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想借個電話

陳子鍵

呀萬下了車之後,在車站耗了半小時,還是沒有人肯借電話給他。

儘管最終他鼓起勇氣地喊「先生」前、「小姐」後,人們都是搖搖頭快快走過。沒有人相信這個穿西裝的人會不帶電話,而且在這個雨季,更加會令人起疑,人人不借,這人必有問題。

呀萬為什麼不用公共電話?原因自然是手提電話的普及,令電話亭都被湮沒了。誰都覺得電話亭沒有意思,甚至對於人來人往的街道,會造成阻塞。有見及此,政府決定全面轍除電話亭,騰出更多空間,沒有人異議,潮流講有效更新,這是理所當然的。

呀萬的這天假期,是要提早半個月申請,前天才被覆核。今天,是他母親生辰的日子。他打開電話,看看日程表,半年沒見面,對上一次是呀萬的生日,他清楚在這天標誌了一個記號。呀萬是獨子,父親早年就過身了,曾經有段時間,他和母親相依為命。

然而,今天他才剛剛從外地趕回來。

昨天他一早出門見客,說是見客或者簽名只是數分鐘,實際上是應酬,用時間、精神、笑容和說話技巧交換了合作夥伴的關係。他整晚沒有睡,在舞廳喝了很多酒,還吸了一些藥,昨日做什麼是記不清,也不必太清楚,只知道早上才迷迷糊糊地跟一個女子睡了。

呀萬睡醒的時候,已是黃昏,急忙穿起衣服就走。他立刻買了極速鐵道的車票,乘飛鐵趕回香城。他拿起電話,撥動手指,在通訊列中,按下「母親」,他想確認及更正一下。

「 喂?」

「喂,是不是媽?」

「媽?」

「是,是呀萬嗎?」

「是呀,生日快樂!還記得今晚的聚會嗎?」

「記得,記得,早上還去買了新衣呢。」

「不好意思呀,因為有急事, 晚上要延遲一個小時。」

「好,好,當然好的,工作要緊。記得啊,天氣轉涼,要多穿件衣服,還有,別忘了帶雨褸。」

「什麼?你電話很沙,聽不清楚,不好意思,十時麗都見! 喂,聽不聽到?」

「聽到,好的。」

「那些爛舊電話真沒用。」呀萬歎了一句。

他看著窗外,黑色的背景,快得連什麼都看不清的白影,總覺得如鬼魅一樣。然後打開了公事包,取了合約看了看簽名,又放回包裡。他忽然拍一拍自己個頭,對著電話說:「V-MAN,給我傳送個電郵到新世代公司的余經理。」 三秒後,他說: 「用感謝信範本四,上款是余經理,日期是今天。」 「正確,發出。」他伸了個懶腰,輕聲說了句「媽的」。

手撐住了頭,迷迷糊糊,卻想起昨夜發生的事情,嘴角不禁微微上揚。他閉上眼睛,勉力回想昨晚那女子的模樣,應該是美的,而且清純得像他初戀情人,像,記憶中是很像的,可惜的是纏綿的時間很短,都怪酒意累事。但是那種感覺是很實在的,因為他今天有點累,想躺在家中。

「可以坐嗎?」 一位妙齡少女說。呀萬收起了雙腳分開的霸道,稍為內斂。他從玻璃窗的倒影仔細端詳少女。皮膚白嫩,戴著黑色粗框眼鏡的大眼睛,高鼻子,小嘴巴,還有的是有一綹平齊的劉海,昨晚那女郎的髮型也是這樣的。

呀萬的視點由上逐漸移向下,再向上,咬緊乾裂的嘴唇。忽然少女察覺了,呀萬立即合上眼睛。列車還在微微晃動著。過了一會兒,呀萬額頭幾次撞向旁邊的玻璃窗,真的累了,他決定小睡片刻。

正當入夢之際,忽然膊頭一重,呀萬全身抖動了一下,原來少女睡了,枕在他的膊上。被冷氣吹起的小髮絲,輕柔地撫摸他的脖子,有點痕癢。他眼睛睜得很大,又驚又喜,直至呼吸慢慢平和起來,他很享受這樣的時刻,一點也不想叫醒她。一時想得多了,又想起從前。有多少年呢?沒有這樣清純的女子規矩地依偎著他。呀萬隨即又想,但明明是不認識她的,如何避免待會大家尷尬呢?他決定繼續裝睡,動也不敢動,享受這份安全感。列車輕輕搖呀搖,像在哄小孩子睡覺一樣。少女身上的一陣芳香像薰衣草味的香薰,使他全身放鬆,卸下一切,呀萬覺得,她真的很像小晴,他的初戀女友。他願意永遠就這樣依傍著,睡著。

大學畢業之後,她不久就到外國進修,他留在香城找工作。在這個光纖的年代,他曾經以為可以維繫得了。Whatsape的普及,令人可以隨時隨地聊天,分享照片、聲音、遊戲……但他沒有想過,終有一天她們會熟習了這種方式,然後分離。有時,一個帶淚又微笑的表情符號,二人的理解都有分歧,但是他們並不清楚。在很久之後,他們嘗試過通電話,但很快她就掛了線,彷彿那樣的形式不夠實在。自從那天開始,她再沒有找他了。

呀萬開始厭倦這些現代的產物,這些Whatsape之類,明明有言,苦難啟齒,像令人類退化一樣。比起人人練習的讀心術,他寧願講心,不喜歡猜度遊戲。他一度轉用舊式電話,就像絕緣體一樣,沒有人會找到他。他每天在圖書館看電子書,讀卡繆、沙特、卡夫卡……直至他從商。這是最好的時代,在這個年頭,唸文史哲的,從商是順理成章。難道寫無人讀的小說?慢慢地,他終於醒覺,原來溝通,真的很重要。因為溝通重要,所以電話重要,就是這樣的邏輯關係。

最後,他買了新電話,但遺憾的是,她再沒有上線。她的頭像,仍是那一片暮色下的孤帆。他從來都無法為她的心掌舵。或許他和她,該像電影《情留半天》的主人公,兩人不聯絡,相約一年後在月台見面,至少,仍能為那種將腐未腐的關係保質。

呯。頭撞窗邊。當睡醒的時候,他望望周邊,少女不見了。他心頭一沉,舒了半口歎息,隨即看手錶──23:00。他嚇了一跳。車廂的指示板顯示,飛鐵早已過了香城。「門即將關閉,請小心車門。」他一個箭步搶出車廂,在門合上的那一刻。

一切宛如還在夢中,他靠著牆,擦擦眼,精神有點恍惚。片刻,他知道應該打個電話,連忙往外套裡摸,往褲袋摸,但是怎麼也摸不著。「糟!」他連忙打開公事包,取出了合約看了看,舒了一口氣,然後再找尋電話,不見了。他的電話不見了。他重重地拍了牆一下,手掌頓時變紅,痛楚令他醒了過來。幸好放在褲袋被坐著的銀包,還在。他垂下了頭,咬得嘴唇流血。過了半分鐘,他用力一拍大腿,精神又再抖擻起來,是的,過去的事,他從來都放得低。

呀萬在月臺上,想借個電話。雨忽然下了,人人手上都拿住電話,生怕電話離身就會受到輻射感染。V-Phone 10的抗輻射功能,令電話完完全全成為了必須品,特別在這些經常下輻射雨的季節。雨不大不少,足夠令沒有雨具的人濟留。呀萬沒有走到對面的月臺,最怕雨點會沾濕了他的西裝。他看著飛鐵一列列地掠過,上了一些人,又下了一些人,不少人都攜著深綠色的防輻射雨褸,低頭快快走過。呀萬一手提起公事包,一手撥弄頭髮,在月台踱步。

他深深吸了一氣,看準一個濃妝的女白領。「你可以借個電話給我用用嗎?」 那女子看了看他,右手抓緊了電話,左手提起雨褸放在右手,將電話蓋著,跑走了。這換來他的一片錯愕,他不明白,大家穿的都是一套阿曼尼的西裝,難道看不出?還會騙人嗎?跑?此時,一個老人,弓著背,右手撐著拐杖,像蝸牛似的爬行著。

「老伯,借個電話一用,好嗎?」

「下雨了。怎麼可能借給你。再說,為什麼──借──給你?那麼大個人難道連一部電話都沒有嗎?」

「你……只消一兩分鐘。」

「嗤!」

「我勸你啦!好眉好貌你這等無恥勾當!」

「我只是想借個電話!什麼無恥勾當?」

「你終於認了麼?別以為老伯就好欺負!你這些人渣、廢物,就是要找呀伯下手!有沒有良心!我!問!你!有沒有良心?」

「別誤會!」

「上次又是這樣,今次又是這樣,我打死你這小子!」老人說著拿起拐仗作勢向阿萬打去。呀萬退後了兩步,看一看圍觀的數人,心急了。

「我不是,要不我給你錢,先給你錢,再借,可滿意?」

「哼,死騙徒,不走我報警 。」老人右腋脅著拐杖,伸起手指抖動地撥動電話屏幕。

「你都神經!」呀萬說。

呀萬見圍觀的人越來越多,不少拿起手機對準了他,他咬緊牙關,別個頭走開,他著實不想成為大新聞。他心裡百般咀咒那個老人,瘋了,簡直瘋了,他知道,明天必定會買一部限量版商用裝的V-Phone10,不,兩部,三部! 不過,他從來就不是一個服輸的人。他只知道,無論如何都要借一次電話,最後一次。

白光照亮了雨點,落在無遮蓋的鐵軌上,一下子就被列車擦乾,又落下。呀萬問了十多個人,不是說趕時間,就是連話都不說,報以側目,匆匆走過。此時,有兩個警衛在遠處監視著他,交頭接耳了幾句,走向呀萬。呀萬不敢正視,只低下頭來,兩雙黑色亮麗的軍人鞋慢慢移近。

「喂,老兄,給個面子。」

「……」

「我們留意你很久,這樣,我們很難做。你看,剛才的事,還怕真的惹起差人來。」

「對,兄弟,別為我們添麻煩,近日他們也巡得很緊,暫時不要在這裡打主意了。」 另一個警衛小聲說。

「對,快走吧,你好我好大家好。」

「不是,你們誤會了,我只是想借借電話。」

「哈哈。借電話嗎?我知,我知。明白的。改天再借吧,借少一兩天不打緊吧,兄弟倆都是好心。」

「這……唉……」

「不送了……對,代我們跟龍哥問好,再見。」

呀萬半推半就下離開了飛鐵站。雨點打在他的西裝上,臉上,他打了個噴嚏。前路朦朦朧朧,眼睛也是,一時間感覺暈眩,他懷疑是受輻射的影響。他惟有走向小巴站附近的小亭,脫下西裝,鬆了領帶,坐在長椅上,微微喘著氣。他的對面坐著一個男孩,約莫八、九歲,背著書包,眼裡望著手錶,又看看天,又看看遠處的交通燈。呀萬順著他的眼光望向遠方。

