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以章

12:35 am

又喝了一口甜膩的瓶裝紅茶,側躺在床邊枕上,屋裡房間內外久未整理的混亂中,我倒是安穩的像是個高級流浪漢。在這種時間點我灌茶如酒,沒帶來什麼靈感源源不絕,頭腦倒是越發清醒,想起某些事情,處境越顯可悲。

我像是這城裡其他的九十幾萬人一樣,深夜不睡,自憐自卑。晚上淺眠,被不連貫毫無邏輯可言的夢打擾著到清晨,醒來後記憶全無,索性連白天的夢都省下不做了。

這個時代的人哪,不做白日夢喲。

幾個年頭過去之後,在別人問起夢想的時候,我也輕輕鬆鬆地回答:
噢我是個胸無大志的人(胸也是有些差強人意)。
笑得甜美燦爛裙子夠短即可。那些都可以被原諒。
姑娘在奔三以前還有些賣萌的本錢。

12:53 pm

用餐時間的滇緬餐廳,對桌的兩個女孩兒因為說了同一句話,其中一個女孩敏捷迅速地拍了一下另一個女孩,然後在眾人還來不及反應的當下合掌許願。

那大概是一種新流行。我被這種簡單的小事兒逗得很樂,那些兒時回憶集體信仰一類的東西。

生病了祈禱康復我們折一百隻一千隻紙鶴。
祝福某個好朋友生日我們折九十九個星星。
抓到了飛過上空的飛機吃下肚,一百個可以許一個願。

原來我們有千百種許願的方式。
可怎麼現在的我卻怎麼樣都想不起來,那些時候我到底許了什麼樣的願,期待自己成為怎麼樣的大人。

怎麼樣的大人。

你也在這裡嗎

佐以章

於千萬人之中遇見你所遇見的人,於千萬年之中,時間的無涯的荒野裡,沒有早一步,也沒有晚一步,剛巧趕上了,也沒有別的話可說,惟有輕輕的問一聲:『噢,你也在這裡嗎?』—張愛玲《流言‧愛》

那天她下班的時間是晚上十點半,經過門口撞見他在抽菸,她向他討了根菸,聊了起來。

一個客戶會議折騰了整個下午,在那之後才有時間處理明天早上的月報告,兩個人都特別悶。

在那之後,偶爾他們就會一起抽菸,有時候他會丟一個簡單的訊息「煙?」,有時候也只是剛好。

剛好他也在那裡,於是,一起。

他們談學生時代的過去,談舊稱為「夢想」的「想做的事」,避開公司裡的人事紛爭。
他們聊天,聊工作,聊客戶,聊生活,就是不聊感情狀態。
他們分享最近看的小說,討論近期上映的電影,但不會說起跟誰一起去看。

不知道這算不算是一種同事情誼。

自始至終,他從沒開口約她在公司樓下以外的地方見面。

他們就這樣當了幾個月的煙友,直到她決定戒菸。

「為什麼戒?」他個性藏不住表情,一臉的惋惜與不解,好像這是什麼壞事一樣。

她嫣然一笑,「沒什麼,就是覺得自己年紀大了。老化呀什麼的。」

他也笑了。女孩子怕老,這是顛撲不破的真理。

看著他穿的扎扎實實卻略緊的襯衫,她發現幾個月下來他發胖了不少,大概是因為這份工作很難讓人維持正常飲食作息。

這幾個月變化很多。他接下了一個政府的標案,這讓他工作時間比以往少許多;她換到另一個部門,工作量越來越大,加班時間越來越晚,他們越來越少在樓下遇到。

然後她遇見了不錯的男人,他不抽煙。
偶爾也有幾次看見一個女孩為他送便當或點心。

大多數的時候,遇到了,抽著煙的,只是想喘口氣的,在陽台,辦公大樓的後方,他們大概也是輕輕的點個頭,沒有多說幾句話。

他們剛好都在那兒的時候。

眉間尺

陳傑強

眉間的父親被楚王殺了。楚王暴虐,父親進諫。楚王說道:「我是最尊貴的,你敢說我不是。!」父親說:「你不是,百姓才是。」楚王大怒:「寡人現在殺你,看誰敢說我不是。」眉間時刻都在想着要為父親報仇;但仇人是楚王,自己攜着老母,只能像老鼠般四處躲藏。
在荒村,一位看上去很有本領的老者合芒,偶然在眉間面前咒罵楚王。眉間便向老者求助。合芒端視眉間良久,撫着眉間雙目道:「你名叫眉間,果然額角比常人寬廣,我教你一法,定可復仇。」眉間選了一個晴朗早上,從東門入城,再直趨王宮的東門,對衛士道:「我有楚王仇人的頭顱。」衛士搜遍他全身,以防他帶武器行刺。楚王見頭顱大悅,問眉間欲何賞賜。眉間道:「小人不求賞賜,小人殺他只因他亦是小人所恨。宮中有大鼎,求大王烹之,一洩小人心頭之恨。」王命人置大鼎,如眉間所願。怪哉,頭顱居然在沸水中唱起歌來。「南方的小鳥啊,自以為了不起,不知桑樹上有鳳凰。你要化為龍,駕馭鳳凰,便聽我說….。」唱到骨節眼,歌聲卻靜了下來。王不自覺移步,向鼎內看。

眉間趁他低頭時,將藏在雙眉之間的利尺脫下來,向楚王的脖頸只一削,咕咚一聲,楚王的頭便掉到沸水中。原先那頭顱便過來咬。王死亦為鬼雄,鬚髮怒張,也向仇人咬去。一時間兩個頭顱在翻滾的沸水中互相追逐。眉間見攜來的頭顱不敵,將尺往自己的脖子一抹,頭也掉進水中,兩個頭一起追着那一個頭盡情地咬。(以上故事,記載於古籍中。)衛士好不容易將三顆頭顱撈起。最先那個原是木頭,只有楚王那個是真頭,眉間那顆只是一枚野芋頭,散亂的頭髮原是野芋的鬚根,鬚根糾纏住楚王的頭髮。再看地上,哪裏還有眉間蹤影。

*      *      *

合芒原是殺手集團首領。集團使用便於收藏的尺形兵刃,以透光的物料造成,即後世所稱的琉璃。眉間入城進宮,皆背陽光而立,衛士便看不見緊貼眉間的尺。眉間出道便誅殺楚王,事成全身而退。再數年,眉間學盡合芒的本領,便要奪合芒首領之位。晨曦,小山之上,二人對立。「眉間,你的尺已不在眉間,我看不見在哪裏了。」「是的,我進步了,現在,我已是最強。」眉間道。合芒搖搖頭:「世上沒有最強的。」「那我殺了你,便證明我是最強的了。」

太陽漸漸升高,陽光刺着眉間的眼睛,看來他錯選了向陽之地,死亡在向他親近;合芒則悠閒地站在樹蔭下。眉間竭力睜眼,搜尋合芒身上的尺藏在哪裏。至於自己身上的尺,合芒一定找不到。陽光盡情地折磨着他的雙眼,好辛苦,閉起來休息一下吧!不行不行,一閉上就會永遠閉上,就會死。眉間支撐着,在等。他能等得及嗎?好運氣終於來訪,晨風吹來,掛在樹上的水珠掉下,灑在合芒右邊的臉上,合芒不自覺地瞬右眼;但拼命瞪大左眼。同一時間,眉間左手藏着的尾指一勾,魚絲帶動收在背後的尺,劃了個完美的弧圈,自合芒看不見的右邊,悄沒聲息地割入胸腹。

合芒完全看不到眉間那巧妙的動作,但覺胸腹一涼,便知生命到了盡頭。他奮力將踏在腳下,埋於淺土的尺向眉間踢去,尺飛無影,快逾閃電。只是眉間早已從蚯蚓的活動,猜到合芒尺的所在,輕輕扭身便避過去。眉間搜遍合芒身上,找不到令牌。「奇怪,上山時明明見他帶在身上。」眉間昂然站起,迎着金碧輝煌的朝陽下山。

*      *      *

眉間下山,信步經過油菜花田。陽光燦爛,金黃的花海一望無際,柔若羽毛,教人欲安躺其上。眉間看見剛才從小山上下來那群小女孩,正在花間奔跑撲蝶,無憂無慮,笑聲蕩來,成了花海的濤聲。眉間見一紅衣女孩,手執白絲絹追逐蝴蝶,動作稍為笨拙。微風吹來,絲絹時而覆蓋面蛋,時而反捲着葱白的小手,女孩很可愛地將眉角一蹙,嘴角一嘟,然後撥開絲絹重又輕舉小粉耦般的手臂。眉間見圍住紅衣的黃花,竟然晃動起來。「怎麼會在這紅衣的身上?」原來令牌也是用透光之物造,紅衣將令牌斜插於腰帶,轉動時便將黃花映照得像在舞動。眉間一見,便踏步而上,伸手去摘。紅衣見一男子突然朝自己走來,驚得跌倒泥中,恰巧將令牌壓在身下。

「不用怕。」眉間溫柔地將紅衣扶起,道:「妳腰帶上怎麼會有那塊透光的牌,可以給我嗎?我給餅妳吃。」「不行,有位伯伯叫我送給我的好朋友王明。」紅衣又開始撲蝶了。「本門規定死後才揭示由誰繼位,這王明一定不知師父傳位給他。若我強搶,這女孩又認得我。嗯,算妳倒楣。」眉間手指一勾,背後的尺飛斬紅衣。這時紅衣被日光照射着雙目,看不見尺。尺牽起微風,一隻小蝴蝶略略改變了飛行軌跡,紅衣見了,立刻扭身去追蝶,竟幸運地避過尺。眉間將尺收回身後,再看女孩時,但覺女孩純真可愛,大眼睛蘊含着大自然的美,令他不想女孩死前恐懼。眉間俯身裝作欣賞花兒,等女孩別過面時才下殺手。蝴蝶飛近他的肩膀,紅衣將絲絹輕輕拂向蝶。大大的眼睛專注於蝴蝶,在花間展絲絹如舞蹈,姿勢好美。

風吹得眉間的頭巾飛揚,他猛地省起,剛才微風吹得絲絹反捲小手,何以如今絲絹舒張成方塊?一切已是太遲。絲絹像一泓溪水,滑過他的脖子時,也只是有一點痛。紅衣揮手如盡情的撲蝶,使的是本門正宗的技法,用的卻不是尺。眉間的頭掉下來。這時他的頭一定在想:「若今次掉下的也是芋頭就好了。」「你既然知道人會不斷進步,沒有永遠的天下第一,何以還說出『我是最強』這句話?大師哥,你真是愚昧啊。」紅衣王明如是說。

