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水中央

林月關

我們又相約在一個陰晴不定的日子,探索香港的旮旯,這裡連經驗豐富的你都未曾聽聞。我不禁沾沾自喜。

一路上我們相顧無言,小巴座位之間隙好比深淵,一碰就摔。於是車窗外的街一幀幀掠過、一個個街區過去,由大埔火車站到了三門仔。食肆的水缸養滿新鮮海鮮,空氣卻不怎察覺海邊獨有的微鹹。你不知道路,我在科技的指引下領至入口,那塊塑膠似的石頭對我們招手。

我們沒有拍照。

不同於東涌或石澳,沿路只有寥寥幾間士多。我說:「大埔古稱媚珠都,因為吐露港有採珠行業,至宋朝,珍珠貝絕跡而式微。」「是嗎?」你走到自然教育中心的展板駐足細看,才確信我的說話。難以置信。

「不知道『東方之珠』是不是出自這裡。」我靠近你一同閱讀展板,但簡史沒有解答。你說:「反正都沒有人提了。」我緊接著回話:「倒是四小龍,到底是潛龍、抑或是匍匐,你覺得呢?」倏然萬籟歸零,連行過的一排四正的寮屋,我再懶得講解。

——明明同樣臨海,何以只見大澳的水上木屋興旺?

我想和你討論,但你不願回應。

靜謐默行,上山之前有本月的潮汐表,依靠科技的我早已查過天文台最新的資料,但你欲再確認。結果與我分毫不差,甚至我所掌握的每小時潮汐漲退更詳細。

然後你首先上山,樓梯一口氣衝上十級;我平均發力,一步一腳印,抬頭一望,你已走遠。

樓梯是小石砌成的,已被往來的遊人踩得平滑,然而兩旁的草木沒人打理,茅草長得粗壯茂盛、喬木亦垂枝,滿眼的綠遮擋了你的身影,而你默不作聲。這條登山的路只餘我一人,獨自一人,如同過往所有時候,困難都由我咬牙硬撐。

末段陽光展現,但無風,在草叢內濕悶翳焗,幸好終於到山頂涼亭可以乘涼歇息。你坐不久兩秒就說休息夠了,得要我磨蹭撒嬌方爭得一刻半分。正值潮退時間,連島沙洲凸現;慢活在天地一日,不知道你急甚麼急。

沒有風,你開始無聊煩躁,我趕在蚊蟲叮咬之前收拾起行。白日天朗,沒有樹木遮擋,太陽直直烘烤。馬屎洲一點都不臭,沒有青草味也沒有海風,聽起來多麼不搭。

隔海相望,遠處有一尊純白觀音像,另一邊遙望即見金色飛船,我們獨立的小島滿山都是墳,與築建陰宅遺下的殘木廢膠一同坐山觀水、四面環海,後人望風水祖墳可得蔭庇。你走得很快,但我不敢問你是不是怕。我想知道更多、想探索更多,卻怕你就此漂遠。

終於落地抵達連島沙洲,粗沙礫和貝殼硌在鞋底,我的裝備都是為了陪君子而購,然而我也很享受自然,想是相得益彰,沒料到的是你疾捲旋風的蠻勁,我無從入手只好跟在你後慢慢前行。

依然沒有風,於是也沒有浪。風浪是伴生的,星相說雙魚和巨蟹也是水象伴生的,可以相輔相成,怎麼你愈游愈遠出了深海,而我默默沉在海底漫步呢?

海水出奇地清澈,在這個特別行政區的特別地區可真是意料之外。雙手兜起一捧水,水在指縫流走,怎也留不住,愈用力想抓緊漏的速度愈快。透明的水珠滴落透明的海,便了無蹤影不來也不去;更甚者,皮膚沒有黏糯感覺,仿如無一物,卻似離了水脫了刺的海膽般空洞。

第三個觀察點、第四個觀察點……你無心看這些被海浪撲過萬萬年的嶙峋怪石,越過地上相異別緻的龍落水,沒有任何感兆,便不知氧化鐵是我心頭流淌的顏色。

海蝕平台也走過了,高高低低的岩石棱角鋒利;潮又退了些,可是啊,人無法在水上走。我無法在水上走,只可在這條崎嶇難路找尋落腳點——你依然故我,我無法踩在你的足印。

終於,一切都有盡頭,自然教育徑的地貌比地理課本真實,親手觸摸古生代給我們的遺物。寒武紀的動物只在海洋活動,經過進化趨向陸地,又經過二疊紀滅絕消亡。褶曲和斷層宣告地球的歷史,我們的凡壽有定,總是做著一些傻透了而邏輯無法解釋的事。

