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晨花 第四章

聖誕將至,學期即將結束。學生大多離宿回家,校園內只有零星學生;平日熱鬧擠擁的餐廳在陰冷的天氣下更顯冷清。
準備回家的陸澄煦走向落地玻璃前的桌子,放下餐盤和沉甸甸的背包,向望着半空紙杯出神的葉翹楓叫道:「楓哥。」看見對方沒任何反應,不禁笑問:「楓哥,你被施咒了?」
葉翹楓白了他一眼,皺眉道:「她要我喜歡我不喜歡的。」喝一小口果汁,望着紙杯輕歎:「誰會喜歡本就討厭的東西?」
「你已喝了兩星期,別再為難自己了。」陸澄煦看着他一口氣喝掉蘋果汁後,趕緊喝掉大半杯清水。把西多士切成小小的三角形,一面加糖漿,一面小心翼翼說:「崇天叔說,如果你不想與方曉敏出席舞會,他可以……」察覺對方情緒倏地改變,陸澄煦閉嘴抬頭,看見葉翹楓扭頭望向室外,一臉不耐煩。
「楓哥……」
葉翹楓掏出香煙,沒正眼看向默默進食的陸澄煦;轉身離開時勾勾唇角,低頭笑道:「現在才勸我拒絕投懷送抱?太遲了吧?」

聖誕歌興高采烈地逃離高速旋轉的牢籠,一蹦一跳鑽進人們耳朵;耐寒冷杉被逼穿上閃爍華衣,繃緊身軀裝作熱情可親,列隊迎接失控的舞者,參與普天同慶的狂歡。
方曉敏在舞池中央隨音樂忘我擺動身體,身邊不乏手舞足蹈,失控大笑的同伴。葉翹楓靜靜靠在吧枱,躲避刺目燈光。
「我……不行了,一會……才繼續。」方曉敏喘着氣走近葉翹楓,奪過他手上的玻璃杯,喝了一口琉璃色的液體後趕緊放下,抹着嘴怪嗔道:「酒都賣光了?」剛要招來酒保,誇張地嘴嚼口香糖的邵紫玲已向她遞上酒杯。
方曉敏笑着親她的臉頰,道:「好姊妹!」
邵紫玲抬抬下巴表示贊同,盯着葉翹楓道:「曉敏,你每年聖誕也帶你的帥男友出來炫耀,真不怕我們拐走他嗎?」說着噘起嘴巴向沉默的他送上飛吻。
一旁的梁家怡搭着邵紫玲的肩,語氣曖昧附和道:「就是嘛!這種帥哥多受歡迎,你怎會不清楚?」
「只要你們讓他連續說超過十句話,我一定拱手相讓!」喝過伏特加的她笑得更放肆,說:「別像個傻子般呆在這裏嘛,陪我出去跳舞!」拉着葉翹楓走向舞池,為別人投來妒忌的目光而興奮。葉翹楓一直沉默,卻借人潮掙脫方曉敏的手,再次隱沒於黑暗。

舞會結束,醉倒的人傻笑胡言,東歪西倒地摟抱。苦澀酒精臣服了美醜之別,模糊了想要誰的慾望;而那一雙雙清醒的眼睛不懷好意,借酒壯膽,借醉開脫,彷彿一切身不由己。
葉翹楓卻覺得,甘願立於危牆之下,誰都不無辜。
「想什麼呢?」對鏡塗唇,方曉敏已然半醉,聲音含混不清。「你令我出盡風頭,想我怎樣報答你?」
「離我遠遠的。」正駕駛的他視線落在街上的天使裝飾,身處凜冽北風,仍低眉斂目雙手合十,是在為世人無私祈禱,還是拒絕看塵世紛亂?沉默恬靜,總教人猜不透……
方曉敏雙頰通紅,輕拋媚眼,朱唇半開,在葉翹楓耳畔低語:「真的?」
紅燈驟亮,汽車剎停。葉翹楓與方曉敏保持距離,冷冷斜睨她,道:「需要把你攆出去?」
「你可以試試。」在他耳邊呵氣嬌嗔,然後像個淑女般正襟危坐,卻在想起整夜得到的艷羨目光時,不由自主拍手哼歌。