網咖

林裕盛

她最喜歡在外面抽煙的時刻。

這間網咖一年到頭都很多人,有小孩子、中年人、上班族甚至是大老闆,魚貫而入的繁雜讓她甚感疲憊。
只有在黃昏時,這個奇妙的時刻,所有的景物因晚霞的渲染顯得朦朧典雅,暈黃的氣氛讓她感到美妙。這個時刻,人最少,因為大家都去吃飯了,沒有人想在網咖渡過一天中最美好的晚餐時光。

這個時候,她換完外頭的菸灰缸,將裡頭倒入清水,會坐在旁邊的長椅抽一根菸,這時候,她都會很高興自己是第一個將這攤清水弄髒的人。

尤其是白天放的音樂都是流行樂,這個時候到了,她可以依自己的喜好放些搖滾樂、舞曲跟鋼琴組曲,不明白為什麼店長要規定白天一定要放流行樂。

她望著火紅得令人心痛的天空,抽著菸,思考著自己的未來以及過去,那個她曾經傻傻地跟隨著的少年,她曾為他火烈爆炸的燃燒自己生命的活力深深著迷,他也喜歡她買錯了晚餐時說她一聲:「笨蛋。」

他們國中時就有曖昧的情愫在醞釀,她坐班級中間的位置,他坐在最後面,但是他總會不時地拿紙團丟她,而且每次都很準,或是拿橡皮筋射她,她懷疑他在體育課跟每天下課後在棒球場的練習都只是為了要拿紙團丟她。

他也曾經是個風雲人物,據說,某以培育棒球選手著名的高職棒球教練曾對他們班導師指名要他來就讀那間高職。他在球場的瘦高清癯身影也讓許多女生迷戀過,所以她一直不敢讓他知道,她也有那麼點喜歡他。

她喜歡看他獨自一人站在整片球場最高的位置上—也就是投手的位置。風吹過紅砂漸起時他抬起左腳宛若在戰場上殺敵的英雄首領,尤其是撕裂般的球入手套聲響讓在場的所有女生都心驚了一下,這是他獨特的臂力造就的吸引力。女生總會竊竊私語地看著他暢笑著,她獨自一人在旁邊也知道她們一定在說:「稟承好帥。」

但她絕不加入她們的行列,她覺得那很三八。

她不知從何時開始會跟著他一起牽著腳踏車走回家,用騎的太快了,他們會在美妙的黃昏午後,一起漫步在回家的路上,這讓她開始喜歡上黃昏這時刻。

她不敢讓他知道,那些迷戀他的女生,曾在那節課下課時,團團把她圍住,烙下狠話叫她不要再接近他後便開始抓她頭髮,跟打她耳光。她以為,喜歡一個人是不能讓他有負擔的。

結果他還是發現了,那個漫步回家的午後,他發現了她臉上的瘀青,隔天一上學時,他就到那些女生的班級,抓出那些女生也賞了她們幾個耳光,結果喜歡那些女生的放牛班學生,集體到他班上,在中午午睡的時候約他出來,在廁所旁的空地八九個人打他一個,他很幸運地只有右手骨折,還撂倒了五個人。

她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偷偷跟著他到廁所去,屏息了五分鐘後衝進男廁,看見他蹲在地上吸食強力膠,她痛哭流涕地抓著他一直打一直打,只聽到他的聲音嘶吼地迴盪在廁所:「我右手廢了怎麼投球?」

我右手廢了怎麼投球?

她將菸丟進菸灰缸,「嗤」地一聲,徒留細微的菸末拋棄了濕潤的菸冉冉上升。

不想再想這些回憶。

她壓壓自己的眼皮,想讓這些回憶拋離自己的腦袋。

「笨蛋。」

她很想這麼罵他,這個曾讓他們倆共同歡笑的詞語,她覺得是他放棄了一切的最佳註腳。

後來他們一同逃離體制的壓迫,她去理髮店當洗頭小妹,他則去當收帳的,但他的右手一直不能使力,導致他每次拿著球棒都只有恫嚇作用,但他們卻很喜歡下班後窩在房間裡一同看著電視的時光。

她開始抽菸也是因為他,她抽著跟他同一牌的Marlboro,她認為這樣,是愛他的表現。

她在理髮廳的表現越來越好,而且客人都特別喜歡讓她洗,因為她除了大而亮的眼睛外,還有小巧可愛的鼻子跟嘴巴,整張臉就好像一件藝術品一樣,再加上她清新可人的氣質,客人最喜歡一面讓她洗,一面跟她聊天。

某一天的下午,她突然對他說:「我再也受不了你了。」

她受不了他的維生方式,跟隨之而來三天兩頭的麻煩事,她深深覺得缺乏安全感。於是她搬離那個有他的城市,到這間小鎮的網咖上班。

那年她十九歲。

在網咖上班也不錯呀,閒暇時跟同事打屁聊天,只是如果小孩子多的時候就會很吵,她很想對那些小孩子說:「去讀書。」而不是整天窩在網咖玩著電動。

他有時會打電話給她,但大多的時候都是要借錢,不是他傷人要賠錢、就是賭博賭輸了,她每次都會借給他,但他卻不會還錢。

她也不奢望他還,因為當他說出口時,她就知道這些錢要不回來了。

她有時候會懷念還在唸書的自己,那種天真、傻氣的幼稚,甚至一丁點值得欣喜的刺激就能讓她興奮一整天。出了社會後,雖然接觸到了現實,但她仍保有一塊純淨的核心,這只有她自己知道,連稟承都不知道。

她喜歡自己現在的髮型,剪短了後感覺煩惱不這麼多了,她時常會望著自己那曾洗頭洗到長繭的雙手,想著那段過去的日子,清理著網咖外的菸灰缸。

現在沒有客人,她坐在長椅上看著由紅轉黑的天空。

天空不知什麼時候開始,落下了綿綿細雨。

一個短髮俐落的三十歲男子跑進網咖的騎樓下,拍了拍身上的水珠,鬱鬱寡歡地望著天空。

「最近都會下雨,氣象台說的。」她對著那男子說道

「恩,對呀,真煩人。」

她掏出菸盒,拿出兩支菸,遞給那男子一根,自己點了另一根。

「喔,謝謝,不過我都抽Mild seven。」

「是麼?」她注意到那男子的眼神有點憂鬱。

「Marlboro感覺有點粗曠,似乎是硬漢在抽的,Mild seven就比較內斂文雅,我比較喜歡。」那男子侃侃而談。

「呵呵,你真有趣。」她笑了起來,並注意到那男子些微的臉紅,往下垂的睫毛似乎激發起她的母性。

「我叫婷。」

「我叫秉城。」

在那個風吹汗乾、雲朵簇集的輕涼夜晚,她下了個重大決定:從今天開始要改抽Mild seven。

白馬記

陳傑強

  高樓陷於火海,煙迷太虛,已不見雕欄玉砌。公孫瓚自知已到絕路。「為甚麼會這樣的。」他不禁問自己。
  他原先也有匡扶社稷之心;但原來空有志氣難成事。群雄爭鬥只為權。連番血戰,他終於據有幽州,九分天下有其一;但天下依然動亂不安。袁紹、曹操等輩,當然不會輕易讓自己統一天下,好好治理國家。

  醇酒美人,是享受,也是麻醉;金銀財帛,錦衣玉食,讓他忘掉現實中的一籌莫展。幽州之內,人人向他俯首屈膝,他公孫瓚便是皇帝。山呼萬歲的聲音,使他飄飄然雲端之上。權力帶給不受節制的各樣享受,起初只是輕微地放縱,然後漸漸地腐蝕了他。

  然後與袁紹幾次大戰失利,他發覺當初入幽州時輕易便能動員起來的群眾,已離棄了他;他正式走入了絕境。 此刻,他才想起:「我原先是要濟世救民的啊。」

*    *    *    *

  洛陽城外古道邊,又有人依依惜別。櫻桃一家南下避亂,少年英偉的燕長安騎着神駿的白馬,準備從軍。青梅竹馬的戀人此刻真是肝腸寸斷。
  
  櫻桃撫琴而歌,哽咽而歇。
  
  臨別,燕長安歌曰:
「死人相撐拄,白骨蔽平原,忍看哀鴻一片。 劉漢墮宗廟,虎狼分其權,磨牙啜血。 素手分時離歌斷,玉顏憔悴,匆匆雲鬢亂。 我欲平天下,不負白馬少年。 啊…..幾時再會呀,縱白髮如雪,終有快樂時。啊…..縱白髮如雪,此情不滅。」

  白馬快如箭,輕似燕,良久,一道白光消失於天邊。

*    *    *    *

  天下紛亂,櫻桃路上幾番波折,數年仍未能渡過長江。有日在幽州邊界,被公孫瓚的軍隊發現。士兵看見櫻桃美貌,獸性大發撲上。兄弟格鬥而亡,父親伏在櫻桃身上保護,被一刀劈死;母親撫屍痛哭,被長槍刺透心窩。

  櫻桃更被擄回公孫瓚軍營,路上見農村破落,哀鴻遍野。近幽州治所時,遙望見公孫瓚出巡,但見戈戟森森,閃着日光如海波躍動,旌旗飄揚,竟在半空中生出條移動的城牆。人道白馬將軍公孫瓚到了。櫻桃望到白馬上金盔金甲的將軍的背影,有點發福的身軀甚是沉穩。白馬在黑壓壓的人群中甚是醒目,緩緩而行,每步都踏得很實很有力,要踏平每寸土地似的。

  看着只顧虛張聲勢,不理人民死活的傢伙,櫻桃當時就對自己說,無論如何忍辱,也誓誅此獠。

  機會來了。袁紹的軍隊已攻破外城,殺聲已近。沒人管櫻桃,櫻桃跑到內城主樓。原來公孫瓚將內城建得固若金湯,敵人攻打不進,失敗後便躲在此享福。如今在敵人炮火下,內城顯得如此脆弱,主樓像根草桿,燒得倒是耀目。軍人正在關閉一條通道,櫻桃心中只有手刃仇人的念頭,想也不想便鑽入去。只聽得軍人喊:「別管了,快下斷龍石,一併把這女子壓死。」

