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童話》第一部.下

鍾偉民

5.

要給大師送食物,烏薯沒陪伊娃一道回家。
這會兒,天,全讓墨汁渲染,沒有留白,走近「薯屋」的時候,烏薯發現幾百點青光圍繞着伊娃的房子。
光點詭異,神秘,以冰屋為軸心,飄移着冷冷的磷綠。
「螢火蟲?」烏薯聽説過這樣一種東西,正羡慕「娃居」讓這麼美麗的蟲子包圍,一陣「嗚,嗚,嗚--」的嗥叫,卻教他毛髮直豎。
「狼!」烏薯猛醒過來。
他不及細想,轉身躲到自己屋後,「冷靜!冷靜!冷靜……」他一邊叨唸,一邊估量處境。
風掠過狼群吹來,野狼暫時該嗅不到他的藏身之地;而且,冰牆和地面留下凌亂的爪印,明顯地,狼群已圍攻過這裡,沒發現活物才包圍另一座冰屋的;此刻,伊娃一定在屋裡,因為門洞堵死了,狼群才竄高撲低,要突破一個缺口。
烏薯約莫點算一下發光的綠眼睛,將總數再除以二,那個可怕的數字就教他渾身發軟,搖搖欲倒。
「我究竟可以做什麼?」他焦急地自忖。
已經有幾隻餓得發狂的野狼跳到屋頂,只要冰屋一塌陷,或者有一點破損,伊娃肯定就會給抽出來,不消片刻,就會在他面前給開膛破肚,撕爛扯碎,死得不可能更悲慘了。「伊娃不能死!」烏薯心中呼喊,可是,究竟怎樣可以救她?「冷靜!冷靜……」他告誡自己,不能妄動,貿然衝過去,自己變了食物不打緊,但身上沒贅肉,最多只能餵飽十幾隻餓狼,這一來,説不定更激發空肚子野狼捕殺伊娃的蠻勁,甚至拚了狼命,同時撞向冰牆。
「先要保全自己!」烏薯鑽進自己冰屋,推過冰塊堵住洞口,就撲到洞眼前張望。
野狼停止了衝撞,開始抓挖冰屋的牆根,這樣摳下去,再過不久,只要牆腳有一方冰磚崩裂,穹頂就會「轟」一聲塌下來。
伊娃是一定要救的。危急關頭,對烏薯來説,就只賸下一個簡單的問題:「一隻企鵝,怎樣可以在有限的時間之內,殺死、趕跑、勸退……或者,嚇走超過一百五十隻野狼?」
只有「嚇走」一項,是有萬分之一成算的。
這樣,問題就再簡化成:「野狼最怕的是什麼?」
急中生智,烏薯的頭腦,突然變得無比清晰:「野狼最怕又長又黑的東西!」
可是,哪裡可以找到這種又長又黑,只要對準野狼,「砰」的一聲,就要了他們性命的東西?
烏薯環顧周圍,就在幾乎要絕望悲鳴的時候,他看到擱在牆根那三頭還沒拿來做晚餐的烏賊!
除了烏賊,屋裡還有冰塊!
這一刻開始,烏薯做了一件在企鵝世界算是破天荒第一次,在人類社會卻並不罕見的事:製造假槍械!
他將一塊長條形的冰磚又刮又啄,憑着記憶,將獵人手持的武器,盡可能仿造出來;為了跟外頭那群餓狼競賽,在「娃居」坍毁之前造好,他弄得硬喙和鰭肢破損滲血。
雕琢出外形,還得染色。
烏薯折斷一頭烏賊,呼熱氣解了凍,就用墨汁塗擦造好的冰雕。「天色幽暗,這夥畜生就算目光鋭利,最多只能看到個輪廓。」烏薯心想:只要夾着這又長又黑的東西,衝到他們前面,然後,「砰!砰!砰!砰……」他試着摹仿那種怪聲,來不及綵排,就撞開冰門出了洞口,向狼群直奔過去!

6.

烏薯奔近狼群,在距離這一百五十副白森森的獠牙不到二十步的地方停下來,擺出一個準備大開殺戒的姿勢。
其中一隻野狼,見過同伴被獵人射殺,昏暗中,看到烏薯夾着那管殺狼武器,呆了片刻,後退了幾步,向狼群不知道傳達了什麼信息,最外圍幾十隻野狼首先散開,瞪着烏薯慢慢倒退,退了十多步,忽然轉過頭夾着尾巴狂奔。
這時候,大概有五十隻野狼繼續撞擊冰屋,五十隻面向烏薯,迷惑地,望着那柄又長又黑的凶器。
「砰!」烏薯模仿獵槍發射的聲音:「砰!砰!砰!砰……」
狼群不解地退了幾步。
「砰!砰!不想死,就……就快滾蛋!滾蛋……蛋啊!」他一邊顫抖,一邊靠近狼群。
野狼見烏薯步步進逼,開始相信他夾着的東西威力極大,膽氣不足的二十幾隻野狼,又慢慢退開了。
突然,「轟隆」一響,冰塊迸碎,雪粉隨風撲到烏薯臉上。
冰屋塌了!
「嗚--啊!」烏薯長聲哀嗚,只想到冰塊這麼一坍下,困在屋裡的伊娃肯定活不成了!
「活不成,我也要救她!」他不要命了,搖擺着唯一的「武器」,向狼群直衝過去。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塌屋的聲勢,烏薯的怪行,足教餘下的野狼動搖,準備大舉撤退;可惜,就在關鍵的一刻,那根又長又黑的東西,因為搖晃過劇,斷了!
差不多有十秒鐘,烏薯和大約七十隻野狼,同時僵住了,彼此估量着形勢;然後,連最蠢的野狼都知道:眼前只是一件夾着半截黑雪的食物而已!
「伊娃!我救不了你,只能夠來陪你了……」烏薯悲慟欲絕,朝冰屋遺址走了幾步,閉上眼睛,站在星光之下。
狼群已經圍困他,要分吃新鮮的企鵝肉了。

四、肉麻的話

1.

烏薯閉着眼,站在狼群面前;等死期間,感覺上,每過一秒,都比當日等賊鷗轟炸的時刻更難過,更漫長;再等片刻,恐怕就成千年老鵝了。然而,他就是不明白狼群進食之前,為什麼會發出這麼慘厲的嘶叫?
烏薯耗盡最後的勇氣,瞇縫着眼窺望,眼前激戰場面,嚇得他只能吐出兩個字:「恐怖!」
沒錯,果然是「恐怖」!
白熊恐怖正護在烏薯身側,雙掌各抓着一頭野狼,朝狼群猛擲過去。恐怖出手極快極狠,甩抓扣劈,一招即奪去一條狼命。他腳踢肘撞,苦練多時的「熊家十八式捉魚掌」派上了用場,折脖子、爆頭顱的野狼,晃眼間,堆滿烏薯腳邊。
然而,狼的數目實在太多,一撲到恐怖身上就狂噬不放。
恐怖強忍劇痛,撕扯下附身狼吻;每扯下一隻狼,也扯下自己的一塊肉;一輪貼身血拚,一頭高大雪白的熊,通體猩紅!
在附近徘徊未去的幾十隻狼,看到白熊的處境,琢磨着只消再纏鬥一會,打頭陣的一批蠢狼死光了,白熊就算不肯撒手,重傷之下,氣力不繼,到時再一舉撲過去,就可以撿個現成便宜。
白熊恐怖瞟一眼遠遠窺伺的狼,明白他們的居心,下手更重,解決了圍攻的野狼,就順勢坐倒地上。
「恐怖老兄,你怎樣了?」
「我……我還撐得住。」恐怖望着烏薯,眼神散渙,「你快……快去救女朋友吧。」
白熊才仰天臥倒,狼群就飛竄過來。
恐怖聽到聲音,鼓起餘勇,巍然而立,他抓住兩條湊過來的狼脖子,拿他們當兵器,伸展雙臂,急轉了幾個圈,這一招,雖然將十幾隻野狼揮離身邊,自己卻也天旋地轉,讓幾十隻最狡猾的狼圍在核心。
為免狼群從背後突襲,恐怖得不斷旋轉、旋轉……但對手紋風不動,只等待時機同時撲殺,朝他的要害咬噬。
恐怖頭暈眼花,一隻狼看成了四五隻,想到必須主動搶攻,要突破困局的時候,腳步一踉蹌,竟向前仆倒!
狼群眼見進餐時間到了,飛撲而上,張開巨嘴見毛就扯,見肉就噬。
恐怖護着頭臉,暴喝一聲,翻過身來。
這一回,是坐在雪上跟狼群拚命了。
他任由兩腿給野狼撕扯,看着皮肉一塊塊脫落,看着骨頭暴露出來……
這時候,恐怖只抱有一個希望:斷氣之前,要殺死最後的一隻狼,不能留活口;因為只消殺賸一隻,企鵝就不能活;他的拯救行動,他的犧牲,就完全白費。
最後一隻,也是最強悍的一隻野狼,是咬着恐怖脖子的時候,被恐怖扼死的。
腥風,捲起紅雪,四野籠着不散的血霧。
「我殺了……殺了多少隻狼?」恐怖問烏薯。
「大概有一百隻了。」
「歷史上,過去沒有,將來……也應該不會有一隻白熊,可以同時……殺死這麼多狼吧?」
「恐怖,世上沒有一隻白熊比你更勇敢的了。」
「也沒有……沒有比我更令狼群感到恐怖的了。」
「嗯,你沒有辜負這個名字。」烏薯淚流滿面。
「請你……如果遇見一頭很漂亮的白熊……她……她背脊有一撮黃毛的,請告訴她……我愛她。」
「她叫什麼名字?」
「『殘忍』,這是我替她取的。你得小心,她真的很……很殘忍;尤其是對……對我。」
「放心!」烏薯保證,「就算給她吃掉,我也會替你傳達這句我……我……什麼的。」
「你覺得這句話,很……很難説出口?」
「是……是有點……肉麻。」
「唉,我告訴你,但凡是雌性的動物,都愛肉麻的;她們雖然可愛,但其實……其實……都……是個變態!」
「好吧,我説就是。」烏薯拍拍胸脯。
「我真後悔……後悔……生前沒親口……對她説。」
「什麼『生前』?你還沒死呢!恐怖,你不要死,不要死啊!」
「你看我這樣子……還能活嗎?」
「恐怖……」
「別難過了。你……找到女朋友了吧?」
烏薯痛苦地搖搖頭,「塌下來的冰塊裡,根本沒埋着什麼東西。」
「這麼説,她可能還活着。」
「嗯。」
「能活就好……」這就是白熊恐怖最後的一句話。

2.

話分兩頭。
在白熊恐怖跟狼群搏鬥的時候,烏薯正在倒塌的冰屋周圍,拚了命地掀冰塊。
冰屋一塌陷,冰塊擠壓得細碎,烏薯翻了一輪,根本沒發現伊娃的蹤影!
他悲喜交集,喜的是如果找到伊娃,她就是不死,也會受到重創;但她既然不在,就該還有一線生機。
然而,她怎麼會不在冰屋裡呢?
如果她不在,野狼根本就不會圍攻這座墳墓一樣的屋子。
「存在?不存在?那真是一個問題!」
烏薯信口唸出另一齣莎劇的台詞之際,又怎麼會料到:這時候,伊娃就躺在他足旁一塊大冰磚下面!
別忘了,現實和戲劇一樣,總是「雙線」或者「多線」發展的。
當烏薯在戶外見到狼群,尋思對策的時候,獨留在冰屋裡的伊娃,她聽到野獸的嗥叫,馬上封閉門洞;然後,冰牆被衝撞,抓刮,雖看不到外頭光景,附耳聽見那一片鼓譟,心中雪亮,知道大難臨頭。
冰屋,平日打掃得潔淨,空落落的,連多餘的冰塊和烏賊也沒有,就算狼群守而不攻,過不了幾天,她也會餓死。
「世上最遙遠的距離,不是安地查東和南極的距離;是我在狼的肚子裡,而你在狼的肚子外。」
伊娃嚇得説了則「金句」,就開始惦繫着烏薯;在這種時刻,她真希望烏薯就在身邊,雖然那不能改變什麼,但如果要這樣死掉,她只願意死在他懷裡;她不會妄想烏薯能搭救她,她只盼望此刻他能夠陪伴她;她知道,如果自己死了,這頭傻憨憨的烏薯,日子一定會過得很孤苦。
「薯薯這會兒不會讓野狼吃了吧?」漸漸,伊娃反而關心起他的安危,「為了薯薯,我不能死!」
苦思之下,伊娃想到《殉情記》裡一個她演熟了的情節:裝死。
野狼硬要攻進來,是因為嗅到屋裡有「食物」的氣味;她想到,而且能做到的,就只有令氣味消失,減低他們強攻的欲望。
她決定挖一個坑埋了自己,只要憋住氣,就不會有生命氣息傳到屋外;不過,一個鐘頭之內沒有被發現救出,她就算是活埋了自己,活不成了。
她躺進坑槽,再將雪粉扒到身上,掩蔽方法其實十分粗陋,只要野狼闖進來,就一定會發現她的藏身處;然而,冰屋坍塌,先在上面蓋了一層雪粉,碎冰陷落再將冰雪壓得嚴實,才變得毫無破綻。
壓在冰雪下的伊娃不能動彈,也不能呼吸,當體內貯存的空氣耗盡,就會缺氧死亡。
曾經,她聽到頭上有搬動冰塊的聲音,她害怕狼群在搜索,也希望是烏薯在營救;然而,搬動冰塊的聲音不久就停下來,黑暗的世界,一片死寂。
「薯薯,你究竟在哪裡?」
伊娃心裡這樣呼喊着的時候,烏薯其實正踏在她的肚皮上,他茫然四顧,也同樣呼喊着:
「娃娃,你究竟在哪裡?」
不遠處,恐怖正扼着最後一隻活狼的脖子,在恐怖的心裡,原來也重複着同樣的問句:
「殘忍,你究竟在哪裡?」
「殘忍」是恐怖讓企鵝和小海豹「放生」之後認識的女伴;因為小事鬧彆扭,殘忍耍性子離開了恐怖;恐怖氣消了,在尋覓女伴途中,正巧遇上要加害企鵝烏薯的狼群,出手搭救。
一場血戰,白熊恐怖死了,身邊狼屍垛成小丘,白雪、白狼和白熊,全變成了紅色。

3.

烏薯站在破碎的冰磚上,站了很久很久。
「我愛你,伊娃,我愛你……」四顧,纍纍屍骨,茫茫生死,不知怎地,烏薯只是忘形地呼喊着這句話。
伊娃在冰雪下依稀聽到這種又甜蜜又淒厲的怪話,卻因為缺氧,昏昏沉沉的,只覺得自己在做夢;片刻之後,就完全失去知覺,連「夢」也消失了。
天地間,只瀰漫着死亡的氣息。
烏薯心中苦澀,想到伊娃在冰屋倒塌之前,或者自己閉着眼等死的時刻,就給狼群吞噬了,天地蒼茫,就只有他這樣一隻死賸了的企鵝。
「我保護不了伊娃,還連累恐怖慘死,自己活下去又有什麼意思?」他想得昏了頭,伏下來,開始自掘墳墓。
他挖掘的雪坑,離伊娃的葬身之地,還不到一隻企鵝腳掌那麼寬,要不是伊娃已經昏死過去,她根本可以隔着一層薄雪,對他耳語。
「我的茱麗葉!」烏薯躺在雪坑裡悲呼:「我終於明白什麼叫『殉情』了!」
「羅密鷗,羅密鷗老兄!」
烏薯聽到聲音,在「墳墓」裡坐起來,見是大師海豹。
「你叫我?」
「當然!」大師説:「你哭叫得感情充沛,你們不是在演莎劇嗎?」
「我快死了!」
「我知道,你女朋友茱麗葉也快死了。」大師用力嗅了嗅,「咦,好濃厚的血腥味!是怎麼回事?」
烏薯將白熊血戰群狼的經過簡略説了。
「可是--」大師詫問:「你們怎麼還呆在這裡演戲?」
「我們?」
「對,你和伊娃小姐啊。」
「這裡只有我自己,伊娃不見了。」
「你又戲弄我了,她明明就在附近。我感冒好了,不鼻塞,你騙不了我這個鼻子的。」
「她就在附近?」
「當然,你還裝蒜?」
烏薯猛地清醒過來,「大師,你快替我嗅嗅伊娃在哪裡?」
大師海豹挨近烏薯,鼻子貼地一嗅,笑説:「還不是躲在下面嗎?咦,奇怪!」大師滿臉疑惑。
「怎麼了?」
「她怎麼好像……好像真的……死了。」
「不可能的!」烏薯趴下來狂摳猛啄。海豹是挖抗能手,自然幫上一把,頃刻,就發現僵臥在雪裡的伊娃!
「伊娃!伊娃……她心不跳了!」烏薯抱着伊娃,六神無主,只知道望着盲了眼的大師海豹。
「快!快為她進行『鵝工呼吸』!」大師教了他步驟,烏薯就朝她喙裡猛吹氣。
大師心知不妙,擠過去一再拍擊伊娃的胸口。
「伊娃她……她不行了,你還要打她?」
「笨蛋,」大師解釋:「這是『心肺復甦法』,我見過人類這麼做的。」
「有用麼?」
「人活生生給打死了;不過,對企鵝,可能有點用。」
這麼又吹又打瞎忙了一輪,伊娃喉頭竟發出一聲細弱的「嚶嚀」,心臟開始微微跳動。
「她會呼吸了!」烏薯狂喜大呼。
「原來我還不算是頭廢物。」大師露出欣慰的微笑,「這裡不安全,你們還有住的地方吧?」
烏薯請大師幫忙,合力將伊娃搬回自己的冰屋裡。
伊娃雖然能夠呼吸,卻仍然昏迷。烏薯焦慮地守在旁邊,除了不斷輕喚伊娃的名字,無事可為。
「説些她關心的事。」大師提議。
烏薯不眠不食在伊娃耳邊喃哦,因為摸不準她關心什麼,他想到什麼就説什麼,説了兩天,實在沒力氣嘮叨下去了,一停口,伊娃卻睜開眸子,呆呆望着他。

4.

