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煙

阿民

想起你,總想起
每一次的分離。
無份之緣,哪一年,
算是緣起?雨,
千年前,就把平湖
織成皺皺的帛書。
魚,出水是眉批;
入水,是揳在
頁岩的夾注。但
每一回目,縱有浪花
枯萎,槳楫如翰,
歲月,剉礁石
成硯台,那無盡的
離合與悲喜,怎地
獨欠了可解的
前文,可續的後理?

想起你,總想起
每一次的分離。
或者,蒲葵樹開花的
那一年,你的愛情,
曾在尺素的盡頭,
在一個句號的盡頭
甦醒;但命運,原來
由不得雲的絮絮,
雨的叨叨,由不得
說書的人削了船,卻在
難填的空白處,
用一錠松煙,渲上
滿月;那滿月,偏不照
這一章,這一節!

想起你,總想起
每一次的分離。
派信的人,早就在籬前,
把連篇錯謬,派成了
暮色。空郵,本來就空;
更何況,撲面那
如夢亦如電的電郵?
而所謂的思念,
如山枯後,最後
一掌楓紅,要攔住
千戶獸環的變啞;
如春盡前,一隻鳳蝶,
舞入未繡成的蟒袍,
化為最華麗的線索。

22-3-2013初稿

《大童話》第二部.下

鍾偉民

三、鳥的世界

1.

「岳納珊,你是什麼『星座』的?」
「『星座』?」她望着烏鷗鷗,有點迷惑。
「告訴我,你是哪個月和哪一天出生的。」
「八月二十五日。」岳納珊問:「地點需要麼?」
「不用了。八月二十五日……那是『處女座』。」
「噢,你……你下流!」
「你別誤會。」烏鷗鷗解釋,「據海豹艾瑪説,在希臘神話裡,是有那麼一個處……處……處女,她叫愛斯德來亞,是人間的正義女神;這個女神因為厭棄人間的庸俗和貪婪,就拍着白色的大翅膀飛到天上,成了處女星座。」
岳納珊轉臉望着自己的翅膀,綻出自信的微笑。
「處女座的生物,雖然表面柔弱,其實內心很堅定,做事會堅持到底;而且,有一顆追求完美的心;在愛情方面,你是忠貞的動物,會視愛侶為最重要的……」
「鷗鷗!」
「噢,對不起,我只是……」
「算了,那麼……跟我最匹配的伴侶,是屬於哪個星座的?」
「嗯……白羊座。啊││」烏鷗鷗伸伸舌頭,「這可是我的星座呢!」
聽鷗鷗述説過白羊座的典故,岳納珊笑他,「原來你是隻不肯認輸的小公羊。」
「岳納珊,我……我想,我不是為了好勝,或者為了你説的『概念』,才學習飛翔的,我……」
「我明白的,你要飛翔,.因為你是烏鷗鷗,因為你要尋回屬於自己的天空。」岳納珊收斂了笑容,「只是,對於企鵝,對於幾百萬年的演變歷史,你的努力,是太沉重了。」
「沒想到在天空飛翔的感覺,比我想像中還要美妙!」烏鷗鷗説,「這個布袋,應該留起來,今後,讓其他企鵝都可以感受到這種樂趣。」
「不是所有企鵝,甚至不是所有的鳥,都喜歡飛行的;他們飛行,只是為了吃;飛行只是手段,不是目的。」
「岳納珊……」鷗鷗凝望着她,「我所做的,已經傷了我父母的心。他們怕我遇到不幸,怕我光想着『不切實際』的事,學不會照顧自己。我父母,他們畢竟老了。怕我將來活着受苦。」
「你算是幸運的了。我所做的一切,都被認為『違反了海鷗家族的尊嚴和傳統』,我是被排擠、被放逐的。」
「被放逐的?」
「嗯。大多數海鷗只要曉得怎樣飛翔,就不肯再多學了;我的舉動令他們不能理解;説不定,也是因為恐懼,他們恐懼改變既定的一切。」岳納珊傷感地望着天空,「其實,當那些海鷗仍在迷霧裡亂轉,我卻因為學到高飛的技巧,可以穿過雲霧,在雲海上漫遊。我不是要炫耀,要令他們不悦;我只是想知道,究竟我在天空裡可以做些什麼,不可以做些什麼。」
「岳納珊,你真的能夠以時速二百哩俯衝下來?」
「嗯,當時以為是極限,但我已經可以超越那種速度了。」
「你是怎麼做的?」
「『我相信我可以』,這是很有效力的咒語。」
「『我相信我可以』、『我相信我可以』……」烏鷗鷗叨唸了半天,有點悶,問岳納珊,「除了唸咒語,下一步,我應該怎麼做?」
「拍動翅膀,陪我飛到雲海上。」
「可是,我的翅膀……」烏鷗鷗感到難過,「這麼短的東西,這算是翅膀麼?」
「你知道自己的問題了?」
「我沒有一雙修長的翅膀。」
「對。」岳納珊含笑説,「那就去解決你的問題吧!」

2.

「這幾天,小石崖那邊聚集了幾百隻賊鷗,我打算去問他們借些羽毛,每隻借一些,湊起來就可以造一雙大翅膀了!」烏鷗鷗説。
「他們真肯借麼?」
「不肯,所以││」鷗鷗狡黠地一笑,「要下毒!」
「鷗鷗,你……」岳納珊聽人類説過一句惡話,叫「無毒不丈夫」,想到鷗鷗竟是個毒辣的「丈夫」人選,心頭不禁一熱。
「我知道有一種巨海燕,他們的翅膀有八呎長,我本來很羡慕,常常躲起來看他們拍翼起飛。後來,我發現他們的飲食習慣,才明白巨海燕為什麼又叫做『臭鳥』,他們的食相,的確很『核突』!」
「『核突』?」
「嗯,那就是││看了會感到反胃,想吐。他們專挑腐肉來吃,肉越爛越好;而且,吃得毫無節制,總要吃得肚皮就要脹破,大嘔一番才飛走。於是,地上就會留下一大堆很臭,很……」鷗鷗説着,察覺岳納珊神色異常,「怎麼了?不舒服?」
「沒……沒什麼。」她想嘔,「你繼續説好了。」
「我打算將這些『核突醬』收集起來,讓賊鷗吃了拉肚子,拉得沒氣力飛了,我就去拔他們的毛。」
「計劃好是好,不過…:噁!」岳納珊乾噦。
過了幾天,烏鷗鷗果然找到一處臭鳥聚居的岩礁。他往鼻孔裡塞了白雪,就走進他們的地盤收集嘔吐物。臭鳥看到這隻企鵝將一堆堆臭東西搬來搬去,認為他不是餓壞了,就是腦袋出了問題,不免都搖着頭走開。
「份量差不多了吧?」烏鷗鷗徵詢岳納珊的意見。
「賊鷗吃了,真會拉肚子麼?」她遠遠望着那一大堆穢物,「如果他們本來就愛吃這種東西,豈不是白白給他們送禮?」
「你説得也有道理。」鷗鷗有點洩氣。
「我去想想辦法。」
「你?」
岳納珊知道有一種長腳的白腰海燕,這時候正成群棲息於二百哩外的浮冰上,捕捉甲殼動物為食。這種白腰海燕有一種本領:能夠利用由胃裡吐出的一股油來自衛。
岳納珊飛了個多小時,看到藍海裡一塊大浮冰上,肅立着最少一百隻嘴巴尖利的海燕,瞜一眼當中垂着頭的小海燕,她馬上明白:海燕們正在開宣判大會。
「這隻饞嘴鬼,偷吃燕窩,罪大惡極!本席判他││」海燕長老本來要判他守行為三個月,但一抬頭,看到尖叫着俯衝而下的岳納珊,嚇得大呼:「死!死!不死不行了!」
「吃燕窩也要死?」海燕們正要鼓噪,卻發現一隻白鳥不疾不徐地擦過自己身邊。
岳納珊一邊作狀攻擊,一邊避過短劍似的尖喙,同時又故意讓腥騒的黃油噴濺到自己的羽毛上。
在海燕憤怒、疑懼夾雜的囂叫聲裡,岳納珊感到身體越來越沉重,但她盡可能讓翅膀的動作既輕且細,也不讓自己着陸休息,她知道,着陸之後再要起飛,以她這時的負重,總得猛拍羽翼,才能爬升到可以讓氣流承托自己的高度;這樣的話,沾在翅膀上的油膏就會流失。
她艱難地往回飛,追逐着強力的氣流在高空升沉;這樣的滑翔,要飛回迪科島,比去「借油」的時間最少要多上一倍。這是她經歷過的、最高難度的飛行,因為羽毛的黏滯,因為眼球給油脂刺激起的痛楚和迷糊,更因為那種感情和肉體上的││重量。
終於,她飛到那堆「核突醬」的上空。
岳納珊十分慶幸烏鷗鷗並沒有在旁邊看守,她不希望鷗鷗看到她這副模樣。她在散發着惡臭的空氣裡收窄了盤旋的圈子,「不要思想,我不是一隻海鷗,我是比天下間最骯髒的東西更骯髒的東西!」她閉上眼,斜斜地向嘔吐物撲過去……
她身體修長瘦小,能沾上的油脂畢竟有限。她閉着眼,在臭鳥的嘔吐物上滾來滾去,甚至整個身子鑽入腐爛的肉碎之中;然而,要混入足夠的油膏份量,「看來……最少還得再去借個七八次。」她心中盤算着,將羽毛上最後一滴油揩擦到腐肉上,就猛衝到半空,身子一挫,直朝冰海裡射去!
海水極冷,世上沒多少海鷗是會在這種水域潛水的。她忍受着錐心的寒意,在水中急轉,在雪上擦刮,她只知道要盡快將身子弄乾淨,然後再到二百哩外索油。
這樣來回了六次,她精疲力竭。
後來,反應稍慢,還撞到海燕的利嘴上,弄得身上血跡斑斑。
白腰海燕第七次見到她,先是驚呼,繼而長歎;因為亂判案而遭排擠的長老,更惨然長唳:「天呀!這究竟是什麼東西?我們究竟什麼時候開罪了這隻殺千刀的癲鳥啊!」
然後,他們將胃囊裡最後一滴油也噴向她,茫然地,逾百隻海燕變成木雞,呆立在那塊大浮冰上,目送岳納珊油膩膩的身影,消失在陰冷的長空之中。

3.

那堆臭穢的嘔吐物前面。他站在一塊大石的陰影裡,盯着那堆越看越「核突」的「核突醬」,發誓不想出個令賊鷗肚瀉的好方法,決不離開。
驀地裡,一圑白影衝向那堆穢物!
鷗鷗以為是來偷吃的賤鳥,正要衝過去驅趕,趨前幾步,才驚覺岳納珊正將身子埋到腐肉裡鑽來鑽去,還用翅膀將肉末胡亂撥向腹部美麗柔嫩的絨毛……
「岳納珊,你……你這是怎麼回事……」他話未説完,看到她身上黃澄澄的油膏,心中已明白大半。
岳納珊閉着眼,只知道將油揩到肉上,並沒留意烏鷗鷗正站在身邊。
「珊,你不必這樣……不要這樣,請你停下來,我……我不要造翅膀,不要毒賊鷗……」他撲過去抱起她,淚水在眼眶周圍凝結,成了兩個雪白的圈圈。
「爛肉裡混了……混了……油,賊鷗來吃,腸胃……就會受不了,會亂拉……拉……」岳納珊全身發顫,已虛弱得説不出話來,「我身子好……好……好臭,放開我……」
「你不臭!你不臭!你一點不臭!」鷗鷗激動得緊緊摟着她。
情況「危急」,烏鷗鷗在核突醬前面,第一次喚她:「珊」。
因為疲倦,因為負傷,因為着涼,更因為惡臭,他的「珊」病倒了。烏鷗鷗用曬乾了的水草造了個鳥窩,在一塊巨岩的縫隙中固定了,就將岳納珊安置在窩裡,好讓她安心靜養。
風吹過岩縫,奏出悠揚的樂音。
這天,岳納珊在窩裡無聊地往下張望,看到烏鷗鷗喘着氣沿海岸走過來,步伐拖泥帶水的。
「你還好吧?」岳納珊問他。
「好,好極了!」烏鷗鷗見了她,抖擻起精神,「我將『核突醬』都搬到賊鷗的地盤去了,待一會他們回去吃晚餐,肯定拉得死去活來!」
「你這麼肯定?」
「當然。我……」
「你怎麼了?」
「不告訴你……總之,有了你借來的油,我就有把握!」其實,烏鷗鷗不好意思告訴她,自己試吃了一點點,就狂拉了五六次。他吸了口氣,跳到一塊較矮的岩石上,臉孔正好對着岳納珊的鳥窩,「珊,你身子好了點吧?」
「放心。」岳納珊苦澀地一笑,「我不會這麼容易死掉的。」

4.

比起「借肉」和「借油」,相對來説,「借毛」就容易得多了。
幾百隻賊鷗見到石頭上一大堆腐臭的爛肉,簡直覺得是天賜自助大餐,無不發狂爭吃,能咬一口是一口,不消片刻,混了油的爛肉末,就給最先撲向內圍的八十隻賊鷗吃光。
這八十隻賊鷗聚在海邊,打完一輪飽嗝,就發覺肚皮裡發出怪聲,然後,開始放屁和……
「發鷗瘟啦!發鷗瘟啦!這幫貪吃鬼就要拉屎拉死了!」
眼見美食不能到口,其餘二三百隻賊鷗,本來恨得牙癢癢的,待看到同類飽食之後,狂屙亂撒,拉了七八次,還蹲着哎呀哎呀地拉空氣,又驚又喜,都樂得大呼小叫,飛到半空裡欣賞肚瀉奇觀。
烏鷗鷗遠遠觀望,琢磨着是時候了,就硬着頭皮衝過去,覷準其中一隻連站也站不穩的賊鷗,一撲過去就騎在他背上,只顧按着他用嘴去拔翅膀上的鷗毛。
賊鷗「呱呱」叫,卻無力反抗。烏鷗鷗正拔得痛快,可是,一瞥兩旁,賊鷗雖然暫時不能飛行,但慢慢走開的氣力還是有的。烏鷗鷗心想,到自己拔完一隻賊鷗,要過去逮住第二隻已不容易;到拔完第二隻,其餘七八十隻大概都跑光了。想到一番努力,最後竟因為沒找來七八十隻海豹幫口拔毛而失敗,急得閉上眼堵住湧出來的淚水,只知道狂扯亂拔。
「哎唷!哎唷……老兄,饒了我,饒了我吧!」賊鷗問烏鷗鷗:「我究竟跟你有什麼血海深仇,你要弄成我這個樣子啊?」
「沒有,沒有!不過││」烏鷗鷗悲憤莫名,「我要在你身上拔夠八十隻賊鷗的鷗毛!」
這隻可憐的賊鷗,給這個不合邏輯的句子嚇得幾乎暈了過去。
烏鷗鷗回過神來,一停口,才發覺幾十隻賊鷗正以他為軸心,慢慢地退回來;而在賊鷗的外圍,緊貼着平滑的積雪平原,竟有一個雪白的光環!
光環越收越窄,將賊鷗越來越緊密地圍起來。
烏鷗鷗明白了那究竟是怎麼一回事,驚呼:「珊,你還未復原,不能這樣……」
「沒││關││關││關││係││」一句話沒説完,岳納珊已繞着他迴轉了近百次,聲音便像從四面八方傳到烏鷗鷗耳裡,「總不成││遠遠望着你周圍去捉賊鷗吧?」
「可是……」
「我沒事的。」岳納珊的溫柔話語,依然像空谷裡傳來的風聲,「我只是利用『離心力』飛行,迴旋只是一種慣性,加速到極限,就會無休止地旋飛不息。我飛得不費勁,只是心裡空蕩蕩的,有點難受;我得專心對抗這種空虛,跟往外拉扯的『離心』的感覺角力。這當然不容易,但我會以你為中心,慢慢收窄彼此的距離,最終旋向你……」
烏鷗鷗望着正慢慢圍過來的光環,他很清楚岳納珊這時面對的凶險:只要有一隻賊鷗漠視這個光環,冒失地往外踏出一步,黑和白,惡和善,猥瑣和美麗,就都會同時粉碎!
為免令岳納珊分神,烏鷗鷗不敢再説話,只是將重新聚集起來的賊鷗,一一拔毛。
這時候,在高空窺伺的賊鷗,就像幾片盤旋的黑雲,如果其中一片黑雲俯衝下來解圍,八十隻賊鷗雖然瀉得癱軟,也不容易讓一隻企鵝拔光了羽毛;然而,賊鷗畢竟是賊鷗,沒吃到混油腐肉的賊鷗,只是在藍森森的天空裡獰笑。
「為什麼只拔翅膀的羽毛?」岳納珊明知故問。
「再拔,賊鷗就會冷死。」烏鷗鷗喘着大氣,「他們這副模樣雖然古怪,暫時也不能飛行,但起碼還能活。」
「鷗鷗,你心腸真好。」眼見行動就要成功,她開始減速,伸出修長的翅膀,繞着一大堆黑羽、幾十隻怪鳥,以及在「拔毛行動」中散發着陽剛魅力的企鵝烏鷗鷗,無聲地滑翔。

5.

烏鷗鷗和岳納珊在一大堆鳥羽上翻來覆去,跳高撲低,笑鬧了半天。
岳納珊問他:「你打算怎樣造那雙大翅膀?」
「我潛水的時候,找到幾條鯨魚肋骨,大概可以用來做翅膀的骨架,再撈些水草曬乾了,就可以將這些羽毛編結起來。」
「鷗鷗……」岳納珊仰望着他,「我真希望有你這樣的頭腦。」
雖然烏鷗鷗有頭腦,又從他爸爸烏薯那裡學會製造「道具」的技藝,更有靈巧的岳納珊幫忙,但這雙大翅膀,還是辛辛苦苦造了三個月,才能完成。
完工之日,黑翅膀烘托得積雪格外潔白。
「今後,每一片藍天,都該記下滑過這雙翅膀的每一陣微風。」岳納珊因為興奮,説話更加充滿詩情。
「天空該記下的,」烏鷗鷗説,「是將來我們一起乘風欣賞彩虹的時刻。」
這時候,烏鷗鷗的母親伊娃剛誕下三女烏娃娃和么兒烏薯薯。
烏鷗鷗和二妹烏葉葉,長得像父母的混合體;父親烏薯頭上長了一撮金毛,但兒子鷗鷗那一撮頭毛,卻是雪白的;三妹烏娃娃的樣子很像母親伊娃,而四弟烏薯薯,簡直就跟烏薯完全一個模樣。
雙親為了育雛忙碌,根本不知道烏鷗鷗就要架起翅膀,變成一隻追尋彩虹的大鳥!
轉眼到了試飛的日子。
「鷗鷗,我越來越覺得不妥當。」看到崖下尖石嶙峋,白浪拍打着白雪,岳納珊疑慮漸生,「這雙翅膀,能承托的重量畢竟有限,雖然你很瘦削,但是……我看還是另想辦法吧。」
「這不是很好的辦法了嗎?」鳥鷗鷗很艱難才攀上雪丘,再連爬帶跳登臨小石崖,自然不肯輕易放棄。他將翅膀架在背上,兩條前肢分別伸進翼底的支架,一切就緖,就小心翼翼走到崖邊,「珊,有你提點,我不會有事的。」
「這一次,要面對的問題不是『着陸』;而是『阻力』。」岳納珊變得嚴肅,「這種大翅膀,看來只適宜滑翔。當滑翔的速度到達每小時九十哩,你就會感到那種『阻力』;你會覺得像……像頂着一副鯊魚牙前進,你會覺得痛苦;克服阻力的方法只有一個,那就是變成││水。」
「水?」鷗鷗瞪着她,「你要我變成一灘水?」
「我的意思是,忘記你是一隻企鵝,忘記你的形象;你要像水一樣變化,像水一樣可以穿越岩石最細微的裂隙;像水可以變成冰,撞破厚牆;可以化為霧,隨風聚散,變化無限。你要學習的,就是穿越『阻力』的能耐。」岳納珊要烏鷗鷗望向前方,「告訴我,你看到什麼?」
「虛空,什麼都沒有的虛空。」
「不。」岳納珊指正他,「『阻力』就在那裡,它會因為你的速度而起變化;簡單地説,就是速度越快,阻力越大;不過,到達某種速度,就會產生『質變』,進入另一個境界,不會再有『阻力』的存在,過去和未來,萬事萬物,都將變得晶瑩剔透,充滿……充滿感情。總之││」
烏鷗鷗仍舊呆瞪着她。
「總之,不能順應這種種變化而變化,你就會飛得很吃力;而且,飛得不遠,也飛得不高。一句話:飛有法,卻無定法。」
「珊,對不起,你能不能只是告訴我,我衝出去之後,要不要將雙腳縮起來?」
「噢……真抱歉呢。我只是有點害怕,所以,急着要傳你最上乘的……」説着,岳納珊察覺地上捲成一團的「求救布袋」,就替他繫在腳上,「如果控制不了這雙大翅膀,就盡快扯鬆繩子,讓布袋打開。」
烏鷗鷗起飛。
「『我相信我可以』……」他口中唸咒,平伸着兩翼滑行了片刻。
風力轉弱,烏鷗鷗要拍動翅膀,才發覺比在陸地上練習的時候要費勁多了,彷彿那是鋼鐵打造的。他氣力不繼,沒多久,就只能勉強令十多呎寬的翅膀保持平直。
「不要怕。」岳納珊鼓勵他,「只要維持這個樣子往前飛,過一會就可以在海岸着陸了。」
烏鷗鷗省下説話的氣力,又堅持了一會。
因為上升的氣流突然消減,他心頭一陣空虛,瞬即失速急墜。
岳納珊翻滾着撲過去,要啄開他腿上求救布袋的繩子。可惜,遲了片刻,「嘩啦」一響,烏鷗鷗已撞上雪山山麓,一直翻着觔斗滾了下去。
這一撞,翅膀毀爛,烏鷗鷗也受了不輕的內傷。
「鷗鷗││」
「我……我『着陸』得……真難看。」
烏鷗鷗看來暫時並無大礙,岳納珊就飛到海豹和企鵝居住的地方,找到鷗鷗的父母,請他們馬上營救正負傷躺在山麓的兒子。
「鷗鷗……他……」伊娃望着神色慌張的岳納珊,「他不是有什麼閃失吧?」
「伯母,都是我不好。」
烏薯和伊娃尾隨岳納珊到了雪山山麓。
「啊,原來你愛扮大賊鷗!你跟岳小姐演的,是什麼劇目?」烏薯傻憨憨的,以為兒子跟自己一樣愛好演戲。
伊娃看到他身邊的羽毛和骨架,心裡雪亮,「對不起,鷗鷗,媽媽沒能給你一雙像樣的翅膀。」她強忍着激動,輕輕撥開兒子身上的冰雪……

6.

「媽,為什麼我們的翅膀這麼短?為什麼我們是鳥,卻不能飛?」烏鷗鷗問伊娃。
「或者,在幾千幾萬年前,我們是會像海鷗一樣飛翔的;也許,天空和陸上的獵物不能讓我們吃飽,我們的祖先才會到海裡生活吧。我們能活下來,是因為海中有很多食物,這是『現實』;我們的翅膀越來越短,越來越適合游泳,也是『現實』。鷗鷗,我們是為了食物而存在的。」
「然而,我是為了飛翔而存在的。」
「沒有食物,就不能生存。」
「不能飛翔,生存又有什麼意思?」
「唉,鷗鷗,你年紀太小了。」
「媽,年紀大了,就只會想到墨魚,不會再想到『飛行』這種事嗎?如果是這樣,我們真的是『成長』了嗎?我們的『成長』,又有什麼價值?」
伊娃長長地呼了口氣,無言以對。
「媽,岳納珊告訴我,只要向南方飛上幾天,就會遇上流淚的天空,天空流過了眼淚,就會出現『彩虹』。岳納珊説,彩虹是世上最美麗的東西,雖然它很容易就會消散;然而,我好希望可以看到彩虹。」
「忘了你這個朋友吧。鷗鷗,我們……只是企鵝。」
鷗鷗看到他母親眼裡閃着淚光。
養傷的日子,岳納珊還是偷偷來探望。
烏鷗鷗不能站起來,但見了岳納珊,心情還是愉快的。
「鷗鷗,你算是飛過了,身子好起來,就不要再冒險了。」
「這幾天,我都在想,」烏鷗鷗彷彿沒聽到她的話,「撞山之前的一瞬間,我的身體不斷往下沉;可是,我的意志,我的心,卻不斷要我向上。珊,我覺得……我覺得這個身體,它本身就是一個限制;我的一顆心,彷彿住在皮肉構成的牢房裡。請你告訴我,作為一隻企鵝,我怎樣可以突破種種規限?」
「忍耐。」岳納珊回答,「目前,雖然沒有速成的方法,但可以一點點地累積成果,總結經驗;終有一天……」
「到那一天來臨,我可能已經死了。」
「鷗鷗,不要説這樣的話。」她將翅膀舒展成弧形,讓微風將自己吹到鷗鷗身邊的石頭上,「挫折之後,我們還是可以不斷去學習,去發現,去獲得自由。」
「對,我是那樣的熱愛自由……」烏鷗鷗眼中閃出異樣的神釆,「珊,如果有一天,我離開了這個世界,離開了肉體的限制和重載,完全『自由』了,我還可以再遇見你,再遇見我的父母和弟妹麼?」
「你先閉上眼睛。」岳納珊待他合上眼,才柔聲問他:「看到什麼了?」
「黑暗。」
「黑暗裡有什麼?」
「我知道你就在我身邊。」
「如果你不能夠再睜開眼睛,如果一切聲音所有感覺,刹那間消失淨盡,你是不是仍願意相信,我還會飛翔在這片黑暗之中?」
「我當然相信。」烏鷗鷗説得很堅定。
「好,如果你相信我們的存在並非出於偶然,我們的相遇並非全然因為巧合,我們的努力不會毫無成果,我們付出的關懷絕非全無意義……那麼,終有一天,我們會在天空裡重逢。」

7.

養傷一月,身體才漸漸好起來,烏鷗鷗已偷偷修補毀爛的大翅膀,而且,除了不讓父母擔心,在他們面前湊合着吃點東西,平日就只喝水吃雪,希望再減輕體重,令自己更適宜滑翔。
某天,天氣很好。那是難得一家歡聚的日子,鷗鷗還跟妹妹烏葉葉,以及幼小的薯薯和娃娃一同到海裡游泳。他們兄弟姊妹之間感情很好,只是大家都不了解鷗鷗熱衷飛行的心意而已;至於他們垂老的父母,那時候,正在岸上説着體己話。「傻蛋,我是可以選擇的……我選擇了愛你。」伊娃含情地望着她的丈夫,「希望我們的兒女,也可以得到幸福。」
「我只擔心鷗鷗和岳小姐,他們似乎來真的。」烏薯目光放得遙遠。
烏鷗鷗能夠忍受飢餓,卻畢竟一天比一天虚弱。
「鷗鷗,不可以這樣。我反對你這樣做。」岳納珊意識到他下一步的行動。
雖然岳納珊反對,一天,烏鷗鷗還是暗中拖着翅膀爬到雪丘上,因為長期節食,雙腳乏力,步步維艱。
他耗盡精力躍上小石崖,將翅膀架好,就垂注着崖下,打算氣喘定了,就嘗試第二次的滑翔。他深深吸了幾口氣,跳到一塊凸出在山壁的巨岩上。
太陽在他修長的黑翅膀後面忽隱忽現。
他將翅膀向上稍微揚起,寒風剌面吹來,正要猛力躍出去的瞬間,烏鷗鷗看到左下方的亂石堆裡,竟躺着個穿淡藍色外套的年輕男人!
如果霜雪再掩埋得深一點,如果烏鷗鷗看不見那一點憂鬱的藍色,事情的發展,就會完全不一樣。
烏鷗鷗看到年輕人嘴巴開合,卻聽不到他説什麼,推想他正在求助。這樣低頭觀察了一會,見他閉上眼,一動不動,説不定就要死了,只好冒險跳到那堆亂石上。
烏鷗鷗推了年輕人幾下,料他只是昏暈過去,但不加理會,轉眼就會凍死。思前想後,他知道自己唯一可以做的,就只有卸下翅膀,蓋到年輕人身上保暖。
「飛行,不是見死不救的藉口。」烏鷗鷗循原路下山,盤算着怎樣覓人營救那個不曉得是什麼原因,流落在小石崖的人。他沿着雪坡下滑的時候,天空,藍得有點酸澀,有點催淚。

8.