夜幕低垂,葉翹楓呆望天花,眼裏滿是倦意,卻未能入眠—— 一貫的難以進入夢鄉。
歎氣離開被窩,溫柔地把小提琴與琴弓放回琴盒。燃點香煙走到窗前,看見窗外柳樹被狂風吹得東歪西倒,但不遠處,老榕樹在昏黃的燈光映照下,仍泰然屹立,彷彿任世事轉變,仍能始終如一。
「啪!」一聲巨響,榕樹毫無先兆地倒下,柔弱小草成棺槨,暗淡燈光作殮裝,狂亂風聲奏輓歌。
葉翹楓慣性地勾起嘴角,卻因夜色而顯得寂寞。葬禮一蹴而成,生滅只是一瞬之間,愚蠢的思念卻那麼漫長。過剛易折,順昌逆亡,現實最恨抵抗。
指間夾着香煙,上升的白煙模糊了視線。煩躁地吹散煙霧,他只想好好睡一覺,為何卻那麼難?
抖落幾縷煙灰,看向窗外凌亂景觀。世界紛亂,樂土難尋。他不介意為一己寧靜,為世界增添那麼一點點混亂。

春日有感

樓小樹

起風的時候,怪異的速度甩動枝梢的矮小植物,蹲踞在分隔島的最前端,方向盤後的雙眼,像讓好奇心充滿著的貓,被轉移了本該緊盯交通號誌的視線。
是移動緯度的時空錯置感,可這才是轉入春季前北緯37度該有的風雨?久旱的多年有餘,時節轉換的前奏曲休止了好些樂章,靜音模式誤視為原始設定。
可人真是能夠輕易地順應變化。達爾文的物競天擇,每每應證在習慣成自然後的不知不覺。在突然接受到資訊豐厚的數據,才恍然大悟長年來一直存在快速變化之中。自覺生活模式存在的堅持,原來就只是個堅硬的輪軸,充分膠著在時間數線的路徑上,滾動中順勢調整,上了油似的無聲無息。像極了種植成禮盒狀的西瓜,長在方形的容器裡,為了去因應包裝禮物的需求,安靜的被安排外表,慢慢忘記原形。
春雷的預期,和緩緩隱沒在數據分析報表裡的加州乾旱。濛濛一周的起始,披綴著白花的樹頭,淡雅化成為視線的邊框,而我往藍灰色調的景深駛去,朝著的是洗淨鉛華似的春季。如果同理可證的論調成立,猶記二月滿谷的粉紅走廊,已隨著一場週日加映的冰雹,掌聲鼓動的送走的這一幕戲。而這場春雨揭開的將會是甚麼樣新的布景?
開啟了新的記憶體,加上賭上一口氣的力道,和妄想挑戰理論的心態。期盼日子裡要開始時時有感。
敲響的三月雷聲,喚醒有感的生活。

《紅香爐紀事》鍾偉民

「他竄進釘着一萬多隻甲蟲的標本箱,箱裡,鋼針電線杆一樣密植。藍玻璃的籠蓋下,死者坦然地垂注他……一隻紫扁胸天牛對他說:『偶像,不管什麼材料造的,影子覆蓋得夠廣大,就沒人會覺得自己活在它影子裡。小說的一個功用,不就是把影子的邊界描出來,讓人知道這一個黑暗國境的範圍嗎?過去你躲在妻子墓碑的陰影下,那太局促了,那一方哀傷之地,大小只擱得下一口棺材。鑽得進杳港這一隻標本箱,是你的因緣,眼界自是開闊,但也別妄想輕易能出去了。』說完,這隻天牛從針頭掉下來,打着陀螺轉,落了一片花瓣似的。」

小說寫一百年前的杳港,杳,就是遠得見不着的意思。寫作七年,人物千奇百怪,有不老不死的,有能穿牆能發光的,有兄弟連體但善惡判然的,在一座泥像蔭庇下,活得沸沸揚揚。舊時有寫癡人,寫強人,寫侫人或者淫惡之人的小說;這一部,多着墨詩人,順帶闡揚當地文風,算得上是議論小說的小說。當大夥吟風玩月,地面一個個黑窟窿乍現,窟窿吃人,然後吃房子,吃掉鬧哄哄一場大巡遊的痕迹……

無病

嚴瀚欽

可惜我總在思索前生和來世
對今生的曖昧如夢囈如白紙

少年與少年博弈
棋子落在空洞的網上
清風吞噬清風
尖浪刺穿尖浪
只是紅色的筆芯早被抽取
勝者信手是一片驕傲的蒼白

詩稿本可以筑起堅硬的城牆
甲骨上的文字卻在潮濕的年代癱軟成曲線
伴隨難以名狀的興與衰,錮我
如枷鎖
你說,崇高的原慾何必要屈從
玫瑰浪漫了一千年便是我們的錯
我也只好辜負深夜裏的燈火
承認這是夢