好比鮭魚洄游,誓死堅持。

還是沒有風,我和你並排而坐,浪輕輕的湧來、又悄悄地退後,大埔、馬鞍山和沙田的海都是同一片,拉扯而已。中大的鐘樓矗立,向海的樓房成為人工的防波堤。我向你說石油污染、塑膠垃圾,你跟我講的是東平洲和周公島。傻透了的船灣淡水湖在旁,風帆揚過不留痕;堤壩上人來人往,我們就在這裡,在這個歷史的洪流裡談論風馬牛不相及的——

彷彿浪拍岸,永不止歇,如果連島沙洲被海浪淹浸,就成了孤島。岩石一天一天轉成細砂,終究都留不住;好比這水色,無蹤無影。冬雷夏雨、地裂山崩不再極異,唯有江海不竭,乃至泛濫。只會有石爛,沒有海枯,金石是否就可以開?

沒有時間帶不走的虛妄,相知的交點大概只有水平線知道。

《紅香爐紀事》鍾偉民

「他竄進釘着一萬多隻甲蟲的標本箱,箱裡,鋼針電線杆一樣密植。藍玻璃的籠蓋下,死者坦然地垂注他……一隻紫扁胸天牛對他說:『偶像,不管什麼材料造的,影子覆蓋得夠廣大,就沒人會覺得自己活在它影子裡。小說的一個功用,不就是把影子的邊界描出來,讓人知道這一個黑暗國境的範圍嗎?過去你躲在妻子墓碑的陰影下,那太局促了,那一方哀傷之地,大小只擱得下一口棺材。鑽得進杳港這一隻標本箱,是你的因緣,眼界自是開闊,但也別妄想輕易能出去了。』說完,這隻天牛從針頭掉下來,打着陀螺轉,落了一片花瓣似的。」

小說寫一百年前的杳港,杳,就是遠得見不着的意思。寫作七年,人物千奇百怪,有不老不死的,有能穿牆能發光的,有兄弟連體但善惡判然的,在一座泥像蔭庇下,活得沸沸揚揚。舊時有寫癡人,寫強人,寫侫人或者淫惡之人的小說;這一部,多着墨詩人,順帶闡揚當地文風,算得上是議論小說的小說。當大夥吟風玩月,地面一個個黑窟窿乍現,窟窿吃人,然後吃房子,吃掉鬧哄哄一場大巡遊的痕迹……

死亡狂想曲

楊冰峰

死亡狂想曲
——某天看到一棟大樓,忽然想到我死後可能化成灰燼變成建築材料被固定在一個地方,不由悲從中來。

我想過就這樣被焚成一小撮灰,
可能是我眼睛的部分,
貼在高樓的幕牆上眺望這個城市的一角,
在那裡目不轉睛地盯一百年或二百年,
甚至更久。
我化成塵埃的耳朵留在餐桌上,
繼續細聽飢餓的故事,
如何從一張柔軟的嘴唇轉化成風暴,
抽打每個日落的黃昏,
永恆而冷寞。
我的嘴不因曾經有過甜蜜而獲得幸免,
如今被注入和平鐘的身體,
人們一如既往地賣力撞擊,
撞碎的聲音忽遠忽近,
但我得保證那不是我的聲音。
至於這氣味,
是我的鼻子在泥土裏種出的花香,
沒有人會相信是汗水、淚水,
和兩腿之間的腥味,
經過火的淬煉,
滋養出群花的芬芳。
我原想償還父母的骨和肉,
將靈魂寄託在荷花池中,
污泥是我灰燼的一部分,
如何清高?
風會將我剩餘的小部分,
不吹入尋常百姓也不落入帝皇家,
飄浮在河面上或沉入魚腹中,
你用筷子撥開,
灰塵的味道,
如裊繞的蒸氣我急於逃逸。