綠燈顯示的走動姿勢只是一種錯覺,其實與紅燈一樣,都是停著,一直停著。

呀萬回過頭來,忽然察覺他的手裡握著電話。呀萬上下打量著男孩,嘴角微微上展,迅速又回復木然。男孩察覺了,隨即凝視著電話屏幕,手指亂按一番。呀萬走向男孩的身邊坐下,男孩慢慢向外坐開了一點。幾秒鐘後,男孩欲站起來。

「喂,小朋友。」

「小朋友!」

「是……是……什麼事呀?」

「等車?」

「不是。」

「那幹嘛不回家?」

「工人來接……」

「可以借電話給哥哥嗎?」

「下……這個……不能。」

「為什麼不能?」

「我的電話沒電了。」

「真?那你剛才手指按什麼?拿給哥哥看看?」

「還是,不,不太好,只是抹水點……濕了……就是這樣。」

「難不成怕我騙你?」

「不是,那……其實電話不是我的……不能借東西給陌生人。」

「哈,陌生人,我們還有熟人嗎!哇哈哈哈哈!好笑!好笑!誰教你?」

「老師……」

「有沒有教過你幫助別人?」

「這……沒有。」

「好!好!對,沒有,很好。夠了,夠了,別耍賴,哥哥給你一百元買汽水喝,去,只用你一會。」

「這……」

「來! 我只用兩分鐘。媽的,你計時。」 呀萬攤開了右手。

男孩的手顫顫地把電話伸向呀萬,但沒有放手。呀萬一時樂了,將一百元遞給男孩。男孩快快接過,交出電話。然後打開書包,把銀紙放進筆袋,拉上拉鍊,再放回書包。很快,男孩就抓緊褲子,將瞳孔放大成攝錄鏡頭,監視著呀萬。

呀萬靜思了十秒。呀萬打電話了。手指太濕,用力擦乾了,再打。

「電話暫時未能接通,請稍後再打來,或是使用V-MAN信箱服務,多謝。」真是傻,發瘋,偷了電話當然把咭拔掉,他心想。

接著,他再按了一組號碼: 7 ─ 3 ─ 5 ─ 9 ─ 0 ─ 7─ 8。「 7……8……7……8,之後該……該是……」呀萬抓緊了頭髮,最後按下了「2」 和「7」 。

「喂?」

「喂?媽?」

「……」

「媽,是你嗎?」

「……」

「我來不了啦有點不適。」

「喂?」

「喂?」

「神經!」

新版《四十四次日落》後記

——在記憶與遺忘邊境上生長的玫瑰

鍾偉民

1.

1996年早春,在巴黎盤桓了幾日。黃昏,遊龐比度中心,門外有耍百戲自詡刀槍不入的,仍舊在演心口碎大石。人同此心,算是不分中外。一錘子下去,血沒噴出來,暮色,卻深了。
貝多芬《Ode An die Freude》傳來,尋聲步去,見有賣樂器的,好像叫Isoka Boliviana,就是壎,才核桃大小,嗚嗚咽咽的。阿根廷人吹自家製的Isoka Boliviana吹得從容,看着,總覺得他賣的,是六個小音孔篩濾出的一縷縷阡陌田園。
挑了一個鏤蝴蝶花的,付錢,贖回五十法郎的鈔票。
《小王子》書裡的玫瑰、吞象的蛇、B-612行星,連修伯里的肖像,竟都在鈔票上了。人世間,竟有一種鈔票像地圖,憑票買得到冰鎮的綠茶,按圖還可以尋覓人心的綠洲。
我見過織了鈔票圖案的地毯,在統治者的頭像和銀碼上,娃兒們嬉鬧拉撒;長大了,大概也會在上頭戀愛,繁殖,不遷出這幅大鈔票的邊界。
壎,商周以前,原來就有了。古代八音,壎獨佔土音。「邇而不逼,遠而不背。」可正五聲,調六律,這是唐代鄭希稷《壎賦》說的。
幾千年,多少的壎成了齏粉?但不逼不背的土音,不絕不衰。於是,在二十世紀末,在修伯里的故鄉,Isoka Boliviana接力傳遞的那一脈樸厚蒼涼,是秦人餘音,也是漢人遺韻。「千萬年前,第一朵玫瑰在地上出現,大概就有花香;千萬年前的花香,大概就是今天的花香。」總有一些甜苦,一些規矩繩墨,固執地,抗拒時間的損蝕。
玫瑰會凋零,但玫瑰的香氣,在延續。
古人說「所思在遠道」,說「同心而離居」,說「兩鬢可憐青,只為相思老」,就有一個小王子在裡頭,而「還顧望舊鄉」的舊鄉,也不見得沒「B-612」的迢遙,譬如,銀河上就架有鵲橋,織女,早就是玫瑰的閭里。
思念,可以很柔韌。你以為十年,就淡退。然後,十年再十年。思念的情節,在不同的容器盛着:漢樂府、唐詩宋詞、傳奇、修伯里的小說……思念,就是對遺忘的抗爭;盡可能持久,即使一無勝算。天敵,不僅是時間;時間是激流,遺忘是逐激流而下的礫石;一個人隨波沒入黑暗之前,遺忘的礫石,就由上而下的,剮得他只賸下腳掌。
想到在人生的盡頭,泊着的,是比鞋墊子還要薄的自己,就算仍有人記得我;但我,已記不起任何人,這感覺,就真壞透了。
或許,你也有過這樣的經驗:一個久違了的朋友,他對你說起十年二十年前的某一天,你們一起經歷過的事。譬如,那天,他冒雨來訪,雨傘,就撂在門外的彩繪花瓶瀝水,瓶上畫的,正好是一隻老鴰在芭蕉葉下避雨的情景。臨去,你還送他……場面,枝節,對話,他說得鉅細無遺。而你,完全記不起那年頭他找過你。他牢記住的那一天,在你的記憶裡徹底消失了。要不是芭蕉葉下那隻老鴰還在,你真要以為他訪的,是另一個人。你感到不是味兒,在生活的棋枰上,遺忘的黑子,乘隙又圍堵了你的一個白天。
把一個保存着你某一個時刻的人忘得乾淨,不能說不是一種虧欠。最教人悵惘的,原來不是那一句:「我不想記起你。」而是:「我早記不起你了。」
我們的一生,就像由不同的錄像鏡頭記錄,那個老鴰一樣躲進滴水檐下的訪客,就是某一年某一天為我啟動的鏡頭,仔細記錄下我那時的悲喜;而每一個鏡頭的喪失,就是生命一部分的喪失,就是對我這一個存在的削弱。
「努力記住對方,不讓對方過早消逝,是唯一可以做的吧。當你專注地思念一個人,當你珍惜抓得住的這一絲記憶,你就會忘記自身的卑微,虛弱,就會聽不見,起碼,不那麼在意時間這道激流的水聲。」書中老墨魚這麼說。

2.

我曾經在愛琴海上一艘大船的陽台坐看繁星,要不是兩舷燈火熒煌,世界,真像漚在墨池裡的厚書,連神話故事,都染黑了。感覺上,好慢的船,總沾不到歐洲大陸這書的邊兒。
我那時在想:如果滿月上有一個人,他也挪了一把椅子,閒看這地球,會不會想到這陰暗一面有一艘「大船」,船上也有人靠在椅子上看他?
因為寧靜,因為航速緩慢,我們可以着眼對方的微小。
少年時,我投稿台灣一份大報,編副刊的詩人回信:「大作收到,不日刊出。」還附了一句:「台北有雨,冷而濕。」那個「不日」,一直沒來;但下雨的台北,後來,一直在我心頭重現:緩慢,舒徐,傘在開落。在那個年代,一個詩人仍會告訴你報社窗外的天氣;如今,編輯用電郵,不捎帶他鄉某一場雨的氣味。
你遠離了那個星空下微小的自己,你的指尖,榫接長河大漠,一點手機屏幕,立馬點出地球上幾乎所有地區十日內的晴雨。
「為什麼緩慢的興趣消失了呢?……那些游蕩於磨坊、風車之間,酣睡於星座之下的流浪者,他們到哪裡去了?」昆德拉《緩慢》提到捷克人的諺語:「悠閒的人是在凝視上帝的窗口。」還歸納出一條方程式:「緩慢的程度與記憶的濃淡成正比。」
這是有道理的。我還記得三十年前,反複校勘完地址,再把一枚郵票細心貼在某一封信上的情景;雖然收信人,早不在了;但那封信落入紅郵筒的一刻,我聽到,而且仍舊聽到,一溜相思樹之間迭起的蟬噪。今天,你不費吹灰,敲完一封無封的信,點下「傳送」那一個紙飛機圖案的剎那,就算真有一點猶豫,這個戳紙飛機的畫面,真會成為記憶?若干年後,在靜夜裡,在千百個相同的畫面之中突圍,重播你當時的忐忑?
我們擁有屏幕裡所有的樹,卻沒一片真實的樹葉落在窗前。
兩個人,幾年的微博私語,一鍵錯了,就消失了,變空白了;消失之前,你也不知道那綿綿的繾綣,曾經「藏」在什麼地方。倉卒地貯存,然後,倉卒地寂滅。
渡鴉城裡,一座座電扇似地飛轉的時鐘,捲起的黃塵早就刮過來,亂人心眼。為了配合時針和時代的節拍,我們跳到一串過山車上。誰會在過山車上看風景?是竄過好多景區,但速度,讓萬物變形。
在巴黎西面拉德芳斯 ( la Defense ) 新凱旋門的方拱下有過一座迴轉木馬,那是言情和驚慄電影必備的道具;言情,或者驚慄,取決於木馬旋轉的速度。倘若快上十倍二十倍,品味,思考,記錄一切的興致,勢必在高速之中消散;世界,攪成橫掠的雜色,甚至,單一的蒼白。
廣場上的人,也不會記住你這個走馬燈上的圖案。
如果木馬轉得夠慢,你會看到拱門框着的雲,也會記住騎另一匹木馬的人。這份舒徐,讓但丁在翡冷翠可以看到和記住催生《神曲》的貝亞特麗采,讓《魂斷威尼斯》裡的老作家可以看到和記住少年達秋,為了一個「美麗而蒼涼的手勢」漠視已傳到里鐸島灘頭的霍亂。
與急促相應的,很不幸,是粗糙、淺陋和浮躁。這本來就跟某些精細的東西,譬如文學,是不相容的。但事在人為,好多人找到一條從虛浮直達峰頂的捷徑:修改,或者,重新定義正着手的活兒。就算是一隻死耗子,披上定義的新衣,馬上人立起來向前征討。
我不是說沒有文學,我是說文學沒有了文學的氣息。
同樣的,不是沒有玫瑰,把一朵塑料花定義為玫瑰,就有反映這個時代的玫瑰;只是這樣的玫瑰,沒有花香;它不接棒,也不傳遞。
在快餐的節奏裡,詩人歌頌一隻雞在烤爐裡雕琢日出。日出的時候,快餐詩人已倉卒地自我定義為「文學」或者「文化」的傳揚者,傳揚重新定義過的,有時稱為真率的粗陋。這些傳播者,不如說,帶菌者吧,沒有書中塑料玫瑰的自覺和自傷。帶菌者唯一的自覺是自覺去剷除門檻,再定義妨礙他邁步的東西,譬如,把慢工出的細貨,定義為「過時」。
「惡紫之奪朱也,惡鄭聲之亂雅樂。」惡紫奪朱,新義是囂惡的阿紫,嫌阿朱絆腳,糾集同樣不雅的擁護者,把這一抹瑰紅,逐出沒門檻的門外。

3.

