災害

幽永

#1
絳紅
讓我們的血液
深沉下來
血流如海嘯
翻覆
飛湍
流奔每一段脈絡
每一次呼吸
都有窒息的可能

#2
潛藏在心臟一帶
豢養著猛獸
在狼吞所有語言
吞併了你我間的清晰
撕咬間
沒有傷亡
只剩一堆不會說話
瀕危的動物在
沉吟
怕有一日
不言不語會
醞釀成一場災禍

#3
剛好 我說了空話
要是有一刻你不再清澈
嘴唇有湖畔的生疏

假若每一寸肌膚
都有著不該說的話
而你我
- 如沼澤般濕濡

暫時在洞穴裡
棲息如一隻猛獸
在岩層間撿起一塊陌生的臉
在沼澤中烹煮
痛惜的美饌

#4
最多
把我想像中的怪獸
想得正常
讓 這一個晚上
完全
安然無恙

《紅香爐紀事》鍾偉民

「他竄進釘着一萬多隻甲蟲的標本箱,箱裡,鋼針電線杆一樣密植。藍玻璃的籠蓋下,死者坦然地垂注他……一隻紫扁胸天牛對他說:『偶像,不管什麼材料造的,影子覆蓋得夠廣大,就沒人會覺得自己活在它影子裡。小說的一個功用,不就是把影子的邊界描出來,讓人知道這一個黑暗國境的範圍嗎?過去你躲在妻子墓碑的陰影下,那太局促了,那一方哀傷之地,大小只擱得下一口棺材。鑽得進杳港這一隻標本箱,是你的因緣,眼界自是開闊,但也別妄想輕易能出去了。』說完,這隻天牛從針頭掉下來,打着陀螺轉,落了一片花瓣似的。」

小說寫一百年前的杳港,杳,就是遠得見不着的意思。寫作七年,人物千奇百怪,有不老不死的,有能穿牆能發光的,有兄弟連體但善惡判然的,在一座泥像蔭庇下,活得沸沸揚揚。舊時有寫癡人,寫強人,寫侫人或者淫惡之人的小說;這一部,多着墨詩人,順帶闡揚當地文風,算得上是議論小說的小說。當大夥吟風玩月,地面一個個黑窟窿乍現,窟窿吃人,然後吃房子,吃掉鬧哄哄一場大巡遊的痕迹……

鍾偉民詩集《一卷灰》

《一卷灰》前言
  七年寫一部《紅香爐紀事》,閒角兒多由詩人去演,寫完一拾掇原來詩也攢了一篋笥。有些話貼心,不捨得割捨,又不好楔入那一爐文字氤氳隨人生滅,能挑出個囫圇樣兒的,一闋闋按時序排好付梓,也算個補遺,是小說的餘燼。
  據說,爐上供一線心香,香灰打卷,所求之事必應,吉兆。這書,現成叫《一卷灰》好了。
  六年前初夏,揀出招眼的長短句配了黃澤雄先生畫作印了一冊《稻草人》,這趟沒把結過集的剔出來,圖有個七年一脈的全貌。湫隘囂塵之地,潲水上是長不出詩來的,儘管有人播種,佯裝看見花開。細想,也該是最後一卷了,不傷知音稀,都黑齊了,這本來就是偶蹄目開朗誦會的夜色。4-2018

