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愁答應

阿民

鞋帶一解,漂走的
竟是兩葉脫羈的
舴艋舟;泥沼上的
盛世,不想流浪,
注定要流浪;
能讓一顆心
寄宿的,不是驛館,
是行囊。

誰惠我以彈珠?
少年啊
無家,無可戀的家;
一粒彈珠一顆
越界撞上城頭的
玻璃月,不服輸
卻總贏不了蒙眼的
一隻夜鴞。

誰惠我以郵票?
青年啊
無鄉,無可望的鄉;
一枚郵票一張
飛氈總暗渡重巒
與疊嶂,思念裡,
粉頰旁一雙
小門環,是所有
鄉愁的終站。

誰惠我以信箋?
中年啊
無國,無可懷的國;
一方信箋一幅
善忘者粉堊出的
荒原,白得多廣漠
偏容不得一鈎
問號,一橛感歎。

誰惠我以胡絃?
老年啊
無詩,無可傳的詩;
一根胡絃一條
落花能彈斷的霜徑。
而百煉的文字,
提早燒出來的骨灰;
自焚者,一路撒着
最蒼茫的晚景。

誰惠我以青刃?
再鋒銳,仍舊
要敗與倀鬼,敗與
自願蒙眼的鳴禽。
這泥沼上的
盛世,雪花不白,
海棠不紅,臘梅啊,
早就不香;曠古的
荒謬,造就這
空前的凋零。

1-2012初稿.暗夜讀余光中先生《鄉愁四韻》有感而應。

贈好書活動(第二批好書)

編輯部

第二次贈好書活動第十二篇入選作品:暮云《時間,仍住在裡面》

小害短評:

作者透過一些景物,像尋幽訪勝一樣,追蹤著某些以往的事情,而句子往還穿梭,如同巷弄交錯,隨時間改變,事物為之變幻。當中不乏佳句,如「晾著微黃轉彎的夕陽
/時間在邊沿縫出一列燈火」、「天黑更近了/冗長而又單調的歌/清冷著冬季的耳朵」,令讀者更深刻體會作者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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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贈好書活動第十一篇入選作品:綺軒《人偶》

小害短評:

詩中輕描淡寫的說出一個人在途上的恍惚和覺悟,路燈與車潮比喻也恰好,惟結句
一語道破,略欠含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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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贈好書活動第十篇入選作品:勞國安《天堂與地獄》

哲一短評:

一個遭親朋離棄的人,遇上一群遭現實條件與道德枷鎖逼迫,然後拋之不理的過客。如果,人真有「低端」之分,如此的名符其實,是悲?還是喜?

一切的規條、一切人世的莊嚴肅穆,早已不再重要;一切,彷彿都值得諒解;彷彿只要離棄,才是真正自由的開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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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贈好書活動第九篇入選作品:楊雅如《扭蛋》

小害短評:

扭蛋是現代物,吸引你的可能是眾多款式中的其中一個,於是帶點僥倖的心態,賭賭
運氣,投幣後放手一搏,冀待你的心頭好。

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也是場賭博,被表面所吸引,得知內蘊後抵銷,是黑是白,終局時才揭曉,或甚所押的選擇從一開始已跟本意相反,南轅北轍。

這也許是現代人的一種悲哀,另類的新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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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贈好書活動第八篇入選作品:秋雨《杜采娟》

哲一短評:

無猜,是永遠扎在心頭的兩束辮子,雖說如田中稻穗,貌似稀鬆平常;但千百回兜轉的黃金海裡,在他的眼中,其實再沒有別的了。就這麼兩束,才算「珍貴」。

正是如此「珍貴」,她也都明白,眼前的他得來不易,才更願相信,他就是那個「不扯她頭髮的男孩」,她眼中的「一個好男孩」。對,就這樣青梅竹馬,教一切,都來得簡單、直接。