夢總會醒
夜總會褪色
床角凌亂的皺褶裏
有淒美的風來自無底的洞

飛禽走獸

楊冰峰

你將我困在小小的房間,
我是野馬,
天生在草原上奔跑,
與群馬交媾,
不為過於渺小的愛情。
我,飛禽走獸,
嚮往生命搏動的強大。
你教我道德,
曉我等價交易,
你畫了半圓,
另一半必須由我完成,
你説這是律法,
否則世界必將淪亡。
我,飛禽走獸,
只遵照自然法則,
太陽賦予我生命,
月亮有我的情緒,
我像植物一樣茁壯,
強壯如一頭公牛,
我,遊走在大千世界,
冷酷像個五更歸來的遊人。
你,裸體的女和尚,
囚我在潔靜的床上,
以千萬條衰老的蕁麻,
和無比沉悶的空寂,
溫柔地在我唇齒間,
穿針引線。

2018年5月6日

冷眼

暮云

在江楓過去漁火恁地不停
宛若來回掃落一季蕭瑟欲說還休

我在虛空中引爆
無數星群
閃爍,傾斜,落下──

這些裸體般漫過夢裡終成眷屬
天地彷彿透露這片山谷有我
那過去多麼輝煌或暗淡

一次次遙遠回聲
抽空
血脈裡風塵僕僕的旅人
在千里之外

現在或許明白
人事已逃亡摒棄愛慕的名字

我察得人在崖岸,心在風中
思如泉湧
像我年輕時漫過煙霧
眼淚。熱切。浮沉

鍾偉民詩集《一卷灰》

《一卷灰》前言
  七年寫一部《紅香爐紀事》,閒角兒多由詩人去演,寫完一拾掇原來詩也攢了一篋笥。有些話貼心,不捨得割捨,又不好楔入那一爐文字氤氳隨人生滅,能挑出個囫圇樣兒的,一闋闋按時序排好付梓,也算個補遺,是小說的餘燼。
  據說,爐上供一線心香,香灰打卷,所求之事必應,吉兆。這書,現成叫《一卷灰》好了。
  六年前初夏,揀出招眼的長短句配了黃澤雄先生畫作印了一冊《稻草人》,這趟沒把結過集的剔出來,圖有個七年一脈的全貌。湫隘囂塵之地,潲水上是長不出詩來的,儘管有人播種,佯裝看見花開。細想,也該是最後一卷了,不傷知音稀,都黑齊了,這本來就是偶蹄目開朗誦會的夜色。4-2018

《紅香爐紀事》電子版連結

https://play.google.com/store/books/details?id=gStWDwAAQBAJ

《一卷灰》電子版連結

https://play.google.com/store/books/details?id=9K1aDwAAQBAJ

臨海的日子

綺軒

「現在懂了,沈寂想念是讓人
靜默的事
分針混凝著無法回覆
如一座城鎮孤寂 」

去過的碼頭清晨諸多海鳥
我喜歡你溫暖而陰鬱,有海洋和忍冬的氣息
七月的雨落在港口潮濕黏膩
季風裏城鎮人們忙碌疏離
無法佇立並為你儲存來過的每個晨夕
魚蟹的生死這裏顯得容易

我要走並且遠離,曾經愛過的
清晨大雨像靈魂一樣受傷斷續
八月風球在遠遠海洋蘊釀名字
藏匿摧毀擁有人的重量

帶走陌生鳴笛放入七月行囊
海風仍潮濕,已閱讀
你給過的每個潮汐

吵雜喧嘩的港口,我是安靜的
靜聽
你的遠去不語

不如歸去

哲一

遠方。行腳千里,
重覆跨越每一座山,落得
太無謂的蒼莽。
天與地,所有轉述的遼闊
至此衹臆測,眼中的湛藍一片,
無不空得可憐。沙層縱會四散,
以前,也真有一堆鳥獸散盡餘生,
踏實不多的路程,遺留飛遁、
也可默默途經的自由。

失去了歸宿,漫然
已是不諳變通、不能淘汰的胡言。
知命者,沿著一切不吭不發,
最終都留下來,日而復夜,
抽著最苦命的霧霾。不顧世間朦朧,
願灰屑直達未存在的地帶,直至,
也成了齏粉,活像越碎
就越去得老遠的田地,
而彼此,總輕盈得
如沒存在過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