除了緩慢的喪失,還有寧靜的喪失;或者說,寧靜,隨着緩慢的喪失而喪失。
在樹影下讀書,你會不時停下來思索,頭上雲卷雲舒,落花的時候,你覺得,聽見兩隻螞蟻在花瓣上討論花落的疾徐。你會把心得寫在一本詩集留白的地方。余光中先生好像說過,對好文字,要懷抱敬畏之情。敬畏兩字,是很確當的。文字,是思考的聲音;文句粗陋,腦袋支使嘴巴發出來的,往往是蛙鳴。以前,燒字紙有專用的爐,擇吉燒紙成灰,字灰是要埋葬的。
今天,你埋葬你有聲有色的電腦?
「寂寞,是人類共有的感覺。」書中點唱機對玫瑰說:「因為推來攘去的那些人,都不是自己期待的……他的過去,沒有這些人,他們卻黏附在他的周圍,他們家的污水管從他頭上,甚至床下經過。不分晝夜,他總聽到這些人的聒噪和雜沓的腳步聲。然而,他們絕少交談,也從沒想過走進對方的世界……你會跟蜘蛛網,苔蘚,霉菌,這些黏住你的東西交談嗎?」
玫瑰覺得:還不如留在沙漠稱心。
「每一個人,在對方眼裡,都是一台失去唱片的點唱機,只會發出噪音和光影。但噪音不催生共鳴,所有人的內心都填塞着孤獨。」
藍蝴蝶,沒掩飾他相同的厭惡。他放棄作畫,他認為人們要的,是:「描繪所謂大人物,譬如,農場主的畫。你站在畫框前,只感覺到——聒噪。因為,畫一個撒玉米的農場主,你得相應地畫上一百隻簇擁着他的雞;而這農場主的頭頂,循例要有一個銅鑼一樣的太陽,又響又亮,把遍地玉米烘得每一粒都像金子。」
「這是要人學習農場主的慷慨?」小王子問。
「不。他們用這些圖畫提醒自己,要做一隻雞,保持亢奮,但不忘馴順。」藍蝴蝶生氣,因為:「寧靜專注,是這個激昂世代的絆腳石,一幅叫『絆腳石』的畫,沒人會掛在堂廡,即使那是一塊畫工精細的絆腳石。」
我住的地方附近,鳳凰木下,曾有一個老舊的紅郵筒,總是滿身灰塵,守在路邊。一封信落入郵筒空腹裡的聲音,就是一場期待的起始。後來,土色變赤,郵筒反讓人髹成慘綠,在樹影裡幾不可見。我沒去寄信了。風季,就落葉向筒口投郵。某天,郵筒趁黑給撤了。那些寧靜和緩慢的辰光,也好像在那天一併給連根拔掉。

4.

《四十四次日落》的情節,大約發生在1969年,修伯里失蹤之後的二十五年。那時候,還沒有智能電話,也沒人想到這一扇連貓也擠不進的薄門,幾可直達天地間任何一個角落,透過這扇門,你甚至能潛入心中那一朵花兒的睡房,分享她張貼的窗前的日出。
電話記憶庫的充實,填補得了自身記憶的空虛?1969年,寧靜和緩慢的喪失,只是開始,豎立墓碑的開始。藍蝴蝶把郵筒、風車、盔甲等視為:「前人的墓碑,時代的墓碑。」他說:「墓碑,永遠不會過時。」
他沒說錯。智能電話,就暗合墓碑的形狀。
墓碑的影子在荒漠上可以描得好長,那漫長的一條黑線,盡頭,不如說起點吧,總接上某一個人秀潤的眉。當然,這也不是真正的起點;真正的起點,起步槍鳴響的那一刻,在女人私密的暗夜裡。我要說的,是劃在腐熟的世界前,那一個哀傷的起點。
當你愛上一個人,你很快就發現同時有了一個叫時間的情敵。你開始唸叨着永遠、永遠……譬如,我會永遠愛你。我永遠不要離開你。好鞏固自己的信念。你其實沒有把握,你動搖了,你察覺抵抗的徒勞。從一開始,從一想到「死生契闊,與子成說……」你就和橫暴的時間,爭奪這個人。
然後,墓碑的影子強韌了,一路把你和你愛的人牽扯過去。「真希望可以回到從前。」你說。但從前,是哪裡呢?是那年橫着的一脈春山?
十幾歲,在那個「哀傷的起點」讀《小王子》,心目中,總有自己的玫瑰。
「重要的,不是走得多遠,是看得多遠。」玫瑰同意我的話。後來,她還是移居到遙遠,而且寒冷的地方。「真希望有一個玻璃罩,為我擋擋風。」她說。我自然知道書中的隱喻。那年頭,情信,還是有人寫的,摘引修伯里一兩段文字,連思念,也染上星空的澄澈。
我一直盼着有人告訴我,小王子從沒離去,他長大了,在淪陷的城巿,淪落的人群之中,仍舊不改初衷。我沒等到這個人,我自己寫好了。
《小王子》故事完整,沒什麼好續。我寫的,也不是什麼續書。玫瑰、狐狸、點燈人等角色,在修伯里筆下各佔幾百字,像一個個典故。我只是讓玫瑰這個典故,幻成人身,鋪演另一場散聚。
我不殺風景,我轉了調,我的沙漠,是人類拋棄過去,鋪陳空虛的大曬場。在這無邊界的空虛裡浮着的一座渡鴉城,你要入境,得去謁見無心燭局長,得填好多表格,然後,每天去辦一趟簽證。原因是:「時間過得快,你的樣子分秒在變,不天天來,我怎麼知道證件上的照片,跟你是同一個人?」局長對明天,毫無把握。
《小王子》的主角拒絕成長,拒絕面對成人的世界。他不高興,他質疑它,嘲諷它,控訴它。實在沒辦法了,他唾棄它。「有些人,矢言要『拒絕成長』,但你可以在『童年』的盡頭劃一條線,然後,抱樹攀藤,死賴着不邁過去嗎?」郵差開導玫瑰。但她說:「我就是不想邁過去。」不邁過去,唯有「離開」。
「離不開,怎麼辦?」我一直在琢磨修伯里迴避的。對這個同樣一走了之的法國人,我是提問,是回應。按時下的濫調,不妨稱為「對話」。
尋找的過程,就是成長的過程。守護心事的郵筒,告訴玫瑰:「火炬經過的地方,樹葉,都煎灼地卷起來。船經過的地方,會有水紋。」
小王子不肯滯留,修伯里讓一條黃蛇去解決他的困境。我1998年香港版的《四十四次日落》沿用蛇毒;而且,把他和玫瑰一併解決了;這兩場「解決」,都流於草草。
《小王子》寫一個少年對「成熟」的抗拒。我寫的,是少年成熟了,他怎樣面對凋零。蟒蛇肚子裡的那頭死象,就是我們的時代,一個不僅失去童心,而且要失去童年的時代。喧鬧,時針搧起惡風的渡鴉城,就是這個時代的縮影。
新版《四十四次日落》去了蕪蔓,求工求簡,但另添了人物章節,一掐算,較十七年前舊作,篇幅反而倍增。副題的「再見小王子」,再見,是再見到小王子,也是再見了小王子。這是一場無奈的告別:告別童年,告別靜美的時光。
告別儀式上,這一趟,我送了送行的讀者一個希望:我棄用蛇毒,代之以老墨魚的「墨汁」。小王子和玫瑰的家,那顆小行星,就在一道「黑門」背後,他們從這道門,從這個黑洞或者蟲洞,出去了。

5.

讀到這麼一個故事:氰化物性猛,沾之即死,是鹹是苦一直無人知曉。於是,有好事者安排了一個死囚改吃氰化物伏法。臨刑前,死囚答應透露這要命的東西,是個什麼味道。但吞了一丁點兒,卻說不出話來,抓起筆,寫了「sw」兩個英文字母,竟就咽氣了。「sw」就是未完成的「甜」( sweet )。活人後來自然知道,氰化物微甜,帶杏仁味;而且,淺嚐即死,死者連一個囫圇的「sweet」也來不及言傳。
的確,沒一個玻璃罩能夠阻擋時光的侵蝕,一切都會在某一個黎明前萎蔫。然而,就算是安撫自己吧,你總得相信有一縷花香,一縷微弱但持續的花香,甜甜的,封存在罩裡。
壞品味是灰塵,先是覆蓋玫瑰的玻璃罩,然後,覆蓋這個地球。
我再沒法子描述灰塵籠罩之前,我童年見過的星空的清澈。壞品味和惡勢力,是沆瀣,不謀而合;夜色,只能越發沉濁,教人怵慄。在這樣的夜晚,你聽到鈴響,貼着薄門嵌的防盜眼窺伺,你看到過道上站着一個胳膊圍了黑臂章,領口上長了一顆鴉頭的怪物。他瞪着你的門眼呱呱大叫:「我找人,我找過去的自己!」這時候,你一準希望他錯按了門鈴;你成長了,卻不認為自己長成這一副鳥樣。
黑暗封鎖了你的玻璃罩,或者玻璃窗,希望,就是你唯一的一根火柴,是你不能隨便扔掉的東西。佛家說的苦,是生命的原味,千年不改。這殘缺,而且短暫的甜蜜,無疑有點像情愛的溫存,像一瓣心香對永續之苦的補償,像哀樂起時,落在黑膠唱片上的糖霜。臨去,小王子和玫瑰在悲歌中擁舞,能狀其情的,或者,就是這一個「sw」。
《小王子》的自戕,沒人願意道破;《四十四次日落》的相殉,也不好說白。我寧願相信:那一根希望的火柴,他們在黑路上點着了,果真能照見家門前那一株仍舊長出新葉的老樹。
「作家是時代的代言人。」過去,有這麼一個說法。彷彿時代是護膚用的,沒個代言人去塗抹,去吹擂,就要在貨架上長霉。時代和舊畫報的封面女明星一樣,都是會過去的。過去了,作家肯去弔喪,傍着一臉浮彩一身珠光的遺骸,致致悼辭,讓喧狂的生者,知道死者曾經有過的含蓄,婉約,就算給面子了。
E.M.霍斯特的《機器休止》(The Machine Stops 1909 )描寫未來人類對機器過分依賴,某天機器壞了,停了,失去獨立求生能力的百姓,一個個死在停頓的機器懷裡。「死在懷裡」充滿溫情。現代人依賴的機器又薄又小,要死,只能死在一掌扎眼刺耳的聲光裡。
霍斯特晚年接受電台訪問,他說:「我寫作有兩個目的:第一、當然是為了錢;第二、是希望得到我尊敬的人尊敬。」
第一個目的,我沒指望了;只能寄望「得到我尊敬的人尊敬」。作家之中,修伯里算是最幸運的。他擁有最多的錢,別忘了那些印了他頭像的五十法郎鈔票;而且,他活在一個尊敬他,又值得他去尊敬的國家。
( 1-9-2015 )