2018年4月22日

鍾偉民詩集《一卷灰》

《一卷灰》前言
  七年寫一部《紅香爐紀事》,閒角兒多由詩人去演,寫完一拾掇原來詩也攢了一篋笥。有些話貼心,不捨得割捨,又不好楔入那一爐文字氤氳隨人生滅,能挑出個囫圇樣兒的,一闋闋按時序排好付梓,也算個補遺,是小說的餘燼。
  據說,爐上供一線心香,香灰打卷,所求之事必應,吉兆。這書,現成叫《一卷灰》好了。
  六年前初夏,揀出招眼的長短句配了黃澤雄先生畫作印了一冊《稻草人》,這趟沒把結過集的剔出來,圖有個七年一脈的全貌。湫隘囂塵之地,潲水上是長不出詩來的,儘管有人播種,佯裝看見花開。細想,也該是最後一卷了,不傷知音稀,都黑齊了,這本來就是偶蹄目開朗誦會的夜色。4-2018

《紅香爐紀事》電子版連結

https://play.google.com/store/books/details?id=gStWDwAAQBAJ

《一卷灰》電子版連結

https://play.google.com/store/books/details?id=9K1aDwAAQBAJ

夏蟬

郭韋辰

放眼望去的山色
在夕輝下緋紅

每逢夏暖之至
總是蟬語霏霏
我面日倚牆臨坐
做起了最忠實的聽眾

餘影斜映於涔涔長廊
只有你我的低語迴盪

暮蟬啊
人們只把你的鳴聲
做為夏日悄然拜訪的提示

午夜良宵
又是誰細碎呢喃?
你不曾製造紛亂
反而教我走向寧和

是你將我從隅角中解放
留給我泛天蔚藍晴霓

薰風潚潚而過
將你的聲韻逐漸隱沒

夏意正濃
夜月星河長佈
在那晚夏夜
再大的咆嘯都失了回音

只有你的輕音
能劃出我心湖的漣漪

搭訕一場

哲一

「一座山城的失守,全因基石
生自低凹,一直堅拒處下,
偏以登高扎根的足印絆倒為樂。
睥睨一個山客痀僂,就是每抔穢土
畢生習得的主旨。」

「不消肆意貶損。一間茶餐廳廉價如此,
壺漿簞食,尚留過失落的精緻。
包涵一切囫圇吞嚥的場面,
唾棄容易如流,而菜餚,未因隻字,
篡改一番翔實來歷。」

「時代不復思舊。室堂狹小,但難題
百世不解的同時,門路常開、階梯常在。
鑿不穿的縫隙側身即過,峭壁
巖巉無底,綁一圈套索繫得牢牢,
躍得出,一片天高海深。」

「認真下一碗麵,盛載的碗器明淨厚實,
該沒一根麵條感覺淪落、蹧躓。
溫水在前,煮不來滿身柔韌;
等一皿久候不至的爐火,泡到腍脹
都唯有辜負。乾硬的牛肉不知收放,
靠濃醬掩蓋,蒙混早醃得發霉的雪菜,
入不了口的下場再三細嚼,厚如臉皮。」

「沒有閱歷的小伙空言
登上樓閣的景色,枉對所有耕牛,
一輩子埋首不語。果腹的草料
不會一朝充裕,卻如斯巧妙,
代替了連篇打岔打諢,繼續發聲 ……」

「放牧遠方的牛放眼遍地蔥蘢。
一臉苦相,難免比一桶
鮮滑可口的奶汁更難榨取。
所有茶啡的細膩,提煉、沉積,
不是添加半杯糖精冷冰,統統摻和了事。」

「還是謝謝光顧。還是期盼
下次蒞臨會放輕腳步,仔細品出的
小小情味,絲毫不因歲月淺淡。
不刻意騰空位子,到了杯光碟清,
狼藉的時候總得善後,留待下位就座的 ……」

星晨花 第六章

寧靜的圖書館內,三名女學生竊竊私語,偷看不遠處的男生。他倚着書櫃,埋首閱讀一本厚厚的英文書。
「咦?他不是那個富有的歷史系四年級生嗎?真的很英俊啊!」一頭清爽短髮的沈詠文目不轉睛看着那身影,眼裏放出遇見獵物的光芒。
旁邊架着粗框眼鏡的黃佩思拍拍她的肩,搖頭歎息道:「聽說他的女朋友像走馬燈般轉個不停,你受得了嗎?」
「若可以當他的女朋友,就算只有一天,我也願意。」沈詠文繼續一臉陶醉,幻想這帥氣男生牽着她的手說綿綿情話。
「別做白日夢了。這樣的男人,哪會看上我們?」三人裏長得最好看的趙曉蘭撥弄額前劉海,幽幽望着那人。「就算看上了,也只是逢場作戲。」