《紅香爐紀事》電子版連結

https://play.google.com/store/books/details?id=gStWDwAAQBAJ

《一卷灰》電子版連結

https://play.google.com/store/books/details?id=9K1aDwAAQBAJ

桃花樹下的阿婆

吳燕青


“阿婆,您的頭髮可漂亮了,我敢說沒有哪一個80歲的老人家,會有您這般烏黑有光澤的髮。”
阿婆呵呵地咧開她那佈滿皺紋卻仍帶秀氣的櫻桃樣小嘴笑了笑。“青儿呀,倪总晓哄阿婆开心噶,从细倪就晓。”(青兒呀,你總會討阿婆開心的,從小你就會。)說完臉上浮起抹也抹不開去的寬慰和自豪。
南方春節前夕,總有那麼幾天像春末夏初般暖涼而陽光晴好的日子。讓人疑心真是春末夏初,一年裡最舒適的氣候,不那麼冷,不那麼熱,涼涼的,舒爽而有暖陽。
屋前的那一林桃花夭夭地盛開,嬸嬸們把家裡內外徹底地清潔,鄰家的叔婆大嫂們挑着浸泡了一晚飽滿發漲的糯米到磨坊去輾米粉,為過年的各種傳統食物做準備,阿婆的年糕已經在柴火大土灶裡煨着了。
阿婆忙完了年糕,喚我:“青儿,阿婆噶头发长了,倪帮涯剪吧,洗头老麻烦。”(青兒,阿婆的頭髮太長了,你幫我剪短吧,洗頭怪不便的。)阿婆把一把閃着黃金色銀光的剪刀遞了過來。每一年我都會在屋前的挑花林下幫奶奶修剪頭髮。
我挽著阿婆到屋前的桃林,站在挑花樹下的阿婆個子瘦小,穿著客家族老年婦人傳統的斜開襟襯衣,花布料直桶長褲。普普通通的鄰家阿婆模樣。
阿婆的髮老長了,卻出奇的烏黑,清清爽爽地掛在刻滿深皺紋的臉上。幾許清風拂過挑花林,幾片桃瓣兒調皮地落在阿婆的頭上,青兒嘻嘻地笑:“阿婆,阿婆您是新娘子哩!”邊說邊喀嗤喀喳地修剪阿婆的髮。阿婆巧巧地笑呢喃輕語:“涯系六十年前噶新娘匿。”(我是六十年前的新娘啊。)
六十年?我的大眼睛閃閃地亮着好奇的光,六十年前,阿婆是怎樣的新娘子呢?
“阿婆您看,這長度適合嗎?”我把一隻繡著黃金銅色的圓鏡子遞到阿婆前面,祖孫倆笑漾漾地望着鏡子。


鏡子裡恍恍地漾出二十歲年輕女子的臉龐。戴著鳳冠,珠簾下隱約著水亮亮的眼,紅撲撲的唇,一張描著清眉瑩凝秀俏的瓜子臉。
嗩呐和清笛悠悠揚揚地響起,迎親的隊伍上,幾匹馬走在前頭,其中一匹是白馬,上面坐着爺爺,胸前戴著一朵大紅花,一頂大紅花轎裡坐著穿大紅旗袍、披鳳冠霞帔的阿婆,這一天她被妝扮得喜氣彤彤。
她是一個嬌羞的新娘子,她惴惴不安,又喜又怕,額前一排的珠簾叮鈴脆響,和着起伏不定的心跳,與不可預測的命運。她還未有見過她的新郎,只聽馬蹄得得聲,馬上有他的郎。
迎親的隊伍老長老長。有許多赤着腳的孩子追着跑着看熱鬧,嘴裡哧哧地喊:“新娘子呀,嘩啦啦,新娘子呀,好害羞喲,新娘子呀,俏如花……”許是大人教的。
隆隆的一陣鞭炮聲響過,轎子停了下來。好命婆高高地揚聲喊:“新娘到,新娘下轎,喜時吉辰,花好月圓……”阿婆被人攙扶着,裹過的小腳著一雙繡有鳳凰的花鞋,輕輕地走在鋪滿桃花瓣的紅地氊子上。一步一步走進六十多年的時光裡去。


當新娘的那天,阿婆同時做了一個五歲男孩子的母親。
那是我的父親,他的母親,我的親奶奶在他三歲時離了婚。親奶奶是童養媳,一出生就被抱到爺爺的家裡,與爺爺一同長大,長大後自然成了親,爺爺與她有兄妹之情,卻沒夫妻之愛,奶奶黯然離去,留下年幼的父親。
阿婆來了,父親有了娘。
還沒有知道怎麼樣去做妻子,一夜之間成了娘。父親是長子,有太奶奶拼命地疼着護着,仍是有流言,一個後母,一個沒有親娘的孩子。世俗的想像裡,父親是可以被容易欺負的,後母肯定是兇狠毒辣的。
阿婆在體弱的父親身上花了不少功夫。父親虎虎地長,她用行動證實她是親娘的角色。雖然後面接着有了三個弟弟,對於父親來說,這是一個愛他的娘。
父親的記憶裡,十八歲的他得了一場重病,四肢無力。阿婆日日背他穿過墟市去上學,這一背背了一年,直到父親康復高考完畢。族人說再也沒有這樣的娘了,一個後娘。父親的訴說裡,我看不到親奶奶的影子,只有娘。
父親適婚的年紀,阿婆裡外熱心張羅給父親討了媳婦,擺了一場盛大的婚宴,用了阿婆大半的積蓄。她總算放下心頭大石,那個自小離了親娘的娃長大成人成了親。阿婆的責任已盡到了,然而當父親的下一代出生後,阿婆仍自然而然地照顧撫養他們。