二月與十四

小害

星期日的凌晨,路燈一盞跟一盞的熄滅,街道極為冷清,兩旁的鐵閘還依稀散發著隔夜的五金氣味,車輛擱在石壆上,一些零件與油漬,和蕪雜的垃圾混在一起。一輛密斗貨車從街腹的十字路口往右側切入,穿過狹小的空間,在街角泊停。甫停下,一名中年壯漢已匆匆戴上弄髒的勞工麻布手套,拉開車尾的欄柵,抬出兩部機械稱,一絲絲人影便陸陸續續出現。

拖著、拉著,一沓沓紙皮和廢紙,如一條慵懶的蟒蛇捲成一簇人鏈。

「這裡,$12.8 。」

「甚麼,$12.8 ?上星期都有 $20 元,老闆我沒有加水的,不要壓我價。」

「我沒有,油價跌嘛!上星期 5 毫字斤,今個星期剩下 3 毫字,生意難做,沒有騙你的。」壯漢急忙從腰包數了$12.8,塞入婆婆的手裡。

「我賣紙的,又不是賣油,油價跌關我什麼事!」她喃喃自語,抽起上衣露出皺起的肚皮,小心翼翼將錢放入褲頭內的暗袋。

「十四,不要偷懶,快來幫手,你用另一部稱。」他吆喝著。梳著平頭裝,略有點胖,戴著可遮住半邊面的啡粗框眼鏡的男孩由車頭跑過來。

「老竇,讓我歇多一會也不可。」他一面埋怨,一面從工具箱抽出他專用的「大人」手套。他個子雖矮細,但力氣不小,兩三下功夫就把厚厚的紙皮托到稱台上。有了他幫忙,人龍消散得較預期快。快將到龍尾時,一個束辮子的女孩推著一車紙皮趕到。

「咦,阿妹,之前未見過妳。」壯漢瞄了一眼。

「和我差不多年紀也來賣紙皮!」十四已急不及待搭了訕。

「是啊,我媽扭傷了腰,未來幾個星期都要由我來。」她禮貌的說道,然後斜睥住十四:「你跟我差不多年紀也不是來收紙皮?!」接著昂首挺胸,顯然比他高了半截。

十四意想不到,本來應該屬於成人及老人的世界,竟會遇上一個年齡相若的人,雀躍之餘,內心亦產生一份難言的期待。於是每逢星期日,他們就鬥嘴鬥過不停;無論那條隊有多長,附近樓房有多少人仍未睡醒,他們都可以隔空對駡,旁若無人,彷彿把一整個星期要說的話忍住,一次過如炮彈發出。久而久之,空洞無物的言辭,慢慢回到貼身的話題上。

「為什麼你叫十四?」

「因為我排行第四,有三個哥哥。」

「那你為什麼叫十四,不叫第四?」

「妳有沒有看過《胭脂扣》,張國榮扮演的十二少?」

「什麼《胭脂扣》?什麼十二少?有關係麼?」

「都說妳見識少。以前大戶人家,會加一個「十」數在排行之前,代表他們人丁興旺、財雄勢大。好歹我都是一個回收店的四少東,所以我是十四少,十四只是我老竇叫我的只暱稱。其實,妳應該叫我十四少,輪不到妳叫我『十四』。」女孩霎時間面紅耳赤,講不出話。壯漢見狀,大力拍了十四背脊一下,暗示他閉嘴。

「那死胖子不知哪兒學來的鬼主意,看了鬼片也不怕,嚷著我們全家人以後叫他十四;他是幺子,寵壞了,拿他沒辦法,不好意思。」事情才告一段落。

轉眼又一星期,但只不過一星期的時間,冬天已悄然來到。

冬天的街道確實很冷,冷風在每條巷弄瀰漫、糾纏,在樓宇與樓宇的牆壁之間擠壓、排遣,刮起灰塵,毫無憐憫地襲向街道上的人和物;排隊的人難掩焦急的心情,扯長衣袖,僅僅蓋住冰冷的手背,拚命按住手中的廢紙。但是,沒有一個人願意離開,沒有一個人願意被風掠走任何一張紙屑,人群唯有蝺蝺前進。終於等到女孩稱了紙皮後,十四喚她走到逆風的騎樓底下。

坐在舖頭前的門階上,還有一點夜涼如水的感覺;四條腿不斷往外伸,褲管難免顯現一些皺摺的倦容。十四彎下身,深深吸口氣。

「對不起,上星期說了過分的話,老竇回家已再教訓我一頓。不過,我堅持十四這稱呼是沒有任何問題,所以我希望妳繼續叫我十四,但不用加『少』字了。」他雙手合十,一副誠懇的樣子。

「其實你們串通的。」她單刀直入,十四不知給什麼反應。

「我問同班同學,她用手機上網查看過,《胭脂扣》上映時我們仍未出世,你和你老竇說你看過《胭脂扣》,全是大話。」

「都說妳……」他硬生生把「見識少」三個字嚥下。

「電視有重播的嘛,深夜重播的那種,妳沒留意嗎?」悻悻然,她搖一搖頭。

「妳知道嗎?除了張國榮,那齣戲還有梅艷芳,她叫『如花』,是一隻鬼來。妳怕鬼嗎?我就不怕了,因為窮人最惡,窮人可以『發窮惡』,是大哥教我的,哈哈哈哈!!」

笑聲在騎樓底與地面之間迴盪,似要抗衡颼颼的風聲。再過多一兩個小時,這兒會被另一種氛圍佔據;途人經過,店舖相繼開門做生意,客人會踏上他們曾坐暖的門階進入,之後又離開,就像遺留下各組不同的殘像反覆重疊,達致飽和的瞬間任隨寂靜吞噬,循環不息。

「我也知道張國榮和梅艷芳是誰。」女孩說,「特別是梅艷芳,我媽媽時常播她的歌,我也喜歡她的歌。媽媽說我出世那年,就是梅艷芳死的那年。」

「我出世那年,是張國榮死的那年。老竇還說,他戴著口罩到醫院找老媽子,在病房電視看到張國榮死去的消息,還以為愚人節開玩笑。」十四抓一抓頭,「但我不記得梅艷芳是何時死的。」

「是啊,認識妳一段時間,還不知道妳叫什麼名字。」

「我叫二月,一二的二,月亮的月。」

「哈,我知道,妳二月出世的!」

「不是,」二月有點黯然「其實我有一個姐姐。媽媽很喜歡月亮,覺得月亮是夜晚最溫柔的光輝,所以為她取名,單字一個『月』。不過,她至小體弱,活不到幾歲便死了。隔了很長時間,媽媽才有了我;她十分感激,於是把我喚作『二月』,因為我是她人生第二個月亮。」語畢,二月禁不住揉揉她那雙圓大的眼睛。

頃刻間十四不知如何是好,但腦筋一轉,立即彈起身來。

「不怕告訴妳,我不單愛看《胭脂扣》的十二少,更喜歡張國榮的歌,我間中會偷偷『借用』二哥的手機上網,看他的音樂節目。妳不信吧?我現在唱一首給妳聽。」

他擺開架子,慢慢扭動他腰肢欠奉卻帶點贅肉的肚腩,甩他硬如鋼線又毫不飄逸的短髮:

「大熱像赤道重疊/命運註定若離別/世界快將有浩劫/殞石最終碰撞磨滅……」

雖然,後來是一連串奚落的噓聲,但在嚴寒的冬季裡,卻有一點點地方暖和了。

海灘

小害

妳往地面踹了一下,然後輕挑地剔了一剔,些許沙泥就無奈地往前飛散;而頭上的枝葉正密密與光交疊一起,時間的陰影落在妳四周,颼颼,又鋪了一圈。

兩條綁住棕櫚樹幹的粗麻繩嘞嘞附和,我靠在背後輕推著坐在鞦韆的妳。

「你看,海面的風浪很大,至少有一米高。」

「嗯,是因為南太平洋吹來的信風,如果在季風期,海浪再多高一米也不為奇,而情況可持續幾個月。但今天天色不是太好,有點陰霾。」

「是的。納悶了,不如往外邊走走?」

「好吧。」

淺灘位置已有不少遊人聚集,其中不乏穿比基尼的女郎,在鏡頭前自拍,搔首弄姿,表現美好的身段。

「可惜。」

「有什麼可惜?」妳質問似的。

「穿了泳衣,又不敢沾水,不可惜嗎?」嗤笑了幾聲,再咕嚕幾句,妳那雙充滿好奇的眼睛又開始四處張望。

「你猜這海灘有多闊?」

「從兩邊岬角的距離估計,該有十多公里,但拐過岬角之後又是另一個海灘,所以相加起來,數十公里也說不定。」

「就走過去看看吧!」

「不,太遠了,我沒有帶照明工具。我們走向那邊的礁石群吧,回來時應剛好黃昏,不用摸黑。」

海風不至於凜冽,但夾雜著一股翳人的濕氣,再加上一個若隱若現的太陽,感覺就如一件受潮的襯衫,被時冷時熱的熨斗反覆燙著,而且在沙上行走特別費勁,時間與風景,都經過得相當慢。幸好,妳仍然滿腦子堅持的樣子。

「剛才從那兒看過來明明就很乾淨的,現在卻遍地垃圾。」

有時顯現出厭惡的表情,但有時又略帶點不可思議,妳如數家珍般,點算著內灘上的爛木、塑膠袋、玻璃瓶和其他難以辨認的棄件。

「人很短視,怎會看能清楚遠方,要走過來才明白,看到細節才相信;有人曾說:『地球的另一端有八級地震,也不及眼前割傷手指嚴重』,我想,道理大概都是一樣。之前我們從旅遊管轄區出發,那兒有專人打理、清潔,但我們已離開頗遠,而此刻身處的海灘,交付給的,是無私亦無情愫的大自然;它不會去理解什麼是垃圾、體諒萬物的生死,只恰如其分,做它每日該做的事情。」

我說罷,悻悻然,海浪聲此起彼落。

我們繼續行程,礁石群前妳停了腳步。原來,垃圾堆裡一枚貝殼吸引妳;扭紋的號角形,透現白珍珠的光澤,妳撿起來放於手心,小心翼翼。赫然,一團黑影從裡面竄出,妳慌忙丟去。是一隻如姆指頭那般大小的寄居蟹,牠比妳更加驚慌,奮起爪子找一個安全的地方逃逸。