「珊,」一天,烏鷗鷗問她,「你有沒有見過一個很大很大的『黑色十字』?」
「沒有。」
「海豹大師生前説過,那座十字架黑咕隆咚的,就在島的最南端,在海邊一片大浮冰上面;十字架不是給人類插在那裡,而是像從冰雪裡爆出來似的。如果你高飛的時候留意一下,該會見到的。」烏鷗鷗的表情變得凝重,「只是,要記着,不要飛近它!」
「為什麼要找那個黑色十字?」
「力量!」鷗鷗伸開兩條鰭狀前肢,「我缺乏力量,不能駕御巨大的翅膀。這座十字架,説不定能給我力量;或者,運氣好的話,可以令我短小的翅膀變長。」他沒有説出海豹大師失明的原因,鷗鷗只是覺得,黑色十字既然可以令動物失明,説不定也能令動物的翅膀變長;他只要閉着眼不看,只是面向它張開短翅膀,吸收那種能量……
過了幾天,岳納珊又來找烏鷗鷗。
「我看到你説的那個黑色十字了。」岳納珊説,「它……它就在……不過……」
「我全好了,你帶我去吧。」
「不,我有種預感,那個十字架,看來……不會是什麼好東西。」
「帶我去吧。」烏鷗鷗央求她,「雖然我自己始終會找得到,但我希望……當我站在那座十字架前面,當我閉上眼睛,我知道,有你在身旁陪伴。」
「鷗鷗,我還是認為你成功了,不應該再為飛行冒險了。」
「就算成功地滑翔降落,也算不上飛行;我希望由下而上地飛升,不是爬到很高的地方,然後重重地摔下來。」烏鷗鷗深情地凝望着她,「珊,你應該明白我的心情。」
「我當然明白!」岳納珊顯得異常激動,「但是,你知不知道,我關心你……」
「珊,我只是希望能夠像一隻真正的鳥那樣飛行;我希望在天空裡,看到你説的彩虹;如果可以,我們一起去看那高架在『天涯海角』的彩虹,那不是很好嗎?」
岳納珊在烏鷗鷗苦纏之下,終於帶他去看那座黑色十字。
「啊,好宏偉呢!」鷗鷗遠遠看了一眼,就緊閉着眸子,走到那座高大的冰上十字架前面。他舒展短小的雙翼,口中叨嘮着:「變長啊!變長啊!變長啊!變長啊……」
岳納珊在烏鷗鷗閉目承受「神奇能量」期間,一直繞着他盤旋,以防有事故發生。過了很久,鷗鷗仍舊閉着眼,慢慢倒退了幾十步,料想距離黑色十字遠了,方才睜開眼睛。
「你沒事吧?」岳納珊飛到鷗鷗面前,上下打量他。
「感覺很不錯!説不定再過幾天,翅膀就會慢慢變長;到時候,我就可以變成一隻大鳥,陪着你……」
「鷗鷗,就算你永遠是這個樣子,你也是我的好……好……」她苦澀地笑着,始終説不下去。

四、虹的世界

1.

「看!這就是我們兄弟的皮!那幫下等野人,他們濫殺海豹,還將大家的皮掛在上面轉來轉去,那是恐嚇我們,要殺絕我們!」
「我們可以變成食物,可以變成他們的皮;但這樣的屈辱,怎麼可以忍受?」
「對,忍受這一次,將來大家都不會有平安日子。看,阿章、阿南、阿猿、阿梵……都在上面;還有,艾瑪的女朋友夏綠蒂,你看她那幅皮,多好看……不,我的意思是……她給掛在上面展覽,多可憐!」
「沒多久,大家都會給拆骨剝皮。你們看,阿森轉到半空的時候,他老婆欣欣那張黑皮卻掠過地面,不僅跟猥瑣燦縫在一起,還跟老公永遠相隔着一段距離,脂肉是沒有了,好好一段感情,還要受到這樣的嘲謔,未免太過殘酷,太過冷血了!」
「我爸爸、媽媽、哥哥……他們……嗚……嗚……嗚……」
「人類,怎可以這麼惡毒?這麼可怕?」
「我們要報復!」
「對,報復!」
「報復!報復!報復!報復……」
海豹們遠遠望着那座用來發電的風車,有節拍地叫喊着,越叫越激昂。
「可是……怎麼報復?」待大家都喊得沒力氣了,其中一頭海豹發問。
一片死寂。
過了很久,才有一頭瘦弱的鬚海豹爬出來説話:「你們有沒有聽海豹大師説過,他在『黑色十字』下面,看到一個標誌?」
「有,大師説,那是一個骷髏頭。」
「對,就是骷髏頭。那些人在營地附近插了一面旗,」這頭鬚海豹叫阿治,他強調:「旗上面,就有一個骷髏頭!」
「有骷髏頭又怎樣?」
「骷髏頭代表『危險』,人類在那支旗下面,埋了一桶很危險的東西;他們叫那桶東西做『炸藥』。」鬚海豹阿治大聲詢問,「你們知不知道『炸藥』是用來做什麼的?」
又是一片死寂。
「我無意中偷聽到人類説,『燒着了埋在旗下面的炸藥,大家都會死!』」阿治終於揭出謎底。
「啊││」
這時候,艾瑪並沒有在海豹群中。
他趴在最接近人類營地的雪丘上,眺望着緩緩旋轉的風車。
這是他女朋友夏綠蒂給製成皮翼的第三天。
艾瑪沒有想到,他只是獨自離開一會,夏綠蒂就遇上獵人的來襲,這些人竟然用木棍擂打她,殘忍地剝去她的皮!
「她本來是那樣的溫柔,那樣的……」他的心和胃都在痛苦抽搐。根據逃脱的海豹憶述,夏綠蒂遇難的時候,眼巴巴承受亂棍,任戳任踢,全不抗拒,一個「不」字,還是完全沒有説出口的意思。
「蒂蒂,原諒我當時不在你身邊,原諒我不能陪你一起赴死!」
艾瑪伏在雪丘上,逼視着風車的皮翼,整整三天三夜,不食不動。
風車不斷旋轉,時疾時徐,他的眼球,也就追隨着夏綠蒂那塊有着美麗黃色條紋的皮,不斷轉動;仇恨和悲傷,漸漸將他徹底催眠。
雪,無聲地飄降,白茫茫地,飄向風車,飄向只賸下皮毛的夏綠蒂,飄向艾瑪,飄向他們曾經流連過的凍原和海邊岩礁,埋沒所有痕跡,紛紛飄落藍森森的大海……驀地裡,他將大半個身子猛撐起來,發出的陣陣悲鳴,在天地間鼓盪不息。

2.

從承受黑色十字的「神奇能量」,到人類建成風車,這三個多月以來,烏鷗鷗的翅膀一點沒有變長,反而偶然會吐吐血;而且,開始有脱毛的現象。
因為毛脱得仍不明顯,吐血也是躲到僻靜的地方才吐,烏薯夫婦雖然一直擔憂他的健康,卻仍未察覺事情的嚴重;至於他的視力……
「你看,艾瑪這個樣子,看了多叫大家難過。」岳納珊説。
這天,她和烏鷗鷗無意中接近人類的營地,因為有一座雪丘遮擋,獵人倒是不容易發現他們;而艾瑪,這時候仍舊在幾十呎外的雪丘頂部,木然地,眺望着風車。
「對,他全給積雪遮蓋着,我差點沒將他辨認出來。」
「鷗鷗……你……」
「我?我有什麼問題了?」
「沒有,只是……」
岳納珊心中突然籠罩着可怕的黑雲,因為眼前的艾瑪,他皮毛上彎曲的淡黃條紋映着白雪,是那樣的鮮明、顯眼……
「艾瑪好心化解了海豹和人類的一場血戰,沒想到對方不領情,反而宰了他的女朋友。」烏鷗鷗感到氣憤。
「如果人類知道,或許就不會這樣做了。」岳納珊説,「聽説艾瑪已經願意吃東西,但還是一聲不吭的,除了到海裡捉墨魚,就到這裡來陪他可憐的夏綠蒂。」對於癡情的動物,她格外同情。
「珊,走吧,他大概不想我們打擾。」
他們慢慢遠離營地,聽到烏鷗鷗沉重的呼吸聲,岳納珊清楚知道,他的體力正不斷衰退。
「瞧,風景多美!」他又借故停下來,大讚面前一堆雪,「這陣子,可以飛上天,在雲上躺一會就好了。」
「鷗鷗,你真的……真的還可以支持吧?」
「支持我的,其實是你啊。」他沒有正面回答她,反而轉了話題:「珊,我聽到消息,海豹們要炸風車。」
「炸了風車,對誰都沒有好處。」岳納珊解釋,「這只會令人類再捕殺海豹,再建造另一座風車。鷗鷗,你最好勸他們不要這樣做。我認識那些人,他們因為船沉了,才流落在這裡,所做的一切,只是為了要繼續生存。」
「如果海豹們不聽勸告呢?」
「設法阻止他們。」

3.

海豹們乘人類都離開營地,由一頭嗜冰海豹把風,幾頭挖洞能手,包括臨時請來的一頭長牙海象,就將一桶炸藥掘出來偷走;因為時間充裕,甚至來得及將洞穴覆蓋好,完全不留痕跡。
炸藥偷來了,就賸下這樣的問題:「怎樣可以炸死人,卻不炸死海豹?」
「這畢竟是很危險的工作,可能要││犧牲,有誰願意接受這項非常光榮的任務?」鬚海豹阿治問。這時候,他已儼然成了「除暴大隊」的首領。
「什麼叫『犧牲』?」
「死!」
「啊││」
幾百隻海豹議論紛紛,對於「犧牲」這回事,各有不同見解。
烏鷗鷗看見一大堆會動的灰褐色東西,又聽到一片「犧牲」之聲,推測該是海豹聚集,就慢慢走過去。
對於自己內在的變化,例如:吐血、掉毛、咳嗽、腳軟、視力衰退……烏鷗鷗以為那只是長翅膀之前的「副作用」;後來,他再不能欺騙自己,承認是身體出岔子了。
「沒想到親近了黑色十字,我的毛病,比大師還要多。」鷗鷗心中暗暗叫苦。這時候,他只能看到面前五呎之內的東西,再遠就是模糊一片。企鵝的鼻子遠沒有海豹靈敏,他要假裝健全,越來越困難了。
「烏鷗鷗?」一頭小嗜冰海豹取笑他,「看樣子,你快要改名『傻乎乎』、『病懨懨』了。」
「沒事……我只是有點累。」鷗鷗不再理他,環顧四周,大聲問:「你們真要去炸風車?」
「當然!」
「炸毁風車,」烏鷗鷗説,「人類知道那是海豹做的,那只會製造出仇恨。」
「仇恨已經製造出來了!」
「對!」海豹們附和,「光是我們仇恨他們,他們不仇恨我們,那太不公平了。」
眼見沒有海豹接受自己的勸吿,烏鷗鷗只好問他們:「那麼,決定誰去炸風車了麼?」
「如果將計劃告訴艾瑪,他一定會答應去做這件事。」阿治説。
「你們不應該利用他的仇恨。」烏鷗鷗抗議。
「好,那就利用我的仇恨,由我去好了!」袋鼻海豹彭彭滿眼怒火,「我那頭黃面婆,她那張黃皮是不好看,但怎麼説,也用不着要剝下來吹風吧?」
「彭叔叔,」鷗鷗請彭彭退到一旁,悄聲問他,「你去送死容易,但誰照顧你的兒女?」
「這個……」
「除了犧牲更多的海豹,」烏鷗鷗認為,「炸藥,應該還有更好的用途。」

4.

六座裝了燈泡的冰屋,像六個黃澄澄的太陽,亮了,又暗了。
晴天,雪天;白花飛,白花落。
浮冰分分合合,賊鷗和白腰海燕都飛走了。艾瑪還是在雪丘上,凝望着海豹皮風車。
岳納珊隨着雪花,無聲地,飄向烏鷗鷗身邊。
「等風再大些,我就可以飛了。」他吿訴岳納珊自己的打算。
「鷗鷗……我不知道該怎麼説,但是……我們可以等,這個方法太危險了。」
「不能等了。」
「你……你已經……」她回過神來,強作鎮定,「為什麼不能等?」
「海豹們會炸風車,我勸不來。」
「那麼……你得答應我……」她知道烏鷗鷗説謊,她看過他偷偷吐在雪上的血,「要往上飛,得先在身上縛上那個彩色布袋,這樣的話,力盡落下,就不會跌傷了。」
「我曾經不聽你的敎誨,但今後……珊,我答應你,我不會再這樣了。」他堅定地望着她,「在我作最後一次飛行之前,珊,陪我到一個地方去,好麼?」

5.

「刮風了!好大的風!」
發電風車的皮翼轉動得太快,成了朦朦朧朧的一圈灰褐色,已不能分辨出有多少片皮翼;積雪給強風和皮翼捲起,周圍白濛濛的。
岳納珊施展出高明的飛行技術,縮成一顆橄欖形狀,不斷細緻地改變翼尖的角度,才能在暴風中平穩地懸浮。
烏鷗鷗早就將求救布袋紮成一團,繩子另一頭繫在自己脅下,艱難地走近風車。這時候,所有人都在冰屋裡避風,沒有誰會留意一隻企鵝奇怪的舉動。
「布袋看來沉甸甸的,你在裡頭放了什麼?」岳納珊問鷗鷗。
「一塊││石頭。」他説,「風車將我扯起來的時候,到了頂端,強大的拋力會先將這塊石頭往更高的地方甩出去,這樣,我才會讓那股離心力帶引着高飛。」
「離心力……鷗鷗,我説過,那種力,是那樣的難以克服。」
「我們會克服它!」他逆着狂風呼喊,「我們的心永遠不會分離;離開的,是我這個笨重的身體罷了。」
「如果失敗了……」
「我的心願只是飛行,飛得很高很高;如果我做到了,就不能説是失敗。我會讓其他企鵝明白:我們不僅屬於冰冷的大地和海洋,我們還可以回到屬於自己的天空。珊,我們不是説過,會在天空裡重逢嗎?我是這樣相信的。」他笑了笑,修改了那句咒語:「『我相信我們可以』!」
「對,『我們可以』,我們會在天空裡重逢……」她的眼淚一湧出來,就化為冰珠,捲進漫天雪霧。
「這是我的好日子呢。」烏鷗鷗苦澀地一笑,慢慢走到風車的側面,跳上一塊石頭,站穩了,就向岳納珊揮動短翅;其實,這時候,他已經不能在風雪裡看見潔白的海鷗,只隱約感到一點金光,在迷茫中浮動。
「岳納珊,我的老師,我的……」他只能牢記着她的形象,然後專注地,盯着向上急挑的皮翼。他知道,他只有一個機會,必須一舉咬着皮翼的邊沿,然後用盡全力按着支架,讓風車將他和布袋裡的東西甩上去。
他更加明白,在給拋上天空之前,他就會給風車打得內傷。
他稍微踏出一步,沒想到風車側面送出的強風,並沒有正面的猛烈;他勉強可以站穩,「珊,天上見了!」心中這麼呼喊着,身子往前一傾││
短促的一聲悶響過後,烏鷗鷗已給拋上天空!
風車拋擲的力量,遠比鷗鷗估計的強大,彷彿支架上的海豹亡靈,都合力推了他一把,布袋像鉛球似地牽引着他斜斜飛升,到他察覺離心力慢慢減弱,他耗盡最後一口氣,猛拉從布袋袋口垂下來的一條紅繩子!
這條繩子很幼,卻很柔韌,末端本來是繫着個銅環的;繩子另一頭,卻伸進布袋中一個圓筒形鐵罐裡……
轟││
大爆炸產生的高熱,令周圍的雪粉短暫地融成水點,陽光穿透那大片溫暖水霧的時候,天空竟出現││
「彩虹!」
化為雨點和虹彩的烏鷗鷗,隨風飄飛,再沒有回到冰冷的動物世界。
「鷗鷗││」岳納珊尖厲的鳴叫劃破長空。她含淚穿過熱風,繞着彩虹疾飛了三個圈,在色彩淡退之前,她已消失於一片無垠的湛藍之中。
她是一隻可以用心靈飛翔的海鷗,從南到北,只是轉念之間;可是,她的悲哀,卻無處寄托。

6.

在迪科島的寒天和雪地,因為一聲巨響,海玫瑰號的十一個落難船員從冰屋裡走出來,他們看到出現在北極天空的第一道彩虹。
「天呀!怪雞、大鷹之後,還來了彩虹!這個島,究竟是怎麼回事啊?」莊生仰首問天。

7.

海豹們聽到爆炸聲,不遠不近地聚集在冰屋周圍。
他們發現風車還矗立着,親友們的皮毛仍在眼前轉動,有點失望;然而,他們卻看見以前從沒見過的東西,「也許……那是風車轉出來的顏色。」懷有詩情的海豹這麼説。
白熊恐怖雖然死去多年,他的女朋友殘忍看到彩虹,心中驚歎:「小恐恐,你看,我們的世界,多美!」她徐徐走下冰丘,突然很想再到島的南面去找尋一朵花,然後到恐怖的墳前告訴他這件事。

8.

企鵝烏薯一家,也看到彩虹。
「好美麗呢!」烏薯不住讚歎;然後,他問女兒葉葉:「怎麼不見了鷗鷗?如果他也看得見這麼美麗的東西,那就太好了!」
「這……可能就是『彩虹』,聽説,只有在和暖的南方才會出現的。」伊娃説,「原來真的這麼美!我開始明白,鷗鷗他為什麼要學習飛行,要去看心中的彩虹了。」她望着天空,心中充滿欣慰和遺憾。

9.

大爆炸和高掛的彩虹,除了將雪丘上的海豹艾瑪震盪得翻下斜坡,還令格陵蘭觀測站的人員意識到迪科島上可能有人待救,「這説不定是他們製造的信號彈!」
他們派出佈滿鐡銹的小飛機到島上搜索,沒多久,就發現那六座冰屋,以及十一個幾乎要在北極終老的「野人」。
「因為那道彩虹,我們才知道有人落難,才會想到││」拯救隊員還要描述自己怎樣興起營救之念,卻看見小麗等人,正仰望着漸漸放晴的天空,不住叨唸:「謝謝彩虹大人救苦救難!謝謝彩虹大人……」

10.

在烏鷗鷗化為彩虹之前,他和岳納珊到「恐怖事蹟紀念碑」那裡去了一趟。
「這是我們相遇的地方。」烏鷗鷗站在碑下,望着浮在面前的岳納珊。
「嗯,那夜,星星很燦爛。」
「這座碑,據説是海豹大師根據那個『黑色十字』設計的。」烏鷗鷗吿訴她,「大師認為,『黑色』如果有傷害動物的邪惡力量,雪白的十字形紀念碑,説不定就會反過來,淨化和開啟我們的心靈,令懦怯者超越死亡的恐懼,令短視者看到本來看不到的遠景。還有││」
「還有什麼?」
「我父母的婚禮,也是在這裡舉行的。」
「鷗鷗……」
那時候,夕陽正泊在那座冰砌的十字架旁邊。
烏鷗鷗不知道從哪兒翻出來一個擦得明亮的銅環,溫柔地套在岳納珊的脖子上,「珊,你戴了很好看。」
鷗鷗替她戴上銅環的時候,岳納珊瞥見環裡刻了些東西,「那是『字』麼?」
「嗯。刻的是『Sky Company』。」
「那是什麼意思?」
「『天空伴侶』。」
「鷗……謝謝你。」
太陽落下,夜,轉眼降臨,但星星依然燦爛。
「珊,你看!」
「大熊星座?」
「對,海豹大師説過,勇敢的動物死了,會變成明亮的星星臨照塵世。」烏鷗鷗發現了自己一直追尋的星光,聲音充滿喜悦,「看,恐怖就在那裡,他正在夜空裡向我們招手呢!」

《大童話》第二部.上

鍾偉民

《想飛》

目錄

一、人的世界
二、獸的世界
三、鳥的世界
四、虹的世界

一、人的世界

1.

海玫瑰號沉沒。
炮製名菜火燄雞,害破冰船爆炸的巴格達廚子仙巴,命運,竟跟凍雞相若:人沒死透,下身卻幾乎被大火燒熟,當船員從廚房拉他出來,送上救生筏,他身上仍散發着陣陣烤肉的焦味。
「我不想拖累你們……」仙巴説話的時候,額前一撮白髮,還吱吱地冒煙。
「別嚕嗦!」船長喝令:「我的船,不要酒鬼陪葬!」
「那麼……請把桃樂菲也帶走。不能……留下她,她怕熱。」
「真要命!」船長瞪着仙巴:「你就告訴我,你祖宗十八代的桃樂菲在哪裡吧!」
「籠子就掛在……掛在……我艙房窗戶正對着的桅杆上。」
「鳥!」
救生筏隨波漂向廸科島。
破冰船上十二個船員,無一死亡,包括踅回睡艙搶救前妻照片的小麗爸阿積。
仙巴的桃樂菲也沒有死,但她算不上是船員,她是一隻海鷗。
救生筏給拖到岸上繫好,漂流生活,就正式開始。
「勞煩你將桃樂菲擱在我身邊。」仙巴央求正在卸日用品的田中鴨:「我……我隨時會死。」
「我也隨時會死,大家都隨時會死!」他心中有氣,將鳥籠狠狠擲向仙巴。
説也奇怪,鳥籠投向仙巴的時候,籠裡海鷗卻是自主地滑翔着的,翼尖,跟鳥籠的柵欄始終保持着五六吋的距離,到撞上仙巴的傷患,反彈開來,陷在積雪裡,海鷗才翩然立在木條上。
「桃樂菲……你沒事吧?」仙巴望着海鷗,似乎聽到對方的慰問,「腿……是有點痛,不過……我聽你的,我不會死,我不死……」
「唉,仙巴連腦袋也燒壞了。」小麗見廚子慘狀,也不好深責,瞥見雪丘下泊着一對舊雪橇,就撿了來着人墊住仙巴,方便拖行。

2.

船沉了五天,大黑志才第一次發出怪叫:「冰屋!島上竟然有冰屋!」
「可能有人,快過去看看!」
「入口很小,不像是住人的。」
「這是大鷹的蛋。」仙巴説:「這種鷹……會用大象餵飼雛鳥,一餐要吃好多人。我們最好……離開這裡。」
眾人沒聽仙巴胡扯,鑿寛了冰屋的門洞,重要物品、求生工具全堆到裡頭。小麗年紀最小,大家先讓她進屋避寒。
「炸藥不要放到屋裡,挖個洞藏起來。」船長海伯吩咐。
炸藥是必要時,用來炸開厚冰捉魚的。
田中鴨在一塊尖石後挖了個洞,埋了那桶炸藥。其實,這所謂的「炸藥」,根本就是一枚強力的炸彈,防水金屬圓筒蓋頂伸出來一條纖長尼龍繩子,紅繩子末端繫了個直徑兩吋的金色銅環,銅環很精緻,內沿還刻着「Sky Company」兩個字,意思是「天空公司」的出品。
這桶炸藥,是海伯的私人珍藏,不到最後關頭,決不輕易使用。田中鴨埋好炸藥,就在旁邊插了枝骷髏旗作標記。
「不能長期住帳篷,最少得再造五座冰屋。」
十二名船員,有三個水手的祖先是愛斯基摩人,他們率大黑志、領航員基牛、大副基馬、田中鴨和醫護員莊生,開始營建冰屋。
船長海伯、機械師阿積和小麗,留守在廚子仙巴身邊,思索怎樣在島上過活。「這個島離格陵蘭不太遠,觀測站如果接到我們棄船前的求救信號,説不定會派小飛機來搜索,所以--」海伯説:「我們得做些讓拯救隊容易看到的標幟。」
「我怕……小飛機沒來,大鷹就……」仙巴嘀嘀咕咕。
「你省着點!」海伯有點光火,「再胡謅,我拿你的小鳥去熬湯!」
「好,好……我不説,不説……不過,大鷹……」仙巴抱緊鳥籠。
海伯沒再理會他,開始收集不太保暖的衣物和碎布。
阿積明白船長意思,建議:「周圍白茫茫,布袋,越花俏越好。」
「做布袋?」小麗感到興奮,「上家政課,我學過縫紉。」
「我們一起做。」海伯説。
「你?」
「我做船長之前,是裁縫。」
他們躲進冰屋,從「求生包」找出針線,就開始縫綴「求救布袋」。
縫布袋,本來簡單平常,但在攝氏零下五十度的低溫,戴着厚厚的毛皮手套縫布袋,卻不是一樁輕鬆事。
「虧你預備了這樣一個『求生包』。」小麗誇海伯。
「除了喊『棄船』,棄船之後的事,我還得提早籌措呢。」海伯苦笑。

3.

當小麗和海伯縫綴出一個七彩大布袋,水手們也建成了五座冰屋。
在新舊六座冰屋中央,海伯釘了一條木樁,樁上纏了長繩,長繩末端繫着布袋兩邊袋口。這天,北風勁急,敞開的袋口吃滿了風,紙鳶似的,斜斜地飛升起來,離地幾十呎懸浮着。
布袋順利升空,小麗和大黑志歡呼跳躍,這一刻,竟忘了身處險境,待冰屋傳出仙巴「哎唷哎唷」的呻吟,才墜回沉船落難的現實。
「酒喝完了,止痛藥也用完了。」海伯説:「要減少廚子痛苦,方法,只有一個--」
「你要『人道毀滅』他?」
「不算很『人道』。」海伯笑答:「你去陪廚子説説話,分散他注意力,也許可以稍減他痛苦。」
小麗不曉得方法是否管用,但還是鑽進冰屋,挨冰牆坐下。瞪着垂危的仙巴半天,她問:「你一定有未了的心願,反正大家閒着,你不妨說說。」
「哎唷哎唷,我要死了。」
「我知道,除了死呢?」
「哎唷哎唷,我希望見到桃樂菲。」
「她不是在這裡嗎?」小麗瞟一眼擱在仙巴腳邊的鳥籠,海鷗閉着眼,似乎在打盹兒。
「我是説……我妻子桃樂菲。」
「沒想到你妻子也改了個鳥名。她在哪裡?」
廚子吃力地往上一指。
「她是飛行員?」
「哎唷哎唷,我的意思是……哎唷哎唷,她在天堂。」
「你怎知道她在天堂?她可能在地獄呢。」
「哎唷哎唷,你……」
小麗看到仙巴的苦相,心中不忍,「你説的那個桃樂菲,一定像這隻鳥一樣可愛吧?」
「我妻子……她在倫敦的劇院跳芭蕾舞,她演白天鵝,是那麼的柔美,那麼的叫人迷醉……那時候,我……我還在舞團當樂師。哎唷哎唷……」
「她怎麼死了?」
「她愛上一個扮黑鷹的男舞蹈員,沒多久,就離開了我。不過,那頭……那頭可惡的黑鷹沒珍惜她,很快就拋棄了她。於是,桃樂菲就穿上那襲很好看的芭蕾舞衣,爬到劇院的屋頂……」
「去幹嗎?」
「飛!」仙巴傷心欲絕,「她變成真正的天鵝,到天堂享福去了。」
「這個女人背叛你,對不起你,你幹嘛還惦着她?」
「曾經……她帶給我歡樂。」
「抵得上你所受的痛苦?」
「痛苦,是用來記念她的。」
「那麼,你記念她的時候,可不可以小聲點,不『哎唷哎唷』地瞎叫嚷?」
「哎唷哎唷……」
「唉,真拿你沒辦法!」小麗終於明白仙巴為什麼見了冰屋,也會聯想到那是大鷹的蛋;畢竟,歌劇院的大鷹,銜走了他的妻子桃樂菲;他害怕大鷹再次來襲,連他的海鷗桃樂菲也不放過!

4.

「找一頭海豹宰了,可以吃上幾天;而且,也得榨些海豹油點燈。」三個愛斯基摩水手言行合拍,眼見糧食無多,各執一根棍子,就朝海邊走去。
風,揭起雪丘一重又一重的面紗,空白,疊着更深的空白……
沒過多久,三個水手就拖着一隻頭骨給打爛的大眼海豹回來。不習慣生吃動物,就在戶外生起篝火,十一個人,圍着烈燄烤炙分割好的海豹肉。
「沒想到海豹肉這麼好吃!」大黑志讚歎。
「我以前吃過海豹肉;好吃的,只是這頭海豹。」愛斯基摩水手阿臨説。
「總之,辛苦你們了。」海伯表示感激。
「一點不辛苦。」水手阿時説:「這頭海豹,簡直瞎了眼睛。我們三個走到海邊,見一頭小海豹落了單,覷準了追過去,要追到了,一頭大海豹從岩石後面鑽出來,絆倒了我和阿臨。阿臨一爬起來,搶上去就跟阿工一起掄起棍子,往海豹身上擂,這麼又擂又敲--」阿時手腳比劃,模仿行凶時的動作,「我來不及踢上幾腳,海豹已經爆了頭,成了『鹽燒海豹扒』的材料。」
「這種『海豹扒』,不知道還要吃多久。」小麗埋怨,「有人到這裡來開薄餅店就好了。」
「如果廚子死不了,可要罰他設計一千種海豹菜式。」基馬説。
「他是活不成,也死不去,真替他難受。」基牛歎了口氣,呼出來的白霧轉瞬在眉睫上結霜。
阿臨吃飽了,給仙巴送食物,卻發現他早爬到冰屋門口。
「請替我清理籠子,桃樂菲……怕髒;還有,給她一條沙甸魚,她喜歡沙甸魚。」仙巴央告。
阿臨捎來幾條罐頭沙甸魚,遞到籠邊,朝海鷗吹口哨。
「她不是畫眉鳥,請你不要這樣。」仙巴知道,在船上的時候,水手們乘他不察,常去逗弄桃樂菲,甚至拿小棒子戳她解悶。
這天,幾個水手又圍着鳥籠,有一搭沒一搭説閒話。
「人養鸚鵡,你養海鷗,真有性格呢!」
「海鷗,怎可以養在籠子裡?我懷疑這不是海鷗,是害了白化病的相思鳥。」
「你這隻桃樂菲,美是夠美的,但好吃懶飛,海鷗之中,算等而下之的了。」
驀地,田中鴨在海鷗背後「嘩」一聲大叫,嚇得她拍翼跳起來。
「請你們放尊重點,我動不了,才勞煩你們……」
「對不起,我們不搞你『女人』就是!」阿臨擺擺手,叫各人走開。
雖然答應不搞,日長無聊,愛鬧事的乘仙巴昏睡着了,還是會將鳥籠捧到屋外,搓了雪球投擲海鷗玩樂。
天氣酷寒,仙巴下身的創傷沒有腐爛,卻也沒有復元,清醒了,就只有劇痛折磨着他。大家不忍心了結他,但也不願意多花心力照顧他,替他清理糞溺,忍受他的譫語和呻吟。為了耳根清靜,他們騰出一間冰屋讓仙巴獨居,而陪伴他遷進這座「新墳」的,就只有他的海鷗了。

5.