早在入讀大學前,趙曉蘭已於舞會遇見葉翹楓。帥氣的公子哥兒,在茫茫人海中總會引起注意。她捧着兩杯酒走到他身邊,嫣然一笑。
葉翹楓接過酒杯,隨手放在一旁,冷冷道謝,然後轉身離開。趙曉蘭忿然看着他的背影,難以相信自己被斷然拒絕。她不信什麼「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所以得知與他入讀同一所大學後,夜半冒昧叩門。那人看她一眼,勾勾唇角,載着她離開校園,共度一夜歡愉。
她不知道葉翹楓是否記得曾拒絕她。她只知道往後的一個月,每次敲他的房門,他都挑挑眉,然後笑着與她離開。雖然期間他仍接受其他女子,但每一個很快便消失,只有她在他身邊待得最久。就在她以為擁有這男子時,一名魁梧漢子丟給她一張五萬元的支票,木無表情道:「我家小姐請你以後不要再接近葉先生——她的未婚夫。」
那時她以為那只是為葉翹楓爭風吃醋的女人信口開河,並不當一回事,繼續以勝利者的姿態惹那男人。結果翌日,一名紅髮少女站在宿舍梯間把玩玻璃瓶,如看獵物般盯着自己一級級步近,走過她身邊時,突然舉起玻璃瓶俐落擊向她。
捂着不住流血的傷口,驚訝地看着施襲者。只見她的眼裏除了憤怒,還有她不解的妒忌;從齒縫擠出的聲音傳進耳朵,威脅道:「這只是警告!你不妨試試再碰葉翹楓!」當時的她跟本不懂反應,只能呆呆看着她離開。
後來不知所措的室友攙着她往急症室處理傷口,她只是支支吾吾,不敢說出真相;因為她認得,那施襲者是政要方國鴻的掌上明珠,她只是一個無權無勢的商人女兒,根本沒法鬥。
於是縱有不甘,她也只能眼巴巴看着數不清的女人進出他的房間。她暗罵葉翹楓飢不擇食,怨他令自己無端縫了五針,額角留下永不磨滅的疤痕,只能用長長劉海遮蓋,而他卻事不關己般置身事外。

葉翹楓突然瞧向這群女生,像是無意識淡淡一瞥,又像確定什麼似的認真,然後繼續低頭看書。只是這不經意的一眼,已教她們心如鹿撞,鼓不起勇氣再對他行注目禮。
趙曉蘭呆了半晌,回過神後苦笑:他的視線的確略過她,卻沒半刻停留,彷彿對自己毫無印象。果真是看輕他的寡情了;他可能對趙曉蘭這三個字毫無印象呢……
當她忍不住再偷偷瞧他時,葉翹楓已不知影踪。

「天恩!」秦天恩剛步出圖書館,葉翹楓已緊追其後。
停步,卻沒回頭,那句「口不對心」突然在耳邊響起。
「一起吃午飯。」伸手握住秦天恩的手腕,不容拒絕地「邀請」。看見秦天恩既冷且硬的眼神,討好般搖搖她的手,傾身在她耳邊悄悄道:「我告訴你一個秘密。」
秦天恩拉開與他的距離,皺眉問:「你有未婚妻?我早知道了。」
葉翹楓身體一僵,隨即鬆手後退一步,自嘲的笑了兩聲,「這不是秘密。」點燃香煙,姆指來回摩擦打火機,片刻後揣在衣袋,低語:「真不想聽?錯過,就不再有機會了。」
一陣冷風吹過,如同回憶,起滅只在瞬間。
秦天恩不由自主低頭理理頸巾,想起編織時,多次拆線才在末端織出那花紋;希望告訴寵她的他,雖然那時她不得不隨父母離開,但她從沒忘記與他的點點滴滴。但當她回到起點,才發現她竭力織出過往,他卻在無意間拆去未來。
淡淡看向眼前的男人,明明不可得,她卻戒不掉;如樹梢搖搖欲墜的葉子,總逃不過風吹墮地的命運。
葉翹楓凝望秦天恩對着落葉陷於思海,一臉惆悵,不禁心軟。「反正我等你那麼久,也不在乎再等一會。」溫柔笑笑,抬頭望向晴空下半禿的樹,「天恩,我們——沒完沒了」