婚後的第二十二年,她做了一對龍鳳胎的奶奶,那就是我和哥哥。阿婆喜呵呵樂滋滋地忙進忙出,天未破曉就端碗熱氣騰騰的黃酒煮薑雞進月子房,爾後又端出一大盆嬰孩的衣物走到門庭外的小河裡濯洗。她的裹過的小腳蓮步輕移,一個約十歲的男孩拉著她的衣服跟在後面,那是我最小的叔叔。清澈的河水迷漫霧氣,薄霧中依稀一張年輕的少婦的臉。
爺爺在我還未出世時,已經去了香港,他在香港的一間中學教中文和歷史。奶奶是跟着去的,不知道為什麼去了半年又回了來。想是放心不下父親和三個叔叔罷。我三歲時父親和母親帶著哥哥也去了香港,因阿婆最最捨不得我,我留了下來。
三歲的印象中,我整日跟着阿婆,扯着她的後衣角,跟屁蟲兒一樣。阿婆的回憶裡,三歲的我會說許多話,什麼長大後上山割草給阿婆燒,幫阿婆洗衣服,種菜給阿婆吃,掙錢買肉肉給阿婆……每每說起這些,阿婆佈滿深皺紋的臉洋起溫暖的甜笑。
三歲的我說了什麼,我全然的沒有印象。有一幅畫面卻在成年之後的我的腦海裡揮之不去。清濛濛的晨,我醒來,睡在我身旁的阿婆早已起來在廚房忙活了。我自己爬起坐在門檻的石墩上。阿婆過來抱抱我,摸摸我的屁股,溫和慈笑地說:“青兒乖,矛泥尿,阿婆計好寳。”(青兒真乖,沒有尿褲子,阿婆的好寶。)然後從圍裙帕裡掏出一個溫熱的大鴨蛋,剝了殼讓我坐着慢慢吃,轉身她又去忙了。我吃着香噴噴的蛋,追一追庭院裡早起的咯咯叫的雞跑一會,阿婆已揚聲叫我吃早飯。


四歲多的時候我上學了,在河對岸的一所幼兒學校,每天上學放學都要過河,河裡沒有橋,只有幾塊大石頭。阿婆移着她的小腳,緊拉我的手過河,婆孫倆都小心翼翼的。水裡影着阿婆依然姣好的臉和我小小的身影。
在一些不用上學的清晨,跟阿婆到河裡洗衣服是最我最開心的時刻,這是一條溫柔嫺靜的河,清澈的明波下游著一群群快樂的魚。阿婆在漿衣,我坐在岸邊吃完鴨蛋後,有時會靜坐聽流水的歌唱,看魚兒的舞蹈;有時會拿小石頭丟到水裡去嚇魚,看魚兒四散逃去,咭咭笑;有時追一追停在野花上的蜻蜓蝴蝶:有時搖一搖樹上歡歌的小鳥……阿婆不時慈愛地抬頭望我,嘴裡時不時的喚兩聲“青兒,小心甭掉水裡去。”
到了晚上,我總是迫不及待等阿婆忙完家務,然後坐在柔和的燈下或鑽在暖暖的被窩裡聽阿婆講故事。阿婆可會講故事了,民間的傳說、書上的故事、家族成員的時光故事……阿婆繪聲繪色地講,我聴得如癡如醉,童年在阿婆的故事中浸泡。
童年的時光我是依偎在阿婆的身邊度過的,在阿婆的照料下成長,我的爸爸媽媽每年回來看我一次,每次都由剛開始的陌生,認生,抗拒,到慢慢的接近,熟悉,開始依戀他們的時候,他們又要離開我帶哥哥回香港去。爺爺也是每年回來一次看奶奶和我們。
十二歲的時候,爸爸媽媽把我帶到香港上中學,我離開了阿婆,告別了童年的河流。