這天,各人又聚在一起吃「鹽燒海豹」。
「差點兒忘了說,昨天,我們到海邊去捉海豹,發現了一件怪事。」水手阿臨停下來,等好奇的聽眾發問。
大家專心燒烤海豹肉,沒人搭理他。
「我--發現船上一塊大樟腦,也漂流到這個島上!」阿臨大聲説。
「這也算怪事?」小麗和大黑志等聽畢,大喝倒采。
「大樟腦是擱在岸上的。誰會將那麼大的一塊樟腦搬上岸?」阿臨推斷:「島上除了我們,還有其他人!」
「説不定只是大浪打到岸上的。」田中鴨唱反調。
「你是説,海浪先將大樟腦打上岸,然後,再捲走繫在岸上的救生筏?」
「救生筏不見了?」眾人聽到賴以逃生的橡皮筏失蹤了,無不嘩然變色。
「對。」阿臨負氣地説:「我們也不虧,換到一塊樟腦。」
翌日,除了廚子仙巴躺在冰屋等死,其他人全到海邊視察。
他們逮不到偷走救生筏的傢伙,更不會料到,樟腦,是企鵝烏薯在他們沉船後的第三天,辛辛苦苦推上岸的。
尋尋覓覓一整天,回到營地,仙巴死了,他身邊的鳥籠破了,海鷗桃樂菲已不知去向。
「實在……」海伯歎了口氣,「實在不該單獨留下他。」
「這樣,對大家都好。」愛斯基摩三水手説。
「他一生沒燒過什麼好菜,就這樣死了……」基牛基馬兄弟相顧黯然。
「看!」莊生招呼各人看雪地上的痕跡。
田中鴨推斷:「最少有十頭海豹來過。」
「也許,」莊生說:「仙巴的靈魂化成十頭海豹,爬到大海去了。」
「我寧願相信莊生的話。」小麗第一次見到死人,第一次感受到死亡的實在;想到過去沒善待仙巴,不免感到內疚。她提起鳥籠,捧到海伯面前,「仙巴會希望這個籠子陪他的。」
天色轉晴,仙巴簡單的葬禮完結,眾人就將他和鳥籠一起埋入雪地。
葬禮上,沒人見到仙巴的愛鳥桃樂菲。
「總算鬆了一口氣。」基牛道出各人心聲。
「千年之後,醫學進步了,如果有人發現仙巴,如果有人將仙巴解凍,説不定他會去拜祭我們。」莊生説。
「你的國家,人們都像你這樣說話?」三個愛斯基摩水手一同問莊生。
「國家是國家,莊生是莊生;國家無莊生,莊生無國家。」
「天呀!」三人同時搖頭歎息。

6.

風雪中過了一年。
海鷗桃樂菲再次出現在營地上空那天,是仙巴的第一個忌辰。
她整天在冰屋上緩慢地盤旋,水手們看在眼裡,只覺得她對籠中生活,似乎無限眷戀。
「『燒鳥節』快樂!」愛斯基摩水手舉起燒熟的鳥腿,作狀向桃樂菲致意。
這十一個難民,島居無聊,會為特別的日子定些名目,辦一回簡單的「周年慶典」;譬如,沉船的周年,是「火燄雞紀念日」;廚子下葬那天,定為「燒鳥節」。
「燒鳥節」當天,他們會將不容易捕獲的海鳥解凍,由田中鴨烹製日式「燒鳥」,就像西洋人在聖誕節吃火雞一樣。
苦日子過慣了,就不那麼苦了;偶然,還有些情趣;「燒鳥節」過後,他們就找到樂子:在島上舉行一項「尋袋遊戲」。
有一天,他們醒來,發現屋外七彩求救布袋不見了。
「去年不見了救生筏,這年失去了求救袋;看來,上天真要大家活活悶死在這裡了。」
「你真會説喪氣話!」基牛罵田中鴨。
「該是讓大風吹走了,不會飄得太遠的。」基馬推測。
於是,除了海伯留守營地,十個人就分成五組,去尋找布袋。
小麗硬要跟大黑志編成一組,小麗爸阿積雖不放心,也只好由她。
「我們一定要最先找到這個袋!」小麗拉着大黑志,就朝海邊走去。
這時候,海邊那塊散發着香氣的大樟腦,因為不斷揮發,已經變得只有人頭那麼大。
「到樟腦完全揮發消失,我們的壽命就會完結。」大黑志説。
「你怎麼知道?」
「這塊大樟腦無緣無故擱在岸上,不是用來計算我們壽命的大年曆,我就想不出有什麼作用。而且,我一直沒告訴你,一年前,我就發現向海的一座雪坡上,有……」大黑志不想往下説。
「有什麼?」
「有十二個洞!我們來的時候有十二個人,雪坡上,竟然有十二個洞!」
「那又怎樣?」小麗一臉茫然。
「有人替我們挖了墳墓!」
「我不想死,我……」
「小麗……可以在這裡和你度過餘下的日子,我已經……好滿足。」
「你腦袋凍壞了!」小麗轉過臉去,「如果可以在別的地方和你過日子,我會更滿足。」
「在別的地方,你會去上學,會交新的男朋友,我可比不上他們……」
「黑志,我有點後悔。」
「後悔什麼?」
「後悔將兩隻小企鵝搬到這個島上。」
「為什麼?」
「你看不到我們的處境?」小麗瞪着他,「如果那隻企鵝大黑志天天『好滿足』、『好滿足』地叫,那多教人生氣!」
「我……我又不是企鵝。」
「對啊,那你快陪我去找求救布袋,希望有人發現,打救我們吧。」
找了半天,大黑志氣餒,想放棄,「布袋多半飄到海裡去了,我們回去吧。」
「我就知道……」
「你知道什麼?」
「我就知道你根本不想找到那個布袋。」
「我……我沒這個意思。」
「黑志,你老實告訴我,求救布袋,不是你故意藏起來的吧?」
「我……你……」大黑志滿臉委屈。
小麗二人踅返營地,其他人陸續回來,手上空空如也。
「沒布料再造一個了。」海伯很沮喪。
「如果有人搜尋我們,燒海豹的煙火,也會引起注意,暫時不必再造什麼布袋了。」基牛説。
「總不成每分每秒都燒海豹吧?」田中鴨咕噥着。
「沒有布袋,搜索隊可能看得見我們;有了布袋,他們可能只看見布袋。布袋丟了,未嘗不是好事。」莊生安慰眾人。
「對!好事。」話,似乎只有大黑志聽明白,不住點頭附和。

7.

求救布袋失蹤之後,相繼發生了不少怪事,落難船員們開始懷疑這個地方,真可能匿藏着史前的動物。
譬如有一天,愛斯基摩三水手狩獵途中,發現海邊聚集了幾十隻兩翼光脱脱、身上卻長着黑羽的「怪雞」,怪雞行動遲緩,他們隨手捉了幾隻,捎回營地燒了,好讓各人果腹。
「好難吃呢!」小麗咬了一口雞腿,皺起了眉頭。
「這種雞,可能侏羅紀就存在。」博學的基牛推測。
「怪雞來了,恐龍還會遠嗎?」悲觀的基馬一邊吃,身子一邊顫抖。
「如果這是恐龍的食物,」海伯吐了雞骨,笑說:「恐龍們一早就自殺了。」
「以後,不要在骷髏旗附近生火!」田中鴨擲下雞屁股,大聲警告愛斯基摩三水手:「燒着了埋在旗下面的炸藥,大家都會死!」
這時候的北極,連午夜都看得見太陽;日子,含含糊糊的,大概又過了三個月。
莊生察覺大黑志一聽到他説話,總是大點其頭,心想,這孩子肯定很有悟性,就收了他當學生,天天向他灌輸瘋話。
這天,師徒倆閒來離營遛達,走得遠了,竟在一座斷崖之下,看到一隻在頭上滑翔的--大鷹!
「世上,竟有這麼大的鷹!難道仙巴説的……唉,是真不是真,是假不是假……」
「真也好,假也好,還是快走吧!」大黑志心中發毛,「這隻鷹飛下來,連我們也可以銜走!」
「我懷疑那不是一隻鷹。」莊生説:「這是一面鏡子,是我們心願的投射。」
「你是説,我們希望變成這樣的東西,所以見到這樣的東西?」
「對,因為對現狀不滿,我們就希望變成一隻鷹,飛到天空裡,飛到我們嚮往的地方;所以,這不是真實存在的東西,這只是我們的願望。」
「我還是認為我們……該躲起來,不然……」
「這話也有--道理!」莊生一仰臉,驚見「願望」似乎要衝下來將主人啄死;而且,黑咕隆咚的大「願望」旁邊,還有一隻雪白的小「願望」,嚇得他抱頭縮在一塊大岩石後。
「我們的『願望』……我指那隻鷹,還在不在?」莊生問。
「不見了。」大黑志説:「不過,剛才我聽到『嘩啦』一聲,好像有什麼撞到雪山上;還有……」
「還有什麼?」
「大黑鷹除了伴着小白鳥,好像還抓着一個小球,彩色的,可能……是我們的求救布袋。」
「邪門。回去再説。」莊生拍掉身上雪花,狼狽往回路走。
對於大鷹現世,眾人各有看法。
「如果真有那樣的大鷹,他多拉幾個蛋,我們就不用辛苦造冰屋了。」
「造個大籐籃,坐到裡面等,等大鷹抓了我們到夏威夷去曬太陽,那才夠意思呢。」
「翅膀十幾呎長?你們不會是看到小飛機,躲起來平白讓它飛走吧?」
「既然島上有史前怪雞,大鷹出沒,也不是什麼稀奇事。」海伯不想聽各人聒噪,結合仙巴的譫語和接連發生的離奇事件,作出合情合理的推斷。
大鷹巨翼的陰影,一直籠罩着六座冰屋。
「小麗,你不相信我說的?」大黑志問她。
「我總覺得你瞞着我做了一些事。」
「求救布袋,是大鷹叼走的!」大黑志惱了,「你要怎樣才相信?」
「證據。」
「好,我就給你去找證據!」

8.

「他的翼,宛若黑雲,籠罩白地,為一個夢高飛,摶扶搖而上九萬里……」
大黑志一得暇,就帶了登山裝備,悄悄離營去找大鷹;那段日子,莊生常常在海邊吟詠歌頌大鷹的詩句。
過了一個月。某天,大黑志獨自走近發現大鷹的山腳,腦海靈光一閃,想到大鷹可能是從一哩外的小石崖飛過來的,只要找到大鷹的巢穴,說不定也會找到那個求救布袋。
大風捲起積雪,將天空塗抹成淡淡的藍色。
大黑志的外套和內心,同樣地,染上這樣的藍。
他到了小石崖,就慢慢往上爬,爬得越高,頭上的藍色就越深,沉甸甸的,壓得他想哭。
「小麗,找不到布袋,我大黑志,就不回來了!」他向崖下嘶叫。
可是,他這麼一叫,卻引起了一場不大不小的「雪崩」,一塊人頭大的堅冰從山壁滾下來,「噗」的一聲,正中他的後腦勺。
大黑志一陣暈眩,立足不穩,一輪翻滾,撞上一塊大石才停下來,昏迷過去。
過了不知多久,恍惚間,他看到一個展開黑色翅膀的天使,懸乎乎地,站在一塊突出在山壁的巨岩上,在天使修長的翅膀後,太陽忽隱忽現。
大黑志察覺頭頸和四肢完全不能動彈,只有意識尚存,他想到,自己可能死了;又或者,眼前正是臨終的情景,黑翼天使只等他一閉上眼,就會帶引他的靈魂離開冰冷的人間。
「我會跟你走,但小麗……她,她沒心理準備,請你不要提早帶走她。」大黑志想到自己孤獨地死去,傷心得靜靜流淚;這樣哭了一會,眼前越發迷糊,只覺得天使的黑翼,那龐大的暗影,徐徐覆蓋在他身上……

9.

「爸,十六個鐘頭了,黑志丟了!」小麗對阿積哭訴:「他又笨,又鹵莽,我怕他真給大鷹吃了。」
「哪有什麼大鷹?你也相信了?」
「我就是不相信,黑志他才……」小麗急了,「只要找到他,他説大鷹肚子裡有十個火車站、八個大城市,我都相信!快!去找他啊!」
「莊生!」阿積呼喊還在吟詩的水手,「你和黑志在哪裡發現大鷹?」
「我帶你們去。」
除了海伯和基牛、基馬留守營地,其餘七人結隊去尋黑志。
經過海邊,小麗發現那塊樟腦已揮發殆盡,風過的時候,再嗅不到香氣;想到大黑志説樟腦消失了,他們就會逐一死掉,心中不免忐忑,「大黑志,你先死了,我會很寂寞的。」
在初遇大鷹的山腳搜索了一會,莊生推測黑志去了小石崖,就沿石崖較平緩的一面攀爬,爬近崖頂,莊生發現一物,大聲招呼各人:「大黑鷹死在這裡!」
當其他人趨近,莊生卻修正了他的看法:「是大黑志死在這裡!」
「啊,不要……」小麗眼前一黑,心裡空空蕩蕩的,不敢往下看。
大黑志僵躺在雪上,身上蓋着一雙每邊長六呎的翅膀!
「還有微弱呼吸。」阿積翻開大黑志眼瞼,察看瞳孔,「他快凍死了,帶回營地搶救!」
如果不是蓋着保暖的羽毛,阻擋了風雪的直接吹襲;如果不是深褐的羽毛引來搜索者;如果救援來晚了半小時……大黑志肯定已命喪雪山。
「這雙『翅膀』,是鯨魚骨、水草和鳥毛製成的,島上肯定有人。」海伯説:「這個人,看來早習慣了寒冷的環境,還懂得造一雙翅膀飛來飛去。」
「這雙翅膀承托不了胖子,」基牛推測:「該是個個子很小的人。」
「找這個人出來,説不定,他可以幫我們離開這裡。」田中鴨説。
「咦,」基牛有新的發現,「骨架有裂痕,已經不能承重,大風一吹就斷,不能再用了。」
「你們怎麼只關心翅膀能不能用?他救了大黑志,我只想找到他,説一聲『謝謝』,謝謝他沒讓大黑志死掉。」小麗説完,溫柔地望着躺在火爐旁休養的大黑志。
「小麗……對不起,我……我……沒將求救布袋找回來。」
「沒關係,你死不了,莊生他很高興。」
「莊生説過,死了……好,冰封幾千年,在新世界,我們可能會解凍,會……復活。」
「到時候,你只會更像一個白癡!」小麗慶幸他生還,暗地裡,起了個毒誓:今後,如果她再天天臭罵大黑志,大黑志就會比她早死。她不希望他早死,罕有地,説了句:「對不起!」
「對不起什麼?」
「對不起你啊!白癡!」

10.

天氣晴朗,船難大隊就四出訪尋搭救大黑志的「鳥人」;可惜,遍尋不獲。
「可能,他根本不想見我們。」阿臨説。
「也可能,他根本不是人。」
「不是人,是什麼?」大黑志問莊生。
「可能……是愛神黑炭頭,他在天上飛來飛去,最後,還貢獻出自己的翅膀,目的只有一個……」
「是什麼?」
「令小混蛋相親相愛。」
大黑志讓老師取笑了,紅着臉不説話。
時日過去,始終沒有人發現他們住在島上,海伯等人已懶得求救,計劃長遠的生活。
「我們可以活得文明些。」海伯説:「長遠來説,我們需要電力,北極的長夜來了,有電就有暖氣有燈光。你們看--」他從「求生包」裡找出十隻燈泡,「我放了燈泡,卻忘了放發電機,我真是……」
「時間多着,我們乾脆造一台。」大副基馬提議:「基牛、田中鴨,是學機電工程的,湊上機械師阿積,我們幾個,大概可以設計出一台原始發電機。」
造發電機,第一步要解決「能源」的問題。
島上沒不結冰的河流,不能利用水力轉化成電能;他們也沒發現煤碳和天然氣;利用太陽能,更不可行。「島上風大,唯一可以做的,是建一座大風車,收集風產生的動力。」基馬説。
十一個人分頭行事,愛斯基摩水手和大黑志等負責建造風車,其餘技術人員就因應島上能找到的物料,設計發電機。
布料不足,風車的布翼得用獸皮縫製。
風車要造得夠大,六片修長皮翼要耗用的材料很多,吃了肉,留下來的海豹皮不敷應用,只得去捕獵海豹。
這一場屠殺很慘酷,愛斯基摩三水手一舉擊殺了二十隻海豹,包括袋鼻海豹和綬帶海豹。
營地上,瀰漫着海豹的血腥味。
每天,人類除了像海豹一樣,要面對自然界的打擊,還得抽空研製風車和發電機,辛勞了三個月,設施終於修建完成。
這天傍晚,所有人緊張地聚集。
在六座冰屋排成的大圓環之外,平曠的雪地上,風車的「皮翼」緩緩運轉,帶動大大小小的齒輪發出軋軋悶響,發電機的電線,已連接着安裝在六座冰屋裡的燈泡。
大副扳下槓桿,燈泡閃了幾閃,歡呼聲未落,又暗了下來。
「怎麼回事了?」
「耐心點,再等一會看看。」
等了一會,燈泡再次閃亮,光線漸漸穩定,漸漸明亮。
「成功了!」
白天白地裡,六座冰屋,就像六個橘子色的燈籠。
小麗和大黑志仰望深藍的天空,仙巴的海鷗桃樂菲,這時候,正在六個「橘子燈籠」的上方懸浮,她的翅膀一動不動,像北風中一朵花的魂魄。

二、獸的世界

1.

企鵝烏薯在海邊發現那塊大樟腦。
「好香的一塊冰!」伊娃讚歎。
「不僅香,這還是一塊『咕嚕咕嚕大浮冰』,一接觸海水,就會融解,會釋出氣泡,會推着我們前進;冰塊會損耗,但耗完了,可能……我們就差不多回到南極了。」
雖然烏薯説得有點道理,伊娃還是決定和他留在安地查東生活。不過,第二天回家,遠遠就看到冰屋周圍都是人。
「看來,我們的房子給這些可怕的動物佔據了。」烏薯説。
「房子本來就不是我們的。」伊娃歎了口氣,「走吧,他們住上一會,可能就會搬走。」
「他們可能吃海豹。」烏薯有點憂慮,「先去通知大師,免得他貿然來訪,糊糊塗塗讓人吃了。」
兩隻企鵝走近大師的海豹洞,大師卻不在洞內。
原來,他早就嗅出人類的氣味,為了完成最後的任務,出去了。
大師自從聽烏薯說及前妻情況,心事如潮,始終不能平息。這天,他嗅到人類的動向,心裡雪亮,為免前妻遭獵人毒手,就悄悄爬到她住處附近,埋伏在一塊大石頭後面。
大師有學問,但面對粗野的人類,卻不知道能夠做些什麼。他只是守在那裡,為了捍衛他前妻格格那個完整的家庭,準備貢獻出自己僅餘的--
大師想不出除了生命,他還僅餘什麼?
在岩石後守了幾天,他曾經碰觸到她那個海豹洞周圍的圓石,碰觸到那顆由圓石砌成、令他既心安又心痛的星星。
他想過告訴她,有一隊獵人來了,獵人很可能經過這裡;如果他們經過的時候,感到肚餓,她的一家就會在地球上消失。他想過勸她和她……丈夫暫時離開,以免遭遇橫禍;然而,他該怎麼説呢?
她會願意見他?她丈夫會相信他的話?弄不好,做丈夫的,誤會妻子跟他這頭盲眼海豹還有交往,豈不是會暗生嫌隙?
他只好一日復一日守護着。
權充守衛的大師越來越虛弱,不冒險覓食,始終會餓死;他到海裡草草吃了些小魚,回來嗅到前妻所住洞穴的味道淡了,「是初生小海豹的氣味,原來格格她……」大師正感迷惘,卻嗅到一隻小海豹從洞裡鑽出來。小海豹的父母,原來在他潛水覓食的時候,也鑽出來找食物去了。
「做丈夫的,這時候還要妻子陪着去捉烏賊,也太不體貼了。」大師心裡還要責難這頭莽夫,忽然嗅到獵人的氣味飄來。
「來者不善!」嘶喊聲,急驟的腳步聲,正朝大師逼近,殺過來的,應該有三個人。
大師知道,自己躲在岩石後總算安全,但獵人發現了小海豹,他們是衝着小海豹來的。
小海豹發出驚叫,看來也發現了敵人;但要逃,是逃不掉了;格格要是聽見兒子呼喚,趕過來搶救,平白送死而已。
「格格千萬別這麼快覓食回來。」大師默念着,但求獵人虜走小海豹,看不見兒子慘狀,對格格的打擊還是較小的。他心念急轉,小海豹已朝他藏身處連爬帶滑逃過來,當小海豹趨近,大師卻本能反應似地,狂吼一聲,猛衝出去!
他無暇細想這種行為的意義,也來不及計較這種行為帶來的後果,他突然竄出來,卻絆倒了兩個人,阻延了他們前進。
隨後趕上來的獵人,眼見來了頭更壯碩的大海豹,大笑三聲,掄起巨棒,就朝大師的頭顱猛擂下去。倒地兩人這時也爬起來,撲向大師拳打腳踢。
啪!砰!啪!砰!砰!砰……一輪毆擊,大師內臟碎裂,頭骨破開,充滿詩情和哲理的腦漿,濺向雪地。
「好固執的頭顱!」獵人望着血淋淋的木棍,同聲感歎。
大師這樣攔路使絆,小海豹就有了逃生的餘裕;獵人遇上這樣一頭大海豹,即時就打消追殺小海豹的念頭;小海豹衝到海邊,縱身入水,轉眼就和海裡的父母會合。
格格和她的窩囊丈夫,領着兒子回到家裡,躺在那顆象徵愛情和美好歲月的星星之下,根本不會想到大師為了她的孩子,這一刻,正被人類分割着脂肉,最精細的幾塊肌腱,在篝火上發出必剝的響聲。

2.

烏薯夫婦在大師的海豹洞外徘徊終日,既感不安,又覺不妥,到他徒兒們聚居的地方察看,回答都是:「大家好幾天沒見過大師了!」
「人類來了,你們要警惕。」伊娃囑咐海豹們提防,就分頭尋覓大師。
兩天之後,一頭嗅覺靈敏的綬帶海豹聞到風裡的肉味,看到那六座冰屋當中的一堆紅紅篝火。「大師好--香!」從此,這陣悲傷的氣味,就沁進他的記憶,揮之不去;這頭身上有黃色條紋的綬帶海豹,是大師的高徒艾瑪。
艾瑪回到海豹族群,傳達了大師變成美食這件慘事。這時候,上千徒兒雲集在「恐怖事蹟紀念碑」前,驚聞噩耗,無不悲痛得引頸長嗥。
「我們要為大師報仇!」一半海豹這樣呼喊。
「大師愛和平,他不會希望我們為了他流血。」另一半海豹,説得也有道理。
「懦夫!大師死得這麼慘,怎可以就此罷休?」主張報復的那一半海豹,反駁:「你們不是海豹,是縮頭大海龜!」
嗜冰海豹、鬚海豹、鞍背海豹、袋鼻海豹……千嘴百舌絮絮議論,終究不得要領。
「讓上天決定吧!」艾瑪提議。
「上天怎麼決定?」
「這個晚上,」艾瑪仰望天上繁星,「我們一起去找『大熊星座』。如果這個象徵勇氣的星座讓我們找到了,大家就去驅逐人類;如果沒找到,那就是説,我們還得忍耐。」
「好!」眾海豹同聲和應。
伊娃走到艾瑪身邊,悄聲問:「只要有一隻海豹找到大熊星座,我們就得攻擊那群惡人;惡人如果有那種又長又黑的武器,我們就會有很多傷亡。」
「他們不會找到的。」艾瑪説完,含笑瞜一眼身旁的女朋友夏綠蒂。
「你就這麼肯定?」伊娃滿臉疑惑。
「艾瑪對星座很有研究。」夏綠蒂說:「這個晚上,北極的天空不會出現『大熊座』。」
綬帶海豹在地球上本就不多,在迪科島,更只得這天造地設的一對。伊娃看到這兩口子的親暱情狀,心頭發癢,連忙挨近烏薯,在丈夫耳邊低語:「我們親熱點,別讓這夏綠蒂以為天下間,就得他們這一對。」

3.

悲憤歸悲憤,這夜,的確沒一頭海豹找到大熊星座。
海豹們除了戒備,提防人類的獵殺,就只有靜靜哀悼開導過他們的盲眼大師。
然而,當中有十八頭烈性子的袋鼻海豹,仰望星空,越想越難過,越想越氣,鼻袋鼓脹得像十八個紅氣球。
「沒文化!下等人!吃海豹,喪天良!時日到,定生瘡……」他們滿口「三字經」,怒沖沖聚在一起,決定不遵守協定,即使沒辨認出大熊星座,也要去找吃掉大師的人晦氣。
「明打不過,就趁他們睡着了偷襲。」
「怎樣偷襲?我們連海象的長牙也沒有,就是偷襲,也討不到便宜。」
「明攻暗打都不成,還有什麼善策?」
「有一個辦法,可以令他們死掉。」
「説!」
「很簡單,『死守』。」
「『死守』?」
「對,每天派一頭海豹靠近他們營地,不動聲息守上幾十年,一代一代守下去,人類始終會死掉。」
「沒別的辦法了?」
「誘他們到很冷的地方,凍死他們。」
「這裡還不夠冷嗎?」
「那你有什麼好主意?」十七頭海豹瞪着唱反調的彭彭。
「我們不必都殺死他們,」海豹彭彭説:「他們暫時只殺了一頭海豹,我們就殺他一個人。大家只要等機會,等有人落單了,就一擁過去要了他的命!」
「好,一命填一命!」
十八頭袋鼻海豹議定進攻策略,就分頭行事。
首先,他們解開人類繫在岸邊的救生筏,讓海流將它沖走。
「沒有船,他們就逃不掉了!」
過了幾天,負責監視營地的海豹發現幾乎所有人都出去了,就召集袋鼻復仇大隊,準備進攻。
他們包圍了一座可能有人藏身的冰屋,等了很久,見沒有動靜,就慢慢爬過去。海豹彭彭不耐煩,首先探頭進屋窺望。
「木頭上躺着個燒傷了的人,看來快死了,用不着殺他。」彭彭說完,幾頭海豹陸續鑽進屋內。
「他不會好起來,苦也受夠了。請你們行行好,送他一程吧。」是一把幽婉的女聲。
復仇大隊這才發現屋裡還有一個鳥籠,籠裡一隻海鷗正在説話;當然,鳥獸的交談,人類是難以明白的。
「可是,」海豹們感到為難,「我們其實……其實不習慣殺人。」
「不是『殺』,只是讓他走得有尊嚴一點。」海鷗轉過臉去,眼神迴避木床上的男人,「我希望他是一個有尊嚴的人。」
為了顯示領隊的氣概,彭彭硬着頭皮,爬到男人身邊。看到男人凝望着海鷗片刻,然後,傷心地閉上眼,彭彭明白,男人明顯地在鼓勵他,要他行動。
「你就去跟大師學點本事吧!」彭彭昂起頭,直如肉山崩塌,厚重的脖子壓在他的頭上。
袋鼻海豹,是北極海豹族群之中最巨大的,體重一般超過九百磅。男人在重壓下沒有掙扎,身子顫了片刻,就窒息死去。
「要不要我們扯開籠子,救你出來?」海豹彭彭問海鷗;雖然男人肯定活不了幾天,但自己畢竟殺了人,心中空蕩蕩的,感到很迷惘。
「請你們離開,我想靜靜的陪他一會。」海鷗仍舊背着他們説話。
「可是……」
「走啊!」

4.