假期結束,北風未歇,學生再次聚首校園。
飯堂內擠着滿臉笑容的學生,炫耀遊歷刺激充實,抱怨閒暇沉悶無聊。秦天恩默默吃飯,聽不到同學的高談闊論,卻仍隱約聽見葉翹楓踏着枯葉漸行漸遠,伴隨葉子碎裂的微弱歎息。
她曾被告知,葉翹楓有很多紅顏知己;但她知道,他只是個固執的笨蛋。

「請問,我可以坐這嗎?」
爽朗的聲音在耳邊響起,秦天恩來不及收起眼裏的笑意,抬頭看見一個男生笑得燦爛,捧着食物站在面前。
秦天恩皺眉,那男生只好再問:「周圍都沒座位了,介意我坐下嗎?」
心中懊惱,但還是點點頭,然後埋首午餐。
對方坐下後,擺放食物、餐具時欲引起她的注意,見秦天恩沒抬頭的意思,只得逕自說:「你好!我叫陸澄煦,電影系一年級生。」
秦天恩仍低頭吃飯,只敷衍點頭。
「你是天恩吧?」秦天恩沒加理睬,陸澄煦尷尬地吃了兩口飯,才恍然大悟般放下筷子,笑道:「我是葉翹楓的朋友,不是想……你千萬別誤會了。」
秦天恩放下碗筷,坐直抬頭說:「請叫我秦天恩。」冷冷瞟他一眼,帶着不易察覺的敵意,「而且,我也沒『誤會』什麼。」隨即轉身離開,留下一臉迷惘的陸澄煦,猜想他打探消息的意圖是不是太明顯了。

冬雨灑落,夜間寒意肆虐。女生畏寒地瑟縮於毛衣,渴望男友擁抱,施予溫暖;獨行者裹緊大衣,挺直腰背從容面對寒風,誓不向冷風屈服。
飯堂內的陸澄煦收回視線,雙手捧着熱鮮奶,滿足之情溢於臉上。
葉翹楓斜眼瞅他,闔上書問:「你又打小報告了?」
緩緩放下帶來溫暖的飲品,刻意睜得圓圓的雙眼顯得無辜,「崇天叔只是——」
「怕他濫交的兒子被美色所惑,開罪權貴。」擺擺手阻止他繼續說話,道:「你告訴他,他的兒子能管好自己的事,不勞他費心。」
陸澄煦笑問:「『他的兒子』是誰啊?」呷着牛奶,抬頭看見葉翹楓微怔,然後慣性勾起嘴角。
「聲名狼藉兩看相厭的血親,還是馴如綿羊得他歡心的乾兒子?」
「楓哥,你太誇張了……」陸澄煦正欲解釋,卻見葉翹楓無所謂地笑笑,伸着懶腰晃晃手中書本,示意他保持安靜。
如此雲淡風輕,卻教陸澄煦想起高中時代的葉翹楓。那一年,報紙含沙射影,暗示他吸毒,賄賂教師以換取高分;被閒言閒語、異樣目光包圍,他只是一笑置之。
同年某節音樂課後,他的同學蘇灝汶用塗改液在他的小提琴琴尾畫了個叉。葉翹楓向校務處借來酒精,不發一言仔細抹掉塗鴉,小提琴光亮如新。當同學以為此事不了了之時,葉翹楓卻帶着照片與錄音,向警察舉報黑幫成員蘇灝汶於校園販毒。警方不得不展開調查,蘇灝汶從此絕跡校園。
陸澄煦百思不解:雖然葉翹楓一直珍視他的小提琴,但聰明如他應不會意氣用事,明知對方定必報復仍不惜告發,迎來臥床一星期的毆打。
他托頭歎氣,喝着牛奶擔憂地看向埋首閱讀的人——被歷史薰陶的葉翹楓,從不相信人們會從歷史汲取教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