「薯薯……」又過了兩天,伊娃終於能開口説話。
不過,待她要站起來,卻驚覺身子全不聽使喚,原來她埋在雪裡太久,腦細胞缺氧死了一批,變癱瘓了!
「沒想到……」伊娃流着淚説:「企鵝,變了躺鵝。」
「這只是觀點和角度的問題。」大師海豹安慰伊娃:「如果對方用躺着的角度看你,那你就不是一隻躺鵝;如果你躺着看一隻企鵝,根據你的觀點,對方才是一隻躺鵝……」因為憑嗅覺和學問解救了兩隻胡亂「殉情」的小企鵝,大師回復了一點點自信,説話也開始充滿哲理。
「大師……她……她又睡着了。」烏薯提醒大師。
季節轉變,海島上各種海豹漸多。
烏薯將兩隻雪橇併在一起,用海豹們銜來的鯨骨和水草,造了一張搖椅似的東西,讓伊娃斜躺在上面。
白熊恐怖曝屍已久,烏薯請大師和幾頭小海豹幫助,將恐怖埋在海邊,而且用雪堆了一座墳。
葬禮舉行的日子,烏薯推着伊娃來到離恐怖墳前十幾步遠的地方,自己就在她旁邊肅立。
大師海豹枕着墓前隆起的冰墩,主持葬禮。他清了清嗓子,看來,就要背誦事先想好的輓詞。
「熊!」大師高聲說:「熊!熊!熊!熊!熊……」
「悶死了!」一隻只是來湊熱鬧的小海豹不耐煩。
「熊!熊!熊!熊……」
「這樣『熊』下去,恐怖怎會死得瞑目?大師他實在……」烏薯望着伊娃,傷感地搖頭。
「熊!熊!熊!熊來了!」大師終於嗅出熊的來勢,驚惶地,面向送葬隊的後方。
這一刻,大家才醒悟過來!
回頭一看,無不魂飛魄散,一頭大白熊人立着,已高聳在他們身後!
「不用怕,我早就遵從我……我男朋友的意思,只吃魚,不吃你們這樣難消化的食物。」白熊説。
白熊説話的時候,烏薯發現她巨掌掐着一朵凍壞了的紅色小花。他猛地想起一件事,要求白熊:「白……白小姐,可不可以……勞煩你轉個身,讓大家看看你漂亮的背脊?」
「幹嘛?」
「你先轉個身再説。」
「猥瑣鬼!」白熊口中斥罵,還是顫巍巍一個轉身,讓烏薯看到她背上的一撮黃毛。
「你是『殘忍』?」
「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殘忍問烏薯,瞥眼間,望見他身後一個雪堆,心中頓生不祥之感。
「我很遺憾告訴你……」烏薯説:「你的恐怖,我們的好朋友,已經死了。」
白熊殘忍隨烏薯的視線望向雪墳。
她的目光停在墳上很久,表情空空洞洞的,好像聽不見烏薯的話,也似乎不確定眼前景象,是不是真實存在;然後,過了很久,殘忍的眼淚,才一顆顆的在眼眶周圍結冰,龐大的身軀慢慢跪倒在墳前。
「原諒我……我不是要離開你這麼久的。我怕你再見到我,還生氣,所以……所以才到很遠很遠的地方,想找一件小禮物送給你。你看……你看我多沒用,只能夠在島的最南面,找到這朵小紅花。你會喜歡這朵花吧?可憐的小恐恐,你説過喜歡紅色,你會喜歡這朵……」望着已變得不再鮮紅的野花,殘忍泣不成聲。
「世上,沒有比這更紅的花了。」伊娃歎息。
烏薯看着殘忍將那朵「小紅花」插在雪墳上,就靜靜走到她身邊,低聲説:「恐怖要我告訴你,他……他愛你。」
「我知道,只是……」殘忍仍舊望着墳墓,「恐恐,你怎麼不早説?幹嘛不早説……」
出席葬禮的,都被殘忍的深情打動,淚水凝成風裡的珍珠。
烏薯傍着伊娃,靜聽大師誦讀輓詞。
「恐怖,他為我們死了,他就躺在這裡,在潔淨的世界長眠。他不是一頭完美的白熊,他每頓飯,都令兒女喪失父母,妻子喪失丈夫,令魚群承受驚恐和痛苦;但他勇敢、正直、無私的犠牲精神,將會脱離易朽的肉身而長存。他不會再為飢餓和傷病所苦,不會再受嫉妒和惱恨的折磨。他將會變成一片白色的雲,影子投向蔚藍的大海;他將會化為一朵巨大的白玫,在淚水滋潤的長夢裡,包裹着愛他的--」唸到這裡,大師問墳前的白熊:「對不起,我忘了你叫什麼名字?」
「殘忍。」
「啊,對了,他將會化為一朵巨大的白玫,在淚水滋潤的長夢裡,包裹着愛他的『殘忍』的心。他是邪惡的剋星、正義的朋友……願天下動物,陷入恐怖的懷抱。」大師再叨唸了半天,才將一本黑色的大書搬到墩上,作狀翻了翻,肅然説:「最後,我們為恐怖誦經,請跟我唸!」
他唸的是修訂過的企鵝版《歌林多前書》第十三章:「我若能説世人和天使的方言,卻沒有恐怖,我就成了鳴的鑼,響的鈸一樣。我若有先知講道的恩賜,也明白各樣的奧秘,各樣的知識……叫我能夠移山,但沒有恐怖,我就算不得什麼……恐怖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恐怖是不嫉妒,不自誇,不張狂,不作無禮的事……恐怖是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恐怖是永存不息……」
葬禮完結,殘忍就獨個兒離開。
烏薯望着雪地上那行彷彿一直伸延到世界盡頭的腳印,只覺得,那大概是熊類降生以來,最傷感的腳印了。
在這場葬禮之中,唯一算得上「收穫」的是:盲眼大師海豹展現的文采,教不少富有文藝氣質的小海豹傾倒,陸續拜他為師;他的「大師」之名,漸漸符合事實。

五、我的情欲,像餓狼!

1.

晴朗的夜晚,烏薯會推着「搖椅」上的伊娃到海邊去看「光跳舞」。
在安地查東,有一種經常出現的奇景:極光。那其實是夜空深處,電離氣體的放電現象;但烏薯和伊娃看在眼裡,只覺詭異、奇麗,有如黑海中發光的水母。
「能夠和你一起看到這樣的景物,我真的感到很幸福。」伊娃有點感觸,「只是,要你這樣照顧我,也太難為你了。」
「一點不難為,而且--」烏薯柔聲説:「沒多久,你就會好起來,我們就可以一起去游泳了。」
「如果不好呢?」
「娃娃,不會的。」
「你知道嗎,我躺着看光跳舞,用這樣的角度正視天空,實在很舒服呢。薯薯,如果我不好起來,你會一直陪我到這裡來嗎?」
「只要安地查東有光跳舞,只要我還活着,不管哪一天,我都會陪着你。」
「薯薯,答應我--」
「嗯,我答應你。」
「我還沒説要你答應什麼呢。」
「沒關係,反正我都答應。」
「答應我……」伊娃幽幽地説:「如果我不好起來,如果你遇上另一隻好企鵝……」
「不,你會好起來;我不會遇上另一隻好企鵝!」
「我只是説『如果』。」
「這裡根本沒有其他企鵝!」
「我不要你因為這裡沒有其他企鵝,因為沒有其他選擇,才對我好!」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我……」烏薯沒料到一言不合,她突然鬧起彆扭,頓時不知所措,「我……我對你好,是因為……」
「是因為什麼?」
「因為--」
「啊哈哈!你們都在這裡呀!」是大師海豹的聲音。
烏薯受了刺激,「肉麻的話」正要衝口而出,沒想到竟被大師一聲「啊哈哈」硬生生撞回肚裡。
「大師!這麼晚還不睡啊!」烏薯苦笑。
「晚?我沒有早和晚的;徒兒們説,今夜的『極光』,也就是你們説的『光跳舞』特別美,要我出來看看。」
「你看到東西了?那太好啦!」伊娃欣然說。
「我看不到,但聽到。」大師海豹解釋:「徒兒們會為我描述。」
烏薯看到大師後面,果然還跟着一大群小海豹。
「雖然每隻海豹説的都不一樣,好像描述的是完全不同的東西,但這樣更好,對我也更有啟發;因為看不見,我對『極光』就沒有定見,它可以是一叢枯萎了的海草,也可以是一片洶湧的綠浪;對我來説,它跟世上所有事物一樣,都是時刻在變幻的。」大師説:「我可以告訴你,『極光』不是一朵花,不是一條草;起碼,這一刻不是。『極光』是--」
「是什麼?」烏薯焦急地問,他只想大師盡快説完,就和徒兒們走開。
「是『肉麻』。」
「『肉麻』?你是説,我現在仰頭看到的,是『肉麻』?」
「對!」
「為什麼是『肉麻』?」
「因為你心中充滿『肉麻』,看到什麼,自然都是『肉麻』。」大師説完,笑呵呵離開了,留下烏薯尷尬地望着伊娃傻笑。
「大師真不愧為大師!」伊娃無奈地搖搖頭。

2.

過了半月,伊娃的病情還沒明顯好轉。
大師海豹和徒兒每天午後來訪,烏薯就趁機到海裡捉烏賊和小魚,供伊娃和自己果腹;除了獵食,他一步不離守護着伊娃。
伊娃長期癱臥,意志消沉,這天,烏薯推着她經過一面平滑的冰牆,看到橫斜的日光將影子投到牆上,心中有了打算:伊娃不能演劇玩樂,我卻可以做「鵝影戲」逗她開心。
「你望着這面冰牆,不要看我。」烏薯搖搖擺擺走到牆前,朗誦:「我就是《第十二夜》裡的公爵,我的影子要説話了!『愛情的精靈呀!你是多麼敏感,多麼活潑……愛情是這樣充滿了意象,在一切事物中,是最富於幻想的了!』」烏薯唸完一句,就走到對面,扮演跟公爵演對手戲的角色。
「殿下,你要不要去打鹿?」
説完一個「鹿」字,他馬上彎下身來,高舉一條前肢,令投影看起來真的像一頭鹿。
「啊,一點不錯。」扮鹿的烏薯又竄回「公爵」原位,「我的心就像一頭鹿。唉!當我第一眼看見奧麗維婭……我就變成了一頭鹿;從此,我的情欲……我的情欲,就像又凶暴、又殘酷的餓狼一樣,永遠追逐着我!」
伊娃見他忙得團團亂轉,笑得身子也微微顫動,突然,聽到「餓狼」兩字,她忘形地站起來,不是對餓狼仍有餘悸,而是:「演員應該忠於原著,原著是説『獵犬』的!」
「我沒見過『獵犬』,扮不來。」烏薯解釋。
辯完了,烏薯發現一件事:伊娃能站起來了!
《第十二夜》除了治好伊娃缺氧導致的癱瘓,還可以説,是安地查東第一齣電影的雛型;而烏薯,更是第一隻將莎劇改編了,搬上原始大「銀幕」的企鵝。

3.

伊娃病癒,日子過得很愉快。
某夜,兩隻企鵝散步後,躺在積雪地上,在漫天「肉麻」的光照下,伊娃説了一個故事。
「我在南極的時候,聽説過有一種叫『馬克吐溫』的東西,我想,大概是馬或者羚羊那樣的動物吧。總之,有一天,馬克到朋友家吃晚飯,見到他理想的對象奧莉薇。馬克知道,要是錯過這次機會,以後勢難尋隙向奧莉薇求婚;於是,他吃飽了,要離開的時候,就假裝不小心撞到樹幹上。朋友和奧莉薇過來慰問,他竟然閉着眼睛,一動不動,嚥了氣似的。」
「他幹嘛學我們一樣裝死?」烏薯問伊娃。
「不裝死,能賴在朋友家不走?不賴着,怎去親近奧莉薇?」
「『裝死』好處真多!」
「正確點說,是『裝傷』。連續兩個星期,」伊娃繼續説:「馬克都裝傷躺着。每當奧莉薇來探望,他就鼓足勇氣,向她求婚,求到第十七次,終於,奧莉薇點頭了。」
「啊!這匹馬,哈哈哈,命真好啊,哈哈……」
「馬克很愛他妻子。奧莉薇後來生病了,病死前的兩年,馬克為了照顧妻子,經常伏在她旁邊睡覺。」想到病中烏薯也是這樣照料自己,伊娃感激地偷偷望了他一眼,「奧莉薇快要死了,馬克不知道那個傷痛的日子就要來臨,還體貼地,在庭院的每一株樹幹上,貼了勸誡的話,他寫道:『小鳥呀,請別叫得太大聲,我的妻子正在睡覺呢!』」
「你……你要死了?」烏薯以為伊娃繞着圈子,暗示她活埋自己,又出現新的後遺症。
「唉,你這隻鵝……」
「娃娃,你生我氣?」
「沒有,只是……你不覺得馬克的作為,很可以學習嗎?」
「是很可以學習。」
「那麼,」伊娃羞怯地別過頭去,「你該知道怎麼做吧?」
「當然!」
第二天,伊娃醒來的時候,竟發現雪地上,有十幾個墨汁大字包圍着自己!
內容是:海豹呀,請別叫得太大聲,我的「」「」正在睡覺呢!
「幹嘛漏空了兩個字不填?」伊娃苦笑。
「我……娃娃……」
「你不知道該填什麼?」
「嗯。」烏薯説:「恐怖教了我一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説?」
「你想不想説?」
「想是想,而且,在你……在你『死』了的時候,我也説過了;不過……不過……」
「那就説吧。」
「很難説的。」
「説吧!」
「我……沒有了!」
「你沒有什麼了?」伊娃頓感不安,以為烏薯救她的時候,讓野狼咬到要害,沒有了……
「總之,我……我愛啦你啦啦啦!」烏薯説得急,伊娃根本聽不到他説什麼。
「能説得慢一點麼?」
烏薯想到白熊恐怖死前的遺憾模樣,深深吸了一口氣,瞪着她,「娃娃,我愛你!你就吃虧點,做我的妻子吧!」

4.

為了紀念白熊恐怖獨力消滅一百隻野狼,大師海豹率徒眾也耗上一百天,在白熊墳墓前面,辛勞地,用冰磚砌成了一座高聳的「十」字形紀念碑。
這座碑,是大師根據記憶中那個「黑色十字架」設計的。
大師相信,「黑色」如果有傷害動物的邪惡力量,雪白的十字形紀念碑,説不定就會反過來,淨化和開啟動物們的心靈,令懦怯者超越死亡的恐懼,令短視者看到本來看不到的遠景。
這座白色十字架,定名為「恐怖事蹟紀念碑」。
「我們要讓世世代代的動物,都以恐怖為榜樣,注重情義,彰顯出勇氣和胸襟!」大師為紀念碑揭幕的時候説。
「恐怖萬歲!」海豹們歡呼。
野狼,也吃海豹,白熊恐怖一下子除去這麼多天敵,無疑教海豹們既安心,又開心。
烏薯和伊娃的婚禮,就在這座才矗起的冰雪十字架下舉行。
主禮的,仍然是大師海豹。
婚禮的頌詞和儀節,跟葬禮相若,只是這一次,流淚的只有伊娃。
「你不高興?」新郎烏薯問她。
伊娃搖搖頭。
「因為太高興?」
伊娃仍舊搖頭,「這種時刻,我的爸媽和親戚,是應該來觀禮的。」
「以後,我們會有自己的兒女,會有自己的親戚。」烏薯安慰他的新娘。
「肅靜!」大師高聲説:「我要誦讀禱詞了。徒兒們,請問問題!」
來觀禮的海豹逾百,事前綵排過,有韻律地,同聲誦出:「什麼是『愛』?」
「對於冰塊來説,是遇上另一塊冰,然後融成一體;對於地衣來説,是和岩石結合,交織成密不可分的彩圖;對於雷鳥來説,是為了讓情侶辨識,褐色羽毛在冬季不隨霜雪變白,在死亡和恐懼之前印證諾言;對於麝牛來説,是額頭和額頭撞擊出裂痕和火花……」
「對於企鵝來説呢?」其中一隻海豹為免大師成為詩人,適時地,制止他繼續比附。
「企鵝是複雜的動物,存在的目的,就是為了追尋和實踐『愛』;然後……」
「然後怎樣?」海豹徒兒問。
「然後,去陪恐怖!」大師説:「好了,今天不談這些。我數三下,沒其他企鵝反對,我就宣佈烏薯和伊娃,結為夫婦。」
大師一説,笑聲雷動,因為在這裡,根本沒其他企鵝!
「一--!二--!二又四分一--」

5.