過了一年,海邊那塊芳香的大浮冰,因為不斷揮發,只有海豹頭那麼大了。
這時候,伊娃的大兒子烏鷗鷗已經長大;次女烏葉葉剛出生,伊娃和烏薯要看顧初生嬰兒,已無餘暇管束鷗鷗。
「香噴噴大浮冰完全消失,我們就會死,會死得很醜怪。」伊娃產後抑鬱,儘説着叫烏薯擔心的胡話。
「你怎麼知道?」
「大浮冰無緣無故漂過來,這不是一塊用來計算我們壽命的東西,我就想不出那有什麼作用。」
「我不想你死,我……」烏薯信以為真,急得團團亂轉。
「薯薯……可以在這裡和你度過餘下的日子,我其實……已經好滿足。」
「對,我也好滿足,好滿足!」
當烏薯「好滿足」、「好滿足」地瞎嚷,長子烏鷗鷗,卻在那塊香噴噴浮冰旁邊,遇見海豹艾瑪和夏綠蒂,他們正打算去潛水。
「我昨天多了個妹妹。」鷗鷗説。
「那麼,她跟我的蒂蒂一樣,都是三月上旬生的,都屬於雙魚星座。」艾瑪説:「動物的性格和命運,跟天上的星星,脫不了關係。」
「『雙魚座』?你説她們的星座有兩條魚?」
「不僅有兩條魚,雙魚座的動物,還有一顆善感的心。如果是女性,感情很容易被傷害,也很容易被挑起欲火;一個『不』字,根本就不懂説出口;在那麼多星座之中,就只有雙魚座動物,那樣的熱中追求浪漫愛情,溫柔,性感……」
「哎唷,壞瑪瑪,你取笑我……」夏綠蒂撒嬌,用脖子揩她男朋友。
「沒想到我有一頭連壞蛋也不會拒絕的妹妹。」烏鷗鷗順帶問艾瑪:「那我的星座……又是怎麼一回事?」
「我記得你是四月初出生的,該是白羊座。」
「一隻白色的羊?」鷗鷗笑説:「我沒見過羊,聽起來,好像是很可笑的生物。」
「在希臘神話裡,長滿金毛的公羊救出給繼母追殺的兄妹,可惜,飛行途中,妹妹凱莉掉到海裡死了,公羊傷心回望,結果,他變成了金光閃閃的白羊座。」
「啊,原來是隻會飛的羊呢!」
「白羊座的動物,是不肯認輸的。」艾瑪補充,「不肯認輸,卻很有犧牲精神。」
「怪不得,怪不得……」
「怪不得什麼?」
「怪不得我老是做着這樣的夢,我夢見自己長着修長的黑翅膀,站在危崖上,大地變得很遼闊,我可以同時看到所有熟悉的海豹在海岸曬太陽;有一次,我還夢見有一個人躺在雪山上,他向我伸出手,似乎希望得到救助。在那樣的夢裡,我是那樣的堅強,我能夠自由地飛翔,能夠解救弱小的動物……」
「企鵝不能夠飛行,」夏綠蒂接腔,「也不會有解救弱小的能力,這只是一個夢。」
「羊可以做的,企鵝,幹嘛就不可以?」烏鷗鷗提高了嗓門,「往後的日子,我只希望學會飛行,最簡單的『飛行』;或者,將來會有其他企鵝,可以掌握更高強的本領,可以飛得更遠更高,甚至一整天停留在天空裡;我只是要跨出第一步。」
「天空沒有食物,這一步,沒有實際的用處。」艾瑪説。
「我媽媽伊娃對我説過一個故事,有一隻叫岳納珊的海鷗,她是飛行的專家,她有一句格言,那就是:『飛行之中最困難,最強韌,也最有趣味的一種方式,就是從飛翔中體味仁慈和愛的意義。』艾瑪,你有沒有想過,我們要活過多少世代,才得到第一個觀念,明白生命的意義不僅是『吃』,不僅是捉烏賊,不僅是爭奪地盤和交配?」
「天空和星星,是夜鷹的財產;不是屬於企鵝和海豹的。」艾瑪説:「一隻企鵝,不可能『飛』得高過他跳起來的高度。」
「你不是用天上的星星,避免了一場殺戮嗎?」
烏鷗鷗的話,令艾瑪陷入沉思,「也許,我也不滿足於大地;也許,由於因循,我只是『研究』星空,只是讓思想攀附那個境地。」艾瑪關切地望着鷗鷗,「不過,你要做的,比我更艱難,要付出的也更多;畢竟,那是要用生命去體驗的。」

5.

第二天,天色黧黑。
烏鷗鷗在飛行的夢裡,看到刺眼的強光,驚醒過來,再睡不着。
他走到海邊,在「恐怖事蹟紀念碑」那座雪白十字架前,揚起頭,張開「翅膀」,迎風調校着不同的角度,然後,他猛拍雙翼,奮力跳起來,十呎、十一呎……最高的那一次,是十二呎多一點。
這不叫飛翔,他知道,那離星空太遠了。
他站在雪地上,淒然仰望,卻看到一團白光,在極高的天空盤旋,圓周由闊而窄,盤旋的速度因為極快,原來的影像沒消失,另一個影像又捲入烏鷗鷗的腦海;這團白光,竟然在天空畫出一隻倒轉的閃亮白牛角;然後,牛角的尖梢扯直了,扯成一條銀線,在大約五千呎的高空筆直往下畫,海面泛着星光,這條線一直急墜,最高的時速,烏鷗鷗估計,最少也有二百哩!
就在銀線畫向他眼前的海面的時候,烏鷗鷗驚詫地認出這是一隻--海鷗!
一隻羽毛白得發亮的海鷗!
「然而,海鷗是從來不在黑暗中飛行的。」烏鷗鷗感到疑惑,「海鷗不會觀察星圖,不能在夜海辨別高低方向,這真是海鷗嗎?不然,這究竟是什麼東西?」
他的疑惑還沒破解,更大的疑惑卻又來了:這隻海鷗,竟然在俯衝到離海面不足十呎的時候,突然挺身而起,以同樣的高速遠離海浪,再一次筆直地射上高空;而這一次,在海鷗翅膀合攏、急轉着身體上升的剎那,烏鷗鷗聽到一片柔美而哀婉的叫聲!
「這就是我夢想的畫面!如果我可以及得上千分之一……」他迷亂地站在原地,仰頭望天,心中説不出的神往。
就在他惋惜這點銀光在星河中隱沒的時候,無聲無息地,這隻海鷗卻突然浮在他眼前!她懸浮在他眼前不足十呎的地方,他可以清楚看到她瑩潔的羽毛,她海藍色的眼睛……然而,按常理來説,她幾乎完全不拍動翅膀,是應該會因為失速而掉到地上的。
「我叫烏鷗鷗,你是……」
「岳納珊。岳納珊‧莉明史東。」
「噢!你真是『鷗神』岳納珊?」
「我是海鷗岳納珊。你怎麼會認識我?」
「我媽媽讀過一本書,裡面記載了你的故事。小時候,我臨睡前,她總訴説你飛行的事蹟。你不會知道自己多有名氣!而且││」烏鷗鷗由衷地讚美,「你很美麗。」
「我不關心這種事。」岳納珊溫柔地説,「我指的是……不關心『名氣』這種事;但『美麗』……謝謝你這麼説。」
「你怎麼會在這裡?」
「『這裡』和『那裡』,有分別麼?」
「真是高深莫測!」烏鷗鷗對她的反問,有點茫然。
「你為什麼叫自己做『鷗』,你看來……坦白説,像隻企鵝。」
「我是企鵝,但企鵝也是鳥,我希望可以像鳥一樣飛翔。」
岳納珊瞜一眼他的「翅膀」,「恐怕……有點困難;然而,不是沒可能克服的。」
「怎樣克服?」烏鷗鷗看到希望的光芒。
「你得相信你自己。」
「你説我能夠飛行?」
「我説你是自由的。」岳納珊解釋,「你的思想是自由的,可以尋找,也可以創造屬於自己的飛行方式。」
「尋找、創造……」鷗鷗叨唸着。岳納珊的話,深深打動他。
「我還有點鬱結,想盡情飛一會。畢竟他……唉!」岳納珊望着烏鷗鷗,「原來,你也有他一樣的一撮白頭髮呢。」
「『他』是誰?」
「一個廚子。今天,是紀念他的『燒鳥節』。」岳納珊的眼神變得幽暗,「你還是三天之後,再在這裡等我吧。」
「我可以跟你學習飛行?」
「嗯,但你得先想出一個不會摔死的方法。」
岳納珊乘風飄到烏鷗鷗頭上幾十呎的地方,一拍翅膀就斜斜地衝上燦爛的星空。她在那裡展示了許多種飛行技巧,翻觔斗、慢速轉身、橫向迴旋、逆風飛舞,像齒輪般滾動,像仰泳於浪中……
「她的飛行,是那樣的……那樣的充滿感情。」烏鷗鷗沒想過飛行,竟然可以表達感情,「如果每一種飛行動作,都代表一種心情;今天,她的心,一定很亂!」
海鷗,像一片白色的花瓣,隨風飄過星斗與星斗之間。
「怎樣可以從高處掉下而不摔死呢?」烏鷗鷗整夜思索,早上,朝霞七彩的顏色,卻給了他提示……
他躲起來,在沉船大隊的營地外守了兩天,才等到十一個人都躲到屋裡睡覺,找到個下手的機會。
他要偷取冰屋包圍着的七彩求救布袋!
這天風頗大,烏鷗鷗好不容易才將綁着木樁的繩子解開。他咬着繩子一頭,要將布袋拉下來帶走的時候,吃滿風的布袋幾乎將他扯得離地飛起。
「我在身上縛着這個布袋,就不會摔死了。」鷗鷗心想,「風再大一點,説不定還可以飛起來呢。」

6.

「不摔死,大概是可以的;要飛的話,我總覺得……」岳納珊有點顧慮。
「可以試試看。」
烏鷗鷗爬到最高的山崖上,翻開了求救布袋,請岳納珊幫助他將繩子縛在身上。
「好美!在平地上,又怎麼會看得見這樣的景色!」烏鷗鷗大聲讃歎。
這時候,崖下藍色的海洋上,遍佈着小光點,彷彿千億條銀魚在跳舞。
「真要這麼做?」她是一流的飛行導師,然而,要敎一隻企鵝飛行,可是從沒想過的事。
「嗯。」烏鷗鷗冷靜地點頭,「我知道的,企鵝不像海鷗,不是天生的飛行家,即使只是最簡單的『飛行』,我也要付出百倍的血汗,甚至……岳納珊,我的││老師,你認為我不明白嗎?」
她不再説什麼,只是伸出翼尖,細心探測空氣流動的情況,「風向還算穩定,看來很適合大笨鳥飛行。」
烏鷗鷗報以一笑,深深吸了幾口氣,就拖着七彩布袋衝向懸崖邊緣。
他躍出不久,布袋就因為急墜而灌滿了風,徐徐地吊着他下降;下降的速度很慢,有時候,一陣急風,還將他吹高了一點,烏鷗鷗興奮得大笑大叫。
岳納珊貼近他緩慢地滑翔,總是保持着一雙翅膀那麼遠的距離。
「風大的時候,就猛力往下拉。」她提點烏鷗鷗。
烏鷗鷗照做,果然可以乘風飛升,「我會飛了!我會飛了!我好開心!」
「嚴格來説,這不叫『飛』,這叫『跳傘』。我見過人類這麼做,只是他們用的『降落傘』,要比你用的醜怪多了。」
他們飛過曲折的海岸線上空,在無邊的藍色和白色之間,是幾朵閒雲的投影。
「岳納珊,你以前有沒有見過這麼美麗的景色?」
「這是我和你一起看到過的最美麗的景色。」她頓了頓,目光飄向遠方,「不過,我孤獨難過的時候,看到最美麗的,是南方海上的彩虹。」
「彩虹?」
「嗯。在南方多雨的地方,驟雨之後,陽光穿過殘留着水氣的天空,就會出現有七種顏色的彩虹。有一次,海面上同時架起兩道彩虹;那天,我……我……」岳納珊支支吾吾的,沒再往下説。
「真希望可以看到你説的『彩虹』!」
「鷗鷗,北極太冷,不下雨,雲朵只會變成雪落下來;天空裡沒有水氣,就算有陽光照射,也不會透出彩虹;你又不能活在南方……」
「你不是説過,我的心是自由的嗎?我可以學習,我一定會看到彩虹。」
「鷗鷗……」
「怎麼了?」
「你再不改變方向,可要撞上那座小山了!」
烏鷗鷗沒有撞山,但着陸的時候,因為承托的風力減弱,他還是重重地摔在積雪上。
「你沒事吧?」
「死不了。」鷗鷗笑着站起來。
「恭喜你,第一次着陸,算是成功了。」
「只算是成功『着陸』?」
「『着陸』是非常重要的。這是完美飛行的一部分,也是最終的部分;説到底,我們……始終是會死在陸地上的。」
「我希望死在天空裡。」

7.

「岳納珊,多吿訴我一點關於彩虹的事。」
「澳洲的原住民認為『神』住在天上,神坐的,是水晶造的寶座。英雄要去見神,就得等待雨後天晴,彩虹出現的時候,沿着彩虹爬到天上去。」
「真有『神』這種動物麼?」
「我不知道,對我來説,『神』就是翅膀,一雙可以帶領我前進的翅膀。」岳納珊説回正題,「關於彩虹,我還聽過這樣的一個傳説,有一個女孩,在風雨中的碼頭送別她的情人,他要去為鄰國西班牙作戰,協助他們抵抗入侵者。『如果我們對惡行袖手,惡行很快就會降臨我們的人民頭上。』她的情人説。
「女孩不明白他的意向,送別的時候,她只是給了他一條有七種顏色的圍巾,而且溫柔地圍繞在他脖子上。那是她收集了不同的花瓣,將羊毛染成彩色,再辛辛苦苦編織成的。」
「她單純地愛着這個志向遠大的男人,她的心願,只是希望他得到幸福。」
「汽笛長嗚,船駛出了加布特洛卡(Cabo Da Roca)山岬下的碼頭,那裡是歐洲陸的最西端,大西洋的起點,船一駛出去,就是一片無垠的藍色。」
「可是,船在女孩視線消失之前,驀地裡,水平線上升起一圑火光。女孩馬上明白那是怎麼一回事:他的情人永遠不會回來了。」
「在火光冒起的時候,雨停了,陽光從破裂的雲層照到海面。她看到廣漠無垠的藍色之中,出現了一道很美麗的彩虹,像她送給他的圍巾一樣的、並列着七種顏色的彩虹。」
「傳説是真實的嗎?」烏鷗鷗問。
「也許……不過,感情是真實的。作為一個女性,那種心情,我也是很能體會的。很多男性動物,他們會為一些『概念』而犧牲性命;他們永遠不會明白,也不大懂得關心他身邊女性的感受。」岳納珊垂下頭,恍似在自語,「她們的心,其實,是那樣的纖弱,像我……我是那樣的熱愛飛翔,那是多麼的重要;然而,沒有寄託的飛翔,沒有懷抱着甜夢和溫馨回憶的飛翔,是多麼的乏味,天空會變得多麼空寂。」
這時候,午夜太陽給月亮的陰影遮沒,彗星長長的銀髮,舞向屬於飛鳥的空間。
「岳納珊,你有心事?」
「沒什麼,只是……只是,唉,都過去一年了,我住在他籠子裡的時候,其實,我可以感受到他心中所想,只是他不知道。看見他總是傻氣地模仿着我的聲音,我就覺得很有趣。他是個好人,只是有一次燒菜的時候,燒了一條船。」
「你説的那個人,他用籠子困着你?」
「嗯,不過,我是可以輕易咬破那個籠子的。」
「他知不知道這件事?」
「應該不知道吧。」岳納珊苦笑,「因為可以隨時離開,我才選擇留下。」
「在那些粗魯的人類當中,你一定吃了不少苦頭。」
「都只是些可憐的人,他們不懂得的事情,也實在太多。」
「岳納珊,那些人……他們不可以再傷害你了。」
「鷗鷗,謝謝你。」她察覺到他關切的目光,「如果你覺得厭煩,我就不説。」
「不,關於你的,我都希望知道。」鷗鷗説完,對自己突然懷有這種熱切的心情,感到十分迷惑。
「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在認識那個燒船的廚子之前,蘇利凡曾對我説……」
「蘇利凡?」
「他是一隻海鷗,他……他曾經是我的……我的老師。」岳納珊顯得靦覥,他曾經對我説,世上有一個叫『天涯海角』的地方。這『天涯海角』,就是我曾經對你説過的『加布特洛卡』。那個彩虹的故事,也是蘇利凡告訴我的。那些日子,我們……我們正在戀愛。蘇利凡他對我很好,雖然他並不完全明白,我為什麼那樣熱衷鑽研飛行技術,但他總是願意幫助我,鼓勵我……然而,上天為什麼總是……」岳納珊悲哀地望着星空,「有一次,蘇利凡要為我捉一條沙甸魚,就俯衝到水裡,因為水有點混濁,沒看到藏着一條鯊魚,鯊魚一張口就將他咬死了。」
「噢!」烏鷗鷗聽到鯊魚這麼厲害,嚇得打了個哆嗦。
「我……我發誓不會再在那種混濁的水域生活。蘇利凡去世之後,我飛了很遠很遠,飛過一座又一座的城市,海濱一盞又一盞的路燈,在我身邊扯成千萬條金色的線。那真是好長的旅程呢!然後,我終於找到了蘇利凡説的『天涯海角』,終於看到傳説裡那個傷心的山岬和碼頭。」
「沒想到真有那樣的地方!」烏鷗鷗眼裡閃出光采,「岳納珊,你到那裡去幹嗎?」
「『飛』!在那之前,我從來沒嘗試過以時速二百哩俯衝。那天,我從雨雲裡垂直插下,我的翅膀幾乎完全合攏起來,在那種速度,只要翼尖片羽稍稍挪動,就可以在刹那之間,轉一個急彎;但多動了一根羽毛,判斷錯了,一切就會化為烏有。」
「你的判斷,總不會錯吧?」
「我不知道,我突然覺得很悲哀;或者,因為那個離別的故事,又或者……那一刻,我只是想這樣緊緊抱着自己,不想將翅膀張開來。這麼想着的時候,我已經以破紀錄的時速,釘入那片鋼鐵一樣的深藍色。」她轉過臉去,「畢竟……鷗鷗……我也有平凡女性感受到的空虛……」
「你受傷了?」
「嗯,受了很重的傷,心碎了。」岳納珊苦笑,「我漂浮在海浪裡,就是在那個時候,我看到大西洋的海上,高架着兩道彩虹。我在彩虹下面一直往海岸漂流,當彩虹消散,我在海邊的礁石上,給那個廚子撿起來。他花了很長時間,也很用心地治理我,照顧我,到我翅膀的骨折復原,能夠飛行的時候,他辛苦地爬到山岬上,將我放在懸崖旁邊……」
「是你自己願意留下來的?」
「我真的不知道……我仔細地望了他一眼,然後回過頭,站在崖邊很久很久,就在我不得不拍動翅膀,要躍出去的時候,他從後面輕輕抱着我。我沒有掙扎,而且溫馴地,在他的籠子裡住了兩年。廚子死了,我好傷心,我在南極的海崖上隱居了一年;然後,我回到這裡來,遇上你。」
「如果我愛上一個女性,我會讓她自由。」
「鷗鷗,你是溫柔的。如果你也是一隻海鷗,即使我是你的『老師』,那也……那也……唉!」她的聲音越來越微弱。

新版《四十四次日落》後記

——在記憶與遺忘邊境上生長的玫瑰

鍾偉民

1.

1996年早春,在巴黎盤桓了幾日。黃昏,遊龐比度中心,門外有耍百戲自詡刀槍不入的,仍舊在演心口碎大石。人同此心,算是不分中外。一錘子下去,血沒噴出來,暮色,卻深了。
貝多芬《Ode An die Freude》傳來,尋聲步去,見有賣樂器的,好像叫Isoka Boliviana,就是壎,才核桃大小,嗚嗚咽咽的。阿根廷人吹自家製的Isoka Boliviana吹得從容,看着,總覺得他賣的,是六個小音孔篩濾出的一縷縷阡陌田園。
挑了一個鏤蝴蝶花的,付錢,贖回五十法郎的鈔票。
《小王子》書裡的玫瑰、吞象的蛇、B-612行星,連修伯里的肖像,竟都在鈔票上了。人世間,竟有一種鈔票像地圖,憑票買得到冰鎮的綠茶,按圖還可以尋覓人心的綠洲。
我見過織了鈔票圖案的地毯,在統治者的頭像和銀碼上,娃兒們嬉鬧拉撒;長大了,大概也會在上頭戀愛,繁殖,不遷出這幅大鈔票的邊界。
壎,商周以前,原來就有了。古代八音,壎獨佔土音。「邇而不逼,遠而不背。」可正五聲,調六律,這是唐代鄭希稷《壎賦》說的。
幾千年,多少的壎成了齏粉?但不逼不背的土音,不絕不衰。於是,在二十世紀末,在修伯里的故鄉,Isoka Boliviana接力傳遞的那一脈樸厚蒼涼,是秦人餘音,也是漢人遺韻。「千萬年前,第一朵玫瑰在地上出現,大概就有花香;千萬年前的花香,大概就是今天的花香。」總有一些甜苦,一些規矩繩墨,固執地,抗拒時間的損蝕。
玫瑰會凋零,但玫瑰的香氣,在延續。
古人說「所思在遠道」,說「同心而離居」,說「兩鬢可憐青,只為相思老」,就有一個小王子在裡頭,而「還顧望舊鄉」的舊鄉,也不見得沒「B-612」的迢遙,譬如,銀河上就架有鵲橋,織女,早就是玫瑰的閭里。
思念,可以很柔韌。你以為十年,就淡退。然後,十年再十年。思念的情節,在不同的容器盛着:漢樂府、唐詩宋詞、傳奇、修伯里的小說……思念,就是對遺忘的抗爭;盡可能持久,即使一無勝算。天敵,不僅是時間;時間是激流,遺忘是逐激流而下的礫石;一個人隨波沒入黑暗之前,遺忘的礫石,就由上而下的,剮得他只賸下腳掌。
想到在人生的盡頭,泊着的,是比鞋墊子還要薄的自己,就算仍有人記得我;但我,已記不起任何人,這感覺,就真壞透了。
或許,你也有過這樣的經驗:一個久違了的朋友,他對你說起十年二十年前的某一天,你們一起經歷過的事。譬如,那天,他冒雨來訪,雨傘,就撂在門外的彩繪花瓶瀝水,瓶上畫的,正好是一隻老鴰在芭蕉葉下避雨的情景。臨去,你還送他……場面,枝節,對話,他說得鉅細無遺。而你,完全記不起那年頭他找過你。他牢記住的那一天,在你的記憶裡徹底消失了。要不是芭蕉葉下那隻老鴰還在,你真要以為他訪的,是另一個人。你感到不是味兒,在生活的棋枰上,遺忘的黑子,乘隙又圍堵了你的一個白天。
把一個保存着你某一個時刻的人忘得乾淨,不能說不是一種虧欠。最教人悵惘的,原來不是那一句:「我不想記起你。」而是:「我早記不起你了。」
我們的一生,就像由不同的錄像鏡頭記錄,那個老鴰一樣躲進滴水檐下的訪客,就是某一年某一天為我啟動的鏡頭,仔細記錄下我那時的悲喜;而每一個鏡頭的喪失,就是生命一部分的喪失,就是對我這一個存在的削弱。
「努力記住對方,不讓對方過早消逝,是唯一可以做的吧。當你專注地思念一個人,當你珍惜抓得住的這一絲記憶,你就會忘記自身的卑微,虛弱,就會聽不見,起碼,不那麼在意時間這道激流的水聲。」書中老墨魚這麼說。

2.

我曾經在愛琴海上一艘大船的陽台坐看繁星,要不是兩舷燈火熒煌,世界,真像漚在墨池裡的厚書,連神話故事,都染黑了。感覺上,好慢的船,總沾不到歐洲大陸這書的邊兒。
我那時在想:如果滿月上有一個人,他也挪了一把椅子,閒看這地球,會不會想到這陰暗一面有一艘「大船」,船上也有人靠在椅子上看他?
因為寧靜,因為航速緩慢,我們可以着眼對方的微小。
少年時,我投稿台灣一份大報,編副刊的詩人回信:「大作收到,不日刊出。」還附了一句:「台北有雨,冷而濕。」那個「不日」,一直沒來;但下雨的台北,後來,一直在我心頭重現:緩慢,舒徐,傘在開落。在那個年代,一個詩人仍會告訴你報社窗外的天氣;如今,編輯用電郵,不捎帶他鄉某一場雨的氣味。
你遠離了那個星空下微小的自己,你的指尖,榫接長河大漠,一點手機屏幕,立馬點出地球上幾乎所有地區十日內的晴雨。
「為什麼緩慢的興趣消失了呢?……那些游蕩於磨坊、風車之間,酣睡於星座之下的流浪者,他們到哪裡去了?」昆德拉《緩慢》提到捷克人的諺語:「悠閒的人是在凝視上帝的窗口。」還歸納出一條方程式:「緩慢的程度與記憶的濃淡成正比。」
這是有道理的。我還記得三十年前,反複校勘完地址,再把一枚郵票細心貼在某一封信上的情景;雖然收信人,早不在了;但那封信落入紅郵筒的一刻,我聽到,而且仍舊聽到,一溜相思樹之間迭起的蟬噪。今天,你不費吹灰,敲完一封無封的信,點下「傳送」那一個紙飛機圖案的剎那,就算真有一點猶豫,這個戳紙飛機的畫面,真會成為記憶?若干年後,在靜夜裡,在千百個相同的畫面之中突圍,重播你當時的忐忑?
我們擁有屏幕裡所有的樹,卻沒一片真實的樹葉落在窗前。
兩個人,幾年的微博私語,一鍵錯了,就消失了,變空白了;消失之前,你也不知道那綿綿的繾綣,曾經「藏」在什麼地方。倉卒地貯存,然後,倉卒地寂滅。
渡鴉城裡,一座座電扇似地飛轉的時鐘,捲起的黃塵早就刮過來,亂人心眼。為了配合時針和時代的節拍,我們跳到一串過山車上。誰會在過山車上看風景?是竄過好多景區,但速度,讓萬物變形。
在巴黎西面拉德芳斯 ( la Defense ) 新凱旋門的方拱下有過一座迴轉木馬,那是言情和驚慄電影必備的道具;言情,或者驚慄,取決於木馬旋轉的速度。倘若快上十倍二十倍,品味,思考,記錄一切的興致,勢必在高速之中消散;世界,攪成橫掠的雜色,甚至,單一的蒼白。
廣場上的人,也不會記住你這個走馬燈上的圖案。
如果木馬轉得夠慢,你會看到拱門框着的雲,也會記住騎另一匹木馬的人。這份舒徐,讓但丁在翡冷翠可以看到和記住催生《神曲》的貝亞特麗采,讓《魂斷威尼斯》裡的老作家可以看到和記住少年達秋,為了一個「美麗而蒼涼的手勢」漠視已傳到里鐸島灘頭的霍亂。
與急促相應的,很不幸,是粗糙、淺陋和浮躁。這本來就跟某些精細的東西,譬如文學,是不相容的。但事在人為,好多人找到一條從虛浮直達峰頂的捷徑:修改,或者,重新定義正着手的活兒。就算是一隻死耗子,披上定義的新衣,馬上人立起來向前征討。
我不是說沒有文學,我是說文學沒有了文學的氣息。
同樣的,不是沒有玫瑰,把一朵塑料花定義為玫瑰,就有反映這個時代的玫瑰;只是這樣的玫瑰,沒有花香;它不接棒,也不傳遞。
在快餐的節奏裡,詩人歌頌一隻雞在烤爐裡雕琢日出。日出的時候,快餐詩人已倉卒地自我定義為「文學」或者「文化」的傳揚者,傳揚重新定義過的,有時稱為真率的粗陋。這些傳播者,不如說,帶菌者吧,沒有書中塑料玫瑰的自覺和自傷。帶菌者唯一的自覺是自覺去剷除門檻,再定義妨礙他邁步的東西,譬如,把慢工出的細貨,定義為「過時」。
「惡紫之奪朱也,惡鄭聲之亂雅樂。」惡紫奪朱,新義是囂惡的阿紫,嫌阿朱絆腳,糾集同樣不雅的擁護者,把這一抹瑰紅,逐出沒門檻的門外。

3.

除了緩慢的喪失,還有寧靜的喪失;或者說,寧靜,隨着緩慢的喪失而喪失。
在樹影下讀書,你會不時停下來思索,頭上雲卷雲舒,落花的時候,你覺得,聽見兩隻螞蟻在花瓣上討論花落的疾徐。你會把心得寫在一本詩集留白的地方。余光中先生好像說過,對好文字,要懷抱敬畏之情。敬畏兩字,是很確當的。文字,是思考的聲音;文句粗陋,腦袋支使嘴巴發出來的,往往是蛙鳴。以前,燒字紙有專用的爐,擇吉燒紙成灰,字灰是要埋葬的。
今天,你埋葬你有聲有色的電腦?
「寂寞,是人類共有的感覺。」書中點唱機對玫瑰說:「因為推來攘去的那些人,都不是自己期待的……他的過去,沒有這些人,他們卻黏附在他的周圍,他們家的污水管從他頭上,甚至床下經過。不分晝夜,他總聽到這些人的聒噪和雜沓的腳步聲。然而,他們絕少交談,也從沒想過走進對方的世界……你會跟蜘蛛網,苔蘚,霉菌,這些黏住你的東西交談嗎?」
玫瑰覺得:還不如留在沙漠稱心。
「每一個人,在對方眼裡,都是一台失去唱片的點唱機,只會發出噪音和光影。但噪音不催生共鳴,所有人的內心都填塞着孤獨。」
藍蝴蝶,沒掩飾他相同的厭惡。他放棄作畫,他認為人們要的,是:「描繪所謂大人物,譬如,農場主的畫。你站在畫框前,只感覺到——聒噪。因為,畫一個撒玉米的農場主,你得相應地畫上一百隻簇擁着他的雞;而這農場主的頭頂,循例要有一個銅鑼一樣的太陽,又響又亮,把遍地玉米烘得每一粒都像金子。」
「這是要人學習農場主的慷慨?」小王子問。
「不。他們用這些圖畫提醒自己,要做一隻雞,保持亢奮,但不忘馴順。」藍蝴蝶生氣,因為:「寧靜專注,是這個激昂世代的絆腳石,一幅叫『絆腳石』的畫,沒人會掛在堂廡,即使那是一塊畫工精細的絆腳石。」
我住的地方附近,鳳凰木下,曾有一個老舊的紅郵筒,總是滿身灰塵,守在路邊。一封信落入郵筒空腹裡的聲音,就是一場期待的起始。後來,土色變赤,郵筒反讓人髹成慘綠,在樹影裡幾不可見。我沒去寄信了。風季,就落葉向筒口投郵。某天,郵筒趁黑給撤了。那些寧靜和緩慢的辰光,也好像在那天一併給連根拔掉。

4.