香港的生活沒有阿婆,沒有阿婆的大鴨蛋,沒有阿婆講的故事,每一天的我都在想阿婆,想回到阿婆的鄉下。
香港很少看到河,更不會有人像我阿婆那樣在河邊洗衣服,我的衣服放在洗衣機裡轟隆轟隆轉幾下就洗好了,不像阿婆那樣用力搓,那樣用心洗。洗衣機洗的衣服永遠沒有阿婆洗過的味道。
我每天坐三個地鐵站去上學,陪我上學的是哥哥,不是阿婆。我常常想起與阿婆手牽手過河上學的情景。
我買了本日記本,偷偷把我的思念寫在紙上,有時候邊寫會邊哭,把日記本的紙都濕透。
我把零用錢偷偷儲起,買阿婆喜歡吃的東西,過年歸家時或者大叔帶阿婆到深圳羅湖口岸會我們時,一股腦地給阿婆。每次阿婆接過我的心意,眼睛總也紅紅的。
與阿婆通電話是最開心的事,我和阿婆什麼都聊,好幾次我懇求阿婆來香港長期定居,阿婆推辭,家裡有叔叔們,她放心不下。阿婆總著我好好念書,讀上大學,我因此而暗暗的努力。
最期待的是,每年的春節期間,爺爺與爸爸媽媽會帶我和哥哥回鄉下去。每一年,家門前的桃花總是豔豔地開,阿婆總也站在桃花樹下迎我們歸家,一家人歡天喜地團團圓圓過年。
傷感的是,年後又是別離,阿婆站在桃花樹下送我們遠去。嬌小的阿婆揮著手,不時用衣帕抹眼睛。我總是哭了又哭。


阿婆患的是大腸癌,發現的時候已經是晚期。來香港做的手術,我握著阿婆的手直到手術過程結束。我是一名醫生。我忍着初孕的疲倦嘔吐不適,目睹阿婆受苦,
術後阿婆恢復得非常好,家裡的所有人包括阿婆自己都抱樂觀的態度。只有我清醒知道真實狀況,阿婆的癌細胞已經擴散到整個腹腔。與同事分析研究,同事說:“半年不知道挨不挨得過?”
術後三個月,阿婆不似害病的人,意識清醒,精神胃口不錯。我們還常常帶阿婆出去看風景,把阿婆想去的地方去都去了。
阿婆在香港住了半年,我日日陪她,她看著我日漸圓大的肚子,欣喜高興,這使她顯得愉悅。我心裡暗暗祈求有醫學的奇跡,讓我的阿婆長命百歲。
奇跡是沒有的,術後六個月,阿婆的情況轉差。日日住在醫院裡,吃什麼吐什麼,白細胞指數越來越高。
每次看阿婆,她都要撫撫我的肚,肚裡的新生命越來越成熟,我的阿婆卻越來越衰弱。阿婆說:“我要看青兒的寶出世啊。”我拼命點頭握緊阿婆枯瘦的手。
阿婆不願意在香港了,鬧著要回鄉,她說:“落葉歸根。”怎麼勸也不成。
回到鄉下的阿婆狀況奇跡似地轉好,她甚至可以走路去看望鄰居們與他們坐着聊大半天的家常。