「重新找一個空殼容易嗎?」妳望著沙上的貝殼說。

「很易,但據說,要找一個合適,而能作為家的,卻很難。」

陽光依舊往海平面傾斜,映照不同的漂浮物,在潮汐之間牽扯,試圖說服每一個能落腳的地方。

再來一次

陳傑強

「我見到你父親。」胡月眉對若非說。 「我父親不是死了嗎?」

若非聽了,十分震驚,呆了好一會,他說:「只是遺體被政府徵用了作研究。妳知道的,我也是在徵用處認識妳。」 「那時我母親的遺體也遭同一命運,真是感謝你反過來安慰我。」 月眉說:「我暗地裡調查過,說不定人未死便被拿來研究。也不知你父親遭遇了甚麼,人看上來有點迷茫。可惜當時跟他之間隔着路軌。」

*     *     *     *

父親生病時,若非還去了旅遊,以為父親會痊癒。未能見父親最後一面,若非至今引為憾事,他立刻在互聯網上登廣告:尋陳誠… 他想在廣告中加點特徵,才驚覺很難才想得到:從東莞偷渡來港。然後,啊,對了,還有一年一度的逛年宵。

父親長年日復日地工作,生活很刻板。只有年初一和二休息。大除夕便駕他的貨車載一家人去維多利亞公園逛年宵。到了維園很難找泊車位。有一年他們下車後,父親竟要將車駛回居住的屋邨樓下,再乘巴士來跟他們會合。臨走又趕回去駕車來。若非等得疲倦沉沉睡去。到了可以自己上街的年齡,便覺跟朋友一起有趣,不肯跟父親去了。

若非每隔幾分鐘便看互聯網上有沒有回覆。若今次重遇,一定帶父親去旅行,還要去吃從前未流行的自助餐。

*     *     *     *

年輕人抱緊頭顱,竭力思索,始終想不起自己是誰,只有腦海中零碎的片斷: 「茫茫的大海,自己拼命游啊游,大海好像沒有盡頭…然後他不斷地駕駛貨車做運輸工作。日復日地勞苦,人好像成了車的一部分…刻板無休止的工作,人像被厚厚的暗雲包裹着。

猶如陽光射破厚雲,一個婦人幾個小孩圍繞着他,溫馨地笑着。一個小眼大嘴的男孩喜歡拖着自己的手,笑得最無憂無慮。這片段令他成為世上最快樂的人,運輸工的苦,像是從來沒有發生過。

然後,一片黑暗漸漸將自己永遠淹沒。淹沒之前,那婦人和男女小孩都來看過他,惟獨細眼大嘴的沒有來;砌圖欠了一塊、不完整。」

他不知道自己是誰,只在某次電擊之後,有了意識。看見四周的人臉容邪惡,他繼續裝作無意識,然後趁機逃走了。 年輕人偶然見到互聯網上一則廣告,內容竟能填補回憶中的空洞;那是實驗室的人不可能知道的。於是他作了私密回覆,約登廣告的人會面。此刻他躲在柱後。

*     *     *     *

來了,那細眼大嘴的終於來了,是腦海零碎片段中自己拖着那個小孩;但,怎麼不是個小孩,而是個年紀比自己還要大的男子!看着那熟悉的舉止動作;還有那聲音,一陣親切感自心中湧起。他身旁只有一位眉清目秀的女子,年輕人急不及待地跑出來,卸下臉上的假鬚假髮,問:「你是…」。

若非一見,也脫口叫道:「你是…」 他正想叫父親;但一陣驚愕使他叫不出。明明是父親的樣貌,卻是比自己年輕一大截的小伙子,活脫脫父親從年輕的留影中走出來。

突然,不知從何處跑出幾個穿黑衣的健碩男子,舉槍就射。若非想也不想,拉過年輕的「父親」就逃,同時用自己的身體加以保護。「父親」緊握着他的手在震顫,出乎意料地,那不是恐懼,而是高興得近乎興奮的震顫。他感到從「父親」手上還傳來陣陣的濃濃的溫暖,那是十分熟悉的,是小時候父親拖着自己逛年宵時的暖意。那溫暖在這危急之際,清晰地傳達若非的內心。

因為有若非的保護,二人、還有月眉逃回車上。車子性能優越,加上若非技術了得,國安局的車又很快便被遠遠拋離。年輕人先是緊張,繼而望望若非,輕輕點頭微笑,眼神滿是嘉許之意。

前面的路已被坦克堵死,有個武官示意停車,若非卻全速直衝。臨撞上時,車子竟像鳥兒般飛上天空。月眉「呀」地嬌呼。 年輕的父親興奮地一拍大腿,喊道:「你小時候說要做科學家,我就是知道你會做到。」他感慨又安慰地望着天空。 月眉饒有興味地問怎樣操控飛車,如何降落。

依稀可見到跟自由國接鄰的邊界了。年輕的父親嘆了一口氣,問:「那時,你為甚麽不來呢?」 若非驟然驚覺,原來多年來,自己一路等着父親問這個問題。他立刻答道:「我其實很想見你最後一面的,原諒我,父親!」 父親輕撫他的肩,說:「我沒有責怪你。」

這當兒,月眉突然跳上前座,伸手便按降落掣,二人急忙制止,進知月眉左右一推,力量竟是奇大,二人頓時倒向一旁。 轟的一聲,車子降落,國安局的人將二人拉下車。有個官員下令:「銷毀失敗製品。」

「砰!」若非巴巴地看着父親的頭顱像西瓜爆開。 若非也被押上國安局的車,隊員向月眉敬禮,口呼:「隊長。」。

在車子中,若非冷冷地問:「妳是國安局的人?你們用我父親的細胞製造複製人?」 一向以來被若非喚作月眉的女子,眼裏再無從前的笑意,說道:「你說對了。就是要研究為什麼貨車司機會養出個天才航天科學家,用了腦細胞來複製。為你的安全計,你以後別四處走動,留在實驗室吧。不過你放心,有我陪你。」 那女子說着,便執起若非的雙手握着;卻同時,別的隊員向若非噴灑分解細胞基因的氣體。

若非在心中說:「多此一舉,即使父親的血液濺着我的衣衫,我根本不打算再用細胞內的基因複製父親。」

*     *     *     *

女子的手像鐵箍難以掙脫。若非索性閉起眼睛,回味着父親最後的眼神。除了對兒子的慈愛,那眼神還有滿足,無遺憾;彷彿一切都完整、完美了。即使中槍後,那眼神仍保持着,如今烙印在若非心中。

看着若非的嘴角竟然泛起微笑,那從前叫作月眉的女子大惑不解,心裏滿是疑問。

無情的人豈能了解有情的人!

佐以章

12:35 am

又喝了一口甜膩的瓶裝紅茶,側躺在床邊枕上,屋裡房間內外久未整理的混亂中,我倒是安穩的像是個高級流浪漢。在這種時間點我灌茶如酒,沒帶來什麼靈感源源不絕,頭腦倒是越發清醒,想起某些事情,處境越顯可悲。

我像是這城裡其他的九十幾萬人一樣,深夜不睡,自憐自卑。晚上淺眠,被不連貫毫無邏輯可言的夢打擾著到清晨,醒來後記憶全無,索性連白天的夢都省下不做了。

這個時代的人哪,不做白日夢喲。

幾個年頭過去之後,在別人問起夢想的時候,我也輕輕鬆鬆地回答:
噢我是個胸無大志的人(胸也是有些差強人意)。
笑得甜美燦爛裙子夠短即可。那些都可以被原諒。
姑娘在奔三以前還有些賣萌的本錢。

12:53 pm

用餐時間的滇緬餐廳,對桌的兩個女孩兒因為說了同一句話,其中一個女孩敏捷迅速地拍了一下另一個女孩,然後在眾人還來不及反應的當下合掌許願。

那大概是一種新流行。我被這種簡單的小事兒逗得很樂,那些兒時回憶集體信仰一類的東西。

生病了祈禱康復我們折一百隻一千隻紙鶴。
祝福某個好朋友生日我們折九十九個星星。
抓到了飛過上空的飛機吃下肚,一百個可以許一個願。

原來我們有千百種許願的方式。
可怎麼現在的我卻怎麼樣都想不起來,那些時候我到底許了什麼樣的願,期待自己成為怎麼樣的大人。

怎麼樣的大人。

你也在這裡嗎

佐以章

於千萬人之中遇見你所遇見的人,於千萬年之中,時間的無涯的荒野裡,沒有早一步,也沒有晚一步,剛巧趕上了,也沒有別的話可說,惟有輕輕的問一聲:『噢,你也在這裡嗎?』—張愛玲《流言‧愛》

那天她下班的時間是晚上十點半,經過門口撞見他在抽菸,她向他討了根菸,聊了起來。

一個客戶會議折騰了整個下午,在那之後才有時間處理明天早上的月報告,兩個人都特別悶。

在那之後,偶爾他們就會一起抽菸,有時候他會丟一個簡單的訊息「煙?」,有時候也只是剛好。

剛好他也在那裡,於是,一起。

他們談學生時代的過去,談舊稱為「夢想」的「想做的事」,避開公司裡的人事紛爭。
他們聊天,聊工作,聊客戶,聊生活,就是不聊感情狀態。
他們分享最近看的小說,討論近期上映的電影,但不會說起跟誰一起去看。

不知道這算不算是一種同事情誼。

自始至終,他從沒開口約她在公司樓下以外的地方見面。

他們就這樣當了幾個月的煙友,直到她決定戒菸。

「為什麼戒?」他個性藏不住表情,一臉的惋惜與不解,好像這是什麼壞事一樣。

她嫣然一笑,「沒什麼,就是覺得自己年紀大了。老化呀什麼的。」

他也笑了。女孩子怕老,這是顛撲不破的真理。

看著他穿的扎扎實實卻略緊的襯衫,她發現幾個月下來他發胖了不少,大概是因為這份工作很難讓人維持正常飲食作息。

這幾個月變化很多。他接下了一個政府的標案,這讓他工作時間比以往少許多;她換到另一個部門,工作量越來越大,加班時間越來越晚,他們越來越少在樓下遇到。

然後她遇見了不錯的男人,他不抽煙。
偶爾也有幾次看見一個女孩為他送便當或點心。

大多數的時候,遇到了,抽著煙的,只是想喘口氣的,在陽台,辦公大樓的後方,他們大概也是輕輕的點個頭,沒有多說幾句話。

他們剛好都在那兒的時候。

眉間尺

陳傑強

眉間的父親被楚王殺了。楚王暴虐,父親進諫。楚王說道:「我是最尊貴的,你敢說我不是。!」父親說:「你不是,百姓才是。」楚王大怒:「寡人現在殺你,看誰敢說我不是。」眉間時刻都在想着要為父親報仇;但仇人是楚王,自己攜着老母,只能像老鼠般四處躲藏。
在荒村,一位看上去很有本領的老者合芒,偶然在眉間面前咒罵楚王。眉間便向老者求助。合芒端視眉間良久,撫着眉間雙目道:「你名叫眉間,果然額角比常人寬廣,我教你一法,定可復仇。」眉間選了一個晴朗早上,從東門入城,再直趨王宮的東門,對衛士道:「我有楚王仇人的頭顱。」衛士搜遍他全身,以防他帶武器行刺。楚王見頭顱大悅,問眉間欲何賞賜。眉間道:「小人不求賞賜,小人殺他只因他亦是小人所恨。宮中有大鼎,求大王烹之,一洩小人心頭之恨。」王命人置大鼎,如眉間所願。怪哉,頭顱居然在沸水中唱起歌來。「南方的小鳥啊,自以為了不起,不知桑樹上有鳳凰。你要化為龍,駕馭鳳凰,便聽我說….。」唱到骨節眼,歌聲卻靜了下來。王不自覺移步,向鼎內看。