就這樣,當她受了傷害,他會拼死維護到底;當她踏上險路惡徑,他會牢牢的抓住她,叮嚀細語,然而就算千山萬水,也會相隨到底。

天意弄人。最是不想霎眼流逝的,偏偏,就這樣輕易地失去。情願託以餘生的她,就這樣成為故事,來時去時,了無聲色。

該醒來了。一切也就這樣結束。該是時候明白:傷好了,卻永不痊癒;花,縱有再開的佳期,縱有最美的一朵扎在手中,卻永遠無法透徹。只因心扉,早已為她永遠緊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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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贈好書活動第七篇入選作品:綺軒《悲傷的顏色》

小害短評:

從綺軒兩首作品《悲傷的顏色》及《暖陽經過的事》中,選了前者;兩首都是比較輕巧、易讀的情詩,在伯仲之間,因《悲傷的顏色》的一段以鹿為喻寫得比較出色,所以稍勝。

有時,我們都會問什麼是「意象」;鹿給人的感覺通常都是溫馴可愛,故有馴鹿之稱謂,套入情愛當中,便突顯了其美麗的一面;但同時,鹿也長了角--代表著傷害、具攻擊性的弊端。這正好反映在感情裡頭,情侶必然經歷的喜與悲,就如詩中所言的「愛必有傷」。而「張揚」一詞亦用得巧妙;鹿角是往外擴展生長,「張揚」給予了它一個堅實的形象,也令人聯想到一段過份張揚的感情最後都會招來惡果,符合詩中悲傷的主題。

整段(第二段)用字簡潔,但情感細膩,像一盤纏的心結隱隱地透著光芒,惟「顏色」那部份和上下詩文顯得不太協調,決定詩題時可再斟酌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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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贈好書活動第六篇入選作品:陳子鍵《蝴蝶之死》

小害短評:

托物言志、借景抒情,是一向文人墨客慣用的寫作手法,但「慣用」並非代表「老土」,皆因「景生情、情生景」乃人之常情,我們憑藉官能情感與世界交流溝通,而箇中的得著就是一份獨有的個人體會,而詩中蝴蝶之死便引發起作者戚焉的思緒,恍然有所領略。

一件平凡的事,放在不同人的眼中亦會有不同的說法,詩歌就是給予人一個想像的空間去演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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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贈好書活動第五篇入選作品:星沉《一場未竟的雨》

小害短評:

這篇詩以雨貫徹所有場景,當中包括氣候、閃電、貓狗(往後再述)、傘、雷聲、濕度等等詞彙,意象統一,在每個關聯的意旨上加以申述,逐步逐步表達作者所想的意思及內容。整首詩顯得有點冷峻,我會說,彷彿是作者正在壓抑某種情感,並刻意將文字投到事物的呈現上,而「未竟」即是重心,在詩中第二、五段重複出現,一直引申出末段的答案。

有時寫詩,我們都會著重意象;意象是一個人對外面世界的一種內心反映,可說是唯心的一種舉動。不過,寫詩是否真的完全唯心呢?這又未必。可能詩人親身「目睹」的景象,便是那一個特定的景象,「現實」或「超現實」都是唯物的,不經思索便寫在筆下,猶如海市蜃樓,猶如幻覺。詩中「關於落一場貓,或一場狗的分別」的一句令人不禁莞爾,英文的傾盆大雨便是"Rain cats and dogs"。創作此英文俚語的人是否真的看到貓狗跌落,我們無從稽考,然而傾盆大雨即是傾盆大雨,若置身其中,再掉什麼下來也無差別,亦如「未竟」即是「未竟」,在沒完沒了之中晴天經已是不可能。人,面對這憂患,究竟是生不逢時,還是適逢其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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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贈好書活動第四篇入選作品:水盈《離鄉後已有些日子了》

小害短評:

說起「鄉」,總有點懷舊的味道,聯想到田野阡陌、鳥語花香,又不禁想起余光中的《鄉愁四韻》,遊子離鄉背井,不知再會何期。然而,在現今電子化的年代,人與人的距離逐漸收窄,城市取締鄉鎮,「鄉」就好像屬於上一代的產物,而我們即更看重於「家」,「家鄉」儼然分成兩個獨立的個體。但「離家」,或「離鄉」,本質上應該是相同,都是離開所熟悉的人和物,是主動也好,被動也好。套用《半生緣》一句話:「我們回不去了,回不去了……」,彷彿已包含著所有愁緒,當然用來形容「回鄉」未必完全適合,不過,回不到一個想去的地方實令人千迴萬轉,夜不成眠;倘若反過來說,何處是「家/鄉」,何處又無不是「家/鄉」呢?如何在心坎中奠下一個無可代替的位置,這一命題或者要真正離鄉的人才找得到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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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贈好書活動第三篇入選作品:蔡慰君《陶瓷兔子愛德華》

小害短評:

這首詩的原委來自一本童話書,書中的內容、情節在每一段的詩文呈現,而作者亦不諱地留下了書名讓讀者查尋,所以這首詩並不是要「抄」一本書,而是一首另類的「讀書報告」。對話,在文學,又或者藝術創作上是重要的,因為透過對話我們可以展開探索;當然,對話不一定是真實,不一定必需面對面,口說筆錄的那種,可以是天馬行空,可以是無中生有。但我們對話的對象卻一定不能隨意,是要有針對性,譬如在辛波絲卡的詩中可找到她對花草樹木的對話,而通過這些自問自答的對話追尋生命、生活及人文等等的意義。而這首《陶瓷兔子愛德華》即是作者和主角愛德華的一場私人、專屬的對話,就像在密室裡外人不能干涉的交談,最後以詩的形式對外公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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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贈好書活動第二篇入選作品:假言《落花的紫鳶尾》及《陰暗的顏色》

哲一短評:

一首《落花的紫鳶尾》,頗值注目。

「榕髯」、「羽化成翅」、「蝴蝶結」、「解開」、「榕葉」、「不落心扉」、「在風中纏成萬縷千絲」。縱觀全詩,篇幅不長,卻恰巧用上這些字眼,加上整體氣氛、內容與寫法配合,似乎是與詩人鍾偉民的名篇《相遇》和《蝴蝶結》呼應。

歲月總是多磨。或許,只等到風渡千峰、流水過盡,在一次回頭的驚詫裡,方明白鳶尾何以四季長紫,而榕髯,何以一生消瘦。

小害短評:

情詩佔了詩詞創作很大的部份,放眼古今皆如是,猶以浪漫主義時期為甚,而這兩首作品,或多或少,都滲雜了其色彩,盛一點唯美,載一點坦率,就似在一葉扁舟上把故事娓娓道來;然而,時移世易,縱使美得不可方物,美得像個圈套把人牢牢困囿,亦擺脫不了每個時代對愛情、對文字觀感鋒利的批判;「現代的愛情故事」究竟是什麼呢?是否曖曖昧昧,讓文字徘徊患得患失之間,才不啻於缺乏想像及發展的空間?

我們會另外發電郵聯絡作者有關贈書事項,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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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贈好書活動第一篇入選作品:綺軒《昨日》及《那個秋天》

小害短評:

兩首作品,我比較喜歡後者;秋天,暗有所指,不單單是一個季節,可以是一段經歷,可以是一個人,然而秋天總離不開秋心是愁的愁緒。所以,不知道你要走是詩的終局,但發展的過程有很多可能性,而這可能性由不同片段點點縷述,就如腦海中一個個回憶的畫面再一次回補,箇中有苦有樂;而以樂反襯苦,以輕鬆的句子、日常的瑣事帶出更深邃的苦味,一切回頭已太遲的時候才驚覺早為分離作出最好準備,這是作者給讀者的獨有感受。

猶喜歡兩組句子,「應早早愛上晚餐/變成胖胖兔子,離去時無法跳躍哀傷」及「將浴巾疊換鵝黃加淡藍/堅持純白日子一樣混濁」,說起來灑脫,但背後卻是沉重。

我們會另外發電郵聯絡作者有關贈書事項,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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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第一批的好書已全數送出,感謝各位支持,而另一批好書將會是全詩集,且更為豐富,包括鄭梓靈、陸婉慧《靈慧絮語》、迅清《迅清詩集》、陳德錦《秋橘》及秀實新作《與貓一樣孤寂》。部份作品市面難求,我們亦只有少量,有興趣的朋友希望能珍惜是次機會,踴躍來稿,活動在五月一號正式開始!