  算是幸運吧,石頭互相抵觸,竟形成空隙讓纖小的櫻桃鑽過去,然後便見公孫瓚背自己而立。

  櫻桃抽出懷中小刀,便衝過去,猛向公孫瓚背心刺。

  刀抵後心,公孫瓚扭身一閃,捉着持刀的手,兩人照面一看,竟同時「啊」地驚叫起來。

  「櫻桃!」
  「燕郎,長安….公孫瓚,你就是公孫瓚!?」
  「投軍也要論門第。我殺了個校尉---他也是個壞蛋,冒用了他的身分。」

  櫻桃突然狂笑若瘋,道:「不,你不是燕郎,你是公孫瓚,你只顧自己享福,哪裡理過人民死活。我的爹娘也給你手下的獸兵殺了。 我只是亂世中小女子,沒甚麼好說的,你呢?」

  櫻桃咬牙切齒,一道鮮血自蒼白的嘴角流下,低聲而悲痛地吟唱從前的歌:「我欲平天下,不負白馬少年。」
  「今天的白馬少年何處去了?」

  燕長安手亂搖,道:「不,不是妳所想那樣的。很多事情我交給臣下做,他們說人民生活富足;殺妳家人也是誤會吧了。」

  燕長安放開櫻桃,取下牆上火把;然後扭轉機關,地下出現暗道。他站在暗道口,向櫻桃招手:「待會兒我燃燒藥引,這裏便會爆炸焚燒,地上金盔金甲屍首是我的替身,別人會以為我死了。我已經做好準備,來,我們一起離開中國,東渡扶桑,重新生活。快,否則來不及了。」

  到了這個時候他還在為自己打算;剎那間,櫻桃但覺眼前人是個陌生人。沉默了一會,櫻桃掉下手中利器,朝燕長安走去。冷不防奪過火把,便向炸藥奔去。生死之間,燕長安反應極快,長劍閃電般削向櫻桃的手,若削斷了他便能安全逃走,素白的手濺出血花。

  劍止了,手沒斷。燕長安最後一刻還是沒有削下去,他縱身撲上,捉住櫻桃手臂。櫻桃揮手腕,火把仍擲不到炸彈;然而,一星火花還是彈過去了。

  霎時,「轟隆」巨響,天地間分崩離裂,巨石如雨下,地獄之火焚起。燕長安想也不想,便伏到櫻桃身上。

  櫻桃漸漸沉入黑暗中,要熟睡了,行將入夢時,卻見到心愛的燕郎回到身邊,櫻桃的嘴角露出淺淺的微笑。

  落石將燕長安的身軀寸寸砸碎,然而,他只感到懷中伊人的溫暖,絲毫不覺痛楚。            

(公孫瓚,東漢末期人物。守遼西時曾與烏桓鮮卑交戰,盡選白馬為先鋒,人稱「白馬將軍」。和袁紹爭奪北方連年交戰,建安四年(199年)被袁紹擊敗,自焚而死。)

左輪右杖

陳德錦

「把手抬高一點,量量這兒──」

興發叔為我量身,一絲不苟,真有傳統洋服師傅的耐性。這年頭,穿西裝何勞要到洋服店定做,渡海過江來到這兒?若不是母親生前叮囑來這裡探探興發叔,我不會作這個打算。

說真的,我幾乎認不着路,找不着店子。興發叔的店子瑟縮一角,看去也不像從前的規模,隔壁的店鋪都拉下鐵閘。那時,店前的玻璃飾櫃擺着一個半身無頭模特兒,打着領帶,穿上外國料子裁成的夾克。現在櫃子只堆放着一些灰不溜秋的舊布料,店裡除了興發叔,已沒有幫工或學徒了。我知道興發叔過了年就要退休,這也是我想定做西裝的原因。

「華哥還來這店子嗎?我在碼頭見到他,撐着一枝手杖,獨自走着。」

「雷華?」興發叔把軟尺移到我的背後,量度另一個部位,「他現在是很清閒了,有時來這裡坐一會,看看報紙。」

店子由前門到後門,是個狹長的地鋪。中間的過道放了一張單座位大椅和一個茶几,茶几上放了一部舊式電視機。

「他早已退休了?」

「比你想到的更久。他最後一份工作是大廈管理員,做了不夠兩年。」興發叔說着,細意地彎身,再量度下襬的位置。他滿頭白髮,老花鏡垂得低低的。「要上落各層巡查,年紀大了吃不消。那些新大廈,至少三十層。他腿子不行。」

「從前不是生活得很好?」

「啊,從前歸從前。我大哥當時不是沒想過把女兒嫁給一個保鑣好不好。那天雷華來我們家,算是說親吧,手上竟然拿着一疊鈔票。我沒見過這樣說親的,我大哥說他夠爽快、有膽色,一口答應。其實,是眼裡只有錢。難得的是女兒也願意。我大哥不想等了,還有二妹、三妹。哈,她們倒是嫁得不錯,一個開藥房,一個搞餐館。只是這大女兒……啊,他們不應該走在一起的。」

我想起雷華從前也常來我家裡打麻將。人還在門口,就發出吼聲,有時伸出兩隻手指,作擎槍狀,彷彿要嚇唬小孩子:「警察來了!開門!」已經等得不耐煩的母親和二三雀友便回答說:「快來快來,打八圈,打完才跟孩子玩兵捉賊去!」

麻將碰撞的聲音,是要驅趕我們到街上玩的,可是我總要等到雷華除下外衣時才願離開。他把外衣放在椅背,有時還穿一件馬甲,腰間繫着一條棕色粗皮帶,槍袋掛在右邊,沒有軍裝警察那種護套,因此槍柄外露。皮帶上一排十多發沒有上膛的子彈,顆顆發出銀色的亮光。只差一頂史特森帽,這一身裝束,就活像西部牛仔。當然,雷華不能跟加里•谷巴他們相提並論。他身材矮小得多,年紀不大就有了啤酒肚,而且臉孔有點猙獰。我那時想,倒是這一類五短身材、滿面短髭的漢子,才能制住找麻煩的傢伙。

有一次,我耐不住了,終於開口問他:「可以給一顆子彈我看看是怎樣的?」豈料雷華說:「子彈有什麼好看?等於雞蛋,還看不夠嗎?要看就看母雞!」他放下搓麻將的手,從腰間拔出佩槍,放在手上給我看。「拿着它,很重的!」一個給槍嘴對正的牌客馬上叫道:「見鬼!快放下,放下!」

母親看見也臉色一變,雷華立即涎着笑臉說:「放心,沒子彈的。我下班時都把它們褪出來了。」刷的一聲,他把槍膛撥開,顯示給我看那空空如也的彈倉,再輕輕把它撥動了一下,活像電影裡神槍手的模樣。他手上戴着一顆戒指顯赫地閃着金光。我接過槍,真的很笨重的一塊鐵,想到像加里•谷巴他們可以用手指扣着扳機環、輕巧地旋轉手槍,就覺得電影都是騙人的。

「長大了才教你燒槍吧!」母親和牌客勸他把槍收好,可是雷華還想多鬧一會,拿出一張紙幣遞給我:「好孩子,替我到街口買枝啤酒,零錢拿去買糖吃。」牌客那時又喝止他:「孩子要做夜課!」這時母親惟有順從他,倒了一小杯白蘭地加半瓶七喜汽水,他才把紙幣收起,兩手搓着枱上的麻將牌,一邊喝白蘭地,一邊打牌。我沒興致再看他,走遠了,想到有一個馱槍的人在我家,不覺心裡一跳。

「那後來他不當保鑣,就當管理員了?」我想像雷華這樣火氣的人,是不甘心坐在大廈梯間工作的。

興發叔說:「時間不饒人。保護要人的工作,他漸漸幹不來了。他們要挑些身手敏捷、年輕力壯的,戴黑眼鏡,拿對講機。雷華不行,他發胖,身體差了,脾氣又不好。交槍那天,就像拿去他的命根子。我記得那天他來這裡,手上拿着個酒瓶,臉孔紅一陣白一陣,腳步浮軟,我真怕他就這樣躺在路上不起來。

「侄女兒勸又不是、走又不是,吵架是家常便飯,三不五時回到我大哥這裡訴苦。那時他們有了阿泰,侄女兒很疼他。阿泰念小學時怪伶俐的,在學校總考到三甲。可是,上了中學成績就差了。也難怪,他媽媽幫人做衫賺點錢,自己跑到街外同小混混玩紙牌。也虧這孩子有點天資,自己掙錢,學得一點博彩技術,當荷官的收入也撐得起一個家。

「老頭子那時當了一個商場的保安員,人家也是見他吃過保鑣飯才用他的。但福無重至,禍不單行,有一天差不多打烊時,他看見有人鬼鬼祟祟在商場的暗處留連,也不知是小偷還是精神病,見了穿制服的,拔腿便走。雷華以為他偷了商戶的東西,窮追不捨,豈料那人回身就向他刺一刀。不幸中之大幸,他閃身避過刺向要害的刀鋒,右腿卻挨了刀,傷了筋脈。這刀傷叫他丟了保安員的工作。醫好了傷,走起路來卻不暢順,勉強再當了兩年大廈看更,近年還害糖尿病。

「他有時跑來這裡坐一會,不言不語,又溜到外邊去。若不是我大哥過了身,看到他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怕也會氣死。有一天,他來店子,坐在那邊,忽然問我:『興發叔,你跟兒子關係這麼好,有什麼秘訣啊?』我知道他心裡想着兒子阿泰,說不定兩父子又因事起了糾紛。我說:『父子沒有隔夜仇,日後為你繼承家業,百年歸老時替你擔幡買水。你沒有事情責怪他,那就好辦了。作為兒子,他也該孝順你。』」

興發叔拿了幾個料子版樣給我挑選,我挑了一隻深灰細紋的。

「二八天穿這料子,還合適。」興發叔接過我選上的料子,「你是在碼頭門外碰到雷華嗎?」

「對,他好像在等什麼人,不像散步。」我想起雷華撐着手杖、一副茫然若失的神情。

「聽說他兒子最近轉到另一間酒店工作,銀城或是金都,說不準。也許他去找阿泰吧,坐穿梭巴士到碼頭,要不然難道去吃海風?他同阿泰還有點誤會,真是無仇不成父子。那時阿泰剛到娛樂場工作,還修讀博彩課程。雷華也好賭,三番幾次跑到娛樂場,還特意挑阿泰做莊的賭桌下注。也許那天手氣好,賭廿一點贏了點錢,抛了個籌碼給阿泰,還講了幾句熟人才講的話,『阿泰,你是有了女朋友?約她出來一同吃頓晚飯,還有你媽,很久沒見她了,一起來啊!』兒子守規矩,打眼色叫老頭子離開,萬一給巡場的經理看見就不好了。可是雷華硬是不走。阿泰見不回話他不甘心離開的樣子,輕聲說:『快走!走了再說!』那知他們說話不但給閉路電視拍到,也給巡場的經理看在眼裡。事後阿泰自然給上司訓斥,幾番求情,才沒有被開除,經理說得明白:『再發現你跟家裡人對賭就馬上捲鋪蓋!』沒久阿泰就轉到另一間娛樂場工作,日後在哪裡當荷官,就再沒有告訴雷華。