眉間趁他低頭時,將藏在雙眉之間的利尺脫下來,向楚王的脖頸只一削,咕咚一聲,楚王的頭便掉到沸水中。原先那頭顱便過來咬。王死亦為鬼雄,鬚髮怒張,也向仇人咬去。一時間兩個頭顱在翻滾的沸水中互相追逐。眉間見攜來的頭顱不敵,將尺往自己的脖子一抹,頭也掉進水中,兩個頭一起追着那一個頭盡情地咬。(以上故事,記載於古籍中。)衛士好不容易將三顆頭顱撈起。最先那個原是木頭,只有楚王那個是真頭,眉間那顆只是一枚野芋頭,散亂的頭髮原是野芋的鬚根,鬚根糾纏住楚王的頭髮。再看地上,哪裏還有眉間蹤影。

*      *      *

合芒原是殺手集團首領。集團使用便於收藏的尺形兵刃,以透光的物料造成,即後世所稱的琉璃。眉間入城進宮,皆背陽光而立,衛士便看不見緊貼眉間的尺。眉間出道便誅殺楚王,事成全身而退。再數年,眉間學盡合芒的本領,便要奪合芒首領之位。晨曦,小山之上,二人對立。「眉間,你的尺已不在眉間,我看不見在哪裏了。」「是的,我進步了,現在,我已是最強。」眉間道。合芒搖搖頭:「世上沒有最強的。」「那我殺了你,便證明我是最強的了。」

太陽漸漸升高,陽光刺着眉間的眼睛,看來他錯選了向陽之地,死亡在向他親近;合芒則悠閒地站在樹蔭下。眉間竭力睜眼,搜尋合芒身上的尺藏在哪裏。至於自己身上的尺,合芒一定找不到。陽光盡情地折磨着他的雙眼,好辛苦,閉起來休息一下吧!不行不行,一閉上就會永遠閉上,就會死。眉間支撐着,在等。他能等得及嗎?好運氣終於來訪,晨風吹來,掛在樹上的水珠掉下,灑在合芒右邊的臉上,合芒不自覺地瞬右眼;但拼命瞪大左眼。同一時間,眉間左手藏着的尾指一勾,魚絲帶動收在背後的尺,劃了個完美的弧圈,自合芒看不見的右邊,悄沒聲息地割入胸腹。

合芒完全看不到眉間那巧妙的動作,但覺胸腹一涼,便知生命到了盡頭。他奮力將踏在腳下,埋於淺土的尺向眉間踢去,尺飛無影,快逾閃電。只是眉間早已從蚯蚓的活動,猜到合芒尺的所在,輕輕扭身便避過去。眉間搜遍合芒身上,找不到令牌。「奇怪,上山時明明見他帶在身上。」眉間昂然站起,迎着金碧輝煌的朝陽下山。

*      *      *

眉間下山,信步經過油菜花田。陽光燦爛,金黃的花海一望無際,柔若羽毛,教人欲安躺其上。眉間看見剛才從小山上下來那群小女孩,正在花間奔跑撲蝶,無憂無慮,笑聲蕩來,成了花海的濤聲。眉間見一紅衣女孩,手執白絲絹追逐蝴蝶,動作稍為笨拙。微風吹來,絲絹時而覆蓋面蛋,時而反捲着葱白的小手,女孩很可愛地將眉角一蹙,嘴角一嘟,然後撥開絲絹重又輕舉小粉耦般的手臂。眉間見圍住紅衣的黃花,竟然晃動起來。「怎麼會在這紅衣的身上?」原來令牌也是用透光之物造,紅衣將令牌斜插於腰帶,轉動時便將黃花映照得像在舞動。眉間一見,便踏步而上,伸手去摘。紅衣見一男子突然朝自己走來,驚得跌倒泥中,恰巧將令牌壓在身下。

「不用怕。」眉間溫柔地將紅衣扶起,道:「妳腰帶上怎麼會有那塊透光的牌,可以給我嗎?我給餅妳吃。」「不行,有位伯伯叫我送給我的好朋友王明。」紅衣又開始撲蝶了。「本門規定死後才揭示由誰繼位,這王明一定不知師父傳位給他。若我強搶,這女孩又認得我。嗯,算妳倒楣。」眉間手指一勾,背後的尺飛斬紅衣。這時紅衣被日光照射着雙目,看不見尺。尺牽起微風,一隻小蝴蝶略略改變了飛行軌跡,紅衣見了,立刻扭身去追蝶,竟幸運地避過尺。眉間將尺收回身後,再看女孩時,但覺女孩純真可愛,大眼睛蘊含着大自然的美,令他不想女孩死前恐懼。眉間俯身裝作欣賞花兒,等女孩別過面時才下殺手。蝴蝶飛近他的肩膀,紅衣將絲絹輕輕拂向蝶。大大的眼睛專注於蝴蝶,在花間展絲絹如舞蹈,姿勢好美。

風吹得眉間的頭巾飛揚,他猛地省起,剛才微風吹得絲絹反捲小手,何以如今絲絹舒張成方塊?一切已是太遲。絲絹像一泓溪水,滑過他的脖子時,也只是有一點痛。紅衣揮手如盡情的撲蝶,使的是本門正宗的技法,用的卻不是尺。眉間的頭掉下來。這時他的頭一定在想:「若今次掉下的也是芋頭就好了。」「你既然知道人會不斷進步,沒有永遠的天下第一,何以還說出『我是最強』這句話?大師哥,你真是愚昧啊。」紅衣王明如是說。

網咖

林裕盛

她最喜歡在外面抽煙的時刻。

這間網咖一年到頭都很多人,有小孩子、中年人、上班族甚至是大老闆,魚貫而入的繁雜讓她甚感疲憊。
只有在黃昏時,這個奇妙的時刻,所有的景物因晚霞的渲染顯得朦朧典雅,暈黃的氣氛讓她感到美妙。這個時刻,人最少,因為大家都去吃飯了,沒有人想在網咖渡過一天中最美好的晚餐時光。

這個時候,她換完外頭的菸灰缸,將裡頭倒入清水,會坐在旁邊的長椅抽一根菸,這時候,她都會很高興自己是第一個將這攤清水弄髒的人。

尤其是白天放的音樂都是流行樂,這個時候到了,她可以依自己的喜好放些搖滾樂、舞曲跟鋼琴組曲,不明白為什麼店長要規定白天一定要放流行樂。

她望著火紅得令人心痛的天空,抽著菸,思考著自己的未來以及過去,那個她曾經傻傻地跟隨著的少年,她曾為他火烈爆炸的燃燒自己生命的活力深深著迷,他也喜歡她買錯了晚餐時說她一聲:「笨蛋。」

他們國中時就有曖昧的情愫在醞釀,她坐班級中間的位置,他坐在最後面,但是他總會不時地拿紙團丟她,而且每次都很準,或是拿橡皮筋射她,她懷疑他在體育課跟每天下課後在棒球場的練習都只是為了要拿紙團丟她。

他也曾經是個風雲人物,據說,某以培育棒球選手著名的高職棒球教練曾對他們班導師指名要他來就讀那間高職。他在球場的瘦高清癯身影也讓許多女生迷戀過,所以她一直不敢讓他知道,她也有那麼點喜歡他。

她喜歡看他獨自一人站在整片球場最高的位置上—也就是投手的位置。風吹過紅砂漸起時他抬起左腳宛若在戰場上殺敵的英雄首領,尤其是撕裂般的球入手套聲響讓在場的所有女生都心驚了一下,這是他獨特的臂力造就的吸引力。女生總會竊竊私語地看著他暢笑著,她獨自一人在旁邊也知道她們一定在說:「稟承好帥。」

但她絕不加入她們的行列,她覺得那很三八。

她不知從何時開始會跟著他一起牽著腳踏車走回家,用騎的太快了,他們會在美妙的黃昏午後,一起漫步在回家的路上,這讓她開始喜歡上黃昏這時刻。

她不敢讓他知道,那些迷戀他的女生,曾在那節課下課時,團團把她圍住,烙下狠話叫她不要再接近他後便開始抓她頭髮,跟打她耳光。她以為,喜歡一個人是不能讓他有負擔的。

結果他還是發現了,那個漫步回家的午後,他發現了她臉上的瘀青,隔天一上學時,他就到那些女生的班級,抓出那些女生也賞了她們幾個耳光,結果喜歡那些女生的放牛班學生,集體到他班上,在中午午睡的時候約他出來,在廁所旁的空地八九個人打他一個,他很幸運地只有右手骨折,還撂倒了五個人。

她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偷偷跟著他到廁所去,屏息了五分鐘後衝進男廁,看見他蹲在地上吸食強力膠,她痛哭流涕地抓著他一直打一直打,只聽到他的聲音嘶吼地迴盪在廁所:「我右手廢了怎麼投球?」

我右手廢了怎麼投球?

