘴上的毒液已經乾了,茱麗葉於是叼起刀子,那件烏薯用冰塊雕出來的道具,夾在脅下,「好刀子!來吧,我就是你的刀鞘;你就插進來,讓我死了吧!」她作狀朝胸口一捅,「啊,我也死了!」
伊娃仰天就倒,讓積雪承着就勢躺在烏薯身邊。
天很藍,在這種屬於「死亡」的美好時刻,他們多半會靜靜躺上一會,享受暖融融的日照。
他們一有空,就玩「演莎劇」這個遊戲;烏薯努力背熟「墓室」一幕的台詞,演了又演,因為演戲的時候,他可以親「吻」伊娃;為了這個「吻」,他愛上莎劇藝術,一天不演,渾身沒勁。
「我越來越喜歡『羅密鷗』這隻鳥!」他説。
除了愛扮鳥,烏薯還發現了自己做冰雕的天賦,劇中使用的小道具,他都包辦了。

2.

一隻褐賊鷗躺在雪地上,看來是受傷了。
企鵝自從在地球上出現,就沒一隻對賊鷗有好感的;不過,在安地查東,這卻是烏薯第一次遇到的南極生物。
雖然是可惡的東西,然而,在這種時刻,這種地方遇到這種可惡東西,烏薯竟感到一點親切。
「賊鷗既然能來安地查東,説不定知道我和伊娃為什麼會在這裡。」烏薯沉吟着小心翼翼走近賊鷗,試探着問:「欸,你還好吧?」
「你説呢?」賊鷗愛理不理的。
「壞透了。老實説,你流血太多。看來,過不了多久,就會冷死。」
「你説話不能婉轉些嗎?」
「對不起。」烏薯有點歉疚,「你怎麼會躺在這裡?」
「我給一粒很硬的東西打中了。」
「我的意思是:你是怎樣來到這裡的?」
「我飛來的。」
「飛?」
「當然。」
「要飛多久?」
賊鷗想了半天,一邊想,一邊流血,「總之……一個多月了,你不知道南極離這裡多遠嗎?」
賊鷗飛得快,烏薯是知道的,賊鷗也要飛上一個多月,距離還會近嗎?「只是,我怎會和伊娃到了這麼遠的地方?」茫然想着,忽然聽到「嗚!嗚!嗚--」一片長嗥,往前望去,驚見五頭毛色月白的--
「狼!」褐賊鷗一聲慘呼,嚇得登時氣絕。
烏薯沒見過這種凍原白狼,卻知道來者不善,向前疾跑幾步,借勢撲到雪上,直挺挺朝海面急滑過去。
片刻之後,破浪竄起,往岸上一瞥,五頭野狼,已將一隻賊鷗撕扯得粉碎,雪上血肉模糊,羽毛亂飛!
烏薯心膽俱裂,縱身入水,卻聽到「砰」的一聲巨響。
再冒出來,形勢又變了:一頭野狼,倒地抽搐,身上多了個血洞,面前站着一個--人!
根據伊娃轉述的柏拉圖的話,烏薯馬上想到:這個披海豹皮的可怕生物是人;確切地説,是個獵人。
野狼一看到獵人手持的東西,就驚惶後退;獵人再將這一柄黑黝黝、還冒着煙的東西指向狼群,他們馬上掉轉頭四散狂竄。
「這根又長又黑的東西,好厲害!」烏薯心想:如果自己也擁有這樣的東西,那就天不怕,地不怕,不管什麼怪物來襲,都可以保護伊娃了。
獵人拖着野狼去了,烏薯就背向那條長長血路,飛奔回家。
他告訴伊娃事情始末,卻省略了血腥場面,只是不斷叮囑她要提防野狼和獵人。
「我們真離開南極那麼遠了?」伊娃問烏薯。
「嗯。」
「那麼,我們這輩子是不可能回去了。」

3.