「這其實也不能太怪雷華,他心境寂寞,只得阿泰一個兒子,總是想看看他生活得怎樣,豈料會弄巧反拙呢?」

興發叔說着,我想起那宗發生在家族內的「勒索事件」。

跟我們在同一條小街居住的同鄉表伯父,有一天在門外信箱收到一張字條。字條寫着需索五百元的要求,款子必須用信封裝好、放在鞋盒裡,在某天晚上放在橫街的角落。寫信人還說不得報警,他在警界有人脈,會從內部知道是否有人密報。假如通報警方,或有埋伏,日後定必對表伯父一家不利。

大人們為這事心焦。五百元不算是小數目,而表伯父是正道人家,從不跟人結怨,家境雖然小康,也沒道理成為勒索對象。我們那時猜測,是因為表伯父樂善好施,可能給別有用心的歹徒看中時機,才收到這封「打單信」的。

「小事一遭!小事一遭!不用報警,我替你拿住這個偷雞賊吧!」

事情大概是在麻將枱上傳到雷華耳中的。總而言之,母親、叔父、表伯娘他們跟雷華議定一個方法,就是照勒索信的指示準備款子和鞋盒,到時雷華會埋伏在橫街一個隱蔽的樓梯底下,盯着盒子的動靜。什麼人動盒子一下,他會釘他的梢,把人拿住。聽到雷華的方法,起先大家都不放心。但雷華拍拍槍袋,那激動而富戲劇性的表情、若無其事的口氣,使人相信他能擺平這一起事故。

我沒法完整地記起這件事情,也許當時我們真的幻想有一個西部英雄為我們除暴安良。大人疑慮、小孩輕奮,但既然不去報警,就只得聽從雷華的計策。

那天我們很早吃了飯,留在家裡。屋子雖然離開交錢地點只有一條小街距離,但關上門後,就看不到外面發生的事情。我在桌上攤開夜課,心不在焉,不斷望着時鐘的指針移近交錢的時間。我的心跳得比鐘擺滴滴答答的聲音更快更響亮。潛意識裡,好像快有槍聲從遠處響起。

時間到了。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過了十五分鐘,屋子靜得可以聽到蟋蟀的鳴叫。正當我要上廁所時,門外忽然有一聲粗嘎的喊叫,然後是一聲響亮的撞擊,好像有人敲打一個巨大的銅鑼,聲音在長長的街外留下一陣回聲,牽動着我的神經。

「什麼聲音?是出了事?」我衝口而出。母親走近大門,打開一道小縫隙,隔着拉閘往外邊望去,我們跟在她身後。

街外似乎一切如常,過了一刻鐘,爸爸也回來了,我們趕緊問他外面的情況。爸爸說:「我在街上碰到雷華,他拿着一瓶啤酒往嘴裡灌,還跟我說:『沒事啦,沒事啦,幾乎栽了個筋斗,踢倒街角一個鐵桶。不出所料,是個偷雞摸狗的道友。這人是有點討厭,我扭着他的手,他便軟耷耷地跪在地上,口水鼻涕都流出來了。我叫一個剛路過的警員招呼他。沒事啦,世叔伯不用到警局啦。』」

事情是否這樣結束,我還不能確定。據說那白粉道友還有一個助手,站在另一個地點接贓,還未拿到鞋盒就已被雷華壞了大事。雷華常常提起他破案又快又狠,我那時還沒想到,一個真英雄是否經常會提起自己的事跡,而他的事跡又沒有多少是我親眼目擊的。不過多年來表伯父一家再沒有受到恐嚇,卻是事實。

「我要落點訂金嗎?」

「沒所謂,你來試穿時給我不遲。」

興發叔拿出一本發票簿,撕下一張票子交給我。他的手有些震顫,要是他拿着水杯,也許會把水濺到地上。工作枱上的長剪刀、木尺、粉筆,好像很久沒有給他觸撫過,了無生氣地擱在一角。我想到,當他拿起剪刀開始裁剪我的夾克時,那雙手是否也會輕輕地顫動。

我看過發票,在錢包掏出現金,是整套西裝的工錢,交給興發叔。

「先付訂金便可以,老規矩。」

「不用了,我對你的手工很有信心。」

「下星期可以來試穿。」

「你做好後我來取便行,不用試穿了。」

興發叔抬頭望望我,好像聽不懂我的話。他轉頭到掛曆上看看日期,又扭開電視機:「下月一號應該做好。」

電視播出一段新聞報道,幾乎蓋過興發叔的聲音:「一名蒙面槍手闖進悉尼一間咖啡店,脅持十多人,包括咖啡店的老闆和職員。現場傳出多次槍聲。特警隊考慮攻入店內救出人質……」

「你挑的料子不錯,」興發叔說:「要不要做一件馬甲?」

我知道興發叔的好意,但婉拒了,腦海不期然浮現一個影像:加利•谷巴把警徽別在襟上,挺起胸膛,在小鎮的街道上獨個兒巡察。離開店子,腳步帶我走近當年雷華勇擒勒索者的橫街。有人說,他後來運氣不好,是因為那天他踢倒了一個化寶盆。

日正當午,陽光灑遍這一帶彎彎曲曲的街巷。略略閉上眼睛,一種說不出的平靜沁入心底。也許是我的錯覺,但這裡大概不需要警察巡街了。我也沒有追逐少年的志向,打算日後拿着槍械執勤。多年來我的工作只是搖筆桿、操鍵盤、專抓文章的錯別字。眼力不好,最近還患了椎骨勞損症。也許過不了多久,我也成為一個撐着手杖、沒有工作、到海邊閒逛的人了。

鳳蝶獻曇花

陳傑強

慈恩府知府的豪華私邸,戒備森嚴. 是夜明月清風,知府齊人利正與歌姬們在堂上飲酒嬉宴,屋外更是佈滿衛士。 一個黑影,卻視守衛如無物,窺準他們目光不向自己,便由一條柱躍到下一條,着地的聲音不比風聲大。守衛全然不覺。 看其婀娜身形,是一嬌健女子,跳躍的姿勢甚是好看,修長的腿沾到地上,像蝴蝶由一朵花兒輕飛到另一朵。只須再幾個起落,便可攜抱着手中物,翻牆而去。

但這時女子幾乎撞到另一個黑影身上。女子倒抽了一口涼氣,這傢伙幾時出現的?看他氣定神閒,又好像早待在那兒似的。 是個麻子,滿面陰沉。麻子指着女子手中物,道:「拿來,跟我走。」喉音陰沉,縱月光如銀,也使人毛骨悚然。 女子尖尖的鼻子輕哼,瞬時,無數白絲帶自背後飛出,白練之端繫有利刃,紛紛刺向麻子,絲帶和刃鋒映照月光,幻化出各式色彩,如萬道流霞,在半空中繽紛交織,美得難以想像。從前習一刀就是迷於色彩,如夢如癡之際,幾乎被刺成篩子。 這麻子卻是一點不懂欣賞,口中發出咕嚕咕嚕之聲,雙手急遽閃動,竟化成千萬隻蛤蟆,一口一口的將利刃咬斷。再一吐勁,絲帶反捲,已將女子團團綁住。

「死麻子,蛤蟆怪,快放我走。」女子罵道:「不放我,我叫習一刀來殺了你。」 蛤蟆怪聽到習一刀的名字,把女子更快地拉入廳中。 「好不知死,夏毛,押那偷兒過來。」皮光肉滑,衣著華麗而不俗氣的中年人,卻是大貪官齊人利。他輕搖着扇子踱過來,道:「啊,是個女的!」 「鳳蝶兒。」夏毛回應。 「呵呵,鳳蝶兒,妳時常跟我作對,今番還不叫我擒了。」說着,以合上摺扇抵着鳳蝶兒下頰。扇往上挑,便看見一張清秀俏麗的臉,眉如新月,目似珍珠。

齊人利登時看得呆了,半晌吟道:「今宵月灑西廂閣,滿園香沁玉瓊臺…廣寒殿開麗人來。」三甲進士探花郎,詩做得果然不錯;只是詩做得愈好,鳳蝶兒想到這廝惡行,愈覺想吐。 齊人利回顧眾歌姬;此時但覺皆是庸脂俗粉,便揮手驅歌姬們出去。 鳳蝶兒環看四周,蛤蟆怪的大弟子王蛙也在,自己又被綁,看來要打出去是不可能的了。 「妳多次偷竊官銀…。」 鳳蝶兒斥道:「都是貪污、橫徵暴斂的黑心錢,還有你扣起的賑災款項!」 「夏毛,這次鳳蝶兒又偷了甚麼?」 「曇花。」

「曇花?」齊人利皺眉道:「我輩官場中人,講究永保富貴,怎會愛這一現之曇花?」 二人略為思索,同時喊道:「不好!」 齊人利當機立斷:「夏毛,立刻拿將這花遠遠扔走!這花是女賊想帶進來的。」 鳳蝶兒看着桌上寂然未開的曇花,急了;卻鎮靜地笑笑,道:「夏毛,你當真敢走近這曇花,只怕你有多少富貴也沒命享。」 奔向曇花的蛤蟆猶疑,向王蛙喝道:「你,帶這花走。」 王蛙飛身如電,伸手。 只是,曇花已美人輕啟朱唇,微微開了,瞬時,一陣如蘭香氣襲向王蛙,他靈臺登時清醒,轉身問道:「師父,為甚麼明知危險仍叫我做啊?齊人利你這狗官,你害死了多百姓,還要我幫你們去殺人。」 說着,拔刀來殺齊人利,齊人利急忙走避。

同時一道綠光射向王蛙咽喉,王蛙閃避,綠光卻竟倏地轉灣,撲中王蛙。王蛙悶哼一聲,倒地而死。咬住他咽喉的,是隻醜惡的蛤蟆。 齊人利突然發覺自己身在曇花旁,大駭,執起花就要扔。然而,恰似旋轉的舞女的裙擺,手中花漸漸開了。重重的花瓣,似層層翠幕輕紗,如片片粉藍色的雪,色如夢幻,美得無瑕。滿屋瀰漫香氣如蘭而清新,這種清,長繫人心。也化去了沉澱在齊人利心頭上多年的污穢。 「皎如碧玉雪,冰心傲明月…」齊人利突然吟咏,竟已淚流滿面。 「當日寒窗苦讀,我自許以『一片冰心在玉壺』,濟世愛民。」 「然而我不該貪李大富之賄,枉判陳良一家死罪。」他大喊着,執起王蛙掉在地上的刀,將自己大腿刺個通透。