「我反對!」小麗説。
「為什麼?」這天,大黑志和小麗又談到兩人合力炮製的惡作劇,大黑志對她的反應頗為費解。
「他們在迪科島不可能結婚,他們根本是不同的品種。」
「你怎麼知道?」
「我讀了一本講企鵝品種的書。」小麗回答:「你捉到的那隻小企鵝,額上有金毛,跟我逮到的不是同一類;你逮到的,是一隻皇族企鵝;這隻皇族小企鵝,為什麼會混在阿黛利企鵝的社群,是一個謎。」
「背後,肯定還有一個故事。」
「那可不是我們今天要説的。」
「我們今天要説什麼?」
「我們的未來。」
「未來?」大黑志眼中閃出喜悦的光芒。
「對,你沒想過嗎?」
「想過,當然想過了。」
這個暑假,小麗為了親近大黑志,再一次踏上往北極的旅途。這時候,他們正置身「海玫瑰」號破冰船的甲板,浮冰,讓船頭撞得霹靂作響。
「冰在這兒,冰在那兒。
「冰,顏色蒼白,伸展到無限遠處。
「它發出爆裂聲,它叫喊,它狂吼,它呼嘯……」
「你唸什麼?」大黑志問小麗。
「我在課堂上學來的詩。大黑志--」
「欸?」
「我中學快畢業了,畢業之後,我爸希望我到英國去上大學。」
「那……我更難見到你了。」大黑志垂下頭。
「你要做水手,可以到會途經英國的船上幹活啊。」
「小麗……」
「怎麼了?」
「我讀書不多,又沒你聰明。這樣下去,我們的距離……」
「距離不是問題,重要的是--」小麗指着自己的胸口,「這裡!」
大黑志瞪着她已經發育良好的胸部,説不出話來。
「混蛋,我是説,有沒有這個『心』!」
就在大黑志和小麗遙望廸科島,面對夕陽談「心」的重要時刻,小麗爸突然撞開艙門,攬着兩襲救生衣衝出來!
「廚房失火!要棄船。快穿上了!」
小麗和大黑志這才發現濃煙正從艙門竄出,艙房裡火舌亂舔。
「怎麼會這樣的?」
「都怪新來的廚子仙巴,早警告過他不要做什麼『火燄雞』,船一顛簸,這雞連火熊熊的盤子一併掉到地上,就闖禍了!」小麗爸一邊為她穿救生衣,一邊解釋。
轉眼間,艙門全部打開。警報、呼喊、咳嗽、玻璃碎裂聲響成一片。水手們衝到船舷,開始放下唯一的救生筏!
「貨艙有大批化學品,可能會爆炸!黑志,快帶小麗上船!」小麗爸説完,往自己冒煙的睡艙走去。
「爸!你回去幹嘛?」小麗大驚。
「你媽的照片在艙裡!」

6.

「大師,我們看到一個海豹洞,」烏薯問大師:「洞口有個奇怪的圖案,你知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什麼圖案?」
「跟你住的海豹洞一樣,外頭用石子排了個五角星圖案的。」伊娃説:「我們以為洞裡也住着不幸失明的海豹;然而,待到那兩頭海豹鑽出來,看他們一起開開心心捉烏賊,卻不像是……所以想請教--」
「他們很匹配……很親熱吧?」大師問。
「嗯。」
「看來……像你們一樣,」大師説:「格格也結婚了。」
「格格?」
「我妻子,不……我是説……我前妻。」
「大師……」
「他們住在哪裡?」
「就在這附近。」
大師一直前移,撞到一塊圓石才停下來,他努力支起上身,伏在石上。
「大師,你要推石頭去堵死他們?」烏薯心想:大師也太殘忍了!
「如果我年輕一點;又或者,她屋外面沒有這顆星,我説不定會這麼做;可是,這一刻,我只是覺得……覺得……我不知道該怎麼説,然而--」大師露出很苦澀很苦澀的微笑,「我覺得有一點點溫暖,雖然看不見,但我的確感到有一點火光在我前面。」
「你感到憤怒?」烏薯問。
「我覺得幸福,因為那顆……在我們心裡閃亮的星。」大師説:「我和格格,總算有過美好的日子。有一天晚上,星光燦爛,我們從沒見過這麼燦爛的星空。格格對我説,她希望永遠生活在這片星光之下。於是,我到很遠很遠的地方,一塊又一塊銜來那些小圓石,在屋的周圍,排列出一顆很大的星星;而我們,就住在這顆星星下面。」
「這麼説,她在家門口佈了同樣的五角星陣,説不定--」伊娃推測:「她多少感到歉疚;又或者,她仍然惦念着大師你呢。」
「我是一頭失明的海豹,沒什麼值得她惦念的了。而且--」大師仰頭對着天空,「我們不是遂了心願,彼此都生活在星光下嗎?」
「大師……」烏薯聽得心中酸苦,但想到白熊死前的囑託,推想大師可能也需要這種「服務」,就提議:「等你死了,我替你轉告這位格格小姐,説你生前很愛她!」
「謝謝你了。」大師説,「不過,我一時三刻大概還死不了;就是死了,也請你只是告訴她,我活得很好,很快活。那就夠了!」
看到大師空洞的眼眸泛着淚光,烏薯和伊娃不忍心説下去,歎了口氣,默然望着大海。
「火!真的有火!」烏薯大叫:「就在海上,大師你看!」
「我只看到心裡的火。」

7.

遠海上,火燄不久就隱沒,但不同顏色的煙氣,冒了三天。
三天之後,烏薯發現一塊隨白浪衝過來的怪異大浮冰!
這塊冰,有兩頭白熊那麼大,衝到岸邊不能再進,就吱吱響着團團亂轉,冰塊邊緣,還冒着無數細小的氣泡。
「有生命的『咕嚕咕嚕大浮冰』!」
烏薯瞪着這塊怪冰,瞪了很久,突然想到一件事:「伊娃希望回南極,這塊怪冰説不定可以……」雖然沒想得仔細,不過,為免怪冰一轉頭衝回大海,他大着膽子潛到水中,幾經辛苦,終於將怪冰推上涯岸。
烏薯當然不知道這塊怪冰,就是小麗爸阿積在沉船之前提起過的「化學品」!
這種「化學品」,叫做「樟腦」。
這批樟腦,本來等「海玫瑰」靠泊格陵蘭,替觀測站補給之後,就會運到一個赤道上的城市;那個城市,人們的衣櫥裡有很多好衣服和不識趣的蛀蟲,蛀蟲多得成了禍患,一船艙的樟腦,都是要運去驅蟲的。
「能夠回南極,好的企鵝那麼多,相較之下,伊娃可能不那麼愛我;然而,我總不能這麼自私,不為伊娃盡力……」烏薯內心稍作掙扎,還是領伊娃過來,讓她看他的發現。
「好香的一塊冰!」伊娃讚歎。
「不僅香,這還是一塊『咕嚕咕嚕大浮冰』,一接觸海水,就會融解,會釋出氣泡,會推着我們前進;冰塊會損耗,但秏完了,可能……我們就差不多回到南極了。」
「薯薯……」伊娃背着拍岸的浪潮,沉默下來。
「你不打算回去了?」
「我……我……我不知道,或者……」伊娃瞟了那塊怪冰一眼,「明天再決定吧。」
回到冰屋,天氣仍舊清朗,兩隻企鵝就躺在屋外雪坡上,繼續玩「尋找大熊座」這個遊戲。
大師海豹告訴他們,勇敢的動物死了,會變成明亮的星星臨照塵世;他們相信恐怖死了,一定會變成「大熊座」,只是還沒在這個星子園裡尋着它而已。
因為可能是在安地查東的最後一個晚上,烏薯格外覺得依戀。
「其實,這裡也是個很美麗的地方啊。」緘默半天,他們同時説出這句話。
「薯薯……」伊娃凝望着他,沒有往下説。
「你知道嗎,那天你從昏迷中甦醒,説的第一句話,就是『薯薯』;而且,也是你第一次這樣呼喚我,娃娃,當時我是多麼的欣慰!」這時候,烏薯年紀大了,臉皮厚了,説肉麻話,已經習以為常。
「我之前也這麼喊過,你沒聽見罷了。」伊娃笑説:「既然你喜歡,我們的孩子出生了,就叫他『烏薯薯』好了。」
「孩子?」
「嗯。」伊娃摸摸開始鼓脹的肚皮,「在安地查東,日子雖然清苦,但我們不是熬過來嗎?我們的孩子,應該也可以適應的;而且……」
烏薯專注地聽着,生怕一開口,眼前美好的一切,就會掉入無底的星空。
「而且,我們還沒有將『大熊座』找出來呢!」

8.

時間過去。
海邊那塊芬芳的「大浮冰」慢慢揮發變小;最後,在寒風裡消散得無影無蹤。
期間,大師海豹被殺;白熊殘忍孀居在老遠的冰丘上,遇大風雪的日子,才會來看望烏薯一家,協助他們度過難關。
在瀰漫着樟腦氣味的日子,發生了不少令烏薯和伊娃難以忘懷的事情;這些事情,只能留待日後細説。
不過,足堪一記的是:婚後半年,在一個極光像彩幔低垂的夜晚,伊娃誕下了第一代的「安地查東鵝」;頭一胎是男孩,夫妻倆為兒子取名為「烏鷗鷗」。
後來,再添了兩隻企鵝女兒和一隻企鵝兒子;次女叫「烏葉葉」,三女名「烏娃娃」;么兒如動物們所料,叫「烏薯薯」。
這時,黃罌粟又在凍原上盛放,因為藻類的滋長,薄雪,再度變成了粉紅色。
企鵝一生,比人類更為短暫。
某天,在夏季較為溫暖的餘暉下,烏家四名子女都在海裡暢泳。
垂老的企鵝烏薯,終於鼓起餘勇,問了一個藏在心裡多年的問題:「娃娃,如果安地查東還有其他企鵝,如果你還可以選擇,你會不會選擇我?」
伊娃含情望着他,「傻蛋,我是可以選擇的。我不是還可以選擇愛不愛你嗎?但我選擇了愛你。」

清明祭酒

——致香港大詩人廖偉棠先生

鍾偉民

  四月一日,見廖偉棠先生(下稱「廖祭酒」)臉書貼文,言語含混,越俎替他釐清一下。
  廖祭酒說:「我做過很多屆青年文學獎評判,(鍾:足見在香港文壇高人一等。)去年終於忍不住辭去,(鍾:可惜啊,是什麼原因呢?)因為前兩年和我同為評判的鍾偉民,每次開會都不忘冷嘲熱諷其他詩人,(鍾:開會沒有「每次」,只有一次。再者,我「前兩年」冷嘲熱諷其他詩人,跟你「去年」辭去評判,有什麼關係?你怕會再遇上我?怕我又「不忘冷嘲熱諷」其他詩人?)包括剛剛辭世的。(鍾:既然是「剛剛辭世」,我前兩年和你「開會」,這人還沒「辭世」啊。你說也斯?打從他扔下你去騎鶴,我就事忙,沒諷過他。)我實在不能忍受這樣低格的文人。(鍾:我「這樣低格」就只因為我的「冷嘲熱諷」?)當然這種痞子氣質,正是墳總容總之流欣賞的,紅衛兵頭子都這樣。(鍾:紅衛兵頭子,是說我嗎?我一直反對的,是借「文學」的名義,濫用公帑,這是紅衛兵做的事嗎?)」
  廖祭酒情急,這則貼文,故意漏記了一些枝節。他說的,該是三十九屆青獎的評審會,在我過去的石頭店會所談名次。那天,來議事的還有黃燦然先生。我開宗明義:「你們兩個人要是聲氣相投,觀點相近,二比一,我這評判就是多餘的。為了省事,第一名,你們定。第二名,聽我的。第三名以下,再討論。」退而求其次,我把首選降了一級。廖祭酒不知為什麼要討好我,滿臉堆笑:「不必第二,可以雙冠軍的嘛!」當天,還有青獎的幾個籌委在,祭酒起身攛掇,力倡把規矩改了。於是,那一屆,新詩組,有兩個第一名。
  做評判,有一千塊車馬費。我不要。請兩位評判也捐出來當文學獎金,聊勝於無。我一說,廖祭酒臉上變色,僵住了。只好不提。真情實景,有四五個人見識了的。在這之前,我做過兩三次評審,都掏錢盡些棉力。我不富裕,每回捐數千,也吃力。文獎三十年晚會,徵集歷屆文物展覽,我送出朱銘的銅雕讓大會拍賣,籌措辦獎的經費。那是我第七屆寫詩拿的獎座,雕的是李白行吟圖,懂藝術品行情的該知道,是值一點錢的。當年,文獎人厚德,認為獎座珍重,藏起來不拍,好多年後賜還。有文學害蟲曾責我向文學拔劍,廖祭酒一黨,又詈我向文學「抽刀」。講栽培,我像是個愛亮兵器的?
  「打擊文學害蟲,等於打擊文學!」這是害蟲的邏輯;而且,長年推銷這種「邏輯」。
  過去十多年,我做小買賣支援創作。出版,辦網媒,都傷元氣。經營「新詩.com」,是最有成效的:創建了頁面,每年開銷,就寄存費。貼文整飭,我算義工,不計酬。四年來,全沒報刊推介,但每天,約莫二千人瀏覽,累積一百三十多萬人次了。據說,《字花》雜誌,每年耗公帑七十多萬,每兩個月「能賣」一千冊。六年一瞬,耗掉納稅人脂血,近四百萬港元!這公帑,花得實在可圈可點。
  廖祭酒屢次在不同媒界譭謗,誣我精神病(這是鬼蜮打壓逆耳之言的慣技,不新鮮),但明顯地,這損害我的業務。誰會到一個「病人」開的店買東西呢?這是祭酒歹毒之處。文字材料,律師已處理,認為宜訟告廖偉棠先生,追索賠償,以防生計受累,斵傷撐持文學的脈絡。但想到眾目睽睽,祭酒對那一丁點兒車馬費的捨身捍衛,他能「賠償」我什麼呢?
  其實,要是怒我「冷嘲熱諷其他詩人」,當時,廖祭酒怎不稍作不平之鳴?說到底,你的臨時義憤,是憤於後來我對你的脅肩奴顏,對你的招搖,不忘鄙薄吧?當然,這「冷嘲熱諷」,也是不精確的;對你,我根本視為蠍蠆;對蠍蠆,我從來不諷。還是說我囂張,說我冷血吧。
  用自己血汗撐持文學的人,年復一年,讓花文學綜援「推動文學」的人譏為酸腐;而我,是祭酒先生見過的「最酸的文人」。好想知道:乞兒砵裡那一粒粒公帑葡萄,真那麼好吃嗎?寡廉鮮恥,形容你這一窩吃飽了噴糞的祭酒們,夠客氣的。2-4-2015 

敘事

阿民

硯堂,是唯一可以流連的曠野了,
踢起來的宿墨,都成了夜色。
瘴翳的三月的淪陷地,記憶裡,
在硯眼上紮營的人,都成了沼澤。
而蛇,從黑幕出來,就白了,
爬過的淨土,都成了禁區;第一場
白色恐怖,始於某年,炎夏。
倀鬼總說:虎狼,吃旁人肚腸,裝睡
能保平安。第十場恐怖降臨,
死人和佯眠者,竟種出堅牢的默契。

驚蟄過後,淪陷地的小學,換了
一隻貓敲下課的鐘,那是老娼婦
用百合毒死的貓,戴紅臂章的老娼婦,
兼任校監,教學生向一切勃起的
東西,包括向化人場那吐出過
各種主席的煙囪,敬禮。選舉辯論,
反複在課堂演示:正方,是東窗的
紅太陽;反方,是西窗一樣紅的太陽。
狗尾草以偉大的名義,開成權杖。

撞玻璃牆的黃鸝,天天折脖。領導
來了,在一鏡藍天髹上赤色大字:
籠子,是飛鳥唯一的保障!
冒失和莽撞,竟見紅而止。漆味和德政,
隨瘴氣流傳。一整個春天,就一隻
啄木鳥,獨獨,誤啄了旗杆而受戮。
三月,霧迷,惡吏虛怯,把所有的
獨獨,判為槍聲。

人民會堂內的紅氍毹,會堂外人民的
裹屍布。足踝讓紅絨線勒住的人,
兩條腿,瘦成剪刀,一路閹割自己。
血的潤膩,在名為邊界的那一條虛線之外,
叫和諧。三月,紅,是唯一的花色。
紅了,橫行和倒行,一律暢行。夢裡,
脊樑縱然是一把劍,醒來,那氍毹,
忽已鋪到床邊!低頭吧,委曲成
一張鐮刀的人,卻不敢剗惡,被窩裡
蜷伏,幻想自己是一隻熄滅了的
月牙,臨時韜光。

三月,嫰葉遽黃。老人都是恐怖分子,
為拓寬墓道,翦除一切芒刺,或者
諷刺的復甦。沒堤防的破硯,
廣納八方流毒。左輪槍,要心臟包容
子彈。蚯蚓,紅泥上草書:學生
一入土,就安詳得全不像曾在一場
革命演習中縱火。春天,是霜刀和雪刃
壓境的前奏。魑魅的寒毛,着地
成冰川。最冷酷的惡,不繳械,繳人心。
空廢的走肉,早在白露之前就變瘀,
趕在秋分之前,就潰腐。

三月淫雨,貪官率庸吏趴硯池飲墨,
貪墨者,七嘴八舌齊黑。稻草一樣
受擺佈的人,不淪為飼料,只能以荊棘
自居。鬱金香不開成號角,必鬱結而亡。
善與惡的戰場,正與邪,在紅星
涼薄的葉緣交鋒。生人涎臉為厲鬼吹燈的
暗夜,沒一枝筆,比火炬的譴責
更明白。沒一把傘,能低擋沐猴的痰唾;
除非攏成矛,攻堅。

三月,遍地已寒蟬,蟾蜍徹夜的
國國,是唯一的回響。三月操場,肅殺
如墳場。蠍蠆和蛀蟲,在硯池產卵;
含卵者,驕矜。無恥者,禁絕無恥,
即變高尚。人性最扭曲的季節,豬刺青,
鴨長獠牙,為悵鬼喝道。長長的
一條黑路,滿是羊羔,滿是嚼斷
對方舌頭,以防漏出一聲咩咩的羊羔。

31-3-2015 初稿

《大童話》第一部.上

鍾偉民

1998年初開始寫「愛作劇」系列企鵝童話,寫了六集,沒寫完。2011年,我把這六本小書重新潤飾,合成512頁一冊,改名《大童話》,添了個後記,算是了結。這部大書,由真源有限公司出版,晃眼過了四年,不好找了。每隔十天半月,我會貼一兩萬字在這兒。這部童話,很適合少年人閱讀,是所謂的「兒童文學」。雖然,我一直不喜歡這種分類,總覺得聽起來,像「兒童﹙程度﹚文學」似的。27-3-2015

前言

「為什麼只有南極才有企鵝?」
這是一個大問題;問題一產生,企鵝烏薯和伊娃睜開眼,已身處地球的另一面。他們勢難預見「南鵝北調」的影響,甚至,根本沒想過地球會有另一面;他們只知道,幾十萬隻企鵝,已在白天白地裡消失。
他們懷念過去擁擠而規律的生活;可是,如果不是在這個只有白熊和白雪的地方,愛情,就不會那麼單純,單純得只有對方的悲歡。
在冰冷的「安地查東」,他們學會了體諒和愛。
「為什麼我們的翅膀那麼短?為什麼是鳥卻不能飛?」第二個問題,由外而內,帶出了夢想和追尋。
「我可以用一生苦難,換取短暫的彩虹。」這是烏薯愛兒的心事。
當虹彩消散,大海上,有堅執的盼待。
在北風裡,有深邃的提問:「我是誰?」
然後,企鵝代代繁衍,百年後,北極,紛爭迭起,南與北,一樣喧囂。

結局:突然,一陣狂風,割走了一片站滿上萬企鵝的冰塊;從此,分裂的企鵝國,戰爭迭起;加上墨魚減少,捕食習慣改變,更添矛盾和悲苦。
企鵝像我們一樣,渴望和平,也渴望變遷……直到一場南北企鵝大戰之後,在愛和恨都化為飛灰之後,四野茫茫,一切又回到起點。
這裡面有很多故事,有很多是我們經歷過,卻又遺忘了的。

目錄

第一部 安地查東的羅密鷗與茱麗葉

一、海玫瑰開了
二、恐怖!恐怖!恐怖!
三、在這一吻中死去
四、肉麻的話
五、我的情欲,像餓狼!