她將菸丟進菸灰缸,「嗤」地一聲,徒留細微的菸末拋棄了濕潤的菸冉冉上升。

不想再想這些回憶。

她壓壓自己的眼皮,想讓這些回憶拋離自己的腦袋。

「笨蛋。」

她很想這麼罵他,這個曾讓他們倆共同歡笑的詞語,她覺得是他放棄了一切的最佳註腳。

後來他們一同逃離體制的壓迫,她去理髮店當洗頭小妹,他則去當收帳的,但他的右手一直不能使力,導致他每次拿著球棒都只有恫嚇作用,但他們卻很喜歡下班後窩在房間裡一同看著電視的時光。

她開始抽菸也是因為他,她抽著跟他同一牌的Marlboro,她認為這樣,是愛他的表現。

她在理髮廳的表現越來越好,而且客人都特別喜歡讓她洗,因為她除了大而亮的眼睛外,還有小巧可愛的鼻子跟嘴巴,整張臉就好像一件藝術品一樣,再加上她清新可人的氣質,客人最喜歡一面讓她洗,一面跟她聊天。

某一天的下午,她突然對他說:「我再也受不了你了。」

她受不了他的維生方式,跟隨之而來三天兩頭的麻煩事,她深深覺得缺乏安全感。於是她搬離那個有他的城市,到這間小鎮的網咖上班。

那年她十九歲。

在網咖上班也不錯呀,閒暇時跟同事打屁聊天,只是如果小孩子多的時候就會很吵,她很想對那些小孩子說:「去讀書。」而不是整天窩在網咖玩著電動。

他有時會打電話給她,但大多的時候都是要借錢,不是他傷人要賠錢、就是賭博賭輸了,她每次都會借給他,但他卻不會還錢。

她也不奢望他還,因為當他說出口時,她就知道這些錢要不回來了。

她有時候會懷念還在唸書的自己,那種天真、傻氣的幼稚,甚至一丁點值得欣喜的刺激就能讓她興奮一整天。出了社會後,雖然接觸到了現實,但她仍保有一塊純淨的核心,這只有她自己知道,連稟承都不知道。

她喜歡自己現在的髮型,剪短了後感覺煩惱不這麼多了,她時常會望著自己那曾洗頭洗到長繭的雙手,想著那段過去的日子,清理著網咖外的菸灰缸。

現在沒有客人,她坐在長椅上看著由紅轉黑的天空。

天空不知什麼時候開始,落下了綿綿細雨。

一個短髮俐落的三十歲男子跑進網咖的騎樓下,拍了拍身上的水珠,鬱鬱寡歡地望著天空。

「最近都會下雨,氣象台說的。」她對著那男子說道

「恩,對呀,真煩人。」

她掏出菸盒,拿出兩支菸,遞給那男子一根,自己點了另一根。

「喔,謝謝,不過我都抽Mild seven。」

「是麼?」她注意到那男子的眼神有點憂鬱。

「Marlboro感覺有點粗曠,似乎是硬漢在抽的,Mild seven就比較內斂文雅,我比較喜歡。」那男子侃侃而談。

「呵呵,你真有趣。」她笑了起來,並注意到那男子些微的臉紅,往下垂的睫毛似乎激發起她的母性。

「我叫婷。」

「我叫秉城。」

在那個風吹汗乾、雲朵簇集的輕涼夜晚,她下了個重大決定:從今天開始要改抽Mild seven。

白馬記

陳傑強

  高樓陷於火海,煙迷太虛,已不見雕欄玉砌。公孫瓚自知已到絕路。「為甚麼會這樣的。」他不禁問自己。
  他原先也有匡扶社稷之心;但原來空有志氣難成事。群雄爭鬥只為權。連番血戰,他終於據有幽州,九分天下有其一;但天下依然動亂不安。袁紹、曹操等輩,當然不會輕易讓自己統一天下,好好治理國家。

  醇酒美人,是享受,也是麻醉;金銀財帛,錦衣玉食,讓他忘掉現實中的一籌莫展。幽州之內,人人向他俯首屈膝,他公孫瓚便是皇帝。山呼萬歲的聲音,使他飄飄然雲端之上。權力帶給不受節制的各樣享受,起初只是輕微地放縱,然後漸漸地腐蝕了他。

  然後與袁紹幾次大戰失利,他發覺當初入幽州時輕易便能動員起來的群眾,已離棄了他;他正式走入了絕境。 此刻,他才想起:「我原先是要濟世救民的啊。」

*    *    *    *

  洛陽城外古道邊,又有人依依惜別。櫻桃一家南下避亂,少年英偉的燕長安騎着神駿的白馬,準備從軍。青梅竹馬的戀人此刻真是肝腸寸斷。
  
  櫻桃撫琴而歌,哽咽而歇。
  
  臨別,燕長安歌曰:
「死人相撐拄,白骨蔽平原,忍看哀鴻一片。 劉漢墮宗廟,虎狼分其權,磨牙啜血。 素手分時離歌斷,玉顏憔悴,匆匆雲鬢亂。 我欲平天下,不負白馬少年。 啊…..幾時再會呀,縱白髮如雪,終有快樂時。啊…..縱白髮如雪,此情不滅。」

  白馬快如箭,輕似燕,良久,一道白光消失於天邊。

*    *    *    *

  天下紛亂,櫻桃路上幾番波折,數年仍未能渡過長江。有日在幽州邊界,被公孫瓚的軍隊發現。士兵看見櫻桃美貌,獸性大發撲上。兄弟格鬥而亡,父親伏在櫻桃身上保護,被一刀劈死;母親撫屍痛哭,被長槍刺透心窩。

  櫻桃更被擄回公孫瓚軍營,路上見農村破落,哀鴻遍野。近幽州治所時,遙望見公孫瓚出巡,但見戈戟森森,閃着日光如海波躍動,旌旗飄揚,竟在半空中生出條移動的城牆。人道白馬將軍公孫瓚到了。櫻桃望到白馬上金盔金甲的將軍的背影,有點發福的身軀甚是沉穩。白馬在黑壓壓的人群中甚是醒目,緩緩而行,每步都踏得很實很有力,要踏平每寸土地似的。

  看着只顧虛張聲勢,不理人民死活的傢伙,櫻桃當時就對自己說,無論如何忍辱,也誓誅此獠。

  機會來了。袁紹的軍隊已攻破外城,殺聲已近。沒人管櫻桃,櫻桃跑到內城主樓。原來公孫瓚將內城建得固若金湯,敵人攻打不進,失敗後便躲在此享福。如今在敵人炮火下,內城顯得如此脆弱,主樓像根草桿,燒得倒是耀目。軍人正在關閉一條通道,櫻桃心中只有手刃仇人的念頭,想也不想便鑽入去。只聽得軍人喊:「別管了,快下斷龍石,一併把這女子壓死。」

  算是幸運吧,石頭互相抵觸,竟形成空隙讓纖小的櫻桃鑽過去,然後便見公孫瓚背自己而立。

  櫻桃抽出懷中小刀,便衝過去,猛向公孫瓚背心刺。

  刀抵後心,公孫瓚扭身一閃,捉着持刀的手,兩人照面一看,竟同時「啊」地驚叫起來。

  「櫻桃!」
  「燕郎,長安….公孫瓚,你就是公孫瓚!?」
  「投軍也要論門第。我殺了個校尉---他也是個壞蛋,冒用了他的身分。」

  櫻桃突然狂笑若瘋,道:「不,你不是燕郎,你是公孫瓚,你只顧自己享福,哪裡理過人民死活。我的爹娘也給你手下的獸兵殺了。 我只是亂世中小女子,沒甚麼好說的,你呢?」

  櫻桃咬牙切齒,一道鮮血自蒼白的嘴角流下,低聲而悲痛地吟唱從前的歌:「我欲平天下,不負白馬少年。」
  「今天的白馬少年何處去了?」

  燕長安手亂搖,道:「不,不是妳所想那樣的。很多事情我交給臣下做,他們說人民生活富足;殺妳家人也是誤會吧了。」

  燕長安放開櫻桃,取下牆上火把;然後扭轉機關,地下出現暗道。他站在暗道口,向櫻桃招手:「待會兒我燃燒藥引,這裏便會爆炸焚燒,地上金盔金甲屍首是我的替身,別人會以為我死了。我已經做好準備,來,我們一起離開中國,東渡扶桑,重新生活。快,否則來不及了。」

  到了這個時候他還在為自己打算;剎那間,櫻桃但覺眼前人是個陌生人。沉默了一會,櫻桃掉下手中利器,朝燕長安走去。冷不防奪過火把,便向炸藥奔去。生死之間,燕長安反應極快,長劍閃電般削向櫻桃的手,若削斷了他便能安全逃走,素白的手濺出血花。

  劍止了,手沒斷。燕長安最後一刻還是沒有削下去,他縱身撲上,捉住櫻桃手臂。櫻桃揮手腕,火把仍擲不到炸彈;然而,一星火花還是彈過去了。

  霎時,「轟隆」巨響,天地間分崩離裂,巨石如雨下,地獄之火焚起。燕長安想也不想,便伏到櫻桃身上。

  櫻桃漸漸沉入黑暗中,要熟睡了,行將入夢時,卻見到心愛的燕郎回到身邊,櫻桃的嘴角露出淺淺的微笑。

  落石將燕長安的身軀寸寸砸碎,然而,他只感到懷中伊人的溫暖,絲毫不覺痛楚。            

(公孫瓚,東漢末期人物。守遼西時曾與烏桓鮮卑交戰,盡選白馬為先鋒,人稱「白馬將軍」。和袁紹爭奪北方連年交戰,建安四年(199年)被袁紹擊敗,自焚而死。)

左輪右杖

陳德錦

「把手抬高一點,量量這兒──」

興發叔為我量身,一絲不苟,真有傳統洋服師傅的耐性。這年頭,穿西裝何勞要到洋服店定做,渡海過江來到這兒?若不是母親生前叮囑來這裡探探興發叔,我不會作這個打算。

說真的,我幾乎認不着路,找不着店子。興發叔的店子瑟縮一角,看去也不像從前的規模,隔壁的店鋪都拉下鐵閘。那時,店前的玻璃飾櫃擺着一個半身無頭模特兒,打着領帶,穿上外國料子裁成的夾克。現在櫃子只堆放着一些灰不溜秋的舊布料,店裡除了興發叔,已沒有幫工或學徒了。我知道興發叔過了年就要退休,這也是我想定做西裝的原因。

「華哥還來這店子嗎?我在碼頭見到他,撐着一枝手杖,獨自走着。」

「雷華?」興發叔把軟尺移到我的背後,量度另一個部位,「他現在是很清閒了,有時來這裡坐一會,看看報紙。」

店子由前門到後門,是個狹長的地鋪。中間的過道放了一張單座位大椅和一個茶几,茶几上放了一部舊式電視機。

「他早已退休了?」

「比你想到的更久。他最後一份工作是大廈管理員,做了不夠兩年。」興發叔說着,細意地彎身,再量度下襬的位置。他滿頭白髮,老花鏡垂得低低的。「要上落各層巡查,年紀大了吃不消。那些新大廈,至少三十層。他腿子不行。」

「從前不是生活得很好?」

「啊,從前歸從前。我大哥當時不是沒想過把女兒嫁給一個保鑣好不好。那天雷華來我們家,算是說親吧,手上竟然拿着一疊鈔票。我沒見過這樣說親的,我大哥說他夠爽快、有膽色,一口答應。其實,是眼裡只有錢。難得的是女兒也願意。我大哥不想等了,還有二妹、三妹。哈,她們倒是嫁得不錯,一個開藥房,一個搞餐館。只是這大女兒……啊,他們不應該走在一起的。」

我想起雷華從前也常來我家裡打麻將。人還在門口,就發出吼聲,有時伸出兩隻手指,作擎槍狀,彷彿要嚇唬小孩子:「警察來了!開門!」已經等得不耐煩的母親和二三雀友便回答說:「快來快來,打八圈,打完才跟孩子玩兵捉賊去!」

麻將碰撞的聲音,是要驅趕我們到街上玩的,可是我總要等到雷華除下外衣時才願離開。他把外衣放在椅背,有時還穿一件馬甲,腰間繫着一條棕色粗皮帶,槍袋掛在右邊,沒有軍裝警察那種護套,因此槍柄外露。皮帶上一排十多發沒有上膛的子彈,顆顆發出銀色的亮光。只差一頂史特森帽,這一身裝束,就活像西部牛仔。當然,雷華不能跟加里•谷巴他們相提並論。他身材矮小得多,年紀不大就有了啤酒肚,而且臉孔有點猙獰。我那時想,倒是這一類五短身材、滿面短髭的漢子,才能制住找麻煩的傢伙。