「我不該私自將稅捐增加十倍…」他竟是每自數一罪,便往自己身上狂刺一刀。 夏毛大叫:「花香…有毒,快走。」「大人你有時也是貪得過分了一點那是不好的.」「啊,不,我不是…」夏毛驚覺已被毒氣所惑,立時盤坐地上,運功調息,閉氣。 三天前,鳳蝶兒將娘親練製的「迴天」毒液滲入泥土,讓曇花吸入。鳳蝶兒裝作盜物,引夏毛將自己捉拿入來。待曇花開時「迴天」毒早已化成氣息,和着花香,自花心散發。此毒有迴天之力,人吸入後性情會違逆平常。鳳蝶兒則預先服了解藥。 毒性犀利。此時齊人利已成血人,兀自懺悔自刺。 「齊人利,你可以做兩件大好事來贖罪。」鳳蝶兒慈聲勸他:「首先寫下字條盡發官銀以賑災;然後一死以謝天下。」 「妳說得對,謝謝妳。」他以指蘸血,在桌布上寫下賑災令,蓋上隨身官印。

最後齊人利仰天大喊:「我侵吞賑災官銀,眼看死人千萬,竟也無動於衷!我…我慚生天地之間呀…!」一刀往自己胸口穿心而過。 「活該活該,看誰還敢來慈恩府當貪官!」鳳蝶兒歡呼,只恨被綁住不能拍手。 突然,綠影躍起,蛤蟆撲來,一張恨怒扭曲兼且大汗淋漓的面,比剛才更醜。他握手成蛤蟆嘴,咬向鳳蝶兒。 倏地,鳳蝶兒將大眼睛睜得更圓更大,聳動鼻子,還伸伸舌頭,裝了個趣怪的鬼臉;「啦啦啦」,鳳蝶兒羞他道:「好醜怪,蛤蟆怪!」 夏毛大怒:「誰怪!!」「啊喲,糟糕這下不好了!」他被鳳蝶兒引得發話,不覺又吸入了一口氣。 此時曇花已然盛放,連花蕊也展露了,一排花蕊猶如清麗的舞女,正應了「丁香舌吐橫鋼劍」。一時清香滿室,夏毛愈是清晰地記起自己為虎作倀,滿手血污。 夏毛竭力驅毒,不叫自己懺悔,不讓良心甦醒。只見他一時凶惡如鬼,一時悲切流淚。 夏毛催逼功力,汗珠愈冒愈多。「妖女!」他大喝一聲;猛然,拾起地上刀,撲向鳳蝶兒。 寒光如電,利刀疾劈。

「呀…。」鳳蝶兒只來得及一聲嬌呼,然後…鳳蝶兒頓覺重獲自由,纏繞的絲帶已被夏毛一刀斷盡。 鳳蝶兒再睜眼時,夏毛已然自刎。 他最後的遺言是:「我不好,我人醜心更醜,我怎能殺這位可愛的姑娘啊!?」 鳳蝶兒步向桌子,收起血書桌布;並取回曇花以交還花農。盛放的曇花,好似天上明星下凡;那香,也教人終生難忘。這時鳳蝶兒看見地上的齊人利,眉頭已無奸邪之氣;反而有着剛才吟咏時那種才氣。 鳳蝶兒不禁想:「『迴天』其實可以是藥而不是毒,能喚起惡人的良心啊。」 鳳蝶兒隨即嗤笑:「我在想這傢伙的好處麽?也許我也受了花香的影響,心思有點跟平常不同了。」

失眠(上)

假言

滴……答……滴……答……我瞪著枕頭旁邊時鐘的秒針,移動了一格,停了一停,又移向下一格。這枝幼長的秒針移動得何其緩慢,讓我懷疑它不是在量度時間,而是像人一樣,揹負如時間一樣沉重的東西辛苦地前進。每晚我就是這樣眼光光瞪著這枝熟悉的秒針移動,直至天亮預定的鬧鐘響起,我才如釋重負。這樣的狀態足足持續了一個月──雖然精神與肉體的疲憊已令我對時間的感覺漸漸模糊,但我還是堅持計算著失眠的日子,像一個死囚算著自己距離行刑的時間還有多久。

這狀態是何時開始的?我還記得它第一天出現的晚上,放工後我如常到家樓下的快餐店,叫了一份價錢與味道不成比例的晚飯套餐。其實我早知道這晚餐味道一般,因為自從一年前搬出老家來到這裡租房後,每星期我都會有兩、三日到這餐廳吃這套餐。雖然它的味道平凡一點,但一成不變(除了價錢外)的味道讓我感到安逸,我實在不願冒險嘗試其他餐廳可能更難吃的廚藝。

吃完飯後,我便回家觀看每晚預時播放的電視劇集,看著劇裡表情誇張生硬的演員與喋喋不休的對白,雖然不太喜歡,但繁雜的聲音能夠為屋子增添熱鬧。劇集播完後,我便回房間開電腦,聽歌與上網,看看今天發生了什麼有趣的新聞或事情,直至看倦了,便上床睡覺。

在失眠前的每個晚上,我就是這樣渡過。但不知為何,當天晚上,我如常用了二、三小時的電腦,懷著沉重的倦意躺在床上,閉上雙眼準備入睡,卻發現自己的腦子異常清醒,好像比日間工作最繁忙最需要精神集中的時候更為清醒。腦袋不斷地為我回想與思考各樣事情。沒錯,不是「我」在思考或回想事情,而是它,我的腦子,像自動運作的電腦程式一樣,不斷處理我的各項繁務,而且無法制止──雖然我不斷叫它停止:我很累、我需要休息、我需要寧靜入睡──但它還是頑固地逼我思考與回憶。

腦袋清醒,訊息卻非常雜亂。它不是有意義地為我回想起一些重要的事情,也不是有條理地為我思考一些解決不到的煩惱。它只是漫無目的地運作,時而讓我回想起前兩天吃的豬扒飯,那塊豬扒硬得像石頭一樣、時而讓我想起上個月父親節與父親吃飯時,兩人因政見而爭吵起來,最後不歡而散,直至現在還未聯絡彼此……正當我為與父親吵架的事而感到一點悔過,想著如何跟他和好時,我的腦子又跳去另一個畫面:數天前我鼓起勇氣邀請公司的一位女同事約會,當時我預期她欣然受約,或冷冷地一口拒絕,想不到她臉露萬分驚訝,儼然她從未預料我會這樣不自量力向她提出約會吃飯。面對她的不知所措,我只好撒謊,說是同事聚會,問她有沒有興趣,並在她回答前,我假裝要接一個突如其來的重要電話而「逃離」現場。

當我在床上一邊悔恨自己的懦弱,一邊為自己能夠避免場面尷尬而自豪的同時,腦海又再自動跳到另一個畫面。我實在無法再忍受這種不由自主的狀態。我睜開眼睛,令自己回到現實裡,但隨之而來的是眼前的一片空無,只有我一個人瞪著天花板,那塊冷冰冰的天花板,它好像想告訴我什麼,但在深夜裡它只是漆黑一片。

我轉身望一望枕頭旁邊的鬧鐘,原來已經凌晨五時多,即將天亮。我不肯定剛才是睡了在作夢,還是根本沒有入睡。唯一肯定的是,我很疲倦,以及我要準備上班。

這樣的情況又再第二天出現,然後日復一日,我在床上睜開眼睛的時間亦愈來愈早。大約一個星期後的某個晚上,我又因腦海狂舞而睜開眼睛,時鐘顯示的時間是凌晨一時半。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於是接下來的數天,我不斷上網尋找資料,查看有什麼方法可以令人舒適入睡,包括燃點香薰、聽柔弱舒適的音樂、學習緩慢的呼吸法等等,但全部方法都告吹失敗。

隨著失眠的日子愈久,睜開眼睛的時間不但愈來愈早,也愈來愈長。我感到枕頭旁邊的時鐘,它的滴答聲一晚比一晚地響亮。在百無聊賴的深夜裡,目光難免被它的聲音吸引住,漸漸地,每晚睡不著的時候,我便瞪著時鐘,尤其是那枝秒針,它猶如一葉舟子,載著我在夜海裡慢慢前進,直至蛋黃色的日出在對岸昇起。

休息不足,我的精神也跟隨著肉體而逐漸崩解。上班時,我做錯的工作愈來愈多。上司對我逐漸失去耐性,罵得更比以前為兇惡,侮辱得更為厲害。然而,也許我實在太過疲倦,連情緒也開始消磨掉,我對他的辱罵愈來愈沒有感覺與反應──只有在深夜閉上眼睛,回想起中午比老闆辱罵的時候,我才會感到無比的憤怒與不滿:「為何這樣無能的人也能當上我的上司?他除了討好高層外,還懂得做什麼?為何我幫公司付出了那麼多卻沒有得到相應的回報?……」然而,這些晚上高漲的情緒、想好用來駁回上司的說詞,當翌日回到公司上班時,便會自動消失掉。我又如常地做著自己的職務、如常默默地接受上司無理的責罵。

就在失眠了剛好一個月的某一天,我在公司影印會議時間表,準備派發給同事時,驀然對眼前的影印機生起異樣的感覺。我看著一張張印著相同文字的紙張打印出來,頓然覺得自己也是一部影印機,每天不斷重複著相同的活動:起床、吃早餐、搭公車、上班、回家、吃飯、看電視、上網、睡覺……我存在的功能就像影印機一樣,不斷列印同一樣式的生活,而且這種生活與會議時間表上展示的議會程序一樣,都是既漫長又無聊──嗯,我對這樣的生活,只感到無聊,沒有特別的不滿、憤怒或虛無等等的情緒。

也許換著以前,我會生自己的氣,我會感到無奈。但自從失眠以後,我對身邊的人和事愈來愈沒有感覺。父親罕有地主動打電話給我示好,我便成為一個孝順兒子,買禮物向他道歉,並給予慰問;那個美麗的女同事與公司裡一個高層的帥氣男子相戀,我便成為有氣度的男人,帶著微笑祝福她;快餐店裡的晚飯套餐又再加價,但只要它的味道如常不變,我便成為一個常客,向著熟悉的櫃台員工說「老樣子」。

「我」好像愈來愈模糊,但所扮演的角色卻愈來愈鮮明。這全賴於我的腦子。當深夜秒針緩慢前進,腦袋便替我思考日間哪些工作、待人處事的方式做得不好。然後在日間裡,「我」便化身成在晚間想好的角色應對。然而,這些角色做得愈完善,卻令我愈困惑:「到底『我』在哪裡?我在做什麼?」