第一部 安地查東的羅密鷗與茱麗葉

一、海玫瑰開了

1.

「只有南極才有企鵝!」
在這條完全沒有商量餘地的「説明」下面,是一幀南極洲海岸的照片;無窮的藍,無邊的白,在藍和白的夾縫裡,散佈着紅嘴的企鵝。
「二千零一,二千零二,二千零……又亂了。」耗上大半天,小麗仍舊點算不出雪地上有多少隻企鵝;她合上課本,不再玩「數企鵝」這種無聊的遊戲。
她決定做一些有意義的事,例如:學習潛水。
她呷了一大口涼水,但沒嚥下,只是仰起頭,咕嚕咕嚕作狀呼氣,雙手劃着圈圈,用蛙泳的姿勢向房頂不住划撥;這時候,她是個身處深海的蛙人,除了鯊魚,海龜水母等全陪着她朝海面浮上去。
這種玩意叫「室內潛泳」,見載於一部冷門的課外書。
她看那本書,因為作者的樣子胖乎乎,像她的同學小黑志。小黑志和她一樣,是「單親」孩子;小黑志只有媽媽,她只有爸爸。
小麗兩歲,她媽媽就跟一個男人跑了。她不明白媽媽為什麼會跑掉,「可能我不是一個好男人;起碼,不夠另一個男人好。」這是她爸爸的解釋。
這個寒假,小黑志轉校了,她難過得只能潛到深海裡懷念他。
當然,教人在屋裡自沉的作者,比小黑志胖多了,也老多了;看起來,幾乎有二十歲!
「二十歲,好可怕的年紀呢。」這麼一想,動作亂了,嗆得喘不過氣來;呼吸一平順,她又呷涼水,然後,盤了腿,秤砣一樣直墜入堆滿家用電器的海底。
這一次,她打算撿一件遺落在海床的寶貝給小黑志。
她慢悠悠拾起一串貝殼綴成的項圈,那是去年生日,她爸爸送的禮物。她一隻手勾着那串貝殼,騰出一隻手向上游泳。
快要浮到水面的時候,傳來開門的聲音。
「小麗,你在幹嘛?」
「咕嚕咕嚕……」
「潛水?」
小麗點點頭,再急划了幾下。
「別急!升近水面,記得先減壓。」小鬍子提點小麗。
「咕嚕咕嚕……」她吞了水,看來浮到水面上了,就停下來,朝小鬍子笑了笑,「爸,還以為你忘了。」
這天,是小麗十三歲生日。
小鬍子阿積,在「海玫瑰號」破冰船上當機械師;這艘船,專為格陵蘭的科研人員運載補給品;這時候,海玫瑰正泊在窗外小碼頭裝卸貨物。
「外婆來看你了?」
「嗯。」小麗上寄宿學校,不上學,就由外祖母照顧。「啊,是了--」她想起那個老問題:「為什麼只有南極才有企鵝,北極沒有?南北極的氣候,不是差不多嗎?」
「南極洲沿岸,數量最多的,是阿黛利企鵝;不過,說『只有南極才有企鵝』也不確當,南印度洋、南大西洋、南太平洋一些島嶼,都有企鵝。至於北極……北極為什麼沒有企鵝?那可是因為……因為……」阿積支吾半天,笑說:「『兩極探險隊』僱了我們的船,隊員有科學家,有生物學家,我去問問,總該有人知道。」
「你什麼時候又要走?」
「明天,送了這幫人到南極,馬上要回航北極區,慢了,在格陵蘭觀測站做科研的,通通會餓死。」
「明天就走?」小麗有點不悦。
「嗯,賺錢不容易。告訴我,要什麼生日禮物?」
「你都答應?」
「做得到,負擔得來,就答應。」
「我想到南極,去看企鵝。」
「那種地方,不是小孩子該去的。」小麗爸拒絕。

2.

南極,有一種褐賊鷗,翅膀很闊,喙沿尖利,是企鵝的死對頭。
褐賊鷗餓起來,不僅會獵殺企鵝,最要命的是:
一、合群。
賊鷗各有地盤,陌生賊鷗擅入,賊,齊喊捉賊,同黨奮起伐異,誤闖者等同自殺,照例會變成夾毛點心;但這群賊鷗,是例外,組織既嚴密,起居也和諧。
二、受過嚴格空投訓練。
他們會像轟炸機一樣,在「準苦主」頭上滑翔而過,準確地,將大便投向目標。
這天,企鵝貝克為了保護女兒,用堅硬的鯺狀肢,拍傷了來犯的賊鷗。
「咱……走着瞧!」賊鷗撂下一句話溜了,沒多久,竟來了上千隻賊鷗!呱……呃呃……上千賊鷗,排成三個黑色大三角,呼嘯着,飛過貝克頭頂,而且,同時向他投下糞便。
企鵝貝克嚇得僵立原地,轉眼間,密集的臊臭之彈,全數命中目標。企鵝貝克,成了一堆龐大的企鵝形鳥糞!
企鵝烏薯,一隻正值思春期的小企鵝,站得離受災現場不遠,看到這壯觀場面,忍不住拍着前肢大笑。笑完,回過頭,才發現一隻漂亮的小企鵝瞪着他。
「你……我爸變成這樣,你還……你沒一點同情心,還算是隻企鵝嗎?」
責備烏薯的企鵝,叫伊娃。
「對不起,我不知道他是你爸,我……」
「你走開!我不想見到你。」
「我……我……我不是有意取笑他的,我……」
「我知道你是『鵝』,但你『企』在這裡幹嘛?討厭!」
伊娃走近貝克,關切地問:「爸,你沒事吧?」
貝克使勁一抖,抖得糞便四散,眼睛能睜開來,馬上扭頭四顧,「其他企鵝,沒看到我這德性……?」
「沒有……除了他。」伊娃朝烏薯勾勾頭,又望着她的糞便爸爸,「爸,『形象』是很重要;不過,你……哎唷,臭死了!你先去洗個澡吧!」
貝克瞟一眼退而不走的烏薯,「哼,不懷好意。娃娃,你別再搭理他,這傢伙缺心眼,看悲劇還大笑,成什麼體統?跟他在一起,不會有好結果的。」
「誰説要跟他在一起了?」伊娃惱她爸胡謅,一跥腳說:「我最討厭鵝頭長金毛的,瞜一眼就憎死了。」
「對,天底下企鵝多的是。娃娃,除非……除非這傻蛋也讓賊鷗炸一炸,最好當眾出一大醜;否則,你正眼也不要瞧他。」貝克説完搖搖晃晃踱向水邊,嘩啦一聲投身怒海。
因為順風,烏薯聽到貝克説的最後一段話。

3.

雄企鵝追求異性,會銜一塊石子,擺在傾慕的對象面前,如果對方接受,就算成事。這天,烏薯看到一隻小賊鷗在曬太陽,就叼起小石頭走向他,但怎麼看,也不像向賊鷗求愛。
他走近賊鷗,用盡力氣將石子扔過去。
啪!石頭,正中小賊鷗的賊頭。
小賊鷗瞪着眼,作勢撲擊。烏薯不僅不退避,反而衝過去啄他,用前肢狠狠揍他。
賊鷗沒想過世上竟有這樣一隻乖戾的暴力企鵝,又驚又怒,擲下世襲的這一句:「小子,咱們走着瞧!」認清了烏薯的面目,就振翼向鷗嘴崖那邊飛去。
烏薯知道,鷗嘴崖集結了逾萬隻賊鷗,他會向崖上的賊鷗頭兒哭訴,不消多久,就會有一幫賊鷗嘍囉飛過來向他報復。「上萬企鵝,就我冒出這一額金毛,小賊一眼就可以把我認出來。」他想好了,就踅向企鵝大隊。
每逢風狂雪暴,企鵝會圍攏成很多個小集團,以免體溫急劇散失;然而,在長達半年的暗夜,他們毛纏着毛緊擠在一起,其實,另有重要原因:方便搬弄是非。
企鵝烏薯,沒有屬於自己的圈子。
在他懂得游泳那天,父母和姊姊,就遇到殺人鯨的襲擊。年幼,而且恐慌,薯爸和薯媽留給他的印象很模糊。鳥薯只記得自己游得慢,為了引開殺人鯨,他們故意游到鯨魚前面,烏家年長的成員游得很快,一晃眼,就跟殺人鯨一起消失於冷漠的深藍。他一輪划撥,乘着浪頭狼狽竄上岸,苦候多日,始終沒盼到他們回來。烏家三口可能死了,也可能只是彼此失散了;唯一肯定的,是從那天起,烏薯才知道殺人鯨,不一定殺人,也攻擊企鵝;名頭,有時候,並不反映事實。
後來,黑壓壓一大片阿黛利企鵝登陸。
在阿黛利企鵝的族群,誰都沒見過烏薯的父母;因為額頭那一撮金毛,有善妒的,甚至懷疑烏薯不是同類;然而,「阿黛利幫」也不排擠他,風雪來時,還是會讓他瑟縮在自己的是非圈裡;不過,烏薯性格孤僻,平素獨來獨往,鮮有接受其他企鵝的關懷。
自從遇上伊娃,烏薯的態度,變了。
雖然對自己的欲求,不甚了了,但企鵝貝克的話,烏薯總覺得,是不能違逆的。
他孤伶伶佇立着,抬眼望着小賊鷗逃去的方向。對於要發生的事,他有點畏葸。這一次,賊鷗來的數目,諒必更多,甚至,不光是向他投投糞彈就會善罷干休。
烏薯越想越悚慄,卻希望賊鷗快來,而且成功地,在貝克和伊娃面前,狠狠地轟炸他,好讓他變成一堆……噁,想起自己灰暗的未來,他就想吐。
烏薯在這之前沒見過伊娃,沒想過真有一隻企鵝,他只消看上一眼,就會變成傻鵝;他以為「一見變傻」,只是流傳在企鵝先賢之間一個可怕的傳説。
這時候,冰雪反射的陽光開始扎眼,烏薯仰望西天,天邊已湧起五片黑蒼蒼的三角雲,這五片黑雲漸漸逼近;他自然明白:要來的,終於來了!
即使轟炸大隊離他還遠,烏薯已能分辨這次傾巢來襲,相比向企鵝貝克投糞彈的規模,起碼要大一倍!
離烏薯不遠,有一塊大石頭,像一隻倒轉的企鵝腳,只要躲到腳掌下,至少可以避過正面的攻擊。
「可以害怕,但不可以逃避!」他在心裡呼喊。
鷗群的喧囂,籠蓋雪地。
鳥薯乾脆走到更空曠的地方,一動不動,閉上眼睛。
這樣的等待,一秒,長得像一年;過了不知多久,突然,臀上一陣剌痛,烏薯失去知覺,緩緩倒下……

4.

企鵝圍攏成的大小禦寒集團,胸背相貼,無不是稔熟的親朋戚友。有一隻叫柏拉圖的企鵝,總會乘機在鵝叢裡發表議論;最初,只是一家一族在聽,柏拉圖闡發的,也只是《一家之主是否有權先吃魚?》這種早有定論的題目;日長無聊,來聽柏拉圖瞎扯的企鵝越聚越多,最終,聚成了一個「學術圈」;柏拉圖的講題,也越來越深奧。
這天,柏拉圖説的是非常、非常高深的東西,而企鵝伊娃,正擠在這個大圈子裡。
「在已知世界的反面,理論上,必須有一塊土地,維持已知世界的平衡,阻止已知世界翻倒。」柏拉圖高聲説:「這塊土地,我叫它做『安地查東』(Antichtone)。在『安地查東』,根據我的推測,應該有跟我們一模一樣的『安地查東鵝』(Antipode)。他們站着的時候,腳掌應該正好跟我們的腳掌貼合,只是隔着這塊白雪雪的土地,我們才沒察覺到。」
「如果我用力這麼一踹--」伊娃猛一頓足,繼續問柏拉圖,「那些『安地查東鵝』會不會讓我踹到天空裡?」
「這個嘛……這是很複雜的哲學問題,娃娃就很好學啊。呵!呵!呵呵……」柏拉圖「呵」了半日,仍搜不到話支應。
伊娃等他喘定,再追問:「他們,會不會讓我踹到天空裡?」
「這個……呵!呵!呵……」
「算了吧,等那一天,我自己到『安地查東』去看看。」伊娃心想:世上,如果真有一隻長得跟自己一模一樣的『安地查東鵝』,那的確是很奇妙的事情。不過,柏拉圖今天既然這麼開心,開心得沒工夫為她解惑,唯有踱回親族中去。
正當她由一個大圈圈走向另一個小圈圈途中,天空裡,盤旋着五片黑雲,她驚呆了,怔忪地釘在雪地上,也就在烏薯暈倒之後不久,伊娃的背脊也像給什麼東西扎了一下,她「哦唷」一聲,昏睡着了。

5.

烏薯和伊娃,幾乎同時甦醒過來。
一睜開眼,他們只看到對方。
「你……你……你怎麼會睡在我身邊?」伊娃質問他。
「我……我……我不知道。」
「你……我……噢……」伊娃環顧四周,吃驚得幾乎放語,「看……他們都不見了!爸--!媽--!」她心慌意亂。
「他們可能……或者,只是蹓躂去了,蹓一會就會回來。」
「去蹓,怎不叫醒我們?」
「可能……我們睡得太熟了。」這話,自覺沒半點説服力,烏薯更費解的是:睡着之前,這附近有一塊像企鵝腳掌的大石頭;如今,這塊石頭卻不見了。然後,他記起那些賊鷗……
「莫非……賊鷗沒向我投糞彈,卻將我們弄暈了,搬到這裡來?」
「可是……厄運,為什麼總是作弄小朋友?」
「我打了一隻小賊鷗。」
「你打小賊鷗,幹嘛捉了我來陪你?」
「對不起……」烏薯越説越牽強,而且,他察覺周圍雖然仍舊積雪皚皚,積雪外,仍舊是茫茫大海,但細看,景色跟入睡前不同,光線也較為明亮。
看來,他們這一覺,睡得實在太久了。
「這是--」伊娃發現腳邊有一堆透明的磷蝦,「不可能是賊鷗留給我們的吧?」
磷蝦是南極數目最多的甲殼動物,除了是企鵝的主食,鯨魚、海豹、海鳥等也用來療飢。烏薯看着這堆磷蝦,心裡閃過一個既傷痛,又頗感欣慰的念頭:企鵝大隊遺棄了他和伊娃,臨行,怕他們肚餓,就留下這一堆食物。
「可是,為什麼就只有我和伊娃睡着了?莫非大家要成全我,故意……不,這種想法太自私,太可恥了。」烏薯甩開這念頭,對伊娃説:「那邊有座小丘,我們爬上去看看,或者他們只是在小丘的另一面。」
他們躍上雪丘放目,除了剛才昏睡的地方瀕臨大海,周圍無邊無際,一片空白。
「什麼都沒有!」一覺醒來,幾十萬隻阿黛利企鵝,在白天白地裡,全數消失!
伊娃心神大亂,在雪丘上轉悠。
烏薯不會開解她,他同樣的無助,惶惑;然而,他還是昂起頭,拍着胸膛擔保:「不要怕,有我在這裡呢!」
「你?」伊娃搖搖頭,突然,嘩嘩大哭。

6.

烏薯發現伊娃搖搖欲倒,知道她一定餓壞了,把磷蝦推到她面前,這才聽到自己肚子裡咕嚕嚕響着悶雷。
「吃完,我們怎麼辦?」伊娃問。
「吃完再算。」
「你不吃?」
「我……我不餓。」
「吃吧,你心腸好,就不要讓自己先餓死了。」伊娃感激地望着他。
烏薯抖擻起精神,他知道,一定要保持清醒,如果不想餓死,吃完這堆磷蝦,就得另謀生計。
「沒有磷蝦!一隻也沒有!」
從水裡冒出來,他們同時喊出這句話。
企鵝一出生,「磷蝦」幾乎就是「海洋」的代名詞,海裡沒有磷蝦,簡直不可思議!
上了岸,烏薯和伊娃更驚訝的,是海面漂過一塊浮冰,浮冰上,竟站着一頭白毛毿毿的巨獸,要不是巨獸有一個黑鼻子,幾乎在冰雪上隱沒。
巨獸同時發現了烏薯和伊娃,他揮動毛茸茸的巨爪,大嘴裡全是白森森的利齒。
要不是水流湍急,巨獸離得又遠,他一定會撲過來,將他們撕成碎片。
「這是什麼東西?」
「我從沒見過這種怪物。」烏薯説。
為了方便敘述,伊娃替這頭怪物取了個很恐怖的名字:「恐怖」。
烏薯有不祥的預感,他意識到,即使一時餓不死,這團隨冰雪漂來的白色「恐怖」,也會不斷威脅他們。
「最大的恐怖,是對虛空的恐怖;虛空全無蹤跡,連黑鼻子也沒有。」
「你説什麼?」烏薯見伊娃喃喃自語,有點不安。
「噢,沒什麼,只是……壞習慣。」
烏薯這才知道伊娃受到驚嚇,就會説出「金句」;其實,在這之前,她也説了句很「金」的,那就是:「厄運,總是作弄小朋友。」只因為烏薯當時也太惶恐,忽略了。

二、恐怖!恐怖!恐怖!