烏薯在海邊遇見一隻大眼海豹。
大眼海豹視力很好,能在陰暗的冰層下覓食,能潛到深水裡逮烏賊。
烏薯和烏賊,雖然都姓「烏」,但烏薯喜歡吃烏賊;而且,對自己的潛泳和捕獵能力,頗為自信。
這天,他本來跟伊娃在海邊閒立看雲,興之所致,笑着走過去挑戰大眼海豹,「大眼叔叔,我們不如比一比,看誰先逮到第一頭烏賊?」
大眼海豹冷笑一聲,反問烏薯:「你知不知道我是誰?」
「你眼睛大大的,不是大眼海豹嗎?」
「不,我是大師海豹。我比其他大眼海豹潛得深,也捉過最大的烏賊;所以,大家尊稱我『大師海豹』。」
「大家?」
「對。」
「可是,這裡根本沒其他大眼海豹啊!」
「有沒有海豹不重要,反正如果有海豹,他們都會承認我是大師。」
「做『大師』有什麼好處?」
「受小動物尊敬。」
「如果我對你表示尊敬,你會不會跟我比賽捉烏賊?」
「如果你尊敬我,應該先為我捉一頭烏賊作見面禮。」
這時候,烏賊多的是,烏薯貪玩,覺得送他一頭無妨,就一頭插進浪裡,覤準一隻大烏賊,窮追半晌,就逮住了銜到大師海豹面前。
「好了,可以開始比賽了吧?」
「不用比了。」大師海豹用鼻子反複揩擦着烏賊。
「為什麼?」
「我已經有了一頭大烏賊,你只要再下去捉第二頭,捉到的比我這頭烏賊大,就算你贏了。」
「幹嘛你不下來玩玩?」
「我是大師,要顧全身份;而且,我有點感冒。」
烏薯對他的話有點費解,伊娃卻走近來,小聲説:「你去捉一頭小一點的。」
「幹嘛要這樣?」
「總之,你聽我説的。」
烏薯照伊娃意思抓了一頭小烏賊,一躍上岸,走到海豹面前説:「大師始終是大師,這次比賽,你又贏了!」
大師微笑不語,銜着大烏賊慢慢移到一塊大石後面,鑽入一個洞穴之中。
「大師是盲的。」伊娃湊近烏薯耳邊,「他根本不容易逮到烏賊。」
「盲的?」烏薯很詫異。
「嗯。我站在他身邊不説話,因為在下風處,他沒察覺,也嗅不到我的存在;而且,你看這些石子--」
烏薯這才發現大師的住所跟其他海豹洞有點不同,圍繞着洞口,有一個由幾十塊小圓石排列成的五角星圖案。
「大師的勳章!」
「這些圓石,説不定是用來辨認自己房子的。我要你認輸,是不想你傷害他的自尊心。」伊娃説着,忽然盯住烏薯憨笑,「你看你,企鵝都黑白分明,你卻黑咕隆咚的,醜死了!」
原來烏薯專心捉烏賊,竟沒察覺讓烏賊噴得一身黑漆漆的墨汁。
走近大師的海豹洞,傳出來的,只是一陣陣的歎息聲。烏薯聽着,憐憫之情頓生,跟伊娃一起捉了十幾頭烏賊,撂在大師的「勳章」周圍,自己也留了幾隻,帶回冰屋貯起來吃用。

4.

冰屋裡,急凍烏賊藏量多了,十天半月吃不完,伊娃就銜了一頭凍得筆直的烏賊出來,敲成兩截,擱在肚皮下孵暖了,烏賊冰結了的墨汁竟慢慢沁出來,成了一管天然的大毛筆。
「來,我們畫水墨畫。」伊娃説着,在舒展的積雪上繪畫。
烏薯照樣造了一支烏賊毛筆,看她畫了一會,奇問:「你畫的是什麼?」
「我媽。」
「噢,你媽真黑,黑得很……很慈祥!」烏薯覷着眼看看她,也在旁邊描摹起來。
「這是什麼東西?」伊娃望着雪上一團黑墨,笑問烏薯。
「你真瞧不出來?」
「瞧不出。醜死了!」
「那……那沒什麼了。」
「說,這是什麼?」
「這是--你。」烏薯有點尷尬。
「是我?」伊娃佯嗔帶笑,繞着自己的水墨肖像走了一圈,「換個角度看,就不醜了,還……還算漂亮呢!」
「對!對……」正說着,烏薯看到大師海豹來了。
「乞嚏!那些烏賊,」大師問,「是你放在寒舍門口的吧?」
烏薯點點頭,想起大師失明,就提高嗓門,説了聲:「是!」
「謝謝你送我禮物,改天……改天我給你回禮。」
「不用了,我們應該做的。」
「你們?」
「我和我……我……」烏薯瞄了伊娃一眼,對大師説:「你身邊還有一隻企鵝,她叫伊娃。」
「欸?」大師海豹向左嗅了嗅,鼻塞,不覺有企鵝氣味,向右猛吸幾口氣,才察覺有其他動物在附近,「你們……你們都知道了?」
「嗯。」伊娃説:「對不起,請原諒我們的冒犯。」
「唉!」大師慢慢移開,停在他們十多步之外,仰頭面對天空,自言自語:「我真是一隻可笑的海豹!乞……乞嚏!」
後來,過從密了,彼此情誼日深,大師才透露自己不是一出生就瞎了眼的。
大師曾經在島的另一端,在貼岸一片平曠的浮冰上看到一座「十」字形鐵架;這座十字架龐大、漆黑,就像從冰雪裡長出來似的。他趨近審視,想到那可能是某種宗教的圖騰,虔敬地,細聞了一會,沒嗅出什麼味道;不過,回到家裡,就頭昏目眩,吐了幾回,看見日頭當成月亮,老婆靠近以為夜霧乍臨,當世界沒有一點亮光,他的妻子就在黑暗裡離開了他。
「我不愛你了,我愛上了另一隻海豹。」妻子臨去前,這樣對大師説。
這句話,令失明的大師,還失去了自信。
從此,大師就這樣活着,有時活得像乞兒,有時活得像騙子。
「黑色十字架?」
對於這件令夫妻離異的物體,烏薯和伊娃感到很害怕。
「對,那上面還印着一個骷髏頭,很恐怖的。你們千萬別到島的另一面,千萬別接近那座鐵架!」大師鄭重叮嚀,然後,補充説:「不過,最能傷害一頭雄性動物的,其實,是雌性動物那些冷酷無情的話。」
「你還恨她?」伊娃問大師海豹。
「嗯。」他黯然説:「因為我還愛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