這問題令我想起不知道從哪裡聽來的名句:「我思故我在。」據聞它的意思是,「我思考(懷疑)」這件事無法被懷疑,因此從「我思考」可得出「我」必然存在。但它是有漏洞的。晚間裡思考的並不是「我」,腦海中所浮現的人物、事件、發生的推論、回想的過程,都是「我」無法控制,並且「我」對它們了無興趣與感覺。因此,如其說是「我」在思考,不如說「思考」這東西不斷鑽入意識之中,自給自足地成長與變得龐大。對我來說,「我思故我在」是錯誤的,正確的是「思考愈存在,我就愈不存在」。

我好像因長久失眠而開始產生幻覺。最近我照著鏡子,發現自己的樣子像濁水一樣模糊。不過,其他人好像沒有察覺到這件事,還是一如既往用相同的眼神望著我,看來是我想多了。但當深夜如崩堤來臨時,這些眼神便會在閉眼時出現,並且變得異常詭異──不是這些眼神在腦海裡變得扭曲,它們都是同一模樣的眼神,只是這些眼神,不是在望著我,彷彿只是企圖望向我身後的東西,卻碰巧地穿透這個透明的、薄薄的我,而且我再努力,也無法轉身察看躲在身後的東西是什麼。

為了抵抗這種稀薄感,我開始故意把動作的幅度增大,好讓別人或自己注意到自己的存在。在打文件時,我會用力拍打鍵盤;在放工收拾物件時,我會令物件互相碰撞而發出聲響;與人傾談時,我會用豐富多變的表情與語氣說話;走進餐廳時,我會大力打開與關上店門;回到家裡,我會開啟所有燈光、電視、電腦,讓它們吵吵鬧鬧。當我這樣做時,我才感到自己存在。

然而,大家好像不太懂得欣賞這樣的我,他們愈來愈疏遠我。那日下班前,上司當著眾人面前,遞了一封警告信給我,訓斥我的工作態度惡劣,警告我若然再不改善,下一封收到的將會是解僱信。他總是高高在上,無論在工作還是私人事情上,他都喜歡指點江山。如今他又對我這卑微的自我表達方式感到不滿,當眾訓斥與羞辱我,「我也有尊嚴的,你可不可以尊重一下別人?」當我想著這本應是大家共同的想法,期待其他同事予以同情的目光時,回首一看,卻發現他們只報以一個「早就應該」的眼色。

就在此刻,過往一年所忍受的辱罵與情緒,像溫度計放入剛沸騰的水杯一樣瞬間升到最高點,引發爆炸:「你媽的,罵夠了沒有?」我目露凶光地對著上司說。他似乎萬想不到我會有這樣的反應,只懂發呆看著我的怒目。我從他手中奪過信後,便走回自己的座位,自顧自地繼續手頭上的工作。他亦沒有再靠近我,只是臉露驚訝與疑惑,彷彿遇到兇殺案卻裝作看不見地走回自己的辦公室。那天下班之前,沒有人再敢跟我說話。

我知道這樣一鬧,已不能留在公司,於是下班時我遞上辭職信。我收拾所有東西離開公司,在電梯裡遇到那位我曾喜歡的女同事。兩人獨處在電梯裡面,她的表情看起來有點害怕。我猜想自己頂撞上司的消息已經傳遍整棟公司大廈。忽然,她顫抖地問:「你……為什麼會變成這樣?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你以前和睦可親、平易近人。但你最近變得愈來愈暴躁與不可解。聽說今天你更直接頂撞上司,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電梯到達地面,裡頭仍未有回答,甚至聲響。

我並不是不想回答,而是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變成這樣。我不知道為什麼每晚明明已很疲憊卻完全睡不著;我不知道為什麼父母總是認為我什麼都做不好,只有我那個靠買股票賺大錢的大哥才叫出色;我不知道為什麼凡是像她一樣的美女都喜歡有錢人與帥哥;我不知道為什麼電視劇集裡的主角表情總是那麼誇張,卻能吸引其他人的目光;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為了什麼而生氣……這些問題在我出世以來從未有人向我提問,當有自我意識的開始,身邊的老師父母都熱愛教我們做人、如何邁向成功,但他們從不會認真問我們「你想成為什麼人」,也不會問「你為什麼會變成這樣」,他們要的是「你應該變成怎樣」。因此,我不是不想回答,我是不懂回答,我只能夠沉默地離開電梯、離開這個鬼地方,以及離開這個忽然問我這樣深奧問題的人。

回到家裡,我感到無比的倦意,我沒有打開任何一盞燈、電視或電腦,直接便跳到床上。這是我兩個月以來首次感到濃厚的睡意,但我還是戰戰競競地深呼吸了一口氣,才慢慢閉上眼睛,生怕一閉上眼睛,又再重蹈覆轍。幸運的是,我的意識愈來愈模糊,漸成空白。在最後的意識中,我想著「我終於可以入睡了」。

失眠(下)

假言

我是突然驚醒的。我感到剛才應該睡了一段頗長的時間,正當我轉身想望一下時鐘,確認自己的想法時,驀地,我感到自己的房間與平常有點不同。一時之間,我無法找出這種異樣感覺的來源,我只是感到房間不像平時那樣。我猜想自己可能太久沒有睡覺,所以醒來時才會出現這樣的錯覺。

時鐘顯示現在已是凌晨二時多,原來我睡了已近七小時。正當我為自己能夠睡這麼久而感到滿足,頓然發覺剛才那種異樣感覺的來源:房間多了一道慘白的光線從房門的底部滲了進來。這道白光微弱得若非深夜根本不可能看到。但我明明記得自己回家後,應該是一盞燈也沒有開過,不可能會有光線從房門外照進來。

「或許是我記錯吧」,我心裡想著:「回家時我心緒不寧,可能在上床前去過廁所,卻忘記關燈。」我決定出去關燈,再回房間繼續睡覺。當我模模糊糊打開房門,探尋哪裡沒有關燈,卻發現全屋的電燈根本沒有開著。房外除了那道微弱的白光外,其餘都是一片黑暗,而且我記起屋裡的燈色都是淺黃色的,根本不是白色。

我不禁生起一陣涼意。有時最可怕的事物並非妖魔鬼怪,而是日常你見慣的東西,忽然變得陌生異常。這個房子我已住了一年,家中所有擺設都是我一手佈置,每次回到家裡,我都會有莫名的安全感;但這時我卻對它感到恐懼,它變得不再熟悉,它彷彿即將變成巨獸,要把我吞噬。我想走回房間,當自己有幻覺。但那道白光卻如此明顯(雖然微弱),我不能視若無睹,否則回到房間後我還是會想著它而無法入睡。我需要瞭解發生了什麼事。我戰戰兢兢地走向大廳,因為光線是從大廳傳過來。

走廊很短,但我還是走了很長時間。我貼著走廊的牆壁,以非常懼怕的心情與緩慢的速度走向大廳,同時我發現這道白光愈來愈亮。正當我快走到大廳之際,這道白光已強得像是日出時的亮度。原來,這真的是晨曦的光線。當我走到大廳,我發現窗外的天已亮,那道白光不過是窗外照進來的陽光,方才我神經緊張、大驚小怪了一場。

就在我鬆一口氣的時候,房間忽然傳出巨響,心情稍微平復的我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響再度嚇了一跳。但瞬間我便想起這不過是房間的鬧鐘聲。我不禁笑了一笑,笑自己膽小如鼠,雙手拍一拍打自己的臉頰,心想一定是個人太疲倦,應該回房間關掉鬧鐘繼續睡覺。

就在我懷著放鬆的心情轉身準備走回房間,房內又傳出了一把男人打呵欠的聲音,而且這聲音似曾相識。「這他媽的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心裡爆出髒話,卻不敢發出任何聲響:「為什麼有人會在我房間?是賊人嗎?但我房間的窗子是鎖死的,賊人不可能從窗外爬進來。這他媽的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已經惶恐不安,但理性卻無助我冷靜下來,反而引導我發現另一個恐怖的真相:我忽然意識到剛才房間看到的慘白光線,根本與日出時的白光不同;那麼,我剛才看到的光是什麼?

我開始胡思亂想,想起剛才正在睡覺,會不會是我根本沒有睡醒,現在只是發夢?然而,眼前身邊的景物卻如此真實。雖然電視劇集裡總有主角分不清真實與夢境的情節,但這不過是虛構故事的描寫手法罷了。我又怎可能分不清夢境與現實。我明顯不是在做夢,而是在現實之中。但在這非夢的現實之中,卻出現了超現實的情節。

正當我害怕得不知如何反應的時候,我聽到房間裡的人關了鬧鐘,似是收拾東西,準備離開房間。我嚇得二話不說地逃進廚房,躲在廚房裡一個暗角位,那裡能夠藏到一個人,只要那個男人不走進廚房,便不會看到我。我蹲在那裡,開始揣度如今遇到的情況:也許剛才我走出廳,那賊人剛巧從廁所的窗門爬進來,然後走到房間,所以我才沒有發現他。

房間傳來開門聲,腳步聲從走廊傳過來,而且愈來愈大,似乎他要走去大廳。我偷偷探頭望向走廊,當那個男賊人經過走廊,我便可以看到他的容貌。腳步聲愈來愈近……當我看到他的時候,幾乎叫喊了出來,直至我能夠冷靜地用語言表達自己的驚慌,第一句在心中出現的是:「那個男人是『我』。」這他媽的是我,樣子、高度、身型,完全和我一模一樣。剛才的呵欠聲,也和我以前聽自己錄音時的聲音一樣。

語言確定了眼前的事實,令我又再度陷入崩潰的狀態。腦海除了彈出一句句無意義的髒話外,什麼都想不到。幸好在我醒過來前,那個男人,亦即是「我」,沒有發現我的存在,出門離開了屋子。我不知道自己發呆與發抖了多久,直至對恐懼開始感到麻木,我才懂得思考剛才遇到的事情。

我想了很多可能性,最後的結論是:那道慘白的光線也許是一道時空隧道,帶我去了另一個平行宇宙。這個宇宙有另一個「我」正在生活,剛才我碰到的就是另一個「我」。雖然這結論很荒謬,但因為他實在太像我,而且除了我以外,根本沒有人來過我的屋子,但他對家裡的擺設顯然非常熟悉,彷彿他就是這屋子的主人。我想起之前看過的電視劇集,主角到了另一個平行世界,看到另一個一模一樣的自己的劇情。我想自己現在遇到的情況與劇集裡的主角差不多:我意外來到另一個平行世界,並在剛才遇到了另一個自己。

當然,這只不過是假設。我必須弄清楚真相。我在房間換上衣服,戴上帽子與口罩出門。沿途間,我發現自己所身處的環境,不論家裡或家外都與自己原本所身處的世界一樣──我愈來愈確信自己身處另一個平行宇宙,同時我愈來愈害怕,害怕自己能不能回到原本的世界。