1.

「這裡……這裡是『安地查東』!」伊娃突然想起一件事,自言自語:「我只是隨便説説,可不是真要到『安地查東』的。我不要這願望成真,我不要!我要爸爸,我要媽媽!」她望着烏薯,「我一定在做夢。快告訴我,我們……只是鑽進了一個夢!」伊娃暗想:可能有過這樣的願望,才會夢見自己陷身於虛構的「安地查東」。
「什麼『安地查東』?」
「你怎麼不去聽柏拉圖講課?怎麼不充實自己?」想到今後可能只有這呆頭鵝作伴,伊娃無奈地搖搖頭,語氣回復溫婉:「對不起,我心情不好。」
「我明白的,在這種地方,誰會心情好呢?如果我可以變大五倍就好了。」
「大有用?」
「我可以跟『恐怖』決鬥。」
「傻瓜,企鵝的長處從不在搏鬥。」
「在哪裡?」
伊娃勾勾頭,示意要他多動腦筋。
「用『金句』殺死『恐怖』?」烏薯覺得難以想像。
伊娃又嘆了口氣,耐心解釋柏拉圖的「理論」。她告訴烏薯,柏拉圖見過一種像企鵝一樣會直立走路的動物,這種動物很可怕,他們不是海豹,卻會用棍子將海豹打死,然後披着海豹皮走路。這種動物住在一個個箱子裡,柏拉圖偷聽到他們説話,知道企鵝們生活的地方,叫「南極」。柏拉圖想了很久,認為「南極」的另一面,應該還有一個一模一樣的地方,那個地方,就叫做「安地查東」;在「安地查東」,有「安地查東鵝」。
「『安地查東鵝』?」
「對。」
「可是,我們並沒有見到什麼鵝。」
「可能柏拉圖錯了,也可能……『安地查東鵝』還沒有出現。」
「可是,我們怎麼會到了『安地查東』的?」
「厄運!」

2.

伊娃太疲累,一合眼就睡着了。
烏薯守在她身邊,從這天開始,為了護持伊娃,烏薯強迫自己兩隻眼睛交替睡覺,左眼睡一會,醒來值班,再輪到右眼小歇。
在伊娃的夢裡,天空飄滿失重的冰塊,一塊塊在頭上浮盪,無聲無息,浮冰上都站着「恐怖」,不管浮冰飄到哪裡,「恐怖」們的眼睛總是盯着她。初時,那些尖牙是白燦燦的,後來,全變得血紅……
烏薯見伊娃在睡夢中顫抖,以為她難耐苦寒,就站到她身前擋風。
「恐怖!恐怖!恐怖!恐怖!恐怖……」伊娃的夢話一直喃哦到第二天。
伊娃一睜開雙眼,烏薯一睜開單眼,又見到那頭長滿白毛的「恐怖」。
「恐怖」離他們頗遠,他趴伏着,利落地堵塞冰雪上的幾個洞口,到賸下最大的一個洞穴,他就守在洞口前面。
「恐怖」守了很久,烏薯和伊娃也在冰丘上看了很久,既因為好奇,也因為怕驚動他。
突然,洞口有什麼探出頭來,「恐怖」往洞裡猛地一探,一扯,就將一頭海豹硬生生拖出來。因為力猛,海豹給拖出來的時候,骨盆已撞到冰上粉碎,「恐怖」再往天空一甩,海豹馬上頸骨折斷死亡。
兩隻企鵝隔得老遠,彷彿也聽到骨折的聲音。
伊娃大駭,幾乎失聲尖叫,定下神,她緩緩轉過頭,呆望着烏薯,「我們走吧,我要回家。」
烏薯一陣心酸,無言以對。
在這種地方,日與夜並不明顯;總之,在「長夜」裡,天色偶然也會放亮;在「長日」中,也有黑暗。
「黑無常,白無常,黑白無常;無常苦,苦過墨魚乾。」這夜,伊娃又在夢中編金句。
含含糊糊過了一日,兩隻小企鵝受好奇心的驅使,走到海豹給「恐怖」殺害的地方。
在一個染血的洞口旁邊,他們發現一塊連着皮毛的海豹肉,自然是「恐怖」吃賸的。
烏薯和伊娃看得心驚肉跳,突然,洞穴裡傳出來微弱的低泣聲。
烏薯俯臥冰上往裡窺望,看到洞內原來還藏着一頭小海豹。
小海豹渾身有白色環斑,是一頭嗜冰海豹,本來和母親在冰洞裡避寒,冰洞可説是一條地道,一頭通向地面,一頭接連冰層下面的海水,和暖的水氣騰升到洞裡,裡頭就暖洋洋的。
小海豹失去母親,只是躲着哭泣,不敢爬出洞外。
烏薯和伊娃在南極見過海豹,知道他不會傷害自己,就撥開洞旁冰雪,説服小海豹出來。
看到母親成了一塊肉,小海豹很傷心,正要堆雪做個墳墓,偶然抬頭,不禁失聲驚呼。
一團積雪,竟在慢慢移動;而且,正向他們這邊移過來!
原來「恐怖」用雪遮着黑鼻子,在雪地上潛行,準備偷襲!
小海豹一驚竄回洞裡,「白熊來了,快躲進來啊!」他提醒嚇呆了的烏薯和伊娃。
他們一溜進海豹洞,白熊就知道雪球扮相被識破,行藏敗露,馬上撲過去,探手進洞亂掏亂抓。好在他塊頭大,伸頭入洞又怕受到攻擊,抓撥了一輪,乾脆守着洞口,等待始終要自動送到嘴邊的獵物。
兩隻企鵝,一頭海豹,退縮到冰洞的盡頭。
「躲下去可不是辦法。」烏薯見識過白熊的耐性,不達目的,他會嵌在那裡不走。
「有一個地方,可以通到水裡去。」小海豹滑向倒「T」字形窄長通道的另一頭,招呼烏伊二鵝也趴着滑過去。
白熊聞聲倏地探爪,幸好利爪只刮損了烏薯的皮肉。
「你受傷了。」
「不礙事。」看到伊娃關懷的目光,烏薯感到一陣甜蜜。為了讓她安心,笑説:「『恐怖』這次真的連黑鼻子也沒有,無影無蹤,變成你説的『虛空』了!」
「我們潛到浮冰下面,盡可能遠離這頭怪物。」小海豹説。
他們一路潛泳,覺得夠遠了,才悄悄躍到浮冰上,眺望,白熊還守在海豹洞旁邊。
「好可惡的傢伙!」伊娃瞟一眼白熊,安慰失去母親的小海豹:「我想到辦法,可以替你出一口氣。」
「什麼辦法?」
「他喜歡守洞口,就讓他守個夠。」

3.

習慣了捕食小魚充飢,他們就籌謀應付隨時會來索命的白熊。
「不妨挖十幾個小洞,白熊以為裡頭有海豹,就會死守,每個洞口守上一兩天,守完十幾個洞,不餓死,也會悶死。」伊娃説。
「他鼻子很靈,嗅不到海豹味,就不會賴着不走。」小海豹有點氣餒。
「有辦法!不過……」伊娃猶豫,「可能有點……」
小海豹會意,「我媽死了,但可以協助我們對付這怪物,一定會覺得安慰的。」
「好,我們這就--」烏薯摳不出一個適當的詞語,説句:「算了!」就一鵝當先,走在前頭。
伊娃跳上一塊巨冰,負責放哨,提防白熊在烏薯挖洞的時候來襲。
小海豹從雪地裡翻出母親的遺體,在新挖的洞穴裡揩擦,留下一絲兒海豹的氣味。
他們隔幾十步就挖一個洞,洞裡沒窄長通道,就一個尋常小窟窿而已。
挖了兩天,挖了十二個「海豹洞」。
小海豹將肉塊塞進第十二個洞裡,徘徊半晌,隨企鵝覓食去了。
不久,海上漫過來濃霧。
霧大,每走一步,都有可能撞到白熊的懷裡。
伊娃在大霧的日子,心中慌亂,脫口而出的金句,集合起來,能編成一部《霧語錄》。
霧,過了七天才消散。
這場怪霧,説來就來,説散就散;霧一退去,二鵝一豹同時瞪着眼尖叫!
白熊,就躺在他們腳邊!
可以説--給他們包圍了!
他們連爬帶滾,駭然急退;退得夠遠了,眼見白熊死翹翹的,全沒動靜,才停下來。
「死了?」伊娃問。
「嗯,該死了。」烏薯和小海豹慢慢靠近她。
「沒……沒……沒死透呢。」白熊聽見了,有氣沒力地糾正他們。
他們再吃一驚,同時「哇」了一聲。
「求……求……你們……」
「你這頭……老怪物,你求什麼?」烏薯問白熊。
「我營養不良……才顯老,老實説……我只有五歲,是……是個小朋友。」
「好,小朋友,你求什麼?」「我餓得好……好……難受,那裡……有塊石頭……」
烏薯看見斜坡上有一塊卵形大石,下面有冰塊楔入截住進路,只要移開障礙物,石頭就會轟隆隆滾下來,將白熊碾成肉泥。
「你怕餓死之前,在給我們殺死之前,石頭先滾下來壓死你?」烏薯覺得白熊的憂慮有點奇怪。
「他要我們推石頭下來碾死他,免得再受肚餓的折磨。」伊娃道出了白熊心意,他微微點頭,現出懇求的目光。
「他雖然可惡,不過,幫他早死還是可以的。」烏薯説完,就和伊娃走到坡上,開始踢去大石下面的冰塊。
「你幹嘛要殺死我媽媽?」小海豹質問白熊。
「我肚餓,而且……」
「而且怎樣?」
白熊長聲悲歎,「歷史上……所有白熊……都是吃海豹的。」
小海豹瞜一眼那塊就要滾下來的巨石,想到白熊就要給碾得稀爛,那樣的畫面,教他噁心,他凝思片刻,問:「如果我們不殺你,你今後可不可以不吃海豹?」
「我殺了你媽,你這樣對付我……也是應該的。」
「我問你,你可不可以不吃海豹?」小海豹有點氣惱。
「如果我……活下來,我會只吃魚;不過……吃一頭海豹,能飽上七天;如果吃魚,卻要吃上五百條才不覺肚餓;這樣……豈不是每星期要多殺四百九十九條生命?」
「你幹嘛要問這麼難回答的問題?你不知道我也是小朋友嗎?」小海豹和白熊默然相對,覺得世間很多事情,真的教他們頭痛。
「你還是撞開最後那塊冰,讓……讓石頭滾下來吧。」
小海豹往坡上望去,烏薯和伊娃正等他過去親自了結這頭白熊。
「殺了你,我媽就可以活過來嗎?」小海豹仰視蔚藍的天空,發出一聲悲哀的長嗥。

4.

白熊落得如此下場,過程,是這樣的:
七天前,他發現了烏薯他們挖的第一個「海豹洞」,於是,就守在洞外,一守就是一天;然後,第二天,又守第二個洞。
頭三天,白熊固執地,每天死守一個空洞。
到第四日,因為飢餓難耐,他開始焦躁,在新找到的洞口等上半天,就守候另一個海豹洞。
第五天傍晚,他守了七個洞,卻沒獵到一頭海豹。
這時候,如果他放棄守洞,改為到海裡去捕魚,或者到別的地方尋覓獵物,他應該還有力氣;可是,他判斷錯誤,決定再留守一天。
結果,到第六日,黃昏時他匍伏在第九個空洞前,已經軟弱無力;這一刻,就算獵物站在面前,他也乏力追趕。
白熊保留最後的一點體力,慢吞吞爬到第十個散發着微弱海豹氣味的洞口,準備作致命的一擊。
他完全不明白,為什麼所有洞穴裡的海豹,寧願餓死,都不肯探出頭來。
第七天,白熊發現第十二個洞口,而且,用了很長的時間爬到洞穴前面;那個洞,只距離第十一個海豹洞不到五步遠。他在洞口發出最後一聲嗥叫,叫得很傷心,因為他知道,就算這個洞穴真有海豹,他已經沒能力攫住他。
他自問短暫的一生沒做過什麼壞事,也沒什麼不良嗜好,就只是按時吃吃海豹肉罷了,這是所有白熊都做的事,可就沒有像他這麼倒楣的。
「十二個海豹洞,加起來只是一場夢!」他説完這句似乎很有哲理的話,就倒向第十二個洞穴,也就是小海豹母親的「墳墓」上面。
然後,大霧散去,他看見小海豹他們站在自己周圍。
「動手吧!」白熊催促小海豹。
「你叫什麼名字?」小海豹問他。
「對,你是該知道仇……仇家的名字的。我叫『白可愛』。」
「『可愛』?哈哈!沒可能的!沒可能的!」伊娃和烏薯聽到白熊自報姓名,笑得氣岔。
「我媽死得早,臨死前……她的確……的確是這樣喊我的。」白熊説得悽酸。
「我的仇家既然叫『可愛』,你改個名字吧,也許我們……」
「我沒見識,就知道『可愛』。你們……隨便替我取一個好了。」
「你還是叫『恐怖』吧。」伊娃笑説。
白熊真正取名「恐怖」之後,小海豹沒有撞開石頭下面的冰塊,他和烏薯、伊娃到海上含了大口大口的水,吐在白熊腹部。這樣往返了好多次,因為白熊一動不動,肚皮上的水很快就結成了一塊厚冰。
「熊可殺,不可辱。你們……你們想怎樣?」白熊不知道將面臨什麼樣的酷刑和折辱,心中發毛。
過了半天,眼見他們使勁將自己翻過來,白熊才體會到他們的心意;可是,來不及致歉和致謝,他已經直衝向海岸。因為地勢傾斜,肚皮上那塊冰做的雪橇承托着他,越滑越快,最後,竟像炮彈似的直射向海面!
「嘩啦」一聲巨響,白熊入海,炸起幾丈高的浪花!
破浪急衝的恐怖,他發現只消張開大嘴,魚群就隨水灌入口中……

5.

恐怖走了,企鵝和小海豹過了十幾天還算安穏的日子。
這天,來了一大群嗜冰海豹。小海豹雖然跟兩隻企鵝相處融洽,也曾一起經歷患難,但回到海豹社群,還是較為適合,就跟烏薯和伊娃告別。
「是了,還不知道你叫什麼名字呢?」烏薯問小海豹。
「我叫『小哲』。謝謝你們的關照,再見了!」小海豹含淚躍入大海。
「小海豹找到同類了,你看,我們……」伊娃想起失散了的父母兄弟,還是悶悶不樂。
烏薯本來就沒有親屬,即使安地查東沒有安地查東鵝,能夠和伊娃過日子,他已經很滿足。
這天,天氣很好,伊娃對着一片冰雪朗誦:
「冰在這兒,冰在那兒。
「冰,顏色蒼白,伸展到無限遠處。
「它發出爆裂聲,它叫喊,它狂吼,它呼嘯……
「這就是我們在昏過去前聽到的聲音。」
「你唸什麼?」烏薯問。
「我哥哥作的《古舟子詠》。早知道會流落在這裡,我一定會將他其餘的作品,都記下來。」
「你哥哥是詩人?」
「他叫柯利治,好多年輕企鵝都喜歡他的詩。他還出過一本企鵝版的詩集呢。」伊娃説完,陷入回憶。
「真羡慕你有這樣的親戚。」
「我們是扯平了。」伊娃傷感地説。
「對不起,我不是要令你難過的。」
「我知道。」
「我是一隻孤獨的企鵝,所以很希望有親戚……」
「你現在並不孤獨,不是嗎?」
伊娃這一句話,提醒了烏薯,他意識到,如果伊娃不在,如果其中一方死了,消失了,在這片茫茫的天地,就只有一隻企鵝;一隻企鵝,就像一個感歎號點在無邊的空白之上,沒有前文後理,什麼也沒有。
「教我唸你哥哥的詩。」烏薯説。
「冰在這兒,冰在那兒……」
「冰在這兒,冰在那兒……」這天,烏薯一邊走,一邊唸誦,突然,在這兒和那兒的冰雪上,他發現兩座相距幾十步遠的半圓形冰屋。
後來,他和伊娃分住兩座冰屋,日子倒也過得舒適。
烏薯用硬喙在冰壁上啄出一個小洞,每天護送伊娃回到她的「娃居」,他就回到自己「薯屋」,哨兵似的,守在小洞前,監視她住所周圍的動靜。
烏薯變得比過去積極,他留意細微末節,學習謀生和防衛之道;在這裡,他覺得對伊娃的安全和幸福,負有不可推諉的責任。

6.