《四十四次日落》的情節,大約發生在1969年,修伯里失蹤之後的二十五年。那時候,還沒有智能電話,也沒人想到這一扇連貓也擠不進的薄門,幾可直達天地間任何一個角落,透過這扇門,你甚至能潛入心中那一朵花兒的睡房,分享她張貼的窗前的日出。
電話記憶庫的充實,填補得了自身記憶的空虛?1969年,寧靜和緩慢的喪失,只是開始,豎立墓碑的開始。藍蝴蝶把郵筒、風車、盔甲等視為:「前人的墓碑,時代的墓碑。」他說:「墓碑,永遠不會過時。」
他沒說錯。智能電話,就暗合墓碑的形狀。
墓碑的影子在荒漠上可以描得好長,那漫長的一條黑線,盡頭,不如說起點吧,總接上某一個人秀潤的眉。當然,這也不是真正的起點;真正的起點,起步槍鳴響的那一刻,在女人私密的暗夜裡。我要說的,是劃在腐熟的世界前,那一個哀傷的起點。
當你愛上一個人,你很快就發現同時有了一個叫時間的情敵。你開始唸叨着永遠、永遠……譬如,我會永遠愛你。我永遠不要離開你。好鞏固自己的信念。你其實沒有把握,你動搖了,你察覺抵抗的徒勞。從一開始,從一想到「死生契闊,與子成說……」你就和橫暴的時間,爭奪這個人。
然後,墓碑的影子強韌了,一路把你和你愛的人牽扯過去。「真希望可以回到從前。」你說。但從前,是哪裡呢?是那年橫着的一脈春山?
十幾歲,在那個「哀傷的起點」讀《小王子》,心目中,總有自己的玫瑰。
「重要的,不是走得多遠,是看得多遠。」玫瑰同意我的話。後來,她還是移居到遙遠,而且寒冷的地方。「真希望有一個玻璃罩,為我擋擋風。」她說。我自然知道書中的隱喻。那年頭,情信,還是有人寫的,摘引修伯里一兩段文字,連思念,也染上星空的澄澈。
我一直盼着有人告訴我,小王子從沒離去,他長大了,在淪陷的城巿,淪落的人群之中,仍舊不改初衷。我沒等到這個人,我自己寫好了。
《小王子》故事完整,沒什麼好續。我寫的,也不是什麼續書。玫瑰、狐狸、點燈人等角色,在修伯里筆下各佔幾百字,像一個個典故。我只是讓玫瑰這個典故,幻成人身,鋪演另一場散聚。
我不殺風景,我轉了調,我的沙漠,是人類拋棄過去,鋪陳空虛的大曬場。在這無邊界的空虛裡浮着的一座渡鴉城,你要入境,得去謁見無心燭局長,得填好多表格,然後,每天去辦一趟簽證。原因是:「時間過得快,你的樣子分秒在變,不天天來,我怎麼知道證件上的照片,跟你是同一個人?」局長對明天,毫無把握。
《小王子》的主角拒絕成長,拒絕面對成人的世界。他不高興,他質疑它,嘲諷它,控訴它。實在沒辦法了,他唾棄它。「有些人,矢言要『拒絕成長』,但你可以在『童年』的盡頭劃一條線,然後,抱樹攀藤,死賴着不邁過去嗎?」郵差開導玫瑰。但她說:「我就是不想邁過去。」不邁過去,唯有「離開」。
「離不開,怎麼辦?」我一直在琢磨修伯里迴避的。對這個同樣一走了之的法國人,我是提問,是回應。按時下的濫調,不妨稱為「對話」。
尋找的過程,就是成長的過程。守護心事的郵筒,告訴玫瑰:「火炬經過的地方,樹葉,都煎灼地卷起來。船經過的地方,會有水紋。」
小王子不肯滯留,修伯里讓一條黃蛇去解決他的困境。我1998年香港版的《四十四次日落》沿用蛇毒;而且,把他和玫瑰一併解決了;這兩場「解決」,都流於草草。
《小王子》寫一個少年對「成熟」的抗拒。我寫的,是少年成熟了,他怎樣面對凋零。蟒蛇肚子裡的那頭死象,就是我們的時代,一個不僅失去童心,而且要失去童年的時代。喧鬧,時針搧起惡風的渡鴉城,就是這個時代的縮影。
新版《四十四次日落》去了蕪蔓,求工求簡,但另添了人物章節,一掐算,較十七年前舊作,篇幅反而倍增。副題的「再見小王子」,再見,是再見到小王子,也是再見了小王子。這是一場無奈的告別:告別童年,告別靜美的時光。
告別儀式上,這一趟,我送了送行的讀者一個希望:我棄用蛇毒,代之以老墨魚的「墨汁」。小王子和玫瑰的家,那顆小行星,就在一道「黑門」背後,他們從這道門,從這個黑洞或者蟲洞,出去了。

5.

讀到這麼一個故事:氰化物性猛,沾之即死,是鹹是苦一直無人知曉。於是,有好事者安排了一個死囚改吃氰化物伏法。臨刑前,死囚答應透露這要命的東西,是個什麼味道。但吞了一丁點兒,卻說不出話來,抓起筆,寫了「sw」兩個英文字母,竟就咽氣了。「sw」就是未完成的「甜」( sweet )。活人後來自然知道,氰化物微甜,帶杏仁味;而且,淺嚐即死,死者連一個囫圇的「sweet」也來不及言傳。
的確,沒一個玻璃罩能夠阻擋時光的侵蝕,一切都會在某一個黎明前萎蔫。然而,就算是安撫自己吧,你總得相信有一縷花香,一縷微弱但持續的花香,甜甜的,封存在罩裡。
壞品味是灰塵,先是覆蓋玫瑰的玻璃罩,然後,覆蓋這個地球。
我再沒法子描述灰塵籠罩之前,我童年見過的星空的清澈。壞品味和惡勢力,是沆瀣,不謀而合;夜色,只能越發沉濁,教人怵慄。在這樣的夜晚,你聽到鈴響,貼着薄門嵌的防盜眼窺伺,你看到過道上站着一個胳膊圍了黑臂章,領口上長了一顆鴉頭的怪物。他瞪着你的門眼呱呱大叫:「我找人,我找過去的自己!」這時候,你一準希望他錯按了門鈴;你成長了,卻不認為自己長成這一副鳥樣。
黑暗封鎖了你的玻璃罩,或者玻璃窗,希望,就是你唯一的一根火柴,是你不能隨便扔掉的東西。佛家說的苦,是生命的原味,千年不改。這殘缺,而且短暫的甜蜜,無疑有點像情愛的溫存,像一瓣心香對永續之苦的補償,像哀樂起時,落在黑膠唱片上的糖霜。臨去,小王子和玫瑰在悲歌中擁舞,能狀其情的,或者,就是這一個「sw」。
《小王子》的自戕,沒人願意道破;《四十四次日落》的相殉,也不好說白。我寧願相信:那一根希望的火柴,他們在黑路上點着了,果真能照見家門前那一株仍舊長出新葉的老樹。
「作家是時代的代言人。」過去,有這麼一個說法。彷彿時代是護膚用的,沒個代言人去塗抹,去吹擂,就要在貨架上長霉。時代和舊畫報的封面女明星一樣,都是會過去的。過去了,作家肯去弔喪,傍着一臉浮彩一身珠光的遺骸,致致悼辭,讓喧狂的生者,知道死者曾經有過的含蓄,婉約,就算給面子了。
E.M.霍斯特的《機器休止》(The Machine Stops 1909 )描寫未來人類對機器過分依賴,某天機器壞了,停了,失去獨立求生能力的百姓,一個個死在停頓的機器懷裡。「死在懷裡」充滿溫情。現代人依賴的機器又薄又小,要死,只能死在一掌扎眼刺耳的聲光裡。
霍斯特晚年接受電台訪問,他說:「我寫作有兩個目的:第一、當然是為了錢;第二、是希望得到我尊敬的人尊敬。」
第一個目的,我沒指望了;只能寄望「得到我尊敬的人尊敬」。作家之中,修伯里算是最幸運的。他擁有最多的錢,別忘了那些印了他頭像的五十法郎鈔票;而且,他活在一個尊敬他,又值得他去尊敬的國家。
( 1-9-201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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籤文

阿民

分手之前,挽手問卜於
菩薩:上籤,能好合,百年。
梧桐,又落葉了;歲月
搖下的籤文,淒涼,
而繽紛。
而燈蛾把永訣咀嚼成
燈花的永夜
——廟前,骨灰罈
盛一灣黑水,無渡,卻有船。
一船葉脈,如籤文
錯綜,又怎生判定離合,
吉凶?

吉凶無端,臨去,你遺我以
玉玦。玉成玦,可以絕人。
「心知其不返。」仍舊
用瘦成水燭的影子,編一雙
芒鞋,背道,踅到各自的
懸崖,隔水相望
——那玉玦的盡頭,下臨
深淵。

夢裡,簌簌一如搖籤的樹下,
含笑相遇,心事,卻如藏了
二十年的那一窗燄火;
那夜,你不來,硝煙不散,
壓卷的那一蓬薔薇
不開。

薔薇不開,這蛙噪的人間,
我也看膩。三十年前的雨季,
我就攢起燕尾裁下的
一巷子落花,為你,在終究
要來的冬夜,堆灰為爐,
煮融了雪,借滿壑的磷火
烹茶。

茶煙未起,同齡的鬼,
都來相邀。相邀欲何為?
問卜之前,無斷續,
無散聚,也無菩薩。一鬼
點燈,明言:不如同覓
四十年前一根青青髮,去垂釣
骨灰罈裡楔着,盛唐那一隻
月牙。

那蛀壞的月牙,噍過
隴西的青蓮,杜陵的布衣。
也嚼糊千年前,
我的叮嚀?你的綺語?
千年一寐,今夜
無風,才驚寤:我竟把
一隻豁掉的骨灰罈,把那豁口,
當成玉玦——而眾生
攘攘,在缺罈上蓋廟,
築城。

才驚悟:要呼召的舟楫,
那開向你的船,不過是
——罈中漂浮的竹篾。
歲月搖下的籤文
簌簌,無所謂休咎,無所謂
真幻;甚至,無所謂深淺。
黑水倒映的上上,
從來是標註下下的那一葉
靈籤。

31-12-2014

附識:一、「玉成玦,可以絕人。」借用《荀子·》〈大略〉:「聘人以珪,問士以壁,召人以瑗,絕人以玦,反絕以環。」二、「心知其不返。」原句,見清人蒲松齡《聊齋志異》〈小翠〉:「展巾,則結玉玦一枚,心知其不返,遂携婢俱歸。」三、水蠋,就是蒲草。

《大童話》第一部.下

鍾偉民

5.

要給大師送食物,烏薯沒陪伊娃一道回家。
這會兒,天,全讓墨汁渲染,沒有留白,走近「薯屋」的時候,烏薯發現幾百點青光圍繞着伊娃的房子。
光點詭異,神秘,以冰屋為軸心,飄移着冷冷的磷綠。
「螢火蟲?」烏薯聽説過這樣一種東西,正羡慕「娃居」讓這麼美麗的蟲子包圍,一陣「嗚,嗚,嗚--」的嗥叫,卻教他毛髮直豎。
「狼!」烏薯猛醒過來。
他不及細想,轉身躲到自己屋後,「冷靜!冷靜!冷靜……」他一邊叨唸,一邊估量處境。
風掠過狼群吹來,野狼暫時該嗅不到他的藏身之地;而且,冰牆和地面留下凌亂的爪印,明顯地,狼群已圍攻過這裡,沒發現活物才包圍另一座冰屋的;此刻,伊娃一定在屋裡,因為門洞堵死了,狼群才竄高撲低,要突破一個缺口。
烏薯約莫點算一下發光的綠眼睛,將總數再除以二,那個可怕的數字就教他渾身發軟,搖搖欲倒。
「我究竟可以做什麼?」他焦急地自忖。
已經有幾隻餓得發狂的野狼跳到屋頂,只要冰屋一塌陷,或者有一點破損,伊娃肯定就會給抽出來,不消片刻,就會在他面前給開膛破肚,撕爛扯碎,死得不可能更悲慘了。「伊娃不能死!」烏薯心中呼喊,可是,究竟怎樣可以救她?「冷靜!冷靜……」他告誡自己,不能妄動,貿然衝過去,自己變了食物不打緊,但身上沒贅肉,最多只能餵飽十幾隻餓狼,這一來,説不定更激發空肚子野狼捕殺伊娃的蠻勁,甚至拚了狼命,同時撞向冰牆。
「先要保全自己!」烏薯鑽進自己冰屋,推過冰塊堵住洞口,就撲到洞眼前張望。
野狼停止了衝撞,開始抓挖冰屋的牆根,這樣摳下去,再過不久,只要牆腳有一方冰磚崩裂,穹頂就會「轟」一聲塌下來。
伊娃是一定要救的。危急關頭,對烏薯來説,就只賸下一個簡單的問題:「一隻企鵝,怎樣可以在有限的時間之內,殺死、趕跑、勸退……或者,嚇走超過一百五十隻野狼?」
只有「嚇走」一項,是有萬分之一成算的。
這樣,問題就再簡化成:「野狼最怕的是什麼?」
急中生智,烏薯的頭腦,突然變得無比清晰:「野狼最怕又長又黑的東西!」
可是,哪裡可以找到這種又長又黑,只要對準野狼,「砰」的一聲,就要了他們性命的東西?
烏薯環顧周圍,就在幾乎要絕望悲鳴的時候,他看到擱在牆根那三頭還沒拿來做晚餐的烏賊!
除了烏賊,屋裡還有冰塊!
這一刻開始,烏薯做了一件在企鵝世界算是破天荒第一次,在人類社會卻並不罕見的事:製造假槍械!
他將一塊長條形的冰磚又刮又啄,憑着記憶,將獵人手持的武器,盡可能仿造出來;為了跟外頭那群餓狼競賽,在「娃居」坍毁之前造好,他弄得硬喙和鰭肢破損滲血。
雕琢出外形,還得染色。
烏薯折斷一頭烏賊,呼熱氣解了凍,就用墨汁塗擦造好的冰雕。「天色幽暗,這夥畜生就算目光鋭利,最多只能看到個輪廓。」烏薯心想:只要夾着這又長又黑的東西,衝到他們前面,然後,「砰!砰!砰!砰……」他試着摹仿那種怪聲,來不及綵排,就撞開冰門出了洞口,向狼群直奔過去!

6.

烏薯奔近狼群,在距離這一百五十副白森森的獠牙不到二十步的地方停下來,擺出一個準備大開殺戒的姿勢。
其中一隻野狼,見過同伴被獵人射殺,昏暗中,看到烏薯夾着那管殺狼武器,呆了片刻,後退了幾步,向狼群不知道傳達了什麼信息,最外圍幾十隻野狼首先散開,瞪着烏薯慢慢倒退,退了十多步,忽然轉過頭夾着尾巴狂奔。
這時候,大概有五十隻野狼繼續撞擊冰屋,五十隻面向烏薯,迷惑地,望着那柄又長又黑的凶器。
「砰!」烏薯模仿獵槍發射的聲音:「砰!砰!砰!砰……」
狼群不解地退了幾步。
「砰!砰!不想死,就……就快滾蛋!滾蛋……蛋啊!」他一邊顫抖,一邊靠近狼群。
野狼見烏薯步步進逼,開始相信他夾着的東西威力極大,膽氣不足的二十幾隻野狼,又慢慢退開了。
突然,「轟隆」一響,冰塊迸碎,雪粉隨風撲到烏薯臉上。
冰屋塌了!
「嗚--啊!」烏薯長聲哀嗚,只想到冰塊這麼一坍下,困在屋裡的伊娃肯定活不成了!
「活不成,我也要救她!」他不要命了,搖擺着唯一的「武器」,向狼群直衝過去。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塌屋的聲勢,烏薯的怪行,足教餘下的野狼動搖,準備大舉撤退;可惜,就在關鍵的一刻,那根又長又黑的東西,因為搖晃過劇,斷了!
差不多有十秒鐘,烏薯和大約七十隻野狼,同時僵住了,彼此估量着形勢;然後,連最蠢的野狼都知道:眼前只是一件夾着半截黑雪的食物而已!
「伊娃!我救不了你,只能夠來陪你了……」烏薯悲慟欲絕,朝冰屋遺址走了幾步,閉上眼睛,站在星光之下。
狼群已經圍困他,要分吃新鮮的企鵝肉了。

四、肉麻的話

1.

烏薯閉着眼,站在狼群面前;等死期間,感覺上,每過一秒,都比當日等賊鷗轟炸的時刻更難過,更漫長;再等片刻,恐怕就成千年老鵝了。然而,他就是不明白狼群進食之前,為什麼會發出這麼慘厲的嘶叫?
烏薯耗盡最後的勇氣,瞇縫着眼窺望,眼前激戰場面,嚇得他只能吐出兩個字:「恐怖!」
沒錯,果然是「恐怖」!
白熊恐怖正護在烏薯身側,雙掌各抓着一頭野狼,朝狼群猛擲過去。恐怖出手極快極狠,甩抓扣劈,一招即奪去一條狼命。他腳踢肘撞,苦練多時的「熊家十八式捉魚掌」派上了用場,折脖子、爆頭顱的野狼,晃眼間,堆滿烏薯腳邊。
然而,狼的數目實在太多,一撲到恐怖身上就狂噬不放。
恐怖強忍劇痛,撕扯下附身狼吻;每扯下一隻狼,也扯下自己的一塊肉;一輪貼身血拚,一頭高大雪白的熊,通體猩紅!
在附近徘徊未去的幾十隻狼,看到白熊的處境,琢磨着只消再纏鬥一會,打頭陣的一批蠢狼死光了,白熊就算不肯撒手,重傷之下,氣力不繼,到時再一舉撲過去,就可以撿個現成便宜。
白熊恐怖瞟一眼遠遠窺伺的狼,明白他們的居心,下手更重,解決了圍攻的野狼,就順勢坐倒地上。
「恐怖老兄,你怎樣了?」
「我……我還撐得住。」恐怖望着烏薯,眼神散渙,「你快……快去救女朋友吧。」
白熊才仰天臥倒,狼群就飛竄過來。
恐怖聽到聲音,鼓起餘勇,巍然而立,他抓住兩條湊過來的狼脖子,拿他們當兵器,伸展雙臂,急轉了幾個圈,這一招,雖然將十幾隻野狼揮離身邊,自己卻也天旋地轉,讓幾十隻最狡猾的狼圍在核心。
為免狼群從背後突襲,恐怖得不斷旋轉、旋轉……但對手紋風不動,只等待時機同時撲殺,朝他的要害咬噬。
恐怖頭暈眼花,一隻狼看成了四五隻,想到必須主動搶攻,要突破困局的時候,腳步一踉蹌,竟向前仆倒!
狼群眼見進餐時間到了,飛撲而上,張開巨嘴見毛就扯,見肉就噬。
恐怖護着頭臉,暴喝一聲,翻過身來。
這一回,是坐在雪上跟狼群拚命了。
他任由兩腿給野狼撕扯,看着皮肉一塊塊脫落,看着骨頭暴露出來……
這時候,恐怖只抱有一個希望:斷氣之前,要殺死最後的一隻狼,不能留活口;因為只消殺賸一隻,企鵝就不能活;他的拯救行動,他的犧牲,就完全白費。
最後一隻,也是最強悍的一隻野狼,是咬着恐怖脖子的時候,被恐怖扼死的。
腥風,捲起紅雪,四野籠着不散的血霧。
「我殺了……殺了多少隻狼?」恐怖問烏薯。
「大概有一百隻了。」
「歷史上,過去沒有,將來……也應該不會有一隻白熊,可以同時……殺死這麼多狼吧?」
「恐怖,世上沒有一隻白熊比你更勇敢的了。」
「也沒有……沒有比我更令狼群感到恐怖的了。」
「嗯,你沒有辜負這個名字。」烏薯淚流滿面。
「請你……如果遇見一頭很漂亮的白熊……她……她背脊有一撮黃毛的,請告訴她……我愛她。」
「她叫什麼名字?」
「『殘忍』,這是我替她取的。你得小心,她真的很……很殘忍;尤其是對……對我。」
「放心!」烏薯保證,「就算給她吃掉,我也會替你傳達這句我……我……什麼的。」
「你覺得這句話,很……很難説出口?」
「是……是有點……肉麻。」
「唉,我告訴你,但凡是雌性的動物,都愛肉麻的;她們雖然可愛,但其實……其實……都……是個變態!」
「好吧,我説就是。」烏薯拍拍胸脯。
「我真後悔……後悔……生前沒親口……對她説。」
「什麼『生前』?你還沒死呢!恐怖,你不要死,不要死啊!」
「你看我這樣子……還能活嗎?」
「恐怖……」
「別難過了。你……找到女朋友了吧?」
烏薯痛苦地搖搖頭,「塌下來的冰塊裡,根本沒埋着什麼東西。」
「這麼説,她可能還活着。」
「嗯。」
「能活就好……」這就是白熊恐怖最後的一句話。

2.

話分兩頭。
在白熊恐怖跟狼群搏鬥的時候,烏薯正在倒塌的冰屋周圍,拚了命地掀冰塊。
冰屋一塌陷,冰塊擠壓得細碎,烏薯翻了一輪,根本沒發現伊娃的蹤影!
他悲喜交集,喜的是如果找到伊娃,她就是不死,也會受到重創;但她既然不在,就該還有一線生機。
然而,她怎麼會不在冰屋裡呢?
如果她不在,野狼根本就不會圍攻這座墳墓一樣的屋子。
「存在?不存在?那真是一個問題!」
烏薯信口唸出另一齣莎劇的台詞之際,又怎麼會料到:這時候,伊娃就躺在他足旁一塊大冰磚下面!
別忘了,現實和戲劇一樣,總是「雙線」或者「多線」發展的。
當烏薯在戶外見到狼群,尋思對策的時候,獨留在冰屋裡的伊娃,她聽到野獸的嗥叫,馬上封閉門洞;然後,冰牆被衝撞,抓刮,雖看不到外頭光景,附耳聽見那一片鼓譟,心中雪亮,知道大難臨頭。
冰屋,平日打掃得潔淨,空落落的,連多餘的冰塊和烏賊也沒有,就算狼群守而不攻,過不了幾天,她也會餓死。
「世上最遙遠的距離,不是安地查東和南極的距離;是我在狼的肚子裡,而你在狼的肚子外。」
伊娃嚇得説了則「金句」,就開始惦繫着烏薯;在這種時刻,她真希望烏薯就在身邊,雖然那不能改變什麼,但如果要這樣死掉,她只願意死在他懷裡;她不會妄想烏薯能搭救她,她只盼望此刻他能夠陪伴她;她知道,如果自己死了,這頭傻憨憨的烏薯,日子一定會過得很孤苦。
「薯薯這會兒不會讓野狼吃了吧?」漸漸,伊娃反而關心起他的安危,「為了薯薯,我不能死!」
苦思之下,伊娃想到《殉情記》裡一個她演熟了的情節:裝死。
野狼硬要攻進來,是因為嗅到屋裡有「食物」的氣味;她想到,而且能做到的,就只有令氣味消失,減低他們強攻的欲望。
她決定挖一個坑埋了自己,只要憋住氣,就不會有生命氣息傳到屋外;不過,一個鐘頭之內沒有被發現救出,她就算是活埋了自己,活不成了。
她躺進坑槽,再將雪粉扒到身上,掩蔽方法其實十分粗陋,只要野狼闖進來,就一定會發現她的藏身處;然而,冰屋坍塌,先在上面蓋了一層雪粉,碎冰陷落再將冰雪壓得嚴實,才變得毫無破綻。
壓在冰雪下的伊娃不能動彈,也不能呼吸,當體內貯存的空氣耗盡,就會缺氧死亡。
曾經,她聽到頭上有搬動冰塊的聲音,她害怕狼群在搜索,也希望是烏薯在營救;然而,搬動冰塊的聲音不久就停下來,黑暗的世界,一片死寂。
「薯薯,你究竟在哪裡?」
伊娃心裡這樣呼喊着的時候,烏薯其實正踏在她的肚皮上,他茫然四顧,也同樣呼喊着:
「娃娃,你究竟在哪裡?」
不遠處,恐怖正扼着最後一隻活狼的脖子,在恐怖的心裡,原來也重複着同樣的問句:
「殘忍,你究竟在哪裡?」
「殘忍」是恐怖讓企鵝和小海豹「放生」之後認識的女伴;因為小事鬧彆扭,殘忍耍性子離開了恐怖;恐怖氣消了,在尋覓女伴途中,正巧遇上要加害企鵝烏薯的狼群,出手搭救。
一場血戰,白熊恐怖死了,身邊狼屍垛成小丘,白雪、白狼和白熊,全變成了紅色。

3.

烏薯站在破碎的冰磚上,站了很久很久。
「我愛你,伊娃,我愛你……」四顧,纍纍屍骨,茫茫生死,不知怎地,烏薯只是忘形地呼喊着這句話。
伊娃在冰雪下依稀聽到這種又甜蜜又淒厲的怪話,卻因為缺氧,昏昏沉沉的,只覺得自己在做夢;片刻之後,就完全失去知覺,連「夢」也消失了。
天地間,只瀰漫着死亡的氣息。
烏薯心中苦澀,想到伊娃在冰屋倒塌之前,或者自己閉着眼等死的時刻,就給狼群吞噬了,天地蒼茫,就只有他這樣一隻死賸了的企鵝。
「我保護不了伊娃,還連累恐怖慘死,自己活下去又有什麼意思?」他想得昏了頭,伏下來,開始自掘墳墓。
他挖掘的雪坑,離伊娃的葬身之地,還不到一隻企鵝腳掌那麼寬,要不是伊娃已經昏死過去,她根本可以隔着一層薄雪,對他耳語。
「我的茱麗葉!」烏薯躺在雪坑裡悲呼:「我終於明白什麼叫『殉情』了!」
「羅密鷗,羅密鷗老兄!」
烏薯聽到聲音,在「墳墓」裡坐起來,見是大師海豹。
「你叫我?」
「當然!」大師説:「你哭叫得感情充沛,你們不是在演莎劇嗎?」
「我快死了!」
「我知道,你女朋友茱麗葉也快死了。」大師用力嗅了嗅,「咦,好濃厚的血腥味!是怎麼回事?」
烏薯將白熊血戰群狼的經過簡略説了。
「可是--」大師詫問:「你們怎麼還呆在這裡演戲?」
「我們?」
「對,你和伊娃小姐啊。」
「這裡只有我自己,伊娃不見了。」
「你又戲弄我了,她明明就在附近。我感冒好了,不鼻塞,你騙不了我這個鼻子的。」
「她就在附近?」
「當然,你還裝蒜?」
烏薯猛地清醒過來,「大師,你快替我嗅嗅伊娃在哪裡?」
大師海豹挨近烏薯,鼻子貼地一嗅,笑説:「還不是躲在下面嗎?咦,奇怪!」大師滿臉疑惑。
「怎麼了?」
「她怎麼好像……好像真的……死了。」
「不可能的!」烏薯趴下來狂摳猛啄。海豹是挖抗能手,自然幫上一把,頃刻,就發現僵臥在雪裡的伊娃!
「伊娃!伊娃……她心不跳了!」烏薯抱着伊娃,六神無主,只知道望着盲了眼的大師海豹。
「快!快為她進行『鵝工呼吸』!」大師教了他步驟,烏薯就朝她喙裡猛吹氣。
大師心知不妙,擠過去一再拍擊伊娃的胸口。
「伊娃她……她不行了,你還要打她?」
「笨蛋,」大師解釋:「這是『心肺復甦法』,我見過人類這麼做的。」
「有用麼?」
「人活生生給打死了;不過,對企鵝,可能有點用。」
這麼又吹又打瞎忙了一輪,伊娃喉頭竟發出一聲細弱的「嚶嚀」,心臟開始微微跳動。
「她會呼吸了!」烏薯狂喜大呼。
「原來我還不算是頭廢物。」大師露出欣慰的微笑,「這裡不安全,你們還有住的地方吧?」
烏薯請大師幫忙,合力將伊娃搬回自己的冰屋裡。
伊娃雖然能夠呼吸,卻仍然昏迷。烏薯焦慮地守在旁邊,除了不斷輕喚伊娃的名字,無事可為。
「説些她關心的事。」大師提議。
烏薯不眠不食在伊娃耳邊喃哦,因為摸不準她關心什麼,他想到什麼就説什麼,説了兩天,實在沒力氣嘮叨下去了,一停口,伊娃卻睜開眸子,呆呆望着他。

4.