我在平時會吃早餐的餐廳附近,發現那個跟我一樣的人正走進那間餐廳。雖然他的外貌完全與我一樣,甚至他叫的早餐也跟我平時吃的一樣,但他充滿朝氣活力,只有這點上與我不同。我偷偷看著他,開始心裡盤算著計畫:我要安排一個合適的場合出現在他眼前,讓他不致驚慌與大聲呼叫,並告訴他,他另一個自己,亦即是我,不知為何來到這個平行宇宙,希望他能幫助我。

畢竟他是「我」,這世上我唯一可信賴的人也只有他。假如我在這世界告訴其他人,我是來自另一個世界,他們一定會一笑置之,或者把我當成神經病。假如我突然和他一起同時出現在人前,也會嚇死其他人,驚動警方。我可不想被當成是易容的罪犯而坐監,或是突破時空的科學怪人被研究。所以我決定偷偷跟蹤他,等到只剩下我倆的時候,才上前跟他會面。

我足足跟蹤了他兩個星期。雖然中途出現幾次我們獨處的機會,但我還是不敢上前跟他會面。我怕他以為我是偽裝成他的壞人,對他圖謀不軌。不過,在我尋找恰當的時機與他會面的同時,我開始被另一樣事情轉移視線:他其實與我頗不同。

他能夠自在地與餐廳的店員閒聊;他對父母很好,每星期請他們吃飯,聚會裡也很關心他們的健康、生活,他們亦為兩個兒子感到自豪;他晚上不會只到同一間快餐店叫同一款套餐,他會周圍嘗試不同菜式,有時更會在放工後與其他同事吃飯;有次他下班,我裝扮成遺留東西於是折返公司的他。在公司裡,我旁敲側擊地查問同事關於他的事情,發現他與上一任上司爭吵過、辭職後,加入了這公司,並努力工作,深得現任的上司信任,同事們都很喜歡他;前幾日,他更認識了公司新來的女同事,並成功跟她約會……

我愈來愈覺得他不是我。他總是笑面迎人,我則死氣沉沉;他受人歡迎,我則生人勿近;他生活、工作遇到困難,別人會鼓勵他、幫助他,我則獨自面對所有問題。我和他明明是同一個人,為什麼我原本的生活那麼無聊與失意,但另一個自己卻生活得充實自在? 我開始懷疑他的身份。我在想,會不會自己根本沒有去到另一個世界,仍在原本的世界之中,只是他偽裝成我,過著舒適的生活,而真正的我卻被眾人丟棄?

當時間又過了兩星期,我愈來愈覺得這才是真相。我根本沒有到另一個宇宙,他是不知道哪裡來的大賊,盜用了我的身份。他的樣子、身型、聲線雖然像我;但畢竟不是我。他的個性、待人處事的態度與我有很大差異,況且同一個世界裡怎可能出現兩個自己?可恨的是,我的父母、朋友竟然不認得我,把他當成我,並以禮相待。難道原本的我真的那麼面目可憎?我想到這裡,就感到莫名的鬱怨。為什麼我會落得如此下場?這兩個星期為了不露行蹤,左閃右避,只能睡在家裡附近的骯髒賓館,無法露臉見人;然而,這個冒充我的人卻快樂自在。

我實在無法容忍冒充自己身份的人在風流快活,真正的我卻在旁邊眼光光看著他在充幸福。更難以忍受的是,我察覺到自己一邊在妒忌他,另一邊廂卻覺得他現在的美好生活是他應得的。

我的存在好像變成了錯誤。如果人生追求的是理想與完善,而現在他成就了我原本理想中的自己;那麼,我是否應該從容就義,讓他代替我生活下去?不,不可能,即使在別人眼中的他,即我,是一個幸福的人,但我絕不接受這種想法,因為這意味著只有一條路可走。

我一定要取回自己的身份。我決定潛進家裡的大廈。我的樣貌與他一樣,大廈管理員應該不會發現異樣。我可以躲在後樓梯等他回家,把他捉住好好教訓一頓,然後把他拉到警館查辦。下手的好時機終於出現。今天他下班後與女同事約會,應該會玩到很晚才回家。夜深人靜,家門外的走廊應該不會有人,只要我能夠把握時機從後撲過去,把他制服,厄運就能結束──當時我是天真地這樣想。

大約晚上十一時半左右,他終於回來了。我偷偷躲在後樓梯的防煙門後面,把門推開少許,從門縫中見到他站在屋門前。正當我以為他會如常在公事袋裡找鎖鏈,我便可以趁機撲過去之際,他忽然望向防煙門,亦即是我匿藏的地方。我被他這舉動嚇得驚慌,正想著自己的行蹤是否敗露時,他帶著半點確定半點疑惑的語氣地問:「你是否在門後面?」

本來想先發制人的我,萬料不到他會在此時問這道問題。「為什麼他會知道我在門後面?難道他老早察覺到我一直在跟蹤他,還是我剛才推門時不小心發出聲響,令他發現有人躲在門後?但如果他剛剛才發現,應該不會這樣問才對……夠了,別再想了,現在他已經知道我在門後,我應該逃走,還是推門而出,奮力把他擊倒?我能否做到?」正當我思緒萬轉時,他又施展第二次突襲,「我知道是你……你不用逃。我們進家內再談,來,有事好商量,你先別激動。」他的聲音略帶沙啞。

然後,他拿出鎖匙打開門,走了進去,並沒有把門關上。雖然我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但既然他已知道我的存在,我也只好硬著頭皮與他正面交鋒。我小心翼翼地走進屋內,生怕自己一進門,會被他偷襲。然而,我是想多了。我一進門,便看到他站在大廳裡近窗口的位置。我進來後,他便轉身望向我,我亦打量著他。他全身發抖,似乎比我更害怕現在的情況。

我站在他面前,約一道門的距離。我是第一次站得這麼近看他。眼前的人無疑是「我」,無論是從臉部的輪廓,五官、細微的毛孔,以至膚色,都與我完全相同。如果他不是我,這實在令人難以置信,他是如何可以裝扮得那麼相似。然而,他終究不是我,因為「我」此在,「我」就是在看著他的人。無論他的樣子再像我,亦不過是冒牌貨──至少我必須這樣說服自己。

「你到底是誰?」我質問。

「我就是你啊……」他慌張地說,然後低聲喃喃自語:「我應該早知你會來才對。」

「你別胡說八道,你怎可能是我?這世上怎可能同時有兩個『我』存在?你別亂扯了,快點從實招來,你到底是什麼人?你再不說,我就只好動手把你捉住了!」我大聲地說,同時我意識到自己不是在發怒,而是猶豫,因為他的樣子顯得很誠懇──我認得那是自己誠懇發言時的樣貌──如果我再不用聲浪鞏固自己的信念,便會被他的謊話哄騙掉。

他沒有被我咄咄逼人的氣勢嚇倒,反而顯得更為無奈:「我真的是你,只是……我很難解釋這一切。我知道你現在的狀況。你……是在妒忌我吧?但你看到的只是表面而已。其實你應該知道的……因為你是我……你應該知道我的狀態……我的內心總是缺漏了一角。我不知道怎樣做才對,我好像怎樣做也無法安穩與滿足……」

「他真的是我。如果他不是我,根本不可能說出這番話。但他現在不是過得很好嗎,為什麼還不滿足?」我想著。

他好像察覺到我疑惑的神情,似是回答又似是自言自語地說:「你應該知道的……我不斷反省,思考自己應該怎樣做才對,直至有一天,我好像想通了:既然高不高興,日子仍然要過,那麼不如索性樂觀一點面對。於是我努力改變自己,讓自己成為更好的人,至少讓人感覺到我生活過得愉快……」

「不!」我心底赫然鑽出這個答案,幾乎鑽穿了心臟;但我激動得無法將它化為聲音,向他訴說這個答案。他好像沒有發現我的情緒,繼續自顧自地說:「所以,我要令身邊的人覺得與我相處是一件愉快的事。我做著各種大家喜歡我做的事情、盡力幫助他人,讓他們感到快樂。只要身邊的人感到快樂,我就會快樂……」

「你別自欺欺人了……」我實在無法再忍受下去,打斷了他的說話,「你真的這樣認為嗎?你真的認為只要身邊的人感到快樂,你就會因而滿足了?」

他好像知道我會這樣反應,說:「嗯……你說得對,你果然是我,你知道得很清楚。雖然我生活得看起來愉快,但仍像迷失的船……」

「……卻欺騙自己,只要海面不起風浪,平安度日,就滿足了。」他話沒說完,我便插嘴,「你……我根本沒有改變,沒有改變……」我看著他雙手掩著臉、死灰似的模樣,不禁感到深深的厭惡,尤其是我回想起他日間笑臉迎人的樣子,再與現在的模樣相比,簡直令人作嘔。

「但我已經很努力了,你應該看到的……我很努力了。至少我能令身邊的人快樂,我看到他們快樂,我便感到快樂,難道我還應該不滿意嗎……如果我這樣也算做錯,那麼,你教我怎麼辦,你教我啊……」他忽然走近我,雙手抓緊我的肩膀搖晃著,彷彿如果我不立即吐出答案,他就會發瘋打人。

我被他這個舉動惹怒,用力推開他:「你很討厭,你知道嗎?你看你現在,像什麼話?我看到現在的你,就感到羞恥與生氣。」

他被我推了一推,也發怒起來,激動地指著自己:「嘿,我很令你討厭?你以為你是誰?別忘記,我是你,你亦即是我。你討厭我,亦即是討厭自己。」 他邊說,手指邊轉為指向我,「你與我根本沒有分別,知道嗎,蠢材……」

我非常憤怒,撥開他指著我的手,吼叫:「你說什麼,我才不像你,你不是我,你這個冒牌貨,別偽裝成我,還罵我!你快把我的身份還給我!不然我會宰了你!」他聽後,竟動手推我。我也還以顏色,跟他互相推撞起來。

我們互相推撞了幾下,情緒愈來愈激動,開始互相揮拳,他怒吼著:「好啊,死就死。反正我死了,結果還是一樣。」我被他打倒在地上,頭部撞正地板,痛楚無比。就在此時,我發現褲子後面的袋子,一直藏著用來自衛的刀子。我氣得立即把刀子拔出來,一邊呼喝著「你這個瘋子…」,一邊衝前向他刺過去。他閃避不及,被我刺中心胸,慢慢倒在地上。

我發呆地望著他漸漸失去血色、倒在地上。「我殺了人、我殺了人……」我不斷喃喃自語,腦海變得空白一片之際,一聲巨響突然從耳邊傳來,幾乎要震破耳膜。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那聲響實在太響亮,響亮得封了五官感覺,令我無法思考,眼前只剩下一片黑暗。我的雙手不斷亂抓,祈求這聲音停下來。

驀地,一片白光遍佈整個大廳,鬧鐘的巨響又再出現。我隨手按下枕頭旁邊的鬧鐘。當眼睛睜開的一瞬間,我看到房間的窗外滲進暖和的日出之光。

別丟下我

霍森棋﹝香港小說學會供稿﹞

親愛的媽媽:

我有許許多多的事情不明白啊!