在安地查東,日子雖然過得單調,但兩隻小企鵝除了唸唸詩,還是有其他「文娛活動」的。
譬如:有一天,他們在冰屋附近發現兩塊菱形的木板,烏薯不小心踏在板上,竟呼溜溜直滑了下去,雖然嚇得大叫大嚷,但滑到冰丘下,摔到積雪上,卻想出了這塊木板的用途。
他將木板再銜到丘上,勸服伊娃跟他一起往下滑。她大着膽子一試,除了好玩,發覺這塊木板還真可以用來代步,來去如飛。
偶然,烏薯看到冰丘後面有兩隻雄麝牛打架,琢磨這種身披長毛的大塊頭只愛攻擊同類,取悦雌麝牛,相信對其他動物無害。
推想起來,麝牛的頭蓋骨一定極厚,打起架來,才可以這樣用頭顱互撞;而且,方圓一哩之內,牴觸之聲,清晰可聞。
烏薯覺得這種撞頭聲很有節奏,很動聽,為了逗伊娃開心,還邀她去聽。
他們一有空就去偷看麝牛撞頭,最初互牴的動作較快,撞頭聲的節拍是:「篷!測,測。篷!測,測……」烏薯伊娃聽着心情歡快,就跟着節奏跳動;後來,麝牛力弱,節拍成了:「篷!測。篷!測……」他們的步伐,也相應緩慢;就這樣,發展成「企鵝樂與怒」舞步和「企鵝狐步舞」。
某天夜裡,有三對麝牛互相撞頭,節奏,直如波浪起伏,變化頗多。他們按着拍子,相擁着迴旋轉悠,那就是「企鵝華爾滋」,或者「企鵝圓舞」的雛形。
時間,在麝牛的撞頭聲中徐徐流逝。
這天,伊娃笑瞇瞇地問烏薯:「告訴我,那天……我們還在南極的時候,你幹嘛要打那隻小賊鷗?」
「我要吃糞彈……」
「幹嘛要吃?」
「因為……」
「因為你想讓我知道,你不是一隻愛取笑長輩的壞企鵝?」
「嗯……啊……哈!差不多是這個意思。哈!哈!哈……」
「神經病!」
夏季來臨,安地查東漸漸顯現南極不會有的景色:海岸變得美麗,凍原上,幼海鳥初試羽翼,貼近遍地黃罌粟花飛行。
某天晚上,雪,還變成了粉紅色,原來一種極小的藻類,在短暫的夏日迅速繁衍。
這會兒,沒什麼天敵會來威脅企鵝伊娃和烏薯,水邊,只有海象和海豹躺在陽光下懶洋洋地看雲。
「這裡原來也是個好地方啊!」他們吃飽了,並肩望着湛藍的大海,禁不住同聲讚歎。

7.

烏薯和伊娃置身的這個「好地方」,在企鵝版的哲學課本裡,稱為「安地查東」;當然,另有一個通用的名字:「北極」。
正確點説,兩隻小企鵝是在北極圈內緣的一個小島上。
這個小島,鄰近格陵蘭,叫迪科島,形狀正好像一隻熊掌;迪科島距離他們「入睡」前生活的南極地帶,約一萬二千哩。
簡單點説,幾乎是地球的另一面。
迪科島附近海域有不少海灣、岬角、水道,都是以過去探險隊的罹難成員名字命名。
航海家富蘭克林在北極失蹤之前,最後的求救信件,就是從迪科島發出的,當時,是一八四五年七月十二日。烏薯和伊娃寄住的冰屋,用以代步的菱形雪橇,就是富蘭克林的探險隊留下來的。
企鵝烏薯和伊娃,為什麼會流落北極?
事情很複雜,簡單説,是這樣的:
當「海玫瑰」號啟航不久,小鬍子機械師就發現了一件事:他十三歲的女兒小麗,竟然在船上!
「我説過想到南極去看企鵝。」小麗理直氣壯。
「我説過不可以。」比較起來,她爸似乎有點理虧。
「海玫瑰」不能因為小麗而回航,她爸氣消了,只得設法安措她,找來厚重的衣物準備給她禦寒。
小麗很快就跟水手們混熟,其中一個,長相有點像小黑志,比小麗大三歲,是隨他哥哥到船上學習的。
小麗懶得理會他原來的名字,乾脆喚他大黑志;兩人年齡相近,特別投緣。
有一天,大黑志在船艄放風箏,小麗又問起那個老問題:「為什麼只有南極才有企鵝?」
大黑志飛快轉動線桄子,收回風箏,認真地思考這件事。
「北極,也可以有……」
驀地,兩人相視一笑,爆發出一個足以改變動物世界的念頭!
「這個玩笑,實在太『偉大』了!」小麗一臉歡悅,「好!我們……讓北極也有企鵝!」
這一刻開始,兩個少年人有了共同的目標、共同的話題,以及共同的設想:當船抵達南極,他們決定將一對企鵝虜到船上。
「原來南極洲的企鵝,比照片上的還要多!」船員在營地上幹活,他們就悄悄拿了狩獵用的麻醉槍,出去尋找落了單的對象。
小麗選中了剛聽完演講的企鵝伊娃。
大黑志對企鵝的品種沒認識,只覺得烏薯混在阿黛利企鵝叢中,簡直就像個俊美的王子;於是,在烏薯閉上眼睛,等待賊鷗轟炸的時候,大黑志向他屁股開了一槍。
小企鵝只有兩呎高,很容易就將他們搬上船,藏在通風良好的貨倉裡。
開行兩天,兩個頑童虜走企鵝的事,就被揭發。
不過,大家對這個「玩笑」,無不一笑置之;那時候,既不適宜將企鵝放回水裡,就只好任由惡作劇,繼續搬演。
大概麻醉藥的劑量太重,兩隻企鵝一直都在昏睡。
破冰船航經熱帶地區,企鵝就被安置在放食物的冰庫裡,讓他們渡過了一個本來就沒有的冬眠期。
「海玫瑰」一直向北航行,終於,進入了北極圈。
在為格陵蘭的科研站作例行補給之前,船員們認為,迪科島是企鵝理想的「移民」地點,就搬他們到積雪上,留下一堆急凍磷蝦,為他們注射了行氣活血的針藥,就愉快地離開,彷彿成為捉弄企鵝的幫兇,是他們這輩子最大的榮譽。
烏薯和伊娃永遠不會知道,操縱他們命運的,竟然是一個十三歲小女孩的念頭,以及一個年輕水手的協助。
企鵝不認識小麗和大黑志,也從來沒見過他們;但小麗的惡作劇,改變了企鵝世界!
「海玫瑰」號離開北極圈一星期後,小麗和大黑志倚着船欄,迎着日漸暖和的海風,談起那一對被遺棄在迪科島的俘虜。
「小麗,你猜這時候,他們正在做什麼?」
「相處了這麼久,該開始談戀愛了吧?」説完,小麗臉頰飛紅,像北大西洋上的一輪旭日。

三、在這一吻中死去

1.

安地查東的雪顏,是憂鬱的。
「你知不知道有一隻叫莎士比亞的老企鵝?」有一天,伊娃問烏薯。
「知道。他在南極海濱賣急凍海鮮的,大家都知道他不老實。」
「我不是説這個莎士比亞;我説的是,我哥哥柯利治的老朋友,他寫過很多話劇,有一齣《殉情記》我最喜歡,尤其男女主角在墓室『殉情』的那一幕。」
「『殉情』?什麼叫『殉情』?」
「為了要保全愛情,或者,失去愛情而尋死,就是『殉情』。」
「保全要死,失去又要死?我的天--」烏薯不住搖頭,「我真搞不懂這種事!」
「有些企鵝,智商是……算了,這也不能怪你。」伊娃苦笑,繼續沉醉於戲劇情節,「唉,真可憐啊。第三場,茱麗葉在墓室裝死,羅密鷗闖進來,以為她真的死了,就做了『殉情』這種事。茱麗葉睜開眼,看到他死在身邊,傷心得也『殉情』了;這一次,死得結結實實,沒醒過來了。」
「你的意思是:都『殉情』了?」烏薯越聽越摸不着頭腦。
「嗯。」伊娃看來頗有雅興,「來,我教你演這一幕。」
「你是説……我來演這隻……這隻什麼鷗?」
「對!」
伊娃這麼一「教」,就教了好幾天。
「噢!親愛的茱麗葉,你……你為什麼仍然這麼美麗?難道那虛無的死亡,那枯瘦可憎的妖魔,也是個多情種子,所以,要把你收藏在這幽暗的洞穴,要你做他的情婦?」烏薯呆站在一座平坦的冰台上,吃力地誦唸着:「為了……為了防止這樣的事情,我要永遠陪伴着你,永遠不再離開這長夜的幽宮;我要留在這兒,我……我……我要跟你的侍婢,也就是那些……那些蟲……」他欠身悄聲問在劇中吃了毒藥,正處於「假死」狀態的伊娃:「我忘了是什麼蟲?」
「蛆蟲。」伊娃提點他,仍舊合着眼睛。
「對,我要跟蛆蟲們在一起!噢!啊!我要在這裡永遠安息……」他取過伊娃身上一塊小圓石,作狀舉到面前啜飲,「啊,賣藥的人沒騙我,藥性這麼快就發作了。我就這樣在這……在這一吻中死去。」
烏薯所説的「吻」,只是用喙輕觸一下對方臉頰;他「吻」了伊娃的臉,就躺到地上死掉。
然後,又到伊娃站起來。
她痛苦地垂注變成羅密鷗的烏薯,彷彿他真的死了,「啊,一定是毒藥害死了他。唉,你這個……」伊娃一時忘了台詞,「你……你這個王八蛋!你怎麼不留一滴給我?不過,這樣也好,我可以親吻你的嘴唇,也許這上面還留着一點點毒液,可以讓我當作興奮劑,一服下就死去。」伊娃也輕輕親了烏薯,「噢,你的嘴唇,還是溫暖的!」
在話劇中,羅密鷗嘴上的毒液已經乾了,茱麗葉於是叼起刀子,那件烏薯用冰塊雕出來的道具,夾在脅下,「好刀子!來吧,我就是你的刀鞘;你就插進來,讓我死了吧!」她作狀朝胸口一捅,「啊,我也死了!」
伊娃仰天就倒,讓積雪承着就勢躺在烏薯身邊。
天很藍,在這種屬於「死亡」的美好時刻,他們多半會靜靜躺上一會,享受暖融融的日照。
他們一有空,就玩「演莎劇」這個遊戲;烏薯努力背熟「墓室」一幕的台詞,演了又演,因為演戲的時候,他可以親「吻」伊娃;為了這個「吻」,他愛上莎劇藝術,一天不演,渾身沒勁。
「我越來越喜歡『羅密鷗』這隻鳥!」他説。
除了愛扮鳥,烏薯還發現了自己做冰雕的天賦,劇中使用的小道具,他都包辦了。

2.

一隻褐賊鷗躺在雪地上,看來是受傷了。
企鵝自從在地球上出現,就沒一隻對賊鷗有好感的;不過,在安地查東,這卻是烏薯第一次遇到的南極生物。
雖然是可惡的東西,然而,在這種時刻,這種地方遇到這種可惡東西,烏薯竟感到一點親切。
「賊鷗既然能來安地查東,説不定知道我和伊娃為什麼會在這裡。」烏薯沉吟着小心翼翼走近賊鷗,試探着問:「欸,你還好吧?」
「你説呢?」賊鷗愛理不理的。
「壞透了。老實説,你流血太多。看來,過不了多久,就會冷死。」
「你説話不能婉轉些嗎?」
「對不起。」烏薯有點歉疚,「你怎麼會躺在這裡?」
「我給一粒很硬的東西打中了。」
「我的意思是:你是怎樣來到這裡的?」
「我飛來的。」
「飛?」
「當然。」
「要飛多久?」
賊鷗想了半天,一邊想,一邊流血,「總之……一個多月了,你不知道南極離這裡多遠嗎?」
賊鷗飛得快,烏薯是知道的,賊鷗也要飛上一個多月,距離還會近嗎?「只是,我怎會和伊娃到了這麼遠的地方?」茫然想着,忽然聽到「嗚!嗚!嗚--」一片長嗥,往前望去,驚見五頭毛色月白的--
「狼!」褐賊鷗一聲慘呼,嚇得登時氣絕。
烏薯沒見過這種凍原白狼,卻知道來者不善,向前疾跑幾步,借勢撲到雪上,直挺挺朝海面急滑過去。
片刻之後,破浪竄起,往岸上一瞥,五頭野狼,已將一隻賊鷗撕扯得粉碎,雪上血肉模糊,羽毛亂飛!
烏薯心膽俱裂,縱身入水,卻聽到「砰」的一聲巨響。
再冒出來,形勢又變了:一頭野狼,倒地抽搐,身上多了個血洞,面前站着一個--人!
根據伊娃轉述的柏拉圖的話,烏薯馬上想到:這個披海豹皮的可怕生物是人;確切地説,是個獵人。
野狼一看到獵人手持的東西,就驚惶後退;獵人再將這一柄黑黝黝、還冒着煙的東西指向狼群,他們馬上掉轉頭四散狂竄。
「這根又長又黑的東西,好厲害!」烏薯心想:如果自己也擁有這樣的東西,那就天不怕,地不怕,不管什麼怪物來襲,都可以保護伊娃了。
獵人拖着野狼去了,烏薯就背向那條長長血路,飛奔回家。
他告訴伊娃事情始末,卻省略了血腥場面,只是不斷叮囑她要提防野狼和獵人。
「我們真離開南極那麼遠了?」伊娃問烏薯。
「嗯。」
「那麼,我們這輩子是不可能回去了。」

3.

烏薯在海邊遇見一隻大眼海豹。
大眼海豹視力很好,能在陰暗的冰層下覓食,能潛到深水裡逮烏賊。
烏薯和烏賊,雖然都姓「烏」,但烏薯喜歡吃烏賊;而且,對自己的潛泳和捕獵能力,頗為自信。
這天,他本來跟伊娃在海邊閒立看雲,興之所致,笑着走過去挑戰大眼海豹,「大眼叔叔,我們不如比一比,看誰先逮到第一頭烏賊?」
大眼海豹冷笑一聲,反問烏薯:「你知不知道我是誰?」
「你眼睛大大的,不是大眼海豹嗎?」
「不,我是大師海豹。我比其他大眼海豹潛得深,也捉過最大的烏賊;所以,大家尊稱我『大師海豹』。」
「大家?」
「對。」
「可是,這裡根本沒其他大眼海豹啊!」
「有沒有海豹不重要,反正如果有海豹,他們都會承認我是大師。」
「做『大師』有什麼好處?」
「受小動物尊敬。」
「如果我對你表示尊敬,你會不會跟我比賽捉烏賊?」
「如果你尊敬我,應該先為我捉一頭烏賊作見面禮。」
這時候,烏賊多的是,烏薯貪玩,覺得送他一頭無妨,就一頭插進浪裡,覤準一隻大烏賊,窮追半晌,就逮住了銜到大師海豹面前。
「好了,可以開始比賽了吧?」
「不用比了。」大師海豹用鼻子反複揩擦着烏賊。
「為什麼?」
「我已經有了一頭大烏賊,你只要再下去捉第二頭,捉到的比我這頭烏賊大,就算你贏了。」
「幹嘛你不下來玩玩?」
「我是大師,要顧全身份;而且,我有點感冒。」
烏薯對他的話有點費解,伊娃卻走近來,小聲説:「你去捉一頭小一點的。」
「幹嘛要這樣?」
「總之,你聽我説的。」
烏薯照伊娃意思抓了一頭小烏賊,一躍上岸,走到海豹面前説:「大師始終是大師,這次比賽,你又贏了!」
大師微笑不語,銜着大烏賊慢慢移到一塊大石後面,鑽入一個洞穴之中。
「大師是盲的。」伊娃湊近烏薯耳邊,「他根本不容易逮到烏賊。」
「盲的?」烏薯很詫異。
「嗯。我站在他身邊不説話,因為在下風處,他沒察覺,也嗅不到我的存在;而且,你看這些石子--」
烏薯這才發現大師的住所跟其他海豹洞有點不同,圍繞着洞口,有一個由幾十塊小圓石排列成的五角星圖案。
「大師的勳章!」
「這些圓石,説不定是用來辨認自己房子的。我要你認輸,是不想你傷害他的自尊心。」伊娃説着,忽然盯住烏薯憨笑,「你看你,企鵝都黑白分明,你卻黑咕隆咚的,醜死了!」
原來烏薯專心捉烏賊,竟沒察覺讓烏賊噴得一身黑漆漆的墨汁。
走近大師的海豹洞,傳出來的,只是一陣陣的歎息聲。烏薯聽着,憐憫之情頓生,跟伊娃一起捉了十幾頭烏賊,撂在大師的「勳章」周圍,自己也留了幾隻,帶回冰屋貯起來吃用。

4.