春節,全家又回去看望阿婆,阿婆依然站在桃花樹下接我們,灼灼的桃花,瘦小的阿婆!
我依然拿剪刀坐在桃花樹下幫阿婆剪髮,可髮,已蒼蒼地白了,不過一年光景,時光就殘忍地變白了阿婆的髮,樹上的桃花紅得逼人,我忍住淚,預感到是最後一次幫阿婆剪髮了。
離別時阿婆沒有站在桃花樹下送我們,阿婆躺在床上起不來。我腹中隱隱作痛,流出絲絲紅,心下明白寶寶是要來了。
我到阿婆的床前告別,握緊了阿婆枯枝似的手。“阿婆,我要回去了,寶寶已開始作動。”阿婆衰弱地笑:“青兒轉去吧,細曼崽重要,生了帶轉俾阿婆攬。”(青兒回去吧,寶寶重要,生了帶回給阿婆抱抱。)我忍淚拼命點頭:“一定的,一定的,阿婆您要看著他長大,就像看著小時候的我一樣。” “青兒呀,安心噶轉去吧,細曼崽緊要,唔矛掛念阿婆,涯噶青兒一路順風,母子平安。”(青兒呀,安心回去吧,寶寶緊要,不要掛念阿婆,我的青兒一路順風,母子平安。)阿婆緊緊握我的手,摸索著把一隻翡翠手鐲套在我的手上,我的淚刷刷流下,心裡蒼涼地知道,這是最後一次了,最後一次了,最後一次了……
我誕下孩子的第三天,阿婆走了,爸爸說她走得很祥和安靜,與父親說着話,就突然睡着,安詳地睡着。父親是唯一守阿婆終老的人。
我的淚洶湧而至,媽媽說:“做月子,不能流眼淚的。”可我忍也忍不住。


阿婆是真的走了,我沒有參加她的葬禮,在我的潛意識裡她一直都在,從來沒有離開。可是每當我想起她,猛地一想起時阿婆已經不在了。
又是一年桃花盛開時,我采了一大束的桃花,在阿婆的墳墓前呆呆地坐了一整個下午。告诉阿婆暖儿是个女孩子,很爱笑,头发乌黑乌黑的。
屋前,漫漫桃花,漫漫開了一整園。藍天晴空下粉色張揚。
桃花林裡桃花源,阿婆應該去了桃花源,她在那裡永遠開心無憂地生活。
我拼命地看,狠狠地看,貪婪地看,真真想把這成千上萬朵的桃花兒的風華絕代收到心底裡去,永久的珍藏。 也把阿婆收到心裡去,永遠珍藏!
花期短暫,這般傾國傾城的美,也不過是幾天幾夜的繁盛。有誰知道它們明天後天會去了哪裡?
時間是萬能之手,可以翻雲也可覆雨。美,絕美也只稍縱即逝!
我能做什麼呢?在盛美之前,在千千萬萬朵粉色桃花的嬌容面前,我能做什麼?
我用雙眼緊緊的含情帶意的深沉地看,只看到滿心絕望,深深絕望才離去。
在離去那一剎那已和這美得不敢呼吸的景致訣別了。
因為誰都明白這大美的,一園的,萬萬千千的花兒,終究會不見了的!
趁美還在,花還在,看花的情致感動還在,趕緊深深的狠狠的快速的把記憶留住。
這樣那花,那美,那站在桃樹林裡的阿婆,絕美更是絕望的,永遠都在的畫面。將會永遠永遠活在我心裡!

紅橋

林頌華

連接河道兩邊的,是一條漆上了紅色的行人橋。

行人橋沒有一個正式的名字,人們就叫它紅橋。這信手拈來的名字,也成了這地方和附近一帶店舖的名字。紅橋商場、紅橋茶餐廳、紅橋理髮店。乘小巴到這兒,也是喊一句「紅橋有落」就行。

這兒是我和細細一起成長的地方,橋的兩岸分別是我們的家,和唸書的中學。

但紅橋現在已變成了細細的娘家 ; 嫁到了港島後她也像其他人一樣,總抱怨說紅橋這地方,真是很遠很遠。我和婚後的細細不常見面,上一次見她已是大半年前的事。今天收到她的短訊後,我走到從前跟她常去的河堤公園,坐在石凳上,點了一口煙。

她說她再次懷孕了。

我看著河面上紅橋的倒映,那被橋染紅了的波光。想起女子為了生育,到底願意流多少血? 細細曾告訴我,頭三趟人工受孕不足一星期已經落紅,她哭成了淚人 ; 第四次人工受孕,孩子逗留在她內六個星期後流產。細細說,但那一次,她再沒有哭,她甚至冷靜得把手伸進廁所的血泊中,確認那只有一厘米的生命是否已從她內流失掉。