媽媽,為何您老哄弟弟睡覺,從沒哄我睡呢?

每天夜裏,別人家的小孩都有媽媽哄睡,媽媽您卻從沒有理會我,我每次都只是靜靜躺在您幼細的腰肢旁邊,有時您會輕唱一曲,我已經很滿足了;媽媽,我從沒有怪您為何不哄我睡——因為您只有兩隻手:左手抱弟弟,右手拍他背。 媽媽,為何您老牽弟弟的手,從沒牽我手呢?

每次走在街上,別人家的小孩都有媽媽牽著手,媽媽您卻從沒有理會我,我每次都只是牢牢跟在您修長的雙腿之後,有時您會清脆一笑,我已經很快樂了;媽媽,我從沒有怪您為何不牽我手——因為您只有兩隻手:左手拿東西,右手拖弟弟。

媽媽,為何您老餵弟弟吃飯,從沒餵我吃呢?

每次在飯廳中,別人家的小孩都有媽媽餵食,媽媽您卻從沒有理會我,我每次都只是默默看着您纖巧的手指靈動,有時您會柔聲細語,我已經很愉悅了;媽媽,我從沒有怪您為何不餵我吃飯——因為您只有兩隻手:左手拿碗筷,右手餵弟弟。

媽媽,為何您老替弟弟穿衣,從沒替我穿呢?

每次在房間中,別人家的小孩都有媽媽替他穿衣,媽媽您卻從沒有理會我,我每次都只是悄悄伏在您細圓的肩膀之上,有時您會嫣然一笑,我已經很滿足了;媽媽,我從沒有怪您為何不替我穿衣——因為您只有兩隻手:左手扶弟弟,右手拿衣服。

媽媽,我知您是愛我的,也愛我的兩個姊姊。我們有別人家小孩沒有的東西,媽媽您給我們很多零花錢,您給我們許多美食,您給我們許多漂亮衣服。

「媽媽,您為何不多生一個姊姊或妹妹陪我玩?」一天,弟弟忽然如此問。
不對!
「偉偉,媽媽只生你一個,不是更好嗎?」媽媽您這樣俯首回答。
不是啊!我在這兒呀!我們四姊弟不是都在一起嗎?

「媽媽,上次陳姨姨回來時,說我本來有姊姊的呀!」弟弟天真地仰頭追問。
「那有這回事哦,陳姨姨胡說呢!」媽媽您蹲下來,輕抱著弟弟,溫柔地回應。

不對呀!那我們是誰呢?媽媽,我不明白!您可是經常給我們許多吃的穿的,甚至潮流玩具、司機傭人、豪華房車、漂亮房子。

媽媽,後來您打電話給在外國的陳姨姨,您起初細聲問了她好些問題,後來我聽到您把聲音提高了、顫聲說:「我真的沒辦法,誰叫只允許生一個呢!一連3個都是女的,都打掉3次了!好不容易這第4個才是男的,就請妳不要對小孩亂說好不好!」弟弟忽然從房中跑出來,您掛上了電話,背著弟弟蹲了下來,弟弟側了側頭偷瞄着您,忽地抱著您的頭撫拍起來,說:「媽媽乖,媽媽不要哭,我們去坐搖搖馬,吃糖糖,好不好?」

媽媽不要傷心,我在這兒呀,您從沒有打我啊——雖然我們一直都淌著血!

媽媽,可是您真的從沒有打我們呀!雖然從您溫暖的腹中,被拉扯出來時,我們感到的是肢離破碎的劇痛!我們就像一條條毛巾,被人扭啊扭出一堆紅漿來,太痛了太痛了,我們跑到陳姨姨的夢裏,光脫脫的身軀濕漉漉的血水嗚哇哇的哀號。

媽媽我很寂寞啊媽媽我沒有怪您不替我穿衣沒有怪您不餵我吃飯沒有怪您不陪我睡沒有怪您不牽我手我只想您抱抱我只想您親親我只想您疼疼我只想您與我說說只想您對我笑笑只想您跟我玩玩媽媽雖然這兒有千千萬萬個女娃兒陪伴我但我只想求求您不要丟下我好嗎?

不要丟下我好嗎?

                                                                                                               沒有名字的女兒上 

                                                                                                無盡的年無數個月不止息的日

惠兒心

盧韞﹝香港小說學會供稿﹞

惠兒九歲,哥哥姐姐都小學畢業到鎮上讀初中去了。哥哥姐姐就這麼都到鎮上中學去了,她尤其捨不得姐姐,打小兒她就是和姐姐睡同一張床,蓋同一張被窩長大的。

下午放學回到家,她要和媽媽一起到菜田里去,背上還背著一個大背簍。媽媽要去護理菜田裡的菜,惠兒要打豬草。其實打豬草也是護理菜田裡的菜,惠兒時常心裡這麼想。這麼想的時候,惠兒心裡就格外歡樂。因為媽媽那麼能幹,是大人,可以護理菜田,而她是小孩兒,她打豬草,晚上回家媽媽就會剁了豬草,和上玉米麵兒煮熟了喂豬圈里那頭很能生小豬仔的豬媽媽。同時,她打豬草也是在給菜田除草幫助青菜成長呢。

豬草打回來了,惠兒背著滿滿一背簍,笑得像田野里的一朵小花兒。走到家門口,上台階的時候,一個不小心,小青蛙兒撲通似地朝前摔倒,豬草撒了一地。惠兒爬起來。「哎喲,手疼!」惠兒哎喲喲地叫著。媽媽趕緊過來,看到惠兒手心被石子劃破,還流了血。惠兒自己蹲坐起來,捂著傷口。媽媽把家裡那張大木板凳搬到墻角,搖搖晃晃地站到凳子上,伸手去掀那掛在墻角的蜘蛛網。蜘蛛網的中心有一團白,惠兒想,那該是蜘蛛的家吧,或許還挺溫暖呢!在媽媽掀動蜘蛛網的時候,有蜘蛛從中心那團白裡探頭跑了出來,沿著網絲迅速爬出來。惠兒心裡就想著「呵,小蜘蛛那哪是落荒而逃啊,分明是這小生命都曉得『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的道理呢!」等蜘蛛爬出來了,媽媽取下蜘蛛網中心那團白,擺在右手,然後來到家門口的雜草地上找到百花草,摘下幾片小葉子放嘴裡嚼幾下,再用左手取出來,敷到惠兒的傷口上,然後蓋上蜘蛛網的那團白,再摘一張稍大的百花草葉子蓋在上面,扯一根草,沿著手掌把傷口綁幾圈,這樣,惠兒的傷口就處理完畢了。惠兒只感覺到一點點小辣辣的疼。

這手受傷了,至少有兩日不能洗碗了,姐姐上初中去了,惠兒洗不了,就只有媽媽洗了,惠兒有些許傷感。晚上,媽媽幫惠兒洗臉,惠兒直覺得高興,因為媽媽很久沒幫惠兒洗臉了,應該有幾年了吧,但是惠兒依然記得幾年前媽媽幫自己洗臉的幸福。那水暖暖的,毛巾浸在暖水里再拿起來擰乾水,從臉上抹過,暖暖的,臉和毛巾都冒著氣兒。這手傷,就這麼讓惠兒傷感又高興著。

晚上躺在床上,惠兒摸著自己的傷口,總是想著傷口上媽媽從蜘蛛網上取下來的那團白和那隻小蜘蛛。惠兒總願意相信,那團白就是小蜘蛛的家,小蜘蛛在自己的家裡應該很溫暖。可是現在,小蜘蛛的家在自己被石子劃傷的手心裡呢,小蜘蛛就沒家了。小蜘蛛沒家了可怎麼辦呢?想著想著,迷迷糊糊的夢境中,惠兒看到了小蜘蛛朝自己爬過來,惠兒開心地往床裡挪,騰出一塊地兒,掀開被子,讓小蜘蛛躲進了暖暖的被窩里,一起做起了香甜的美夢。

醫者

佐以章

上個週末莫名其妙的挨了兩管針筒的不明輸液、拿了兩個禮拜份量的藥物。

是那醫生看到我因為乾燥浮腫的左眼之後,立馬下的聖旨。

「我沒辦法治好你,但我能減緩他惡化。」

眼瞼下垂這種天生缺陷在開了三次刀我早已與之相安無事兩不相欠,我的左眼皮就是每個早上腫晚上消,陰晴圓缺一般的天文現象,說什麼惡化不惡化的好像我得了什麼不治之症,實在很惱人。

但說這話的是一個德高望重、有台版摩根費理曼姿態的坐七望八的老者、外科醫生伯伯,還是我媽當年生重病的救命恩人,我什麼都不能說。

好一個謝主隆恩的治療恩典。

然後他就開始朝我的眼窩使勁的揉啊壓啊,各種穴道要通了才行。你平常自己也多按摩,眼袋啊什麼的消腫的快些。

「一定要這麼大力嗎?我不想長皺紋耶。」我在一群排排坐打著點滴的病患阿嬤前面毫無禮義廉恥敬老尊賢的回答。

我想是因為這樣我的眼窩到現在還在痛。外加挨了兩針。護士說一針是維他命B群,一針是腸胃藥。腸胃藥?

退休外科醫生的背景加上民俗療法這種絕妙的組合在鄉下特別行得通,我印象中上次端午陪著我媽送粽子來的時候他用祖傳祕方在我和我弟的鼻腔裡塗了厚厚一層綠色的膏藥,說是治療晨間過敏。

結果我還是一樣照三餐打噴嚏、睡不好、吃得少。

說起來這位醫生伯伯應該是浮誇版的摩根費理曼,我看著從診所門口堆到診療室的送禮盆栽和各種獎杯獎牌,也只能這樣解釋。
看診大概是一個交換的概念。像是今年中秋,我們就用了一籃水果(因為地溝油所以月餅就不買了)換了一次左眼消腫的治療。

「我要治療你。」

在我們離開之前醫生是這麼宣告世人(我家人)的。(從減緩惡化到完全治療,進化了呢。)然後他就在我們心懷千萬感恩的崇敬中淡出。

他也許可以考慮治一下我背上的毛病。

在沒有人的月圓之夜,我聳著肩膀,背後就會長出一對翅膀。每個月的某些幾個晚上什麼事也不能做,只能在台北市的上空盤旋著。那很累,累死了。

那才是我過敏的原因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