「薯薯……」又過了兩天,伊娃終於能開口説話。
不過,待她要站起來,卻驚覺身子全不聽使喚,原來她埋在雪裡太久,腦細胞缺氧死了一批,變癱瘓了!
「沒想到……」伊娃流着淚説:「企鵝,變了躺鵝。」
「這只是觀點和角度的問題。」大師海豹安慰伊娃:「如果對方用躺着的角度看你,那你就不是一隻躺鵝;如果你躺着看一隻企鵝,根據你的觀點,對方才是一隻躺鵝……」因為憑嗅覺和學問解救了兩隻胡亂「殉情」的小企鵝,大師回復了一點點自信,説話也開始充滿哲理。
「大師……她……她又睡着了。」烏薯提醒大師。
季節轉變,海島上各種海豹漸多。
烏薯將兩隻雪橇併在一起,用海豹們銜來的鯨骨和水草,造了一張搖椅似的東西,讓伊娃斜躺在上面。
白熊恐怖曝屍已久,烏薯請大師和幾頭小海豹幫助,將恐怖埋在海邊,而且用雪堆了一座墳。
葬禮舉行的日子,烏薯推着伊娃來到離恐怖墳前十幾步遠的地方,自己就在她旁邊肅立。
大師海豹枕着墓前隆起的冰墩,主持葬禮。他清了清嗓子,看來,就要背誦事先想好的輓詞。
「熊!」大師高聲說:「熊!熊!熊!熊!熊……」
「悶死了!」一隻只是來湊熱鬧的小海豹不耐煩。
「熊!熊!熊!熊……」
「這樣『熊』下去,恐怖怎會死得瞑目?大師他實在……」烏薯望着伊娃,傷感地搖頭。
「熊!熊!熊!熊來了!」大師終於嗅出熊的來勢,驚惶地,面向送葬隊的後方。
這一刻,大家才醒悟過來!
回頭一看,無不魂飛魄散,一頭大白熊人立着,已高聳在他們身後!
「不用怕,我早就遵從我……我男朋友的意思,只吃魚,不吃你們這樣難消化的食物。」白熊説。
白熊説話的時候,烏薯發現她巨掌掐着一朵凍壞了的紅色小花。他猛地想起一件事,要求白熊:「白……白小姐,可不可以……勞煩你轉個身,讓大家看看你漂亮的背脊?」
「幹嘛?」
「你先轉個身再説。」
「猥瑣鬼!」白熊口中斥罵,還是顫巍巍一個轉身,讓烏薯看到她背上的一撮黃毛。
「你是『殘忍』?」
「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殘忍問烏薯,瞥眼間,望見他身後一個雪堆,心中頓生不祥之感。
「我很遺憾告訴你……」烏薯説:「你的恐怖,我們的好朋友,已經死了。」
白熊殘忍隨烏薯的視線望向雪墳。
她的目光停在墳上很久,表情空空洞洞的,好像聽不見烏薯的話,也似乎不確定眼前景象,是不是真實存在;然後,過了很久,殘忍的眼淚,才一顆顆的在眼眶周圍結冰,龐大的身軀慢慢跪倒在墳前。
「原諒我……我不是要離開你這麼久的。我怕你再見到我,還生氣,所以……所以才到很遠很遠的地方,想找一件小禮物送給你。你看……你看我多沒用,只能夠在島的最南面,找到這朵小紅花。你會喜歡這朵花吧?可憐的小恐恐,你説過喜歡紅色,你會喜歡這朵……」望着已變得不再鮮紅的野花,殘忍泣不成聲。
「世上,沒有比這更紅的花了。」伊娃歎息。
烏薯看着殘忍將那朵「小紅花」插在雪墳上,就靜靜走到她身邊,低聲説:「恐怖要我告訴你,他……他愛你。」
「我知道,只是……」殘忍仍舊望着墳墓,「恐恐,你怎麼不早説?幹嘛不早説……」
出席葬禮的,都被殘忍的深情打動,淚水凝成風裡的珍珠。
烏薯傍着伊娃,靜聽大師誦讀輓詞。
「恐怖,他為我們死了,他就躺在這裡,在潔淨的世界長眠。他不是一頭完美的白熊,他每頓飯,都令兒女喪失父母,妻子喪失丈夫,令魚群承受驚恐和痛苦;但他勇敢、正直、無私的犠牲精神,將會脱離易朽的肉身而長存。他不會再為飢餓和傷病所苦,不會再受嫉妒和惱恨的折磨。他將會變成一片白色的雲,影子投向蔚藍的大海;他將會化為一朵巨大的白玫,在淚水滋潤的長夢裡,包裹着愛他的--」唸到這裡,大師問墳前的白熊:「對不起,我忘了你叫什麼名字?」
「殘忍。」
「啊,對了,他將會化為一朵巨大的白玫,在淚水滋潤的長夢裡,包裹着愛他的『殘忍』的心。他是邪惡的剋星、正義的朋友……願天下動物,陷入恐怖的懷抱。」大師再叨唸了半天,才將一本黑色的大書搬到墩上,作狀翻了翻,肅然説:「最後,我們為恐怖誦經,請跟我唸!」
他唸的是修訂過的企鵝版《歌林多前書》第十三章:「我若能説世人和天使的方言,卻沒有恐怖,我就成了鳴的鑼,響的鈸一樣。我若有先知講道的恩賜,也明白各樣的奧秘,各樣的知識……叫我能夠移山,但沒有恐怖,我就算不得什麼……恐怖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恐怖是不嫉妒,不自誇,不張狂,不作無禮的事……恐怖是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恐怖是永存不息……」
葬禮完結,殘忍就獨個兒離開。
烏薯望着雪地上那行彷彿一直伸延到世界盡頭的腳印,只覺得,那大概是熊類降生以來,最傷感的腳印了。
在這場葬禮之中,唯一算得上「收穫」的是:盲眼大師海豹展現的文采,教不少富有文藝氣質的小海豹傾倒,陸續拜他為師;他的「大師」之名,漸漸符合事實。

五、我的情欲,像餓狼!

1.

晴朗的夜晚,烏薯會推着「搖椅」上的伊娃到海邊去看「光跳舞」。
在安地查東,有一種經常出現的奇景:極光。那其實是夜空深處,電離氣體的放電現象;但烏薯和伊娃看在眼裡,只覺詭異、奇麗,有如黑海中發光的水母。
「能夠和你一起看到這樣的景物,我真的感到很幸福。」伊娃有點感觸,「只是,要你這樣照顧我,也太難為你了。」
「一點不難為,而且--」烏薯柔聲説:「沒多久,你就會好起來,我們就可以一起去游泳了。」
「如果不好呢?」
「娃娃,不會的。」
「你知道嗎,我躺着看光跳舞,用這樣的角度正視天空,實在很舒服呢。薯薯,如果我不好起來,你會一直陪我到這裡來嗎?」
「只要安地查東有光跳舞,只要我還活着,不管哪一天,我都會陪着你。」
「薯薯,答應我--」
「嗯,我答應你。」
「我還沒説要你答應什麼呢。」
「沒關係,反正我都答應。」
「答應我……」伊娃幽幽地説:「如果我不好起來,如果你遇上另一隻好企鵝……」
「不,你會好起來;我不會遇上另一隻好企鵝!」
「我只是説『如果』。」
「這裡根本沒有其他企鵝!」
「我不要你因為這裡沒有其他企鵝,因為沒有其他選擇,才對我好!」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我……」烏薯沒料到一言不合,她突然鬧起彆扭,頓時不知所措,「我……我對你好,是因為……」
「是因為什麼?」
「因為--」
「啊哈哈!你們都在這裡呀!」是大師海豹的聲音。
烏薯受了刺激,「肉麻的話」正要衝口而出,沒想到竟被大師一聲「啊哈哈」硬生生撞回肚裡。
「大師!這麼晚還不睡啊!」烏薯苦笑。
「晚?我沒有早和晚的;徒兒們説,今夜的『極光』,也就是你們説的『光跳舞』特別美,要我出來看看。」
「你看到東西了?那太好啦!」伊娃欣然說。
「我看不到,但聽到。」大師海豹解釋:「徒兒們會為我描述。」
烏薯看到大師後面,果然還跟着一大群小海豹。
「雖然每隻海豹説的都不一樣,好像描述的是完全不同的東西,但這樣更好,對我也更有啟發;因為看不見,我對『極光』就沒有定見,它可以是一叢枯萎了的海草,也可以是一片洶湧的綠浪;對我來説,它跟世上所有事物一樣,都是時刻在變幻的。」大師説:「我可以告訴你,『極光』不是一朵花,不是一條草;起碼,這一刻不是。『極光』是--」
「是什麼?」烏薯焦急地問,他只想大師盡快説完,就和徒兒們走開。
「是『肉麻』。」
「『肉麻』?你是説,我現在仰頭看到的,是『肉麻』?」
「對!」
「為什麼是『肉麻』?」
「因為你心中充滿『肉麻』,看到什麼,自然都是『肉麻』。」大師説完,笑呵呵離開了,留下烏薯尷尬地望着伊娃傻笑。
「大師真不愧為大師!」伊娃無奈地搖搖頭。

2.

過了半月,伊娃的病情還沒明顯好轉。
大師海豹和徒兒每天午後來訪,烏薯就趁機到海裡捉烏賊和小魚,供伊娃和自己果腹;除了獵食,他一步不離守護着伊娃。
伊娃長期癱臥,意志消沉,這天,烏薯推着她經過一面平滑的冰牆,看到橫斜的日光將影子投到牆上,心中有了打算:伊娃不能演劇玩樂,我卻可以做「鵝影戲」逗她開心。
「你望着這面冰牆,不要看我。」烏薯搖搖擺擺走到牆前,朗誦:「我就是《第十二夜》裡的公爵,我的影子要説話了!『愛情的精靈呀!你是多麼敏感,多麼活潑……愛情是這樣充滿了意象,在一切事物中,是最富於幻想的了!』」烏薯唸完一句,就走到對面,扮演跟公爵演對手戲的角色。
「殿下,你要不要去打鹿?」
説完一個「鹿」字,他馬上彎下身來,高舉一條前肢,令投影看起來真的像一頭鹿。
「啊,一點不錯。」扮鹿的烏薯又竄回「公爵」原位,「我的心就像一頭鹿。唉!當我第一眼看見奧麗維婭……我就變成了一頭鹿;從此,我的情欲……我的情欲,就像又凶暴、又殘酷的餓狼一樣,永遠追逐着我!」
伊娃見他忙得團團亂轉,笑得身子也微微顫動,突然,聽到「餓狼」兩字,她忘形地站起來,不是對餓狼仍有餘悸,而是:「演員應該忠於原著,原著是説『獵犬』的!」
「我沒見過『獵犬』,扮不來。」烏薯解釋。
辯完了,烏薯發現一件事:伊娃能站起來了!
《第十二夜》除了治好伊娃缺氧導致的癱瘓,還可以説,是安地查東第一齣電影的雛型;而烏薯,更是第一隻將莎劇改編了,搬上原始大「銀幕」的企鵝。

3.

伊娃病癒,日子過得很愉快。
某夜,兩隻企鵝散步後,躺在積雪地上,在漫天「肉麻」的光照下,伊娃説了一個故事。
「我在南極的時候,聽説過有一種叫『馬克吐溫』的東西,我想,大概是馬或者羚羊那樣的動物吧。總之,有一天,馬克到朋友家吃晚飯,見到他理想的對象奧莉薇。馬克知道,要是錯過這次機會,以後勢難尋隙向奧莉薇求婚;於是,他吃飽了,要離開的時候,就假裝不小心撞到樹幹上。朋友和奧莉薇過來慰問,他竟然閉着眼睛,一動不動,嚥了氣似的。」
「他幹嘛學我們一樣裝死?」烏薯問伊娃。
「不裝死,能賴在朋友家不走?不賴着,怎去親近奧莉薇?」
「『裝死』好處真多!」
「正確點說,是『裝傷』。連續兩個星期,」伊娃繼續説:「馬克都裝傷躺着。每當奧莉薇來探望,他就鼓足勇氣,向她求婚,求到第十七次,終於,奧莉薇點頭了。」
「啊!這匹馬,哈哈哈,命真好啊,哈哈……」
「馬克很愛他妻子。奧莉薇後來生病了,病死前的兩年,馬克為了照顧妻子,經常伏在她旁邊睡覺。」想到病中烏薯也是這樣照料自己,伊娃感激地偷偷望了他一眼,「奧莉薇快要死了,馬克不知道那個傷痛的日子就要來臨,還體貼地,在庭院的每一株樹幹上,貼了勸誡的話,他寫道:『小鳥呀,請別叫得太大聲,我的妻子正在睡覺呢!』」
「你……你要死了?」烏薯以為伊娃繞着圈子,暗示她活埋自己,又出現新的後遺症。
「唉,你這隻鵝……」
「娃娃,你生我氣?」
「沒有,只是……你不覺得馬克的作為,很可以學習嗎?」
「是很可以學習。」
「那麼,」伊娃羞怯地別過頭去,「你該知道怎麼做吧?」
「當然!」
第二天,伊娃醒來的時候,竟發現雪地上,有十幾個墨汁大字包圍着自己!
內容是:海豹呀,請別叫得太大聲,我的「」「」正在睡覺呢!
「幹嘛漏空了兩個字不填?」伊娃苦笑。
「我……娃娃……」
「你不知道該填什麼?」
「嗯。」烏薯説:「恐怖教了我一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説?」
「你想不想説?」
「想是想,而且,在你……在你『死』了的時候,我也説過了;不過……不過……」
「那就説吧。」
「很難説的。」
「説吧!」
「我……沒有了!」
「你沒有什麼了?」伊娃頓感不安,以為烏薯救她的時候,讓野狼咬到要害,沒有了……
「總之,我……我愛啦你啦啦啦!」烏薯説得急,伊娃根本聽不到他説什麼。
「能説得慢一點麼?」
烏薯想到白熊恐怖死前的遺憾模樣,深深吸了一口氣,瞪着她,「娃娃,我愛你!你就吃虧點,做我的妻子吧!」

4.

為了紀念白熊恐怖獨力消滅一百隻野狼,大師海豹率徒眾也耗上一百天,在白熊墳墓前面,辛勞地,用冰磚砌成了一座高聳的「十」字形紀念碑。
這座碑,是大師根據記憶中那個「黑色十字架」設計的。
大師相信,「黑色」如果有傷害動物的邪惡力量,雪白的十字形紀念碑,説不定就會反過來,淨化和開啟動物們的心靈,令懦怯者超越死亡的恐懼,令短視者看到本來看不到的遠景。
這座白色十字架,定名為「恐怖事蹟紀念碑」。
「我們要讓世世代代的動物,都以恐怖為榜樣,注重情義,彰顯出勇氣和胸襟!」大師為紀念碑揭幕的時候説。
「恐怖萬歲!」海豹們歡呼。
野狼,也吃海豹,白熊恐怖一下子除去這麼多天敵,無疑教海豹們既安心,又開心。
烏薯和伊娃的婚禮,就在這座才矗起的冰雪十字架下舉行。
主禮的,仍然是大師海豹。
婚禮的頌詞和儀節,跟葬禮相若,只是這一次,流淚的只有伊娃。
「你不高興?」新郎烏薯問她。
伊娃搖搖頭。
「因為太高興?」
伊娃仍舊搖頭,「這種時刻,我的爸媽和親戚,是應該來觀禮的。」
「以後,我們會有自己的兒女,會有自己的親戚。」烏薯安慰他的新娘。
「肅靜!」大師高聲説:「我要誦讀禱詞了。徒兒們,請問問題!」
來觀禮的海豹逾百,事前綵排過,有韻律地,同聲誦出:「什麼是『愛』?」
「對於冰塊來説,是遇上另一塊冰,然後融成一體;對於地衣來説,是和岩石結合,交織成密不可分的彩圖;對於雷鳥來説,是為了讓情侶辨識,褐色羽毛在冬季不隨霜雪變白,在死亡和恐懼之前印證諾言;對於麝牛來説,是額頭和額頭撞擊出裂痕和火花……」
「對於企鵝來説呢?」其中一隻海豹為免大師成為詩人,適時地,制止他繼續比附。
「企鵝是複雜的動物,存在的目的,就是為了追尋和實踐『愛』;然後……」
「然後怎樣?」海豹徒兒問。
「然後,去陪恐怖!」大師説:「好了,今天不談這些。我數三下,沒其他企鵝反對,我就宣佈烏薯和伊娃,結為夫婦。」
大師一説,笑聲雷動,因為在這裡,根本沒其他企鵝!
「一--!二--!二又四分一--」

5.

「我反對!」小麗説。
「為什麼?」這天,大黑志和小麗又談到兩人合力炮製的惡作劇,大黑志對她的反應頗為費解。
「他們在迪科島不可能結婚,他們根本是不同的品種。」
「你怎麼知道?」
「我讀了一本講企鵝品種的書。」小麗回答:「你捉到的那隻小企鵝,額上有金毛,跟我逮到的不是同一類;你逮到的,是一隻皇族企鵝;這隻皇族小企鵝,為什麼會混在阿黛利企鵝的社群,是一個謎。」
「背後,肯定還有一個故事。」
「那可不是我們今天要説的。」
「我們今天要説什麼?」
「我們的未來。」
「未來?」大黑志眼中閃出喜悦的光芒。
「對,你沒想過嗎?」
「想過,當然想過了。」
這個暑假,小麗為了親近大黑志,再一次踏上往北極的旅途。這時候,他們正置身「海玫瑰」號破冰船的甲板,浮冰,讓船頭撞得霹靂作響。
「冰在這兒,冰在那兒。
「冰,顏色蒼白,伸展到無限遠處。
「它發出爆裂聲,它叫喊,它狂吼,它呼嘯……」
「你唸什麼?」大黑志問小麗。
「我在課堂上學來的詩。大黑志--」
「欸?」
「我中學快畢業了,畢業之後,我爸希望我到英國去上大學。」
「那……我更難見到你了。」大黑志垂下頭。
「你要做水手,可以到會途經英國的船上幹活啊。」
「小麗……」
「怎麼了?」
「我讀書不多,又沒你聰明。這樣下去,我們的距離……」
「距離不是問題,重要的是--」小麗指着自己的胸口,「這裡!」
大黑志瞪着她已經發育良好的胸部,説不出話來。
「混蛋,我是説,有沒有這個『心』!」
就在大黑志和小麗遙望廸科島,面對夕陽談「心」的重要時刻,小麗爸突然撞開艙門,攬着兩襲救生衣衝出來!
「廚房失火!要棄船。快穿上了!」
小麗和大黑志這才發現濃煙正從艙門竄出,艙房裡火舌亂舔。
「怎麼會這樣的?」
「都怪新來的廚子仙巴,早警告過他不要做什麼『火燄雞』,船一顛簸,這雞連火熊熊的盤子一併掉到地上,就闖禍了!」小麗爸一邊為她穿救生衣,一邊解釋。
轉眼間,艙門全部打開。警報、呼喊、咳嗽、玻璃碎裂聲響成一片。水手們衝到船舷,開始放下唯一的救生筏!
「貨艙有大批化學品,可能會爆炸!黑志,快帶小麗上船!」小麗爸説完,往自己冒煙的睡艙走去。
「爸!你回去幹嘛?」小麗大驚。
「你媽的照片在艙裡!」

6.

「大師,我們看到一個海豹洞,」烏薯問大師:「洞口有個奇怪的圖案,你知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什麼圖案?」
「跟你住的海豹洞一樣,外頭用石子排了個五角星圖案的。」伊娃説:「我們以為洞裡也住着不幸失明的海豹;然而,待到那兩頭海豹鑽出來,看他們一起開開心心捉烏賊,卻不像是……所以想請教--」
「他們很匹配……很親熱吧?」大師問。
「嗯。」
「看來……像你們一樣,」大師説:「格格也結婚了。」
「格格?」
「我妻子,不……我是説……我前妻。」
「大師……」
「他們住在哪裡?」
「就在這附近。」
大師一直前移,撞到一塊圓石才停下來,他努力支起上身,伏在石上。
「大師,你要推石頭去堵死他們?」烏薯心想:大師也太殘忍了!
「如果我年輕一點;又或者,她屋外面沒有這顆星,我説不定會這麼做;可是,這一刻,我只是覺得……覺得……我不知道該怎麼説,然而--」大師露出很苦澀很苦澀的微笑,「我覺得有一點點溫暖,雖然看不見,但我的確感到有一點火光在我前面。」
「你感到憤怒?」烏薯問。
「我覺得幸福,因為那顆……在我們心裡閃亮的星。」大師説:「我和格格,總算有過美好的日子。有一天晚上,星光燦爛,我們從沒見過這麼燦爛的星空。格格對我説,她希望永遠生活在這片星光之下。於是,我到很遠很遠的地方,一塊又一塊銜來那些小圓石,在屋的周圍,排列出一顆很大的星星;而我們,就住在這顆星星下面。」
「這麼説,她在家門口佈了同樣的五角星陣,説不定--」伊娃推測:「她多少感到歉疚;又或者,她仍然惦念着大師你呢。」
「我是一頭失明的海豹,沒什麼值得她惦念的了。而且--」大師仰頭對着天空,「我們不是遂了心願,彼此都生活在星光下嗎?」
「大師……」烏薯聽得心中酸苦,但想到白熊死前的囑託,推想大師可能也需要這種「服務」,就提議:「等你死了,我替你轉告這位格格小姐,説你生前很愛她!」
「謝謝你了。」大師説,「不過,我一時三刻大概還死不了;就是死了,也請你只是告訴她,我活得很好,很快活。那就夠了!」
看到大師空洞的眼眸泛着淚光,烏薯和伊娃不忍心説下去,歎了口氣,默然望着大海。
「火!真的有火!」烏薯大叫:「就在海上,大師你看!」
「我只看到心裡的火。」

7.

遠海上,火燄不久就隱沒,但不同顏色的煙氣,冒了三天。
三天之後,烏薯發現一塊隨白浪衝過來的怪異大浮冰!
這塊冰,有兩頭白熊那麼大,衝到岸邊不能再進,就吱吱響着團團亂轉,冰塊邊緣,還冒着無數細小的氣泡。
「有生命的『咕嚕咕嚕大浮冰』!」
烏薯瞪着這塊怪冰,瞪了很久,突然想到一件事:「伊娃希望回南極,這塊怪冰説不定可以……」雖然沒想得仔細,不過,為免怪冰一轉頭衝回大海,他大着膽子潛到水中,幾經辛苦,終於將怪冰推上涯岸。
烏薯當然不知道這塊怪冰,就是小麗爸阿積在沉船之前提起過的「化學品」!
這種「化學品」,叫做「樟腦」。
這批樟腦,本來等「海玫瑰」靠泊格陵蘭,替觀測站補給之後,就會運到一個赤道上的城市;那個城市,人們的衣櫥裡有很多好衣服和不識趣的蛀蟲,蛀蟲多得成了禍患,一船艙的樟腦,都是要運去驅蟲的。
「能夠回南極,好的企鵝那麼多,相較之下,伊娃可能不那麼愛我;然而,我總不能這麼自私,不為伊娃盡力……」烏薯內心稍作掙扎,還是領伊娃過來,讓她看他的發現。
「好香的一塊冰!」伊娃讚歎。
「不僅香,這還是一塊『咕嚕咕嚕大浮冰』,一接觸海水,就會融解,會釋出氣泡,會推着我們前進;冰塊會損耗,但秏完了,可能……我們就差不多回到南極了。」
「薯薯……」伊娃背着拍岸的浪潮,沉默下來。
「你不打算回去了?」
「我……我……我不知道,或者……」伊娃瞟了那塊怪冰一眼,「明天再決定吧。」
回到冰屋,天氣仍舊清朗,兩隻企鵝就躺在屋外雪坡上,繼續玩「尋找大熊座」這個遊戲。
大師海豹告訴他們,勇敢的動物死了,會變成明亮的星星臨照塵世;他們相信恐怖死了,一定會變成「大熊座」,只是還沒在這個星子園裡尋着它而已。
因為可能是在安地查東的最後一個晚上,烏薯格外覺得依戀。
「其實,這裡也是個很美麗的地方啊。」緘默半天,他們同時説出這句話。
「薯薯……」伊娃凝望着他,沒有往下説。
「你知道嗎,那天你從昏迷中甦醒,説的第一句話,就是『薯薯』;而且,也是你第一次這樣呼喚我,娃娃,當時我是多麼的欣慰!」這時候,烏薯年紀大了,臉皮厚了,説肉麻話,已經習以為常。
「我之前也這麼喊過,你沒聽見罷了。」伊娃笑説:「既然你喜歡,我們的孩子出生了,就叫他『烏薯薯』好了。」
「孩子?」
「嗯。」伊娃摸摸開始鼓脹的肚皮,「在安地查東,日子雖然清苦,但我們不是熬過來嗎?我們的孩子,應該也可以適應的;而且……」
烏薯專注地聽着,生怕一開口,眼前美好的一切,就會掉入無底的星空。
「而且,我們還沒有將『大熊座』找出來呢!」

8.

時間過去。
海邊那塊芬芳的「大浮冰」慢慢揮發變小;最後,在寒風裡消散得無影無蹤。
期間,大師海豹被殺;白熊殘忍孀居在老遠的冰丘上,遇大風雪的日子,才會來看望烏薯一家,協助他們度過難關。
在瀰漫着樟腦氣味的日子,發生了不少令烏薯和伊娃難以忘懷的事情;這些事情,只能留待日後細説。
不過,足堪一記的是:婚後半年,在一個極光像彩幔低垂的夜晚,伊娃誕下了第一代的「安地查東鵝」;頭一胎是男孩,夫妻倆為兒子取名為「烏鷗鷗」。
後來,再添了兩隻企鵝女兒和一隻企鵝兒子;次女叫「烏葉葉」,三女名「烏娃娃」;么兒如動物們所料,叫「烏薯薯」。
這時,黃罌粟又在凍原上盛放,因為藻類的滋長,薄雪,再度變成了粉紅色。
企鵝一生,比人類更為短暫。
某天,在夏季較為溫暖的餘暉下,烏家四名子女都在海裡暢泳。
垂老的企鵝烏薯,終於鼓起餘勇,問了一個藏在心裡多年的問題:「娃娃,如果安地查東還有其他企鵝,如果你還可以選擇,你會不會選擇我?」
伊娃含情望着他,「傻蛋,我是可以選擇的。我不是還可以選擇愛不愛你嗎?但我選擇了愛你。」

清明祭酒

——致香港大詩人廖偉棠先生

鍾偉民

  四月一日,見廖偉棠先生(下稱「廖祭酒」)臉書貼文,言語含混,越俎替他釐清一下。
  廖祭酒說:「我做過很多屆青年文學獎評判,(鍾:足見在香港文壇高人一等。)去年終於忍不住辭去,(鍾:可惜啊,是什麼原因呢?)因為前兩年和我同為評判的鍾偉民,每次開會都不忘冷嘲熱諷其他詩人,(鍾:開會沒有「每次」,只有一次。再者,我「前兩年」冷嘲熱諷其他詩人,跟你「去年」辭去評判,有什麼關係?你怕會再遇上我?怕我又「不忘冷嘲熱諷」其他詩人?)包括剛剛辭世的。(鍾:既然是「剛剛辭世」,我前兩年和你「開會」,這人還沒「辭世」啊。你說也斯?打從他扔下你去騎鶴,我就事忙,沒諷過他。)我實在不能忍受這樣低格的文人。(鍾:我「這樣低格」就只因為我的「冷嘲熱諷」?)當然這種痞子氣質,正是墳總容總之流欣賞的,紅衛兵頭子都這樣。(鍾:紅衛兵頭子,是說我嗎?我一直反對的,是借「文學」的名義,濫用公帑,這是紅衛兵做的事嗎?)」
  廖祭酒情急,這則貼文,故意漏記了一些枝節。他說的,該是三十九屆青獎的評審會,在我過去的石頭店會所談名次。那天,來議事的還有黃燦然先生。我開宗明義:「你們兩個人要是聲氣相投,觀點相近,二比一,我這評判就是多餘的。為了省事,第一名,你們定。第二名,聽我的。第三名以下,再討論。」退而求其次,我把首選降了一級。廖祭酒不知為什麼要討好我,滿臉堆笑:「不必第二,可以雙冠軍的嘛!」當天,還有青獎的幾個籌委在,祭酒起身攛掇,力倡把規矩改了。於是,那一屆,新詩組,有兩個第一名。
  做評判,有一千塊車馬費。我不要。請兩位評判也捐出來當文學獎金,聊勝於無。我一說,廖祭酒臉上變色,僵住了。只好不提。真情實景,有四五個人見識了的。在這之前,我做過兩三次評審,都掏錢盡些棉力。我不富裕,每回捐數千,也吃力。文獎三十年晚會,徵集歷屆文物展覽,我送出朱銘的銅雕讓大會拍賣,籌措辦獎的經費。那是我第七屆寫詩拿的獎座,雕的是李白行吟圖,懂藝術品行情的該知道,是值一點錢的。當年,文獎人厚德,認為獎座珍重,藏起來不拍,好多年後賜還。有文學害蟲曾責我向文學拔劍,廖祭酒一黨,又詈我向文學「抽刀」。講栽培,我像是個愛亮兵器的?
  「打擊文學害蟲,等於打擊文學!」這是害蟲的邏輯;而且,長年推銷這種「邏輯」。
  過去十多年,我做小買賣支援創作。出版,辦網媒,都傷元氣。經營「新詩.com」,是最有成效的:創建了頁面,每年開銷,就寄存費。貼文整飭,我算義工,不計酬。四年來,全沒報刊推介,但每天,約莫二千人瀏覽,累積一百三十多萬人次了。據說,《字花》雜誌,每年耗公帑七十多萬,每兩個月「能賣」一千冊。六年一瞬,耗掉納稅人脂血,近四百萬港元!這公帑,花得實在可圈可點。
  廖祭酒屢次在不同媒界譭謗,誣我精神病(這是鬼蜮打壓逆耳之言的慣技,不新鮮),但明顯地,這損害我的業務。誰會到一個「病人」開的店買東西呢?這是祭酒歹毒之處。文字材料,律師已處理,認為宜訟告廖偉棠先生,追索賠償,以防生計受累,斵傷撐持文學的脈絡。但想到眾目睽睽,祭酒對那一丁點兒車馬費的捨身捍衛,他能「賠償」我什麼呢?
  其實,要是怒我「冷嘲熱諷其他詩人」,當時,廖祭酒怎不稍作不平之鳴?說到底,你的臨時義憤,是憤於後來我對你的脅肩奴顏,對你的招搖,不忘鄙薄吧?當然,這「冷嘲熱諷」,也是不精確的;對你,我根本視為蠍蠆;對蠍蠆,我從來不諷。還是說我囂張,說我冷血吧。
  用自己血汗撐持文學的人,年復一年,讓花文學綜援「推動文學」的人譏為酸腐;而我,是祭酒先生見過的「最酸的文人」。好想知道:乞兒砵裡那一粒粒公帑葡萄,真那麼好吃嗎?寡廉鮮恥,形容你這一窩吃飽了噴糞的祭酒們,夠客氣的。2-4-2015 