想起她說到此,那故作輕鬆的一下乾笑聲。我用力吸一口煙,煙頭的火光亮了起來。

河流獨有的異味,此刻彷彿夾雜了一點腥。倒映著紅橋的波光,在河上顫抖。我仔細地把煙吸入、呼出,讓煙草味充滿我的肺部和鼻腔。記得中學時的細細每次月經痛,我都會送她回家。沿途子宮每一次抽痛,她就會把我的臂膀扣緊一點。

我偶爾也會如此,懷念起那咖啡色圓領校服裙、小短襪的日子。曾經我們是如此的接近。

對於她再一次懷孕,我很想給她一個擁抱;可是此刻我在紅橋這邊,只能看著她的短訊磨蹭半天,然後回應一個「合十」的emoji。也不知該替她憂慮還是高興。

我是如此地喜歡著細細,可惜我只是一個住在很遠很遠的紅橋、而且無法令她懷孕的女子。

我把煙蒂擠熄,從河堤公園步行回家。

走上紅橋時我給女友撥了一通電話。有時候我會故意叫女朋友「細細」。她總問我為什麼,我答因為你細細粒。她不會知道有另一位細細的存在。

「喂。」

聽到她的聲音,還想起我們無論如何都不會令彼此懷孕,這一點竟令我稍為安心。

(《紅橋》是2018年9月《水、圖、調(變調一) 跨媒體表演》的創作文本,原文首次刊於表演場刊)

桃花

楊冰峰

低頭穿過商場,
扎進盛開的一棵桃花樹中,
一個女人笑得前仰後合。
我驚懼苦笑,
歷盡紅塵又有一劫,
就在這舉頭之處?
母親曾掌一樹桃花,
燒一串呢喃,
在我身邊繞圏趕鬼。

命運比掌紋複雜,
花瓣一片片掉落,
了無詩意倒有死意,
沈園留詩早成過去,
頹垣上的墨蹟,
香味依舊。

這棵怒放的桃花充滿敵意,
命運也充滿敵意,
誰種這一樹桃花,
驕艷如脥,
似是而非的花語,
隔壁的王亁娘。

我無袖可揮,
元宵燈下那半張謎語,
在面紗後張狂,
它是想我猜還是不猜?
這一樹桃花,
我是想它放,
還是凋敗?
無關乎勇氣或智慧,
命運在經歷一切之後,
宿命早已形成。

2018年3月4日

星晨花 第十一章

考試季節終結,圖書館格外寧靜。陽光偷偷觸摸書卷,閃閃發亮的塵埃於空中嬉戲。點點微塵隨推開的門飄到室外閱讀區——蟬鳴正盛,陽光肆無忌憚蒸發葉面水份。
葉翹楓坐在樹蔭下的長椅,向陸澄煦點頭示意。
「楓哥,找我何事?」
葉翹楓沉默地遞過報導,望着自己的影子陷進草地上的斑駁樹影。

「消息人士透露,政府計劃大幅調低給予地產商的優惠,以紓緩日漸熾熱的炒風。據稱,一直支持地產界的官員方國鴻一反常態支持是次計劃。消息人士指,方國鴻欲藉此機會,改變其偏袒地產商及官商勾結的形象……」

陸澄煦閱畢,暗暗歎氣;抬頭,發現陰影下的葉翹楓格外憂鬱,只得故作輕鬆問:「要我轉達什麼嗎?」
不間斷的蟬鳴教人心煩,葉翹楓抬頭,因刺目陽光瞇起雙眼:「你什麼都別做,別做傳話筒,就是幫忙了。」
「你們父子倆都這樣,有什麼辦法?」陸澄煦無奈地聳聳肩,續道:「六年了,為什麼你們仍不能好好說話?」
葉翹楓架起墨鏡,冷冷笑道:「我已經習慣這樣。」