冰屋裡,急凍烏賊藏量多了,十天半月吃不完,伊娃就銜了一頭凍得筆直的烏賊出來,敲成兩截,擱在肚皮下孵暖了,烏賊冰結了的墨汁竟慢慢沁出來,成了一管天然的大毛筆。
「來,我們畫水墨畫。」伊娃説着,在舒展的積雪上繪畫。
烏薯照樣造了一支烏賊毛筆,看她畫了一會,奇問:「你畫的是什麼?」
「我媽。」
「噢,你媽真黑,黑得很……很慈祥!」烏薯覷着眼看看她,也在旁邊描摹起來。
「這是什麼東西?」伊娃望着雪上一團黑墨,笑問烏薯。
「你真瞧不出來?」
「瞧不出。醜死了!」
「那……那沒什麼了。」
「說,這是什麼?」
「這是--你。」烏薯有點尷尬。
「是我?」伊娃佯嗔帶笑,繞着自己的水墨肖像走了一圈,「換個角度看,就不醜了,還……還算漂亮呢!」
「對!對……」正說着,烏薯看到大師海豹來了。
「乞嚏!那些烏賊,」大師問,「是你放在寒舍門口的吧?」
烏薯點點頭,想起大師失明,就提高嗓門,説了聲:「是!」
「謝謝你送我禮物,改天……改天我給你回禮。」
「不用了,我們應該做的。」
「你們?」
「我和我……我……」烏薯瞄了伊娃一眼,對大師説:「你身邊還有一隻企鵝,她叫伊娃。」
「欸?」大師海豹向左嗅了嗅,鼻塞,不覺有企鵝氣味,向右猛吸幾口氣,才察覺有其他動物在附近,「你們……你們都知道了?」
「嗯。」伊娃説:「對不起,請原諒我們的冒犯。」
「唉!」大師慢慢移開,停在他們十多步之外,仰頭面對天空,自言自語:「我真是一隻可笑的海豹!乞……乞嚏!」
後來,過從密了,彼此情誼日深,大師才透露自己不是一出生就瞎了眼的。
大師曾經在島的另一端,在貼岸一片平曠的浮冰上看到一座「十」字形鐵架;這座十字架龐大、漆黑,就像從冰雪裡長出來似的。他趨近審視,想到那可能是某種宗教的圖騰,虔敬地,細聞了一會,沒嗅出什麼味道;不過,回到家裡,就頭昏目眩,吐了幾回,看見日頭當成月亮,老婆靠近以為夜霧乍臨,當世界沒有一點亮光,他的妻子就在黑暗裡離開了他。
「我不愛你了,我愛上了另一隻海豹。」妻子臨去前,這樣對大師説。
這句話,令失明的大師,還失去了自信。
從此,大師就這樣活着,有時活得像乞兒,有時活得像騙子。
「黑色十字架?」
對於這件令夫妻離異的物體,烏薯和伊娃感到很害怕。
「對,那上面還印着一個骷髏頭,很恐怖的。你們千萬別到島的另一面,千萬別接近那座鐵架!」大師鄭重叮嚀,然後,補充説:「不過,最能傷害一頭雄性動物的,其實,是雌性動物那些冷酷無情的話。」
「你還恨她?」伊娃問大師海豹。
「嗯。」他黯然説:「因為我還愛她。」

有鬼

哲一

一、筆仙

拆去所有撇捺橫豎,
墨蹟拭盡,筆桿折斷,
辭章,猶有一股浩氣襲來。
旁觀者不過仰止,空餘的
都是折服。除了自己,
誰最敢於識破:如非空疏,
一個無求英雄的世道,
拜倒詩人簡直荒唐。
毫顛一下,當真絕倫百萬,
是幾許晝夜風雨,
縱橫千載,洗煉過的詞鋒
定必更見靈妙。
只是罷學的盲瞽,
還以為佳構得來,字字
皆有鬼神。

二、結他之神

每一回練習,總覺得
一段聲音不時徘徊跟前:

「倘若太講韌勁,拉扯前後
弦線,就此六道,
不得調節,心頭的共鳴
如何得當伸張?
並不是說迴響所以洪大,
必先曉得阿曲。
況且,雜音交響的年月,
獨立的指法絕對可靠。
經驗,往往在於
等待滿腔義憤液化成血,
流瀉完了,虛脫一身,
領略按壓最需要的
是慎思輕重,更見宇宙。
持久震動的柄上,肯定
指尖一再長出厚繭。
習慣後不妨裁掉,
痛楚,正可適時鞭策。
音色的去向要清朗
或者枯啞,謹記
鋼弦多少撥弄,
別枉了磨蹭的指紋。」

耳語來時絕無干擾,自然
談不上幻聽。總以為
那該是二十年前,雪國倒地
一把好琴,隔世
仍傳下念念的延音 ……

三、心魔

其實褲袋窄陋,
天生有種
責任,自動地鎖住拳頭。
如同鞘終須禁錮屠刀,
斷言兵器無用,
囚徒,大可不必體認,
一身隱忍從何練就。

面譜,於是不要涼薄的一副
依舊遞來。
冠冕,乃至一黨的羽翼
篡取的,不斷
觸冒神經,
切磨的齒縫卻一直強分。
商榷的佯言暗結
好了,每種利誘勿再試探。
即使匯率失去聯繫,
扯下面罩,發現
粉飾的口舌,
早就緘閉自綁。

還是不恍然:
拆穿舞弄的幌子
最害怕揭竿。
當頭的棍棒竟輕忘,死衚衕
業已如此貼背,
所以鼓譟後
只有驚惶,雙手反射高舉。
根本啊,心魔
是一處偶爾的陰霾
傾巢破禁,不必責難。

(請不必責難。反正有種
無睹、罔聞,
一直屬於本能 ……)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燭照

阿民

黑暗中醒來,
無一物不暗。
突然,頭皮一熱,
火,點着了
夢中暴長的
頭髮。
僧,這才憬悟:
一根燭
能看到的,從來
不多於自己
能照亮的;而
所謂擁有,當月色
一湧而入,
他驚視一身
燭淚,竟那樣的
嶙峋。

7-2012

不為驚世,只為光陰不虛度

——答大連《新商報》記者問

問:李媛媛
答:鍾偉民

篇幅所限,在《新商報》刊登時,訪問稿略有刪節,以下是「筆問筆答」的全部原文。報紙和電子版的內容,已轉錄在「文學人.com」,也可參攷文末《新商報》的縺結。
訪問刊出日期:2014年06月21日 星期六

《如何处理仇人的骨灰》收入了165篇专栏文章。这些文章形散神不散,包罗万象。香港著名专栏作家钟伟民将社会中所有的荒诞事和所有荒谬的小人,都当做自己的仇人,用文字消灭他们,用笔将他们的骨灰清扫。读香港著名专栏作家、《雪狼湖》作者钟伟民的专栏文章有种酣畅淋漓,随其思绪任意飞舞的快感。在他的口诛笔伐中,你可以将心中的不平之气宣泄而出。借由他专栏文章集结而出版的内地版随笔集《如何处理仇人的骨灰》上市之际,记者通过电子邮件采访了钟伟民。当记者谈及,如果古时有钱有闲、没有生存压力的出身士 大夫家族的人才能十年完成一部小说,而现代人没有这样的条件,所以写不出惊世之作时,钟伟民给予了否定的答案。他说,“我们这个时代,有好多富裕的闲人, 但也未必有能力耗上十年八载去经营一部小说,都宁愿去经营一家公司。我用写作的十分之一心力,经营过一家商店,盈利就远比写作可观。现代人都聪明,有条件 都不会做这等赔本的傻事。我有条件,但不够‘聪明’,所以还愿意躲起来,费时经年写严谨的大书,不为‘惊世’,只为了光阴不虚度、不白活。”

問答內容:
1.在书的引言中,您写道这次出内地版散文集,“六合归一,得有取舍,得再一次去芜;原来芜,是去不尽的。”在此,您如何定义“芜”的概念?于人于己,“芜”的标准有所不同吗?
  
答:我看寫作看得很簡單,寫作就是「造好一個句子」,造好一個句子的目的,是「造一個好句子」。好句子越多,詩就越好看,散文就越好看,小說就越好看。我天天在學造句,天天在進步,進步了,回望都是「蕪」。我寫得慢,幾年寫一部小說,寫完了,總誇自己:「這東西真不是人寫的!」再看,就惱火,就罵:「寫這東西的真不是人!」我長進了,沒過幾天,就能批改舊作了。不長進的濫竽,才最怕人看出他的「蕪」,努力為這個「蕪」辯護,找豆腐渣理論基礎,找愛逐臭的吹擂這個「蕪」,像屎克郎死命捍衛自己的糞球。我看到自己寫了一個蠢句子,是既怒,且喜,喜的是又上層樓了,興之所致,可以向樓下賣假貨的潑冷水,或者澆開水了。

2.您说到自己已经年过知命,这使我有所思,采豖过不少学者和作家,其中很多人都会说到,到了这个年龄,他们都会向往一种平淡的回归。这是只有在这个年龄才会有的境界吗?您的文章言辞犀利、一针见血,年过知命的心态会让您改变写作风格吗?
  
答:我說「年過知命」只是說了一項事實,有點無奈,感覺就好像:「頭盤沒吃完,怎麼就來甜點了?這不是要我提早買單嗎?」根本就是瞎嘀咕,根本不知道「知命」之後會有什麼境界,或者,該追求什麼境界。我要求寫作「不重複」,最好每一本書,都像另一個人寫的,都有一種新的寫作風格,要像一個好演員,演什麼,像什麼。我不講風格,講變化,講嚴謹,這也是為了進步。一個作家的進步,才是對讀者最好的回報。生活上,我夠平淡的,大概不能再「回歸平淡」了。炒菜,該放辣的時候,還是得放辣,寫作一樣。五十之後,我獸性大發,更愛拿大把大把的辣椒塞人。當然,我塞的,都是賤人。 

3.近年来,很多高校的教授们执着于职称的评定,而将学术的精进放在一边的现象并不少见,这对于进入高校求知的学生而言是一种极大的悲哀。您在《说退》一文中,也有相关论述。那么,在您看来,要想成为真正的大儒,目前是否只能依靠自学?
  
答:際遇很要緊,不一定在學校,在哪裡都會遇上良師,或者騙棍。對什麼高校高考,我其實不了解;我了解的,只是「悲哀」。對於真正要「求知」的學生來說,悲哀的確是太多了。歪風,陋習,愚行,畸型的制度浸漚出來的教授,滋生出來的學者,他們「培育」的下一代,會是什麼樣的東西?當一個學生思考自己的處境,悲哀就漫過來了,風景就變了。當然,好多學生不會思考這回事,也未必有思考的能力。就算在香港,也有不少豬狗教授教出來的博士碩士,他們豬狗不如,學問和人格,會黏住人鞋底。慢工出細活兒,急功近利,跟求知,求真,求美,往往是牴觸的。自學,知道怎麼學,不斷的學,不一定能發財,但能長智慧,長自尊。怎樣能成為大儒?我不知道,大儒太多了沒人掃街通渠也不好。一個蘿蔔一個坑,做學問,做餡餅,都得講正心,講誠意。

4.看您的文章,有了几年来少有的畅快之感,惊叹于您还有如此丰富的想象力。在内地,朦胧派诗人的代表人之一梁小斌曾说过,只有诗人才有取之不尽的想象力。如今,随着诗越来越走向更窄众,我们很难再看到充满想象力的文学作品。同为诗人,您赞同他的观点吗?您又如何看诗歌未来的发展轨迹?
  
答:謝謝抬愛。一個句子造不好,寫不來散文,寫不出小說,卻可以寫「新詩」。詩這一個文類,是最多濫竽的。病文一分行,貼上「詩」的標籤,作者就可以不講繩墨,不理法度,拉撒噴吐都是「風格」。拉撒了幾天,一地分行乾屎橛,他自己舒爽了,變「詩人」了,看的人可惡心。這樣的詩人,滿眼皆是,閒來就為「詩人」這個身份貼金,忙不迭認同哈哈鏡裡發光的自己,像一隻隻金湯裡爬出來的豬。詩,在這些「詩人」手上,只有淪落,沒有什麼「發展軌迹」。詩歌,對我來說,跟散文、小說、戲劇一樣,只是一種文學體裁,我因應內容,選擇不同的體裁。我從不認為,也不覺得,詩人比散文家、小說家,甚至比一個好廚子高貴。科學家、物理學家、天文學家、畫家等,都有「取之不盡的想象力」。詩人有些有想象力,有些沒有想象力;有想象力,有見地的好詩人極少,值得尊重;大部分濫竽,不僅沒想象力,也沒財力魅力魄力,鎮日胡言亂語,不必當一回事。

5.看《暴龙》一文的结尾,暴龙用创作,去克服海一样深、海一样蓝的哀伤。“雕琢和打磨,是一辈子的事。”有些作家在写了巅峰之作后,都遭遇了写作瓶颈,难以再有突破。可是,看过您写的这个故事,我倒有另一番感悟,其实所谓瓶颈并不存在,只要这个事业终其一生,就是一直在突破。不知我的理解是否正确?
  
答:對。我總愛在小說裡透露一點「創作觀」。文學,沒有所謂的「順其自然」,鳥吃飽了不論場合即興拉屎,那才叫「順其自然」。創作,必須不斷的「雕琢和打磨」,磨到讀者覺得這作品,非常「自然」。認真,踏實,天天下死功夫細功夫,看看人家怎麼摳詞兒墊字兒,想想自家怎麼煮句子煉篇章,一輩子在扎根基,在進步,根本就沒有「寫作瓶頸」這事兒。學生沒有瓶頸,只有進步的快樂。一條爬蟲,讓人提起來,當氣球吹脹了,自覺是「大師」了,是「祭酒」是「泰斗」了,一提筆就催眠自己:「我大師要寫大作了……」大作拉不出,這才會遇上「瓶頸」。就算真遇上瓶頸,也沒大不了的,才盡了,學門粗淺手藝,到街上賣烤白薯炒板栗就是了。

6.书中选了您很多篇有关爱情的文章,哪一篇最能代表您对于爱情与婚姻的观点?

答:我寫過不少涉及愛情的詩文,太多了,想法,大同小異;不同年紀,有不同的「小異」。哪一篇最能「代表」我的「觀點」,實在說不清,一言難盡。現實,有時候比小說曲折,比傷感的故事要傷感,但到底不能像小說像散文像詩那樣,寫得不好,就當那是草稿,刪削了潤飾了,換一個碼頭,添一軒風月,離合悲喜,就可以撕毀重來。現實裡,兩個人相處,處得好,就處着;處不好,就分開;處不好又分不開,只得交給時間。時間未必什麼都能辦妥,但一定能辦完;時間不能解決問題,但終有一天,取消了問題。生命很短暫,愛情不變成文學,會更短暫。

7.在《拒绝不快乐》一文的结尾,您给快乐下了一个定义,“拒绝不快乐”,这两者可以画等号吗?“拒绝”是否也是一种痛苦?因为痛苦所以才会拒绝,但痛苦依然存在,不因拒绝而变得快乐。不是吗?

答:「拒絕」就是對揪心的事惡心的人,說不。重點在一個「不」字,可以不做,不做;可以不聽,不聽;可以不看,不看。留下餘地,去學習,去做賞心稱意的。「快樂,不是追尋,是拒絕。」我算是個「拒絕專家」。以前寫專欄,天天寫,覺得不妥,一年要放兩個月暑假。放暑假不夠,一星期寫三天好了。三天也太多了,寫一天。一星期寫一篇還是有一條「死線」在,有死線,人就不快樂。不寫。寫小說,五年六年甚至十年寫一部,沒人催促,寫着玩兒,還可以。拒絕,對,有時會連白花花的銀子也拒絕掉,但能換來一地白花花的陽光,天色好,看花看雲看書看人鬥毆,也不花錢。人家要爭名要逐利要弄權,由他去,反正他過一會就吃出胃癌喝出肝病。權大了錢多了就不用死?百歲烏龜常有,但你見過活過百歲,敵得過蛆蟲的皇帝?「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把一件事做到圓滿,總好過把兩件事弄得「好壞參半」。孤獨,讓愛聒噪愛囂鬧的妄人,界定為負面的詞兒,但人,最好學會享受孤獨。快樂,不一定要以大笑,傻笑,狂笑這種種怪相來展現,內心安穩,寧靜就好。要知道拒絕什麼,首先要知道自己需要什麼,要哪一門子的「快樂」。香港有好多文學評論家,他們吃到朋黨掉下來的痂皮或者搓出來的積垢,是最快樂的,快樂得嘴角流涎,奔走呼告。但那不是常人能感受到的「快樂」,你追隨他們去吃那些東西,即使那是很「潮流」很「時尚」的東西,也不見得快樂。

8.您说自己是从不嫉妒他人的人,如何做到的?

答:也不是完全不嫉妒,只是那嫉妒總一閃而過,過去不留。我偶然嫉妒的人,也多半不是大家會去嫉妒的。譬如,我嫉妒所有會開車的人,如果我會開車,我會買一輛大奔馳直開到西藏。但我就是不會開車,每回去學開車,都想把教開車的砸死,拉出來碎屍,都悻悻然,半途而廢。我能嫉妒我做不來的事嗎?不能。我六、七年前在澳門開石頭店,報販天天送來報紙,都沒看。過了兩年,發現那齊人高的一摞報紙,棄掉可惜,就翻着,天天翻一份兩年前的舊報。讀舊報,最大的得着,是發現紅極一時的頭條人物,到二時或者三時,就不紅了,蔫了,狼藉了。煞有介事的頭等大事,一年兩年過去,變芥子般的小事了。趕潮流的,讓潮流沖走了。嘩眾的,讓更嘩眾的擠去了。下雨我聽雨,天色晴好,我門前沙灘可以游泳。趕死線的趕上了成就,我不趕死線我趕上了藍天。有什麼事,有什麼人可以嫉妒的?你試試這樣讀舊報紙,讀上一年,準能體會什麼叫過眼雲煙。

9.您写道,如果是富二代,会用十年来写一部小说,其中五年用来旅行、恋爱,三年研究一门看起来很无所谓的学科,剩下的两年埋头写作。能写出伟大的传世篇章,大概只有古时,有钱有闲、没有生存压力的出身士大夫家族的人才能完成,我们现代人没有这样的条件,所以写不出惊世之作,您是要表达这样一个意思吗?

答:不是的。我們這個時代,我們住的這些城巿,有好多富裕的閒人,只是他們不會,也未必有能力耗上十年八載去經營一部小說而已,都寧願去經營一家公司,一門實業。我用寫作的十分之一心力,經營過一家商店,盈利就遠比寫作可觀。現代人都聰明,有條件都不會做這等賠本的傻事。我有條件,但不夠「聰明」,所以還願意躲起來,費時經年寫嚴謹的大書,不為「驚世」,只為了光陰不虛度,不白活。當然,也有寫書賺大錢的,但那些浮渣,十居其九欺人誤世,跟賣地溝油沒什麼分別。

10.書中的文章,是否有因审查问题,做了修改?

答:選材我請編輯黃思遠先生決定,我不干預。沒收錄的,大概是提到香港某些政治人物的,那些人物,早不是人物了,垮了倒了腐爛了,剔去了省得國內讀者看着惡心。我不「審查」自己的文章,覺得那是「自閹」。人家提刀以對,即使只「閹」到皮膚,也會很生氣。所以,還是那一句:「可以不看,不看。」你暗中閹了我,別告訴我。你敢告訴我,我這就跟你拚了。

以下是《新商報》電子版的縺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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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獄者自白

阿民

1.