敘事

阿民

硯堂,是唯一可以流連的曠野了,
踢起來的宿墨,都成了夜色。
瘴翳的三月的淪陷地,記憶裡,
在硯眼上紮營的人,都成了沼澤。
而蛇,從黑幕出來,就白了,
爬過的淨土,都成了禁區;第一場
白色恐怖,始於某年,炎夏。
倀鬼總說:虎狼,吃旁人肚腸,裝睡
能保平安。第十場恐怖降臨,
死人和佯眠者,竟種出堅牢的默契。

驚蟄過後,淪陷地的小學,換了
一隻貓敲下課的鐘,那是老娼婦
用百合毒死的貓,戴紅臂章的老娼婦,
兼任校監,教學生向一切勃起的
東西,包括向化人場那吐出過
各種主席的煙囪,敬禮。選舉辯論,
反複在課堂演示:正方,是東窗的
紅太陽;反方,是西窗一樣紅的太陽。
狗尾草以偉大的名義,開成權杖。

撞玻璃牆的黃鸝,天天折脖。領導
來了,在一鏡藍天髹上赤色大字:
籠子,是飛鳥唯一的保障!
冒失和莽撞,竟見紅而止。漆味和德政,
隨瘴氣流傳。一整個春天,就一隻
啄木鳥,獨獨,誤啄了旗杆而受戮。
三月,霧迷,惡吏虛怯,把所有的
獨獨,判為槍聲。

人民會堂內的紅氍毹,會堂外人民的
裹屍布。足踝讓紅絨線勒住的人,
兩條腿,瘦成剪刀,一路閹割自己。
血的潤膩,在名為邊界的那一條虛線之外,
叫和諧。三月,紅,是唯一的花色。
紅了,橫行和倒行,一律暢行。夢裡,
脊樑縱然是一把劍,醒來,那氍毹,
忽已鋪到床邊!低頭吧,委曲成
一張鐮刀的人,卻不敢剗惡,被窩裡
蜷伏,幻想自己是一隻熄滅了的
月牙,臨時韜光。

三月,嫰葉遽黃。老人都是恐怖分子,
為拓寬墓道,翦除一切芒刺,或者
諷刺的復甦。沒堤防的破硯,
廣納八方流毒。左輪槍,要心臟包容
子彈。蚯蚓,紅泥上草書:學生
一入土,就安詳得全不像曾在一場
革命演習中縱火。春天,是霜刀和雪刃
壓境的前奏。魑魅的寒毛,着地
成冰川。最冷酷的惡,不繳械,繳人心。
空廢的走肉,早在白露之前就變瘀,
趕在秋分之前,就潰腐。

三月淫雨,貪官率庸吏趴硯池飲墨,
貪墨者,七嘴八舌齊黑。稻草一樣
受擺佈的人,不淪為飼料,只能以荊棘
自居。鬱金香不開成號角,必鬱結而亡。
善與惡的戰場,正與邪,在紅星
涼薄的葉緣交鋒。生人涎臉為厲鬼吹燈的
暗夜,沒一枝筆,比火炬的譴責
更明白。沒一把傘,能低擋沐猴的痰唾;
除非攏成矛,攻堅。

三月,遍地已寒蟬,蟾蜍徹夜的
國國,是唯一的回響。三月操場,肅殺
如墳場。蠍蠆和蛀蟲,在硯池產卵;
含卵者,驕矜。無恥者,禁絕無恥,
即變高尚。人性最扭曲的季節,豬刺青,
鴨長獠牙,為悵鬼喝道。長長的
一條黑路,滿是羊羔,滿是嚼斷
對方舌頭,以防漏出一聲咩咩的羊羔。

31-3-2015 初稿

《大童話》第一部.上

鍾偉民

1998年初開始寫「愛作劇」系列企鵝童話,寫了六集,沒寫完。2011年,我把這六本小書重新潤飾,合成512頁一冊,改名《大童話》,添了個後記,算是了結。這部大書,由真源有限公司出版,晃眼過了四年,不好找了。每隔十天半月,我會貼一兩萬字在這兒。這部童話,很適合少年人閱讀,是所謂的「兒童文學」。雖然,我一直不喜歡這種分類,總覺得聽起來,像「兒童﹙程度﹚文學」似的。27-3-2015

前言

「為什麼只有南極才有企鵝?」
這是一個大問題;問題一產生,企鵝烏薯和伊娃睜開眼,已身處地球的另一面。他們勢難預見「南鵝北調」的影響,甚至,根本沒想過地球會有另一面;他們只知道,幾十萬隻企鵝,已在白天白地裡消失。
他們懷念過去擁擠而規律的生活;可是,如果不是在這個只有白熊和白雪的地方,愛情,就不會那麼單純,單純得只有對方的悲歡。
在冰冷的「安地查東」,他們學會了體諒和愛。
「為什麼我們的翅膀那麼短?為什麼是鳥卻不能飛?」第二個問題,由外而內,帶出了夢想和追尋。
「我可以用一生苦難,換取短暫的彩虹。」這是烏薯愛兒的心事。
當虹彩消散,大海上,有堅執的盼待。
在北風裡,有深邃的提問:「我是誰?」
然後,企鵝代代繁衍,百年後,北極,紛爭迭起,南與北,一樣喧囂。

結局:突然,一陣狂風,割走了一片站滿上萬企鵝的冰塊;從此,分裂的企鵝國,戰爭迭起;加上墨魚減少,捕食習慣改變,更添矛盾和悲苦。
企鵝像我們一樣,渴望和平,也渴望變遷……直到一場南北企鵝大戰之後,在愛和恨都化為飛灰之後,四野茫茫,一切又回到起點。
這裡面有很多故事,有很多是我們經歷過,卻又遺忘了的。

目錄

第一部 安地查東的羅密鷗與茱麗葉

一、海玫瑰開了
二、恐怖!恐怖!恐怖!
三、在這一吻中死去
四、肉麻的話
五、我的情欲,像餓狼!

第一部 安地查東的羅密鷗與茱麗葉

一、海玫瑰開了

1.

「只有南極才有企鵝!」
在這條完全沒有商量餘地的「説明」下面,是一幀南極洲海岸的照片;無窮的藍,無邊的白,在藍和白的夾縫裡,散佈着紅嘴的企鵝。
「二千零一,二千零二,二千零……又亂了。」耗上大半天,小麗仍舊點算不出雪地上有多少隻企鵝;她合上課本,不再玩「數企鵝」這種無聊的遊戲。
她決定做一些有意義的事,例如:學習潛水。
她呷了一大口涼水,但沒嚥下,只是仰起頭,咕嚕咕嚕作狀呼氣,雙手劃着圈圈,用蛙泳的姿勢向房頂不住划撥;這時候,她是個身處深海的蛙人,除了鯊魚,海龜水母等全陪着她朝海面浮上去。
這種玩意叫「室內潛泳」,見載於一部冷門的課外書。
她看那本書,因為作者的樣子胖乎乎,像她的同學小黑志。小黑志和她一樣,是「單親」孩子;小黑志只有媽媽,她只有爸爸。
小麗兩歲,她媽媽就跟一個男人跑了。她不明白媽媽為什麼會跑掉,「可能我不是一個好男人;起碼,不夠另一個男人好。」這是她爸爸的解釋。
這個寒假,小黑志轉校了,她難過得只能潛到深海裡懷念他。
當然,教人在屋裡自沉的作者,比小黑志胖多了,也老多了;看起來,幾乎有二十歲!
「二十歲,好可怕的年紀呢。」這麼一想,動作亂了,嗆得喘不過氣來;呼吸一平順,她又呷涼水,然後,盤了腿,秤砣一樣直墜入堆滿家用電器的海底。
這一次,她打算撿一件遺落在海床的寶貝給小黑志。
她慢悠悠拾起一串貝殼綴成的項圈,那是去年生日,她爸爸送的禮物。她一隻手勾着那串貝殼,騰出一隻手向上游泳。
快要浮到水面的時候,傳來開門的聲音。
「小麗,你在幹嘛?」
「咕嚕咕嚕……」
「潛水?」
小麗點點頭,再急划了幾下。
「別急!升近水面,記得先減壓。」小鬍子提點小麗。
「咕嚕咕嚕……」她吞了水,看來浮到水面上了,就停下來,朝小鬍子笑了笑,「爸,還以為你忘了。」
這天,是小麗十三歲生日。
小鬍子阿積,在「海玫瑰號」破冰船上當機械師;這艘船,專為格陵蘭的科研人員運載補給品;這時候,海玫瑰正泊在窗外小碼頭裝卸貨物。
「外婆來看你了?」
「嗯。」小麗上寄宿學校,不上學,就由外祖母照顧。「啊,是了--」她想起那個老問題:「為什麼只有南極才有企鵝,北極沒有?南北極的氣候,不是差不多嗎?」
「南極洲沿岸,數量最多的,是阿黛利企鵝;不過,說『只有南極才有企鵝』也不確當,南印度洋、南大西洋、南太平洋一些島嶼,都有企鵝。至於北極……北極為什麼沒有企鵝?那可是因為……因為……」阿積支吾半天,笑說:「『兩極探險隊』僱了我們的船,隊員有科學家,有生物學家,我去問問,總該有人知道。」
「你什麼時候又要走?」
「明天,送了這幫人到南極,馬上要回航北極區,慢了,在格陵蘭觀測站做科研的,通通會餓死。」
「明天就走?」小麗有點不悦。
「嗯,賺錢不容易。告訴我,要什麼生日禮物?」
「你都答應?」
「做得到,負擔得來,就答應。」
「我想到南極,去看企鵝。」
「那種地方,不是小孩子該去的。」小麗爸拒絕。

2.

南極,有一種褐賊鷗,翅膀很闊,喙沿尖利,是企鵝的死對頭。
褐賊鷗餓起來,不僅會獵殺企鵝,最要命的是:
一、合群。
賊鷗各有地盤,陌生賊鷗擅入,賊,齊喊捉賊,同黨奮起伐異,誤闖者等同自殺,照例會變成夾毛點心;但這群賊鷗,是例外,組織既嚴密,起居也和諧。
二、受過嚴格空投訓練。
他們會像轟炸機一樣,在「準苦主」頭上滑翔而過,準確地,將大便投向目標。
這天,企鵝貝克為了保護女兒,用堅硬的鯺狀肢,拍傷了來犯的賊鷗。
「咱……走着瞧!」賊鷗撂下一句話溜了,沒多久,竟來了上千隻賊鷗!呱……呃呃……上千賊鷗,排成三個黑色大三角,呼嘯着,飛過貝克頭頂,而且,同時向他投下糞便。
企鵝貝克嚇得僵立原地,轉眼間,密集的臊臭之彈,全數命中目標。企鵝貝克,成了一堆龐大的企鵝形鳥糞!
企鵝烏薯,一隻正值思春期的小企鵝,站得離受災現場不遠,看到這壯觀場面,忍不住拍着前肢大笑。笑完,回過頭,才發現一隻漂亮的小企鵝瞪着他。
「你……我爸變成這樣,你還……你沒一點同情心,還算是隻企鵝嗎?」
責備烏薯的企鵝,叫伊娃。
「對不起,我不知道他是你爸,我……」
「你走開!我不想見到你。」
「我……我……我不是有意取笑他的,我……」
「我知道你是『鵝』,但你『企』在這裡幹嘛?討厭!」
伊娃走近貝克,關切地問:「爸,你沒事吧?」
貝克使勁一抖,抖得糞便四散,眼睛能睜開來,馬上扭頭四顧,「其他企鵝,沒看到我這德性……?」
「沒有……除了他。」伊娃朝烏薯勾勾頭,又望着她的糞便爸爸,「爸,『形象』是很重要;不過,你……哎唷,臭死了!你先去洗個澡吧!」
貝克瞟一眼退而不走的烏薯,「哼,不懷好意。娃娃,你別再搭理他,這傢伙缺心眼,看悲劇還大笑,成什麼體統?跟他在一起,不會有好結果的。」
「誰説要跟他在一起了?」伊娃惱她爸胡謅,一跥腳說:「我最討厭鵝頭長金毛的,瞜一眼就憎死了。」
「對,天底下企鵝多的是。娃娃,除非……除非這傻蛋也讓賊鷗炸一炸,最好當眾出一大醜;否則,你正眼也不要瞧他。」貝克説完搖搖晃晃踱向水邊,嘩啦一聲投身怒海。
因為順風,烏薯聽到貝克説的最後一段話。

3.

雄企鵝追求異性,會銜一塊石子,擺在傾慕的對象面前,如果對方接受,就算成事。這天,烏薯看到一隻小賊鷗在曬太陽,就叼起小石頭走向他,但怎麼看,也不像向賊鷗求愛。
他走近賊鷗,用盡力氣將石子扔過去。
啪!石頭,正中小賊鷗的賊頭。
小賊鷗瞪着眼,作勢撲擊。烏薯不僅不退避,反而衝過去啄他,用前肢狠狠揍他。
賊鷗沒想過世上竟有這樣一隻乖戾的暴力企鵝,又驚又怒,擲下世襲的這一句:「小子,咱們走着瞧!」認清了烏薯的面目,就振翼向鷗嘴崖那邊飛去。
烏薯知道,鷗嘴崖集結了逾萬隻賊鷗,他會向崖上的賊鷗頭兒哭訴,不消多久,就會有一幫賊鷗嘍囉飛過來向他報復。「上萬企鵝,就我冒出這一額金毛,小賊一眼就可以把我認出來。」他想好了,就踅向企鵝大隊。
每逢風狂雪暴,企鵝會圍攏成很多個小集團,以免體溫急劇散失;然而,在長達半年的暗夜,他們毛纏着毛緊擠在一起,其實,另有重要原因:方便搬弄是非。
企鵝烏薯,沒有屬於自己的圈子。
在他懂得游泳那天,父母和姊姊,就遇到殺人鯨的襲擊。年幼,而且恐慌,薯爸和薯媽留給他的印象很模糊。鳥薯只記得自己游得慢,為了引開殺人鯨,他們故意游到鯨魚前面,烏家年長的成員游得很快,一晃眼,就跟殺人鯨一起消失於冷漠的深藍。他一輪划撥,乘着浪頭狼狽竄上岸,苦候多日,始終沒盼到他們回來。烏家三口可能死了,也可能只是彼此失散了;唯一肯定的,是從那天起,烏薯才知道殺人鯨,不一定殺人,也攻擊企鵝;名頭,有時候,並不反映事實。
後來,黑壓壓一大片阿黛利企鵝登陸。
在阿黛利企鵝的族群,誰都沒見過烏薯的父母;因為額頭那一撮金毛,有善妒的,甚至懷疑烏薯不是同類;然而,「阿黛利幫」也不排擠他,風雪來時,還是會讓他瑟縮在自己的是非圈裡;不過,烏薯性格孤僻,平素獨來獨往,鮮有接受其他企鵝的關懷。
自從遇上伊娃,烏薯的態度,變了。
雖然對自己的欲求,不甚了了,但企鵝貝克的話,烏薯總覺得,是不能違逆的。
他孤伶伶佇立着,抬眼望着小賊鷗逃去的方向。對於要發生的事,他有點畏葸。這一次,賊鷗來的數目,諒必更多,甚至,不光是向他投投糞彈就會善罷干休。
烏薯越想越悚慄,卻希望賊鷗快來,而且成功地,在貝克和伊娃面前,狠狠地轟炸他,好讓他變成一堆……噁,想起自己灰暗的未來,他就想吐。
烏薯在這之前沒見過伊娃,沒想過真有一隻企鵝,他只消看上一眼,就會變成傻鵝;他以為「一見變傻」,只是流傳在企鵝先賢之間一個可怕的傳説。
這時候,冰雪反射的陽光開始扎眼,烏薯仰望西天,天邊已湧起五片黑蒼蒼的三角雲,這五片黑雲漸漸逼近;他自然明白:要來的,終於來了!
即使轟炸大隊離他還遠,烏薯已能分辨這次傾巢來襲,相比向企鵝貝克投糞彈的規模,起碼要大一倍!
離烏薯不遠,有一塊大石頭,像一隻倒轉的企鵝腳,只要躲到腳掌下,至少可以避過正面的攻擊。
「可以害怕,但不可以逃避!」他在心裡呼喊。
鷗群的喧囂,籠蓋雪地。
鳥薯乾脆走到更空曠的地方,一動不動,閉上眼睛。
這樣的等待,一秒,長得像一年;過了不知多久,突然,臀上一陣剌痛,烏薯失去知覺,緩緩倒下……

4.

企鵝圍攏成的大小禦寒集團,胸背相貼,無不是稔熟的親朋戚友。有一隻叫柏拉圖的企鵝,總會乘機在鵝叢裡發表議論;最初,只是一家一族在聽,柏拉圖闡發的,也只是《一家之主是否有權先吃魚?》這種早有定論的題目;日長無聊,來聽柏拉圖瞎扯的企鵝越聚越多,最終,聚成了一個「學術圈」;柏拉圖的講題,也越來越深奧。
這天,柏拉圖説的是非常、非常高深的東西,而企鵝伊娃,正擠在這個大圈子裡。
「在已知世界的反面,理論上,必須有一塊土地,維持已知世界的平衡,阻止已知世界翻倒。」柏拉圖高聲説:「這塊土地,我叫它做『安地查東』(Antichtone)。在『安地查東』,根據我的推測,應該有跟我們一模一樣的『安地查東鵝』(Antipode)。他們站着的時候,腳掌應該正好跟我們的腳掌貼合,只是隔着這塊白雪雪的土地,我們才沒察覺到。」
「如果我用力這麼一踹--」伊娃猛一頓足,繼續問柏拉圖,「那些『安地查東鵝』會不會讓我踹到天空裡?」
「這個嘛……這是很複雜的哲學問題,娃娃就很好學啊。呵!呵!呵呵……」柏拉圖「呵」了半日,仍搜不到話支應。
伊娃等他喘定,再追問:「他們,會不會讓我踹到天空裡?」
「這個……呵!呵!呵……」
「算了吧,等那一天,我自己到『安地查東』去看看。」伊娃心想:世上,如果真有一隻長得跟自己一模一樣的『安地查東鵝』,那的確是很奇妙的事情。不過,柏拉圖今天既然這麼開心,開心得沒工夫為她解惑,唯有踱回親族中去。
正當她由一個大圈圈走向另一個小圈圈途中,天空裡,盤旋着五片黑雲,她驚呆了,怔忪地釘在雪地上,也就在烏薯暈倒之後不久,伊娃的背脊也像給什麼東西扎了一下,她「哦唷」一聲,昏睡着了。

5.

烏薯和伊娃,幾乎同時甦醒過來。
一睜開眼,他們只看到對方。
「你……你……你怎麼會睡在我身邊?」伊娃質問他。
「我……我……我不知道。」
「你……我……噢……」伊娃環顧四周,吃驚得幾乎放語,「看……他們都不見了!爸--!媽--!」她心慌意亂。
「他們可能……或者,只是蹓躂去了,蹓一會就會回來。」
「去蹓,怎不叫醒我們?」
「可能……我們睡得太熟了。」這話,自覺沒半點説服力,烏薯更費解的是:睡着之前,這附近有一塊像企鵝腳掌的大石頭;如今,這塊石頭卻不見了。然後,他記起那些賊鷗……
「莫非……賊鷗沒向我投糞彈,卻將我們弄暈了,搬到這裡來?」
「可是……厄運,為什麼總是作弄小朋友?」
「我打了一隻小賊鷗。」
「你打小賊鷗,幹嘛捉了我來陪你?」
「對不起……」烏薯越説越牽強,而且,他察覺周圍雖然仍舊積雪皚皚,積雪外,仍舊是茫茫大海,但細看,景色跟入睡前不同,光線也較為明亮。
看來,他們這一覺,睡得實在太久了。
「這是--」伊娃發現腳邊有一堆透明的磷蝦,「不可能是賊鷗留給我們的吧?」
磷蝦是南極數目最多的甲殼動物,除了是企鵝的主食,鯨魚、海豹、海鳥等也用來療飢。烏薯看着這堆磷蝦,心裡閃過一個既傷痛,又頗感欣慰的念頭:企鵝大隊遺棄了他和伊娃,臨行,怕他們肚餓,就留下這一堆食物。
「可是,為什麼就只有我和伊娃睡着了?莫非大家要成全我,故意……不,這種想法太自私,太可恥了。」烏薯甩開這念頭,對伊娃説:「那邊有座小丘,我們爬上去看看,或者他們只是在小丘的另一面。」
他們躍上雪丘放目,除了剛才昏睡的地方瀕臨大海,周圍無邊無際,一片空白。
「什麼都沒有!」一覺醒來,幾十萬隻阿黛利企鵝,在白天白地裡,全數消失!
伊娃心神大亂,在雪丘上轉悠。
烏薯不會開解她,他同樣的無助,惶惑;然而,他還是昂起頭,拍着胸膛擔保:「不要怕,有我在這裡呢!」
「你?」伊娃搖搖頭,突然,嘩嘩大哭。

6.

烏薯發現伊娃搖搖欲倒,知道她一定餓壞了,把磷蝦推到她面前,這才聽到自己肚子裡咕嚕嚕響着悶雷。
「吃完,我們怎麼辦?」伊娃問。
「吃完再算。」
「你不吃?」
「我……我不餓。」
「吃吧,你心腸好,就不要讓自己先餓死了。」伊娃感激地望着他。
烏薯抖擻起精神,他知道,一定要保持清醒,如果不想餓死,吃完這堆磷蝦,就得另謀生計。
「沒有磷蝦!一隻也沒有!」
從水裡冒出來,他們同時喊出這句話。
企鵝一出生,「磷蝦」幾乎就是「海洋」的代名詞,海裡沒有磷蝦,簡直不可思議!
上了岸,烏薯和伊娃更驚訝的,是海面漂過一塊浮冰,浮冰上,竟站着一頭白毛毿毿的巨獸,要不是巨獸有一個黑鼻子,幾乎在冰雪上隱沒。
巨獸同時發現了烏薯和伊娃,他揮動毛茸茸的巨爪,大嘴裡全是白森森的利齒。
要不是水流湍急,巨獸離得又遠,他一定會撲過來,將他們撕成碎片。
「這是什麼東西?」
「我從沒見過這種怪物。」烏薯説。
為了方便敘述,伊娃替這頭怪物取了個很恐怖的名字:「恐怖」。
烏薯有不祥的預感,他意識到,即使一時餓不死,這團隨冰雪漂來的白色「恐怖」,也會不斷威脅他們。
「最大的恐怖,是對虛空的恐怖;虛空全無蹤跡,連黑鼻子也沒有。」
「你説什麼?」烏薯見伊娃喃喃自語,有點不安。
「噢,沒什麼,只是……壞習慣。」
烏薯這才知道伊娃受到驚嚇,就會説出「金句」;其實,在這之前,她也説了句很「金」的,那就是:「厄運,總是作弄小朋友。」只因為烏薯當時也太惶恐,忽略了。

二、恐怖!恐怖!恐怖!

1.

「這裡……這裡是『安地查東』!」伊娃突然想起一件事,自言自語:「我只是隨便説説,可不是真要到『安地查東』的。我不要這願望成真,我不要!我要爸爸,我要媽媽!」她望着烏薯,「我一定在做夢。快告訴我,我們……只是鑽進了一個夢!」伊娃暗想:可能有過這樣的願望,才會夢見自己陷身於虛構的「安地查東」。
「什麼『安地查東』?」
「你怎麼不去聽柏拉圖講課?怎麼不充實自己?」想到今後可能只有這呆頭鵝作伴,伊娃無奈地搖搖頭,語氣回復溫婉:「對不起,我心情不好。」
「我明白的,在這種地方,誰會心情好呢?如果我可以變大五倍就好了。」
「大有用?」
「我可以跟『恐怖』決鬥。」
「傻瓜,企鵝的長處從不在搏鬥。」
「在哪裡?」
伊娃勾勾頭,示意要他多動腦筋。
「用『金句』殺死『恐怖』?」烏薯覺得難以想像。
伊娃又嘆了口氣,耐心解釋柏拉圖的「理論」。她告訴烏薯,柏拉圖見過一種像企鵝一樣會直立走路的動物,這種動物很可怕,他們不是海豹,卻會用棍子將海豹打死,然後披着海豹皮走路。這種動物住在一個個箱子裡,柏拉圖偷聽到他們説話,知道企鵝們生活的地方,叫「南極」。柏拉圖想了很久,認為「南極」的另一面,應該還有一個一模一樣的地方,那個地方,就叫做「安地查東」;在「安地查東」,有「安地查東鵝」。
「『安地查東鵝』?」
「對。」
「可是,我們並沒有見到什麼鵝。」
「可能柏拉圖錯了,也可能……『安地查東鵝』還沒有出現。」
「可是,我們怎麼會到了『安地查東』的?」
「厄運!」

2.

伊娃太疲累,一合眼就睡着了。
烏薯守在她身邊,從這天開始,為了護持伊娃,烏薯強迫自己兩隻眼睛交替睡覺,左眼睡一會,醒來值班,再輪到右眼小歇。
在伊娃的夢裡,天空飄滿失重的冰塊,一塊塊在頭上浮盪,無聲無息,浮冰上都站着「恐怖」,不管浮冰飄到哪裡,「恐怖」們的眼睛總是盯着她。初時,那些尖牙是白燦燦的,後來,全變得血紅……
烏薯見伊娃在睡夢中顫抖,以為她難耐苦寒,就站到她身前擋風。
「恐怖!恐怖!恐怖!恐怖!恐怖……」伊娃的夢話一直喃哦到第二天。
伊娃一睜開雙眼,烏薯一睜開單眼,又見到那頭長滿白毛的「恐怖」。
「恐怖」離他們頗遠,他趴伏着,利落地堵塞冰雪上的幾個洞口,到賸下最大的一個洞穴,他就守在洞口前面。
「恐怖」守了很久,烏薯和伊娃也在冰丘上看了很久,既因為好奇,也因為怕驚動他。
突然,洞口有什麼探出頭來,「恐怖」往洞裡猛地一探,一扯,就將一頭海豹硬生生拖出來。因為力猛,海豹給拖出來的時候,骨盆已撞到冰上粉碎,「恐怖」再往天空一甩,海豹馬上頸骨折斷死亡。
兩隻企鵝隔得老遠,彷彿也聽到骨折的聲音。
伊娃大駭,幾乎失聲尖叫,定下神,她緩緩轉過頭,呆望着烏薯,「我們走吧,我要回家。」
烏薯一陣心酸,無言以對。
在這種地方,日與夜並不明顯;總之,在「長夜」裡,天色偶然也會放亮;在「長日」中,也有黑暗。
「黑無常,白無常,黑白無常;無常苦,苦過墨魚乾。」這夜,伊娃又在夢中編金句。
含含糊糊過了一日,兩隻小企鵝受好奇心的驅使,走到海豹給「恐怖」殺害的地方。
在一個染血的洞口旁邊,他們發現一塊連着皮毛的海豹肉,自然是「恐怖」吃賸的。
烏薯和伊娃看得心驚肉跳,突然,洞穴裡傳出來微弱的低泣聲。
烏薯俯臥冰上往裡窺望,看到洞內原來還藏着一頭小海豹。
小海豹渾身有白色環斑,是一頭嗜冰海豹,本來和母親在冰洞裡避寒,冰洞可説是一條地道,一頭通向地面,一頭接連冰層下面的海水,和暖的水氣騰升到洞裡,裡頭就暖洋洋的。
小海豹失去母親,只是躲着哭泣,不敢爬出洞外。
烏薯和伊娃在南極見過海豹,知道他不會傷害自己,就撥開洞旁冰雪,説服小海豹出來。
看到母親成了一塊肉,小海豹很傷心,正要堆雪做個墳墓,偶然抬頭,不禁失聲驚呼。
一團積雪,竟在慢慢移動;而且,正向他們這邊移過來!
原來「恐怖」用雪遮着黑鼻子,在雪地上潛行,準備偷襲!
小海豹一驚竄回洞裡,「白熊來了,快躲進來啊!」他提醒嚇呆了的烏薯和伊娃。
他們一溜進海豹洞,白熊就知道雪球扮相被識破,行藏敗露,馬上撲過去,探手進洞亂掏亂抓。好在他塊頭大,伸頭入洞又怕受到攻擊,抓撥了一輪,乾脆守着洞口,等待始終要自動送到嘴邊的獵物。
兩隻企鵝,一頭海豹,退縮到冰洞的盡頭。
「躲下去可不是辦法。」烏薯見識過白熊的耐性,不達目的,他會嵌在那裡不走。
「有一個地方,可以通到水裡去。」小海豹滑向倒「T」字形窄長通道的另一頭,招呼烏伊二鵝也趴着滑過去。
白熊聞聲倏地探爪,幸好利爪只刮損了烏薯的皮肉。
「你受傷了。」
「不礙事。」看到伊娃關懷的目光,烏薯感到一陣甜蜜。為了讓她安心,笑説:「『恐怖』這次真的連黑鼻子也沒有,無影無蹤,變成你説的『虛空』了!」
「我們潛到浮冰下面,盡可能遠離這頭怪物。」小海豹説。
他們一路潛泳,覺得夠遠了,才悄悄躍到浮冰上,眺望,白熊還守在海豹洞旁邊。
「好可惡的傢伙!」伊娃瞟一眼白熊,安慰失去母親的小海豹:「我想到辦法,可以替你出一口氣。」
「什麼辦法?」
「他喜歡守洞口,就讓他守個夠。」

3.