有一次,我耐不住了,終於開口問他:「可以給一顆子彈我看看是怎樣的?」豈料雷華說:「子彈有什麼好看?等於雞蛋,還看不夠嗎?要看就看母雞!」他放下搓麻將的手,從腰間拔出佩槍,放在手上給我看。「拿着它,很重的!」一個給槍嘴對正的牌客馬上叫道:「見鬼!快放下,放下!」

母親看見也臉色一變,雷華立即涎着笑臉說:「放心,沒子彈的。我下班時都把它們褪出來了。」刷的一聲,他把槍膛撥開,顯示給我看那空空如也的彈倉,再輕輕把它撥動了一下,活像電影裡神槍手的模樣。他手上戴着一顆戒指顯赫地閃着金光。我接過槍,真的很笨重的一塊鐵,想到像加里•谷巴他們可以用手指扣着扳機環、輕巧地旋轉手槍,就覺得電影都是騙人的。

「長大了才教你燒槍吧!」母親和牌客勸他把槍收好,可是雷華還想多鬧一會,拿出一張紙幣遞給我:「好孩子,替我到街口買枝啤酒,零錢拿去買糖吃。」牌客那時又喝止他:「孩子要做夜課!」這時母親惟有順從他,倒了一小杯白蘭地加半瓶七喜汽水,他才把紙幣收起,兩手搓着枱上的麻將牌,一邊喝白蘭地,一邊打牌。我沒興致再看他,走遠了,想到有一個馱槍的人在我家,不覺心裡一跳。

「那後來他不當保鑣,就當管理員了?」我想像雷華這樣火氣的人,是不甘心坐在大廈梯間工作的。

興發叔說:「時間不饒人。保護要人的工作,他漸漸幹不來了。他們要挑些身手敏捷、年輕力壯的,戴黑眼鏡,拿對講機。雷華不行,他發胖,身體差了,脾氣又不好。交槍那天,就像拿去他的命根子。我記得那天他來這裡,手上拿着個酒瓶,臉孔紅一陣白一陣,腳步浮軟,我真怕他就這樣躺在路上不起來。

「侄女兒勸又不是、走又不是,吵架是家常便飯,三不五時回到我大哥這裡訴苦。那時他們有了阿泰,侄女兒很疼他。阿泰念小學時怪伶俐的,在學校總考到三甲。可是,上了中學成績就差了。也難怪,他媽媽幫人做衫賺點錢,自己跑到街外同小混混玩紙牌。也虧這孩子有點天資,自己掙錢,學得一點博彩技術,當荷官的收入也撐得起一個家。

「老頭子那時當了一個商場的保安員,人家也是見他吃過保鑣飯才用他的。但福無重至,禍不單行,有一天差不多打烊時,他看見有人鬼鬼祟祟在商場的暗處留連,也不知是小偷還是精神病,見了穿制服的,拔腿便走。雷華以為他偷了商戶的東西,窮追不捨,豈料那人回身就向他刺一刀。不幸中之大幸,他閃身避過刺向要害的刀鋒,右腿卻挨了刀,傷了筋脈。這刀傷叫他丟了保安員的工作。醫好了傷,走起路來卻不暢順,勉強再當了兩年大廈看更,近年還害糖尿病。

「他有時跑來這裡坐一會,不言不語,又溜到外邊去。若不是我大哥過了身,看到他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怕也會氣死。有一天,他來店子,坐在那邊,忽然問我:『興發叔,你跟兒子關係這麼好,有什麼秘訣啊?』我知道他心裡想着兒子阿泰,說不定兩父子又因事起了糾紛。我說:『父子沒有隔夜仇,日後為你繼承家業,百年歸老時替你擔幡買水。你沒有事情責怪他,那就好辦了。作為兒子,他也該孝順你。』」

興發叔拿了幾個料子版樣給我挑選,我挑了一隻深灰細紋的。

「二八天穿這料子,還合適。」興發叔接過我選上的料子,「你是在碼頭門外碰到雷華嗎?」

「對,他好像在等什麼人,不像散步。」我想起雷華撐着手杖、一副茫然若失的神情。

「聽說他兒子最近轉到另一間酒店工作,銀城或是金都,說不準。也許他去找阿泰吧,坐穿梭巴士到碼頭,要不然難道去吃海風?他同阿泰還有點誤會,真是無仇不成父子。那時阿泰剛到娛樂場工作,還修讀博彩課程。雷華也好賭,三番幾次跑到娛樂場,還特意挑阿泰做莊的賭桌下注。也許那天手氣好,賭廿一點贏了點錢,抛了個籌碼給阿泰,還講了幾句熟人才講的話,『阿泰,你是有了女朋友?約她出來一同吃頓晚飯,還有你媽,很久沒見她了,一起來啊!』兒子守規矩,打眼色叫老頭子離開,萬一給巡場的經理看見就不好了。可是雷華硬是不走。阿泰見不回話他不甘心離開的樣子,輕聲說:『快走!走了再說!』那知他們說話不但給閉路電視拍到,也給巡場的經理看在眼裡。事後阿泰自然給上司訓斥,幾番求情,才沒有被開除,經理說得明白:『再發現你跟家裡人對賭就馬上捲鋪蓋!』沒久阿泰就轉到另一間娛樂場工作,日後在哪裡當荷官,就再沒有告訴雷華。

「這其實也不能太怪雷華,他心境寂寞,只得阿泰一個兒子,總是想看看他生活得怎樣,豈料會弄巧反拙呢?」

興發叔說着,我想起那宗發生在家族內的「勒索事件」。

跟我們在同一條小街居住的同鄉表伯父,有一天在門外信箱收到一張字條。字條寫着需索五百元的要求,款子必須用信封裝好、放在鞋盒裡,在某天晚上放在橫街的角落。寫信人還說不得報警,他在警界有人脈,會從內部知道是否有人密報。假如通報警方,或有埋伏,日後定必對表伯父一家不利。

大人們為這事心焦。五百元不算是小數目,而表伯父是正道人家,從不跟人結怨,家境雖然小康,也沒道理成為勒索對象。我們那時猜測,是因為表伯父樂善好施,可能給別有用心的歹徒看中時機,才收到這封「打單信」的。

「小事一遭!小事一遭!不用報警,我替你拿住這個偷雞賊吧!」

事情大概是在麻將枱上傳到雷華耳中的。總而言之,母親、叔父、表伯娘他們跟雷華議定一個方法,就是照勒索信的指示準備款子和鞋盒,到時雷華會埋伏在橫街一個隱蔽的樓梯底下,盯着盒子的動靜。什麼人動盒子一下,他會釘他的梢,把人拿住。聽到雷華的方法,起先大家都不放心。但雷華拍拍槍袋,那激動而富戲劇性的表情、若無其事的口氣,使人相信他能擺平這一起事故。

我沒法完整地記起這件事情,也許當時我們真的幻想有一個西部英雄為我們除暴安良。大人疑慮、小孩輕奮,但既然不去報警,就只得聽從雷華的計策。

那天我們很早吃了飯,留在家裡。屋子雖然離開交錢地點只有一條小街距離,但關上門後,就看不到外面發生的事情。我在桌上攤開夜課,心不在焉,不斷望着時鐘的指針移近交錢的時間。我的心跳得比鐘擺滴滴答答的聲音更快更響亮。潛意識裡,好像快有槍聲從遠處響起。

時間到了。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過了十五分鐘,屋子靜得可以聽到蟋蟀的鳴叫。正當我要上廁所時,門外忽然有一聲粗嘎的喊叫,然後是一聲響亮的撞擊,好像有人敲打一個巨大的銅鑼,聲音在長長的街外留下一陣回聲,牽動着我的神經。

「什麼聲音?是出了事?」我衝口而出。母親走近大門,打開一道小縫隙,隔着拉閘往外邊望去,我們跟在她身後。

街外似乎一切如常,過了一刻鐘,爸爸也回來了,我們趕緊問他外面的情況。爸爸說:「我在街上碰到雷華,他拿着一瓶啤酒往嘴裡灌,還跟我說:『沒事啦,沒事啦,幾乎栽了個筋斗,踢倒街角一個鐵桶。不出所料,是個偷雞摸狗的道友。這人是有點討厭,我扭着他的手,他便軟耷耷地跪在地上,口水鼻涕都流出來了。我叫一個剛路過的警員招呼他。沒事啦,世叔伯不用到警局啦。』」

事情是否這樣結束,我還不能確定。據說那白粉道友還有一個助手,站在另一個地點接贓,還未拿到鞋盒就已被雷華壞了大事。雷華常常提起他破案又快又狠,我那時還沒想到,一個真英雄是否經常會提起自己的事跡,而他的事跡又沒有多少是我親眼目擊的。不過多年來表伯父一家再沒有受到恐嚇,卻是事實。

「我要落點訂金嗎?」

「沒所謂,你來試穿時給我不遲。」

興發叔拿出一本發票簿,撕下一張票子交給我。他的手有些震顫,要是他拿着水杯,也許會把水濺到地上。工作枱上的長剪刀、木尺、粉筆,好像很久沒有給他觸撫過,了無生氣地擱在一角。我想到,當他拿起剪刀開始裁剪我的夾克時,那雙手是否也會輕輕地顫動。

我看過發票,在錢包掏出現金,是整套西裝的工錢,交給興發叔。

「先付訂金便可以,老規矩。」

「不用了,我對你的手工很有信心。」

「下星期可以來試穿。」

「你做好後我來取便行,不用試穿了。」

興發叔抬頭望望我,好像聽不懂我的話。他轉頭到掛曆上看看日期,又扭開電視機:「下月一號應該做好。」

電視播出一段新聞報道,幾乎蓋過興發叔的聲音:「一名蒙面槍手闖進悉尼一間咖啡店,脅持十多人,包括咖啡店的老闆和職員。現場傳出多次槍聲。特警隊考慮攻入店內救出人質……」

「你挑的料子不錯,」興發叔說:「要不要做一件馬甲?」

我知道興發叔的好意,但婉拒了,腦海不期然浮現一個影像:加利•谷巴把警徽別在襟上,挺起胸膛,在小鎮的街道上獨個兒巡察。離開店子,腳步帶我走近當年雷華勇擒勒索者的橫街。有人說,他後來運氣不好,是因為那天他踢倒了一個化寶盆。

日正當午,陽光灑遍這一帶彎彎曲曲的街巷。略略閉上眼睛,一種說不出的平靜沁入心底。也許是我的錯覺,但這裡大概不需要警察巡街了。我也沒有追逐少年的志向,打算日後拿着槍械執勤。多年來我的工作只是搖筆桿、操鍵盤、專抓文章的錯別字。眼力不好,最近還患了椎骨勞損症。也許過不了多久,我也成為一個撐着手杖、沒有工作、到海邊閒逛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