鬼面具掉下來一副白牙:四月。
盲蛇在碎玻璃上爬行,一列車
蜿蜒,在剔透的城巿。
「下一站,惡土。」

防暴的銀盾,季風
刮起一街的蛇鱗。對壘之後,
最後一個紅郵筒,用忐忑
餵哺過的獸,嚇成慘青。
是多少年前的事了?郵票
那相連的矢堞下,藏掖的思念
封了綠苔。負傷的獸,
餓癟的筒口,血珠子
放大了,有鐘樓倒插,
分針逆轉,那薄刃,收割碼頭
兩行不結果的燈柱。

「合力拉起為了落下的鍘刀,
斷頭台下,建安穩的現世。」
停藥,不停詩,墮海前,
詩人跟桅杆伸過來的影子握手,
用一個不捨的,挽留的姿勢。
曾經,他看到歌者對一灘螺殼
謳歌,那千萬隻
濁流推上來的,鈣化了的
耳朵;肉身離去,仍舊
假裝聆聽的耳朵。
失聰的聽眾,瘠土上暴長的稻草。
黃昏,他寧願對一溜墓碑
演說,向顎骨脫落,無法要求
遷葬的屍骸,剖析病友
鴻文的結構。或者,讀兩三則
日記,關於荒唐,關於隔閡,
關於對死者朗誦,選材,
該有怎麼樣的講究?

惡浪前,我摳下眼角膜,貼在
警號燈上,這守夜的
孤獨的藍瞳;撕下耳朵,
扔上囚車的篷頂。
我渴望冰冷,蹲下就長出
頁岩的紋路,卻聽到十里外
篷下死囚們,爭論一顆頭,
隔着急流,能否跟自己的臍眼
對話?漂過的落葉,印着
助人越獄的草圖;
但那年夏末,我忙着
戀愛,忙着矗起三毒的
石礎。而情話,那一把掛鎖,
那鈎住肝腸的門鍵,竟可以
這樣的溫柔。血,酸成了酒,
在秋後,才一絲一綹,蝕出
葉脈暗藏的秘道。

2.

獸籠子撞出來的一扇門:四月。
盲蛇在碎玻璃上爬行,一列車
蜿蜒,在剔透的城巿。
「下一站,蠻荒。」

用車票,女人摺出來一群
蝴蝶。月台某一張長凳,鋪着
她赤身灼過的床單。
越過夢境的黃線,驀地,
蛇鱗揭起,那同時盛開的門戶,
是回應蝴蝶的搧風?
暫停倒退的世界,車窗外,
有人用廢紙,裁出一階
翅膀;但項背,總是要排斥
晴空,那過了期的晴空。
報失的人,趁停站,向飾演
巡警的資深瘋子哭訴:沙漏瓶,
那時間的賊巢,爬出來
一隊白蟻,摸黑
銜走了她的青春,枕角守護的
兩隻水禽,算是見證。

穿航天服的兩個業主,也是
趕覆診的吧?提刀爭論
一粒質子,能揪出
三個夸克,百尺陋屋,為何
不能割出三十套有浴室的
房間?有限,但無邊界的倉庫,
老看更拂起的熠熠浮塵,
哪一粒,附着我們的國土?
「像夸克和反夸克,倉庫的
背面,定然有跟地球
對應的飛塵。塵上蓋高樓,
恨在鏡子裡,稱為反恨。」
終究,還是傷風了?
老看更轟的一噴嚏,
一個宇宙,綻開在獨翅蝴蝶
才飛得到的虛空。而我終究
相信:唯有追悔,
強韌得能抵抗黑洞。

3.

囚室裡吊着兩個囚徒:四月。
盲蛇在碎玻璃上爬行,一列車
蜿蜒,在剔透的城巿。
「下一站,廢墟。」

月台的燈箱,廣告畫上
某一年的滿月。記憶裡的女人,
那樣蒼白,疲憊,像滿月上
貼的尋人啟事。要尋的人
瞬間老了,紙薄的
容顏,那帶笑的容顏,
偏不肯剝離,如選舉過後,
萎蔫了,仍黏着承諾的海報。

自從領得一頁天窗,那嵌着
綠格子的天窗,都是要配給的。
編書人,鎮日審校白雲的
紕漏,擰眉批改一行黑鳥
錯標在黃昏的逗點。
但生者,早已腐朽。
喪失語意的語言,唇舌退化
成工蟻的口器,控訴與悲鳴,
只能嚼爛了,藏進蟻丘。
只能用所謂的自由意志,
向黑暗懸崖前的同類,悲憫地,
派送印在紙上的蠟燭,用一幅
平面圖,安撫壓扁了的良知。

不能禁制的悲傷,在沒邊界的
病院蔓延。曾經掛了號,
坐等一隻鱉,遷離住膩的
鱉殼,就遷進那窄小的,
總算有窗戶的房間,那稱為
歸宿的房間。如果女人還在,
簾幔一垂,就是天國。

在我的左耳窩,女人埋下
一枚欲望的種子,春天,長出了
倒刺。我奔走籌措,要為悔疚
蓋一座廟,供奉用理性角度,
鋸下來的一隻手掌。
抽離地,我替自己看了掌相:
感情線的盡頭沒有橋,曲折處,
仍有女人留下的味道。怎麼
總是想起女人?讓一隻
山豬耕犂過的女人,一朵
抽搐的玫瑰。

4.

讓黑沼吃掉輪胎的鐵匣子:四月。
盲蛇在碎玻璃上爬行,一列車
蜿蜒,在剔透的城巿。
「下一站,絕境。」

難道,我真的瘋了?
荒原上疾馳的囚車,
瘠土竄突的耗子。竊聽的
右耳,聽不出鐵匣裡,
仍殘留多少病號。一個囚徒,
我一年的壽歲。曾經
喧囂躁動,這流徙的時計,終究
要載着一廂黑暗,撞斷
地平線,那脈搏一樣虛弱的
地平線,化為煙燄。
能移植的,終究不是
菩提樹下的菩提,是千年前,
某一座化人場種出來的火花。

究竟啊,什麼是方向盤的方向?
過隙的白駒腿短,但拖着的
遺憾,冗長。日環蝕的那一天,
我攀住黑幕上的銅圈
踰牆去了,除了左眼右耳,
這夜,不再與那一廂死囚同路。
但肉身之外,真無樂土?
止痛藥,藥效長不過
自縊用的一條繩子。嗑錯藥的
車掌,窮追滑過鬧巿的
一張解剖床。床上,
癱臥着才舁上去的晨曦。
據說,一條幼鯨躺過,眼淚
流出殮房,空場上撒滿
鎖着海洋的彈珠。雨後,蟾蜍
蹲着,等彈珠發芽,先是一隻,
然後,是一黨。

蹲在吉他上漂浮的鷺鷥,
垂一根弦,釣起一渠的仰視,
那些盲魚。五線譜
絞成的一根髮,攔不住
濫竽隊把無鍵之琴,
拽進黌宇。沒領到癲狂證的
學者,都正常地活着,
寫專欄,教書,現身電視,
偶然舔一下女學生
坐暖的椅子。
只有諂諛,沒有誠敬。
只有濁流,沒有砥柱。
矮子群起埋葬標杆的國度,
再低的門坎,都是懸崖。
峭壁上啄月的鳥,啄出來的
一串橐橐,都是絕響。

5.

砧上橫着最後一隻琵鷺:四月。
盲蛇在碎玻璃上爬行,一列車
蜿蜒,在剔透的城巿。
「下一站,盛世。」

白矮宿,紅巨星,攪珠機內
萬緣翻滾,地球,是哪一個
號碼的藍珠子?六合
彩票,八荒來的紙錢兒,
諾言和誑語,就一根雨絲串着,
風吹過一排空心人的胸肋,
蒼老的,陶壎奏出來的聲音。
警號,真的響過了?
孤絕的人,背時的人,
叼着火媒子,要為自己的喪事
點火的人,讓一個個煙圈
鎖在輪迴的軌上,
蒙着眼,等碾過來的光明。

怎麼沒換車的廣播?
怎麼總忘不了唇彩掩護的
那細細的戰壕?思念率悲傷
蟄伏,一夜又一夜枕戈。
曾經,搬一座青山鎮紙,
拿獄友鉤在窗格上的一片月,
剔開不忍再讀的情書。
但青山鏽了,遍是鴉墳。
這短暫的一生,我用了漫長的
年月去愛你,像用一碗酒
承載一艘艨艟;用一根燈芯
點起一季蟬噪;用一瓣
山櫻落下的時間,量度
一隻畫的畫眉,哪一年,
會在宣紙上憔悴。

如掌聲不再響起的劇院,
如樂器消失之後的音符。
我終於明白,空虛,
不是無盡的瘡痍,是心頭
一痕不能彌縫的缺漏。
「鐵軌,都通向廢墟;
廢墟,從來比盛世綿長。」
死詩人,留下不死的
真相。而重逢,會在蠻荒的
墟上?總是在曬牡犡的
空場,我曬自己的
影子,等曬軟了,夜裡想起
一個人,就蓋住胸膛保溫。
總要遺忘,總要想起。
總是躲藏,總是緝捕。
除了瘋院,能逃到哪裡去呢?
下雨了,在溶化我們的雨裡,
一滴雨一把刀子,
刀柄,刻着一個死者的
名字。四月,一列車蜿蜒,
在名字紛墜的城巿。

4-2014初稿

《如何處理仇人的骨灰》國內版序

鍾偉民

  二零零六年編散文集,十年剪報三千六百葉,葳葳蕤蕤沒看頭的,都剔去了,留了四五百篇輯成六本書。八年後,北京時代華文書局的黃思遠兄要撮成一冊出國內版,六合歸一了,得有取捨,得再一次去蕪;原來蕪,是去不盡的。到底是香港報紙的文章,要北京人看得有味兒,有咂摸勁兒,甚至咂摸出京味兒,南腔,得換成北調。要不走神兒,掩卷能會心一笑或者一歎,難為思遠兄去拾掇了。
  六本書,六個書名,但就是第二本《如何處理仇人的骨灰》的書名流進了大陸。兇殘如我的讀者,個個要看這本書。這下好了,像一個劊子手未出場,吃飯的傢什卻做了預展,到真見了我用文火煮文人,做起細剮的活兒,能喝一聲采,賞幾個銅板就萬幸了。
  年過知命,據說,不宜毛躁,宜倚一柄花鋤,悠然去見南山,為日薄西山,做一點「心理準備」。霜降前,搬回濱海舊居,山水日惡,風景,不是從前的風景了。不想看,就在窗前修欄,在門外築籬,然後纏上一串藤,然後,又一串藤……然後,屋就慢慢的,慢慢的,黑了。黑了好,專心點燈寫作。
  這幾年,都在寫小說,小說楔了些枝節:春日遊山,病文家撿到碗口大一塊石頭,石頭黄白二色,像飯糰着了芥末。他當傳家寶封藏書櫃月餘,某天,開門取書,一股屁氣撲面,充塞斗室,鎮日不散。「書櫃放屁了!文學的盛世,學者放屁,我府上大書櫃也放屁!」他樂得沿街呼告。每隔一月,就頭上簪花,櫃頂掛紅,大開櫃門招呼朋黨來「賞味」。登門逐臭者眾,按月賞味,改為朔望送香,再改為七日一開,每天一開,屁味,就淡不可聞了。但翕張着鼻翼,絡繹來朝聖者不絕。最後,櫃中薰沐過屁氣的「書寫物」,也連帶受到青睞。
  「你藏的,是一塊雌黃石,硫化物會釋出臭味。」識者把事說破了。病文家聞言,立眉吊眼,怒斥:「荒謬!這分明是屁!我和病友們寫的書,通統是屁!」小故事,照例有微言,無大義,像這部集子裡的文字。信手剁一下香港那些文化寄生蟲娛眾而已。
  我也寫詩,寫過一句:「歲月,剉礁石成硯台。」如何處理仇人的骨灰?磨細了,也做一方硯,如何?興到,就用狼毫,把這仇人撩得癢癢的。癢癢的,偏不能搔。不過,怕仇家一閉眼真如燈滅,趁沒死透,先撩他們一下也是有的。以前,我的專欄叫「狼的心」,明擺着是一顆應景也應物的黑心。 1-1-2014


此書已由「北京時代華文書局」出版,可於國內各大圖書網訂購。

三月

阿民
  
三月,暮眼蝶抱一枚晨露,
住進骷髏的眼眶;戴義眼的
死者,用借來的水滴哭泣。
五千年,這是第一具為盛世
哭泣的頭骨?看園外參差的
高樓,如看參差的碑碣。春
天的掮客,顱腔裡,掐算着
翅膀會在幾分幾秒之後,淪
為枯葉。士兵墳場,一方碑
石,一張平板的臉;不哭不
笑的那一橫,一頭是生年,
一頭是卒歲。路再長,長不
過這一橛小路;車再高,過
不了這一道短坎。從起點到
終站,兩組數字,一隻蟻,
三秒鐘走完;三秒鐘,走完
成王,也走完敗寇的人生。

祭過鬼的酒瓶,滾出墓園,
撞上輪胎,公車,就在最深
刻的那一橫上繞行。旭日,
都製成罐頭了嗎?車掌,荒
原在哪兒?我的背包裡,一
隻黑貓在長眠;一袋冰塊,
在融滲。車廂中的蠟像,用
眼球,鎖定手機屏紛墜的七
色磚瓦。請問,荒原在哪兒
?蠟像無語,築牆把自己圈
起。先生,你其實已經死了
。你的靈魂,在堆填區,伴
隨用過的鋰電池一起潰壞。

風吹不進的城,沒有空洞的
人。八方聒噪,早填塞住心
竅。不知道自己死掉的死者
,像楦滿報紙的舊鞋,那樣
充實。蠟像,總缺一根蠟芯
兒,永不點燃自己照路。會
行走的植物,仰賴一千種奇
器苟存。天再高闊,地再廣
大,但視野,離不開一個屏
幕的邊界;那鐵的關卡,按
墓碑之形構想出來的智能電
話,困囿生者的智能;但死
者,不會迷失,就算一路磕
碰,那精密的地圖,總不讓
行屍,錯過要約會的走肉。

文學節,稻草人,仰視廂頂
貼的歪詩。小姐,你其實已
經死了。咀嚼分行的譫語,
以異常的味蕾,證明自己的
存在,就像斷樁,以蒼白的
血,證明自己的存在。你們
確實已經死了。生者孤獨,
死亡是可以傳染的。流轉的
季節,流轉的車站。生卒之
間,誰有餘暇去理會一隻螞
蟻,帶着嘲諷和隱喻,在那
一橫上逡巡?而青苔,在三
月,瞬間漫成夾道的綠蔭。

車窗外,也流轉着吉凶。自
詡名師的兔子,人立着,交
疊前肢,那放大了的,代表
成功的姿勢,漆上車身,滑
過街衢。愚昧復愚昧,凶年
復凶年,把一群賽狗帶進泥
淖,最終,咬着某一個英文
字母的兔子,會知道荒原在
哪兒?追逐這一隻狡兔,能
覓一方淨土,埋黑貓的白骨
?名師,你其實已經死了,
死在紙糊的講壇,眼珠子,
早沒有黑白,你用屍臭,蠱
惑一叢叢急於長高的稻草。

循環線,時針一樣往復。下
車,是另一座墳場,我抱着
背包趺坐草坪,陰冷濡濕,
像抱着蠟像掉下的頭顱,像
抱着一個星球的縮影。腐朽
,吃飼料的詩人說,是某種
意義下煥發的另一種青春;
但過時,是最大的惡,包括
唐詩裡,過了賞味期的月色
。公車站牌,連字號連着的
兩個墓園,像兩個時代,牌
上那一橫,一頭是餓殍,一
頭是饕餮。欲望之壑,沒一
具不讓自己饞涎溺死的屍骸
;殘局上殘留的頭像,都是
吃相,骨牌上的瓷照,最後
的仲裁者,總是一排白牙。

黑貓,仍舊用骨肉,融化一
袋冰塊。我的心血,你其實
已經死了,體溫早不適合這
一片繁華的廢墟。除了醜行
,一無所見;除了謊言,一
無所聞;除了蒙混,就是食
腐學者,在推崇蒙混。入黑
之前,我看到六個穿防水服
着蛙鞋的舁夫,縋一副棺材
入土,頭戴的潛水鐘,像六
盞失芯的油燈,把黃昏搖暗
。抿了油灰的棺材,不為阻
屍水外溢,是防洪澇湧滲;
一艘密封的船,沒有能停靠
的渡頭,滿載的腐臭,就等
一樣腐臭的潮流高舉。大水
來了,大水要來了!仵工的
呼號,在三月,如剁夜鶯的
繁響,如流行歌手的歌喉。

毀金塔,吃骨殖的狐群,用
一隻隻蹩腳寫作,而速成的
經典,過去,名為糞溺。在
這一橫之上,唉,在這一橫
之上,誰是你最後的牌搭子
?永夜裡,披黑袍的莊家,
派最沉重的牌。不能翻盤,
輸贏,都得撒手。不管情願
不情願,你們,已經死了。
新魂,擠着舊魄,積水坑前
,我問一隻要把滿月釣起來
,權作籌碼的鬼:在無黑也
無白的盛世,荒原在哪兒?
哪兒有一方淨土,埋黑貓的
白骨?稻草,長得像暗夜吐
出的舌頭。這是屬於植物的
年月,有舌頭,卻總是沒有
答案。總是啊,沒有答案。

30-1-2014初稿

附記:沒寫過圖像詩,沒需要。這首詩,寫墳場寫生死,排成一個個方塊,象墓碑象骨牌之形;內容和形式匹配了,也應景了。偶一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