他忘不了六年前的漫天飛絮。
大地換上雪白新裝,一塵不染的雪花粉飾醜陋人間。葉翹楓看着窗外皚皚白雪,越發想吐。
「你做出這種事,我怎向方世伯交代?」耳邊響起葉崇天的責問,葉翹楓收回視線,望向臉色陰沉的父親,還有他身旁木無表情的方國鴻。宿醉仍在折磨他,於是閉目揉揉不住跳動的額角,把自己更深地埋進沙發,皺眉道:「是他的女兒引誘我。」

聖誕舞會樂聲喧鬧,迷幻燈光照射全場。
葉翹楓接受每個人塞給他的酒,但淺酌後便悄悄放下——他記得父親說過,縱橫商場,要廣結人脈;他即將成年,雖然還做不到長袖善舞,但可以避免開罪他人。
然而,起哄與他乾杯的人一個接一個;酒醉微醺時,瞥見打扮性感成熟的方曉敏如狼似虎地盯着自己,隱隱察覺不妥時,下一杯烈酒已然送上。
舞會結束時,葉翹楓腳步輕浮。迷糊間不知誰送他回家,又像看見方曉敏突然在他的房間出現,熱情地投懷送抱。
他冷冷地說:「別鬧!」揮手趕走她,她卻不依不饒地纏上來,之後……

「曉敏才十三歲,會有這心思?」葉崇天冷哼一聲,視線落在方國鴻身上。
葉翹楓猛地睜眼抬頭,不可置信地問:「你認為我是故意的?」得不到回應,眼眶倏地發澀,他趕緊低頭眨眨眼,再次抬頭時,眼神已變得冷硬:「你上輩子可能作了很多孽……請問你是什麼,才會生下我這樣的衣冠禽獸?」
「我會有這麼愚蠢的兒子嗎?」語氣冷靜,卻隱隱帶着的不甘。
「的確沒有。」葉翹楓贊同地點頭,「以後我的事與你無關。葉先生!」葉翹楓嘴角勾起一抹報復的微笑,於最後三字加重語氣。
方國鴻看着各不相讓的葉氏父子,像息事寧人般悠悠開口:「你們何必為我的女兒爭吵?只要翹楓娶曉敏,我們親上加親,我還追究什麼?只要曉敏不受委屈,什麼也可商量。」
葉崇天附和道:「合作多年,你的用意,我當然明白。」示好般拍拍方國鴻臂膀,眉心卻不易察覺地打結。
「誰與他親?他只是覬覦你的錢!」葉翹楓霍地站立,憋在心中的怒火猛烈燃燒,卻轉瞬被葉崇天冰冷的眼神澆滅;他咬牙低吼一聲,拋下一句「你們繼續吧!」便轉身離開。甫打開門,寒風撲面,葉翹楓打了個哆嗦,卻固執地不肯回頭。輕飄飄的雪花落到臉上,融化,順着臉頰滑下,仿若淚痕……
葉翹楓狠狠抹一把臉,強忍寒意走往屬於他與妹妹的小教堂。推門而入,內裏空無一人,只有偌大的耶穌受難像。葉翹楓疲倦地坐下,對虛空溫柔低語:「你的哥哥變罪犯了。你再不回來,我就真的要娶她了……」

往事歷歷在目,陸澄煦記得他應聲開門時,從教堂回來的葉翹楓臉色蒼白,嘴唇冷得發紫,發着抖焦急問道:「你真的不知道妹妹搬了去哪?」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面對如此狼狽的葉翹楓。
「楓哥,你有沒有想過,也許你那時什麼也沒幹?」
葉翹楓輕蔑一笑,「酒醉也有三分醒。這種冤我可忍不了。」
陸澄煦疑惑,「既然有意識,為何……」
「面對投懷送抱的女人,這世上有多少個柳下惠?」自嘲笑笑——事隔多年,有些事只能避重就輕。
「但是……」陸澄煦欲追問,葉翹楓卻搖頭,拍拍他的肩,道:「事不關己,你告訴——」指尖敲敲桌上的報導,「別多管閒事。」
陸澄煦搖頭苦笑,「這怎麼可能?」
二人的沉默被蟬鳴掩蓋。陽光灼熱,只要增加一點點溫度,大地便能熊熊燃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