習慣了捕食小魚充飢,他們就籌謀應付隨時會來索命的白熊。
「不妨挖十幾個小洞,白熊以為裡頭有海豹,就會死守,每個洞口守上一兩天,守完十幾個洞,不餓死,也會悶死。」伊娃説。
「他鼻子很靈,嗅不到海豹味,就不會賴着不走。」小海豹有點氣餒。
「有辦法!不過……」伊娃猶豫,「可能有點……」
小海豹會意,「我媽死了,但可以協助我們對付這怪物,一定會覺得安慰的。」
「好,我們這就--」烏薯摳不出一個適當的詞語,説句:「算了!」就一鵝當先,走在前頭。
伊娃跳上一塊巨冰,負責放哨,提防白熊在烏薯挖洞的時候來襲。
小海豹從雪地裡翻出母親的遺體,在新挖的洞穴裡揩擦,留下一絲兒海豹的氣味。
他們隔幾十步就挖一個洞,洞裡沒窄長通道,就一個尋常小窟窿而已。
挖了兩天,挖了十二個「海豹洞」。
小海豹將肉塊塞進第十二個洞裡,徘徊半晌,隨企鵝覓食去了。
不久,海上漫過來濃霧。
霧大,每走一步,都有可能撞到白熊的懷裡。
伊娃在大霧的日子,心中慌亂,脫口而出的金句,集合起來,能編成一部《霧語錄》。
霧,過了七天才消散。
這場怪霧,説來就來,説散就散;霧一退去,二鵝一豹同時瞪着眼尖叫!
白熊,就躺在他們腳邊!
可以説--給他們包圍了!
他們連爬帶滾,駭然急退;退得夠遠了,眼見白熊死翹翹的,全沒動靜,才停下來。
「死了?」伊娃問。
「嗯,該死了。」烏薯和小海豹慢慢靠近她。
「沒……沒……沒死透呢。」白熊聽見了,有氣沒力地糾正他們。
他們再吃一驚,同時「哇」了一聲。
「求……求……你們……」
「你這頭……老怪物,你求什麼?」烏薯問白熊。
「我營養不良……才顯老,老實説……我只有五歲,是……是個小朋友。」
「好,小朋友,你求什麼?」「我餓得好……好……難受,那裡……有塊石頭……」
烏薯看見斜坡上有一塊卵形大石,下面有冰塊楔入截住進路,只要移開障礙物,石頭就會轟隆隆滾下來,將白熊碾成肉泥。
「你怕餓死之前,在給我們殺死之前,石頭先滾下來壓死你?」烏薯覺得白熊的憂慮有點奇怪。
「他要我們推石頭下來碾死他,免得再受肚餓的折磨。」伊娃道出了白熊心意,他微微點頭,現出懇求的目光。
「他雖然可惡,不過,幫他早死還是可以的。」烏薯説完,就和伊娃走到坡上,開始踢去大石下面的冰塊。
「你幹嘛要殺死我媽媽?」小海豹質問白熊。
「我肚餓,而且……」
「而且怎樣?」
白熊長聲悲歎,「歷史上……所有白熊……都是吃海豹的。」
小海豹瞜一眼那塊就要滾下來的巨石,想到白熊就要給碾得稀爛,那樣的畫面,教他噁心,他凝思片刻,問:「如果我們不殺你,你今後可不可以不吃海豹?」
「我殺了你媽,你這樣對付我……也是應該的。」
「我問你,你可不可以不吃海豹?」小海豹有點氣惱。
「如果我……活下來,我會只吃魚;不過……吃一頭海豹,能飽上七天;如果吃魚,卻要吃上五百條才不覺肚餓;這樣……豈不是每星期要多殺四百九十九條生命?」
「你幹嘛要問這麼難回答的問題?你不知道我也是小朋友嗎?」小海豹和白熊默然相對,覺得世間很多事情,真的教他們頭痛。
「你還是撞開最後那塊冰,讓……讓石頭滾下來吧。」
小海豹往坡上望去,烏薯和伊娃正等他過去親自了結這頭白熊。
「殺了你,我媽就可以活過來嗎?」小海豹仰視蔚藍的天空,發出一聲悲哀的長嗥。

4.

白熊落得如此下場,過程,是這樣的:
七天前,他發現了烏薯他們挖的第一個「海豹洞」,於是,就守在洞外,一守就是一天;然後,第二天,又守第二個洞。
頭三天,白熊固執地,每天死守一個空洞。
到第四日,因為飢餓難耐,他開始焦躁,在新找到的洞口等上半天,就守候另一個海豹洞。
第五天傍晚,他守了七個洞,卻沒獵到一頭海豹。
這時候,如果他放棄守洞,改為到海裡去捕魚,或者到別的地方尋覓獵物,他應該還有力氣;可是,他判斷錯誤,決定再留守一天。
結果,到第六日,黃昏時他匍伏在第九個空洞前,已經軟弱無力;這一刻,就算獵物站在面前,他也乏力追趕。
白熊保留最後的一點體力,慢吞吞爬到第十個散發着微弱海豹氣味的洞口,準備作致命的一擊。
他完全不明白,為什麼所有洞穴裡的海豹,寧願餓死,都不肯探出頭來。
第七天,白熊發現第十二個洞口,而且,用了很長的時間爬到洞穴前面;那個洞,只距離第十一個海豹洞不到五步遠。他在洞口發出最後一聲嗥叫,叫得很傷心,因為他知道,就算這個洞穴真有海豹,他已經沒能力攫住他。
他自問短暫的一生沒做過什麼壞事,也沒什麼不良嗜好,就只是按時吃吃海豹肉罷了,這是所有白熊都做的事,可就沒有像他這麼倒楣的。
「十二個海豹洞,加起來只是一場夢!」他説完這句似乎很有哲理的話,就倒向第十二個洞穴,也就是小海豹母親的「墳墓」上面。
然後,大霧散去,他看見小海豹他們站在自己周圍。
「動手吧!」白熊催促小海豹。
「你叫什麼名字?」小海豹問他。
「對,你是該知道仇……仇家的名字的。我叫『白可愛』。」
「『可愛』?哈哈!沒可能的!沒可能的!」伊娃和烏薯聽到白熊自報姓名,笑得氣岔。
「我媽死得早,臨死前……她的確……的確是這樣喊我的。」白熊説得悽酸。
「我的仇家既然叫『可愛』,你改個名字吧,也許我們……」
「我沒見識,就知道『可愛』。你們……隨便替我取一個好了。」
「你還是叫『恐怖』吧。」伊娃笑説。
白熊真正取名「恐怖」之後,小海豹沒有撞開石頭下面的冰塊,他和烏薯、伊娃到海上含了大口大口的水,吐在白熊腹部。這樣往返了好多次,因為白熊一動不動,肚皮上的水很快就結成了一塊厚冰。
「熊可殺,不可辱。你們……你們想怎樣?」白熊不知道將面臨什麼樣的酷刑和折辱,心中發毛。
過了半天,眼見他們使勁將自己翻過來,白熊才體會到他們的心意;可是,來不及致歉和致謝,他已經直衝向海岸。因為地勢傾斜,肚皮上那塊冰做的雪橇承托着他,越滑越快,最後,竟像炮彈似的直射向海面!
「嘩啦」一聲巨響,白熊入海,炸起幾丈高的浪花!
破浪急衝的恐怖,他發現只消張開大嘴,魚群就隨水灌入口中……

5.

恐怖走了,企鵝和小海豹過了十幾天還算安穏的日子。
這天,來了一大群嗜冰海豹。小海豹雖然跟兩隻企鵝相處融洽,也曾一起經歷患難,但回到海豹社群,還是較為適合,就跟烏薯和伊娃告別。
「是了,還不知道你叫什麼名字呢?」烏薯問小海豹。
「我叫『小哲』。謝謝你們的關照,再見了!」小海豹含淚躍入大海。
「小海豹找到同類了,你看,我們……」伊娃想起失散了的父母兄弟,還是悶悶不樂。
烏薯本來就沒有親屬,即使安地查東沒有安地查東鵝,能夠和伊娃過日子,他已經很滿足。
這天,天氣很好,伊娃對着一片冰雪朗誦:
「冰在這兒,冰在那兒。
「冰,顏色蒼白,伸展到無限遠處。
「它發出爆裂聲,它叫喊,它狂吼,它呼嘯……
「這就是我們在昏過去前聽到的聲音。」
「你唸什麼?」烏薯問。
「我哥哥作的《古舟子詠》。早知道會流落在這裡,我一定會將他其餘的作品,都記下來。」
「你哥哥是詩人?」
「他叫柯利治,好多年輕企鵝都喜歡他的詩。他還出過一本企鵝版的詩集呢。」伊娃説完,陷入回憶。
「真羡慕你有這樣的親戚。」
「我們是扯平了。」伊娃傷感地説。
「對不起,我不是要令你難過的。」
「我知道。」
「我是一隻孤獨的企鵝,所以很希望有親戚……」
「你現在並不孤獨,不是嗎?」
伊娃這一句話,提醒了烏薯,他意識到,如果伊娃不在,如果其中一方死了,消失了,在這片茫茫的天地,就只有一隻企鵝;一隻企鵝,就像一個感歎號點在無邊的空白之上,沒有前文後理,什麼也沒有。
「教我唸你哥哥的詩。」烏薯説。
「冰在這兒,冰在那兒……」
「冰在這兒,冰在那兒……」這天,烏薯一邊走,一邊唸誦,突然,在這兒和那兒的冰雪上,他發現兩座相距幾十步遠的半圓形冰屋。
後來,他和伊娃分住兩座冰屋,日子倒也過得舒適。
烏薯用硬喙在冰壁上啄出一個小洞,每天護送伊娃回到她的「娃居」,他就回到自己「薯屋」,哨兵似的,守在小洞前,監視她住所周圍的動靜。
烏薯變得比過去積極,他留意細微末節,學習謀生和防衛之道;在這裡,他覺得對伊娃的安全和幸福,負有不可推諉的責任。

6.

在安地查東,日子雖然過得單調,但兩隻小企鵝除了唸唸詩,還是有其他「文娛活動」的。
譬如:有一天,他們在冰屋附近發現兩塊菱形的木板,烏薯不小心踏在板上,竟呼溜溜直滑了下去,雖然嚇得大叫大嚷,但滑到冰丘下,摔到積雪上,卻想出了這塊木板的用途。
他將木板再銜到丘上,勸服伊娃跟他一起往下滑。她大着膽子一試,除了好玩,發覺這塊木板還真可以用來代步,來去如飛。
偶然,烏薯看到冰丘後面有兩隻雄麝牛打架,琢磨這種身披長毛的大塊頭只愛攻擊同類,取悦雌麝牛,相信對其他動物無害。
推想起來,麝牛的頭蓋骨一定極厚,打起架來,才可以這樣用頭顱互撞;而且,方圓一哩之內,牴觸之聲,清晰可聞。
烏薯覺得這種撞頭聲很有節奏,很動聽,為了逗伊娃開心,還邀她去聽。
他們一有空就去偷看麝牛撞頭,最初互牴的動作較快,撞頭聲的節拍是:「篷!測,測。篷!測,測……」烏薯伊娃聽着心情歡快,就跟着節奏跳動;後來,麝牛力弱,節拍成了:「篷!測。篷!測……」他們的步伐,也相應緩慢;就這樣,發展成「企鵝樂與怒」舞步和「企鵝狐步舞」。
某天夜裡,有三對麝牛互相撞頭,節奏,直如波浪起伏,變化頗多。他們按着拍子,相擁着迴旋轉悠,那就是「企鵝華爾滋」,或者「企鵝圓舞」的雛形。
時間,在麝牛的撞頭聲中徐徐流逝。
這天,伊娃笑瞇瞇地問烏薯:「告訴我,那天……我們還在南極的時候,你幹嘛要打那隻小賊鷗?」
「我要吃糞彈……」
「幹嘛要吃?」
「因為……」
「因為你想讓我知道,你不是一隻愛取笑長輩的壞企鵝?」
「嗯……啊……哈!差不多是這個意思。哈!哈!哈……」
「神經病!」
夏季來臨,安地查東漸漸顯現南極不會有的景色:海岸變得美麗,凍原上,幼海鳥初試羽翼,貼近遍地黃罌粟花飛行。
某天晚上,雪,還變成了粉紅色,原來一種極小的藻類,在短暫的夏日迅速繁衍。
這會兒,沒什麼天敵會來威脅企鵝伊娃和烏薯,水邊,只有海象和海豹躺在陽光下懶洋洋地看雲。
「這裡原來也是個好地方啊!」他們吃飽了,並肩望着湛藍的大海,禁不住同聲讚歎。

7.

烏薯和伊娃置身的這個「好地方」,在企鵝版的哲學課本裡,稱為「安地查東」;當然,另有一個通用的名字:「北極」。
正確點説,兩隻小企鵝是在北極圈內緣的一個小島上。
這個小島,鄰近格陵蘭,叫迪科島,形狀正好像一隻熊掌;迪科島距離他們「入睡」前生活的南極地帶,約一萬二千哩。
簡單點説,幾乎是地球的另一面。
迪科島附近海域有不少海灣、岬角、水道,都是以過去探險隊的罹難成員名字命名。
航海家富蘭克林在北極失蹤之前,最後的求救信件,就是從迪科島發出的,當時,是一八四五年七月十二日。烏薯和伊娃寄住的冰屋,用以代步的菱形雪橇,就是富蘭克林的探險隊留下來的。
企鵝烏薯和伊娃,為什麼會流落北極?
事情很複雜,簡單説,是這樣的:
當「海玫瑰」號啟航不久,小鬍子機械師就發現了一件事:他十三歲的女兒小麗,竟然在船上!
「我説過想到南極去看企鵝。」小麗理直氣壯。
「我説過不可以。」比較起來,她爸似乎有點理虧。
「海玫瑰」不能因為小麗而回航,她爸氣消了,只得設法安措她,找來厚重的衣物準備給她禦寒。
小麗很快就跟水手們混熟,其中一個,長相有點像小黑志,比小麗大三歲,是隨他哥哥到船上學習的。
小麗懶得理會他原來的名字,乾脆喚他大黑志;兩人年齡相近,特別投緣。
有一天,大黑志在船艄放風箏,小麗又問起那個老問題:「為什麼只有南極才有企鵝?」
大黑志飛快轉動線桄子,收回風箏,認真地思考這件事。
「北極,也可以有……」
驀地,兩人相視一笑,爆發出一個足以改變動物世界的念頭!
「這個玩笑,實在太『偉大』了!」小麗一臉歡悅,「好!我們……讓北極也有企鵝!」
這一刻開始,兩個少年人有了共同的目標、共同的話題,以及共同的設想:當船抵達南極,他們決定將一對企鵝虜到船上。
「原來南極洲的企鵝,比照片上的還要多!」船員在營地上幹活,他們就悄悄拿了狩獵用的麻醉槍,出去尋找落了單的對象。
小麗選中了剛聽完演講的企鵝伊娃。
大黑志對企鵝的品種沒認識,只覺得烏薯混在阿黛利企鵝叢中,簡直就像個俊美的王子;於是,在烏薯閉上眼睛,等待賊鷗轟炸的時候,大黑志向他屁股開了一槍。
小企鵝只有兩呎高,很容易就將他們搬上船,藏在通風良好的貨倉裡。
開行兩天,兩個頑童虜走企鵝的事,就被揭發。
不過,大家對這個「玩笑」,無不一笑置之;那時候,既不適宜將企鵝放回水裡,就只好任由惡作劇,繼續搬演。
大概麻醉藥的劑量太重,兩隻企鵝一直都在昏睡。
破冰船航經熱帶地區,企鵝就被安置在放食物的冰庫裡,讓他們渡過了一個本來就沒有的冬眠期。
「海玫瑰」一直向北航行,終於,進入了北極圈。
在為格陵蘭的科研站作例行補給之前,船員們認為,迪科島是企鵝理想的「移民」地點,就搬他們到積雪上,留下一堆急凍磷蝦,為他們注射了行氣活血的針藥,就愉快地離開,彷彿成為捉弄企鵝的幫兇,是他們這輩子最大的榮譽。
烏薯和伊娃永遠不會知道,操縱他們命運的,竟然是一個十三歲小女孩的念頭,以及一個年輕水手的協助。
企鵝不認識小麗和大黑志,也從來沒見過他們;但小麗的惡作劇,改變了企鵝世界!
「海玫瑰」號離開北極圈一星期後,小麗和大黑志倚着船欄,迎着日漸暖和的海風,談起那一對被遺棄在迪科島的俘虜。
「小麗,你猜這時候,他們正在做什麼?」
「相處了這麼久,該開始談戀愛了吧?」説完,小麗臉頰飛紅,像北大西洋上的一輪旭日。

三、在這一吻中死去

1.

安地查東的雪顏,是憂鬱的。
「你知不知道有一隻叫莎士比亞的老企鵝?」有一天,伊娃問烏薯。
「知道。他在南極海濱賣急凍海鮮的,大家都知道他不老實。」
「我不是説這個莎士比亞;我説的是,我哥哥柯利治的老朋友,他寫過很多話劇,有一齣《殉情記》我最喜歡,尤其男女主角在墓室『殉情』的那一幕。」
「『殉情』?什麼叫『殉情』?」
「為了要保全愛情,或者,失去愛情而尋死,就是『殉情』。」
「保全要死,失去又要死?我的天--」烏薯不住搖頭,「我真搞不懂這種事!」
「有些企鵝,智商是……算了,這也不能怪你。」伊娃苦笑,繼續沉醉於戲劇情節,「唉,真可憐啊。第三場,茱麗葉在墓室裝死,羅密鷗闖進來,以為她真的死了,就做了『殉情』這種事。茱麗葉睜開眼,看到他死在身邊,傷心得也『殉情』了;這一次,死得結結實實,沒醒過來了。」
「你的意思是:都『殉情』了?」烏薯越聽越摸不着頭腦。
「嗯。」伊娃看來頗有雅興,「來,我教你演這一幕。」
「你是説……我來演這隻……這隻什麼鷗?」
「對!」
伊娃這麼一「教」,就教了好幾天。
「噢!親愛的茱麗葉,你……你為什麼仍然這麼美麗?難道那虛無的死亡,那枯瘦可憎的妖魔,也是個多情種子,所以,要把你收藏在這幽暗的洞穴,要你做他的情婦?」烏薯呆站在一座平坦的冰台上,吃力地誦唸着:「為了……為了防止這樣的事情,我要永遠陪伴着你,永遠不再離開這長夜的幽宮;我要留在這兒,我……我……我要跟你的侍婢,也就是那些……那些蟲……」他欠身悄聲問在劇中吃了毒藥,正處於「假死」狀態的伊娃:「我忘了是什麼蟲?」
「蛆蟲。」伊娃提點他,仍舊合着眼睛。
「對,我要跟蛆蟲們在一起!噢!啊!我要在這裡永遠安息……」他取過伊娃身上一塊小圓石,作狀舉到面前啜飲,「啊,賣藥的人沒騙我,藥性這麼快就發作了。我就這樣在這……在這一吻中死去。」
烏薯所説的「吻」,只是用喙輕觸一下對方臉頰;他「吻」了伊娃的臉,就躺到地上死掉。
然後,又到伊娃站起來。
她痛苦地垂注變成羅密鷗的烏薯,彷彿他真的死了,「啊,一定是毒藥害死了他。唉,你這個……」伊娃一時忘了台詞,「你……你這個王八蛋!你怎麼不留一滴給我?不過,這樣也好,我可以親吻你的嘴唇,也許這上面還留着一點點毒液,可以讓我當作興奮劑,一服下就死去。」伊娃也輕輕親了烏薯,「噢,你的嘴唇,還是溫暖的!」
在話劇中,羅密鷗嘴上的毒液已經乾了,茱麗葉於是叼起刀子,那件烏薯用冰塊雕出來的道具,夾在脅下,「好刀子!來吧,我就是你的刀鞘;你就插進來,讓我死了吧!」她作狀朝胸口一捅,「啊,我也死了!」
伊娃仰天就倒,讓積雪承着就勢躺在烏薯身邊。
天很藍,在這種屬於「死亡」的美好時刻,他們多半會靜靜躺上一會,享受暖融融的日照。
他們一有空,就玩「演莎劇」這個遊戲;烏薯努力背熟「墓室」一幕的台詞,演了又演,因為演戲的時候,他可以親「吻」伊娃;為了這個「吻」,他愛上莎劇藝術,一天不演,渾身沒勁。
「我越來越喜歡『羅密鷗』這隻鳥!」他説。
除了愛扮鳥,烏薯還發現了自己做冰雕的天賦,劇中使用的小道具,他都包辦了。

2.

一隻褐賊鷗躺在雪地上,看來是受傷了。
企鵝自從在地球上出現,就沒一隻對賊鷗有好感的;不過,在安地查東,這卻是烏薯第一次遇到的南極生物。
雖然是可惡的東西,然而,在這種時刻,這種地方遇到這種可惡東西,烏薯竟感到一點親切。
「賊鷗既然能來安地查東,説不定知道我和伊娃為什麼會在這裡。」烏薯沉吟着小心翼翼走近賊鷗,試探着問:「欸,你還好吧?」
「你説呢?」賊鷗愛理不理的。
「壞透了。老實説,你流血太多。看來,過不了多久,就會冷死。」
「你説話不能婉轉些嗎?」
「對不起。」烏薯有點歉疚,「你怎麼會躺在這裡?」
「我給一粒很硬的東西打中了。」
「我的意思是:你是怎樣來到這裡的?」
「我飛來的。」
「飛?」
「當然。」
「要飛多久?」
賊鷗想了半天,一邊想,一邊流血,「總之……一個多月了,你不知道南極離這裡多遠嗎?」
賊鷗飛得快,烏薯是知道的,賊鷗也要飛上一個多月,距離還會近嗎?「只是,我怎會和伊娃到了這麼遠的地方?」茫然想着,忽然聽到「嗚!嗚!嗚--」一片長嗥,往前望去,驚見五頭毛色月白的--
「狼!」褐賊鷗一聲慘呼,嚇得登時氣絕。
烏薯沒見過這種凍原白狼,卻知道來者不善,向前疾跑幾步,借勢撲到雪上,直挺挺朝海面急滑過去。
片刻之後,破浪竄起,往岸上一瞥,五頭野狼,已將一隻賊鷗撕扯得粉碎,雪上血肉模糊,羽毛亂飛!
烏薯心膽俱裂,縱身入水,卻聽到「砰」的一聲巨響。
再冒出來,形勢又變了:一頭野狼,倒地抽搐,身上多了個血洞,面前站着一個--人!
根據伊娃轉述的柏拉圖的話,烏薯馬上想到:這個披海豹皮的可怕生物是人;確切地説,是個獵人。
野狼一看到獵人手持的東西,就驚惶後退;獵人再將這一柄黑黝黝、還冒着煙的東西指向狼群,他們馬上掉轉頭四散狂竄。
「這根又長又黑的東西,好厲害!」烏薯心想:如果自己也擁有這樣的東西,那就天不怕,地不怕,不管什麼怪物來襲,都可以保護伊娃了。
獵人拖着野狼去了,烏薯就背向那條長長血路,飛奔回家。
他告訴伊娃事情始末,卻省略了血腥場面,只是不斷叮囑她要提防野狼和獵人。
「我們真離開南極那麼遠了?」伊娃問烏薯。
「嗯。」
「那麼,我們這輩子是不可能回去了。」

3.

烏薯在海邊遇見一隻大眼海豹。
大眼海豹視力很好,能在陰暗的冰層下覓食,能潛到深水裡逮烏賊。
烏薯和烏賊,雖然都姓「烏」,但烏薯喜歡吃烏賊;而且,對自己的潛泳和捕獵能力,頗為自信。
這天,他本來跟伊娃在海邊閒立看雲,興之所致,笑着走過去挑戰大眼海豹,「大眼叔叔,我們不如比一比,看誰先逮到第一頭烏賊?」
大眼海豹冷笑一聲,反問烏薯:「你知不知道我是誰?」
「你眼睛大大的,不是大眼海豹嗎?」
「不,我是大師海豹。我比其他大眼海豹潛得深,也捉過最大的烏賊;所以,大家尊稱我『大師海豹』。」
「大家?」
「對。」
「可是,這裡根本沒其他大眼海豹啊!」
「有沒有海豹不重要,反正如果有海豹,他們都會承認我是大師。」
「做『大師』有什麼好處?」
「受小動物尊敬。」
「如果我對你表示尊敬,你會不會跟我比賽捉烏賊?」
「如果你尊敬我,應該先為我捉一頭烏賊作見面禮。」
這時候,烏賊多的是,烏薯貪玩,覺得送他一頭無妨,就一頭插進浪裡,覤準一隻大烏賊,窮追半晌,就逮住了銜到大師海豹面前。
「好了,可以開始比賽了吧?」
「不用比了。」大師海豹用鼻子反複揩擦着烏賊。
「為什麼?」
「我已經有了一頭大烏賊,你只要再下去捉第二頭,捉到的比我這頭烏賊大,就算你贏了。」
「幹嘛你不下來玩玩?」
「我是大師,要顧全身份;而且,我有點感冒。」
烏薯對他的話有點費解,伊娃卻走近來,小聲説:「你去捉一頭小一點的。」
「幹嘛要這樣?」
「總之,你聽我説的。」
烏薯照伊娃意思抓了一頭小烏賊,一躍上岸,走到海豹面前説:「大師始終是大師,這次比賽,你又贏了!」
大師微笑不語,銜着大烏賊慢慢移到一塊大石後面,鑽入一個洞穴之中。
「大師是盲的。」伊娃湊近烏薯耳邊,「他根本不容易逮到烏賊。」
「盲的?」烏薯很詫異。
「嗯。我站在他身邊不説話,因為在下風處,他沒察覺,也嗅不到我的存在;而且,你看這些石子--」
烏薯這才發現大師的住所跟其他海豹洞有點不同,圍繞着洞口,有一個由幾十塊小圓石排列成的五角星圖案。
「大師的勳章!」
「這些圓石,説不定是用來辨認自己房子的。我要你認輸,是不想你傷害他的自尊心。」伊娃説着,忽然盯住烏薯憨笑,「你看你,企鵝都黑白分明,你卻黑咕隆咚的,醜死了!」
原來烏薯專心捉烏賊,竟沒察覺讓烏賊噴得一身黑漆漆的墨汁。
走近大師的海豹洞,傳出來的,只是一陣陣的歎息聲。烏薯聽着,憐憫之情頓生,跟伊娃一起捉了十幾頭烏賊,撂在大師的「勳章」周圍,自己也留了幾隻,帶回冰屋貯起來吃用。

4.

冰屋裡,急凍烏賊藏量多了,十天半月吃不完,伊娃就銜了一頭凍得筆直的烏賊出來,敲成兩截,擱在肚皮下孵暖了,烏賊冰結了的墨汁竟慢慢沁出來,成了一管天然的大毛筆。
「來,我們畫水墨畫。」伊娃説着,在舒展的積雪上繪畫。
烏薯照樣造了一支烏賊毛筆,看她畫了一會,奇問:「你畫的是什麼?」
「我媽。」
「噢,你媽真黑,黑得很……很慈祥!」烏薯覷着眼看看她,也在旁邊描摹起來。
「這是什麼東西?」伊娃望着雪上一團黑墨,笑問烏薯。
「你真瞧不出來?」
「瞧不出。醜死了!」
「那……那沒什麼了。」
「說,這是什麼?」
「這是--你。」烏薯有點尷尬。
「是我?」伊娃佯嗔帶笑,繞着自己的水墨肖像走了一圈,「換個角度看,就不醜了,還……還算漂亮呢!」
「對!對……」正說着,烏薯看到大師海豹來了。
「乞嚏!那些烏賊,」大師問,「是你放在寒舍門口的吧?」
烏薯點點頭,想起大師失明,就提高嗓門,説了聲:「是!」
「謝謝你送我禮物,改天……改天我給你回禮。」
「不用了,我們應該做的。」
「你們?」
「我和我……我……」烏薯瞄了伊娃一眼,對大師説:「你身邊還有一隻企鵝,她叫伊娃。」
「欸?」大師海豹向左嗅了嗅,鼻塞,不覺有企鵝氣味,向右猛吸幾口氣,才察覺有其他動物在附近,「你們……你們都知道了?」
「嗯。」伊娃説:「對不起,請原諒我們的冒犯。」
「唉!」大師慢慢移開,停在他們十多步之外,仰頭面對天空,自言自語:「我真是一隻可笑的海豹!乞……乞嚏!」
後來,過從密了,彼此情誼日深,大師才透露自己不是一出生就瞎了眼的。
大師曾經在島的另一端,在貼岸一片平曠的浮冰上看到一座「十」字形鐵架;這座十字架龐大、漆黑,就像從冰雪裡長出來似的。他趨近審視,想到那可能是某種宗教的圖騰,虔敬地,細聞了一會,沒嗅出什麼味道;不過,回到家裡,就頭昏目眩,吐了幾回,看見日頭當成月亮,老婆靠近以為夜霧乍臨,當世界沒有一點亮光,他的妻子就在黑暗裡離開了他。
「我不愛你了,我愛上了另一隻海豹。」妻子臨去前,這樣對大師説。
這句話,令失明的大師,還失去了自信。
從此,大師就這樣活着,有時活得像乞兒,有時活得像騙子。
「黑色十字架?」
對於這件令夫妻離異的物體,烏薯和伊娃感到很害怕。
「對,那上面還印着一個骷髏頭,很恐怖的。你們千萬別到島的另一面,千萬別接近那座鐵架!」大師鄭重叮嚀,然後,補充説:「不過,最能傷害一頭雄性動物的,其實,是雌性動物那些冷酷無情的話。」
「你還恨她?」伊娃問大師海豹。
「嗯。」他黯然説:「因為我還愛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