天堂與地獄

勞國安

   電視螢幕被劃分成四個方格,擠在狹小的管理處裏的大廈管理員陳伯正瞇著眼凝視著閉路電視拍到的畫面,他把注意力集中在右下角的畫面上。這裏顯示著大廈後門的情況,當「那些女人」搖曳生姿地走過時,陳伯的心跳突然加快。

   這幢大廈位於全城最貧困的區域,附近龍蛇混雜,遊戲機中心、馬會、酒吧、網吧、卡拉OK和桑拿浴室近在咫尺。陳伯知道某些舊樓裏有很多「一樓一鳳」,最近這些妓女更搬到大廈後面的巷子做生意。

  陳伯視這條後巷為捷徑,上班下班時都會使用它。最近他發現有不少男人在那裏留連,出入那些非法僭建在後巷的低矮平房。某次他見到屋內的女人向過路的人拋媚眼和招手,那時他已意會到她們的身份,自此特別留意後巷的動靜。

  每逢星期日,這一帶就會熱鬧起來。市民圍聚在馬會投注賽馬、青少年稠集在遊戲機中心、卡拉OK和網吧排遣時光,這天鄰近茶餐廳的生意變得興旺,光顧「那些女人」的人也多了。

  在這些平房旁邊,有一條長長的樓梯,樓梯直達小山崗上的教堂。星期日信徒來做崇拜,教堂前泊滿汽車,懂中文的西方傳教士拉著途人不停說教。他們在山上唱聖詩歌頌神,宣揚博愛的信息。山下的人卻在囂鬧狂歡,迷失在感官的世界。兩個場景溶接起來時就像文藝復興時期有關天堂與地獄的壁畫,天使在信眾的頭頂飛旋,魔鬼則在慾望的奴隸的身邊耳語……

  陳伯喪偶多年,子女亦搬走了。好友退休後成為家庭負擔,被兒子和媳婦欺凌,因而患上抑鬱症,最後自殺身亡。陳伯所愛的人相繼離去,對他造成很大打擊,令他變得愈來愈孤僻。現在他孤零零地生活,放假時困在家裏看電視,成了一名「隱蔽老人」。

  自從那群女人出現後,陳伯坐立不安。監察後巷成為唯一娛樂,他的眼睛總是不由自主落在那格畫面上。他無心工作,收管理費時頻頻出錯,處理住戶投訴時敷衍了事,更讓放貸人士潛進大廈派發傳單。若不是另一位管理員替他收拾爛攤子,他可能早已被解僱。

  某日巡樓時他在垃圾桶裏發現幾本色情刊物。他好奇地拿來翻看,愈看愈入迷。他撣去雜誌上的灰塵,把它們藏在大衣裏,偷偷帶回管理處。他把雜誌放在報紙下,趁四周沒有人時翻了又翻。這天每逢見到年輕的女住客經過時他的慾望便被燃起,他幻想她們一絲不掛站在他的面前……

  翌日中午,他走到對面茶餐廳吃午飯。付款時他意外地觸摸到老闆娘的手,那刻他感到血脈沸騰!

  他一向喜歡她。雖然生了兩個小孩,但她仍然保養得宜,不但身材沒有走樣,臉蛋還流露著少女的嫵媚和嬌嫩。可能因為這個原因,這間茶餐廳特別受男顧客歡迎。

  下班時陳伯在港鐵車廂內再遇上老闆娘,那時他站在她的身後。車廂很擁擠,乘客摩肩接踵,在顛簸的列車上二人難免推搡和挨碰,陳伯整個人又火熱起來。他緊緊地盯著老闆娘的臀部,真想一手捏下去,若不是突然想起那張張貼在月台上的海報(海報上寫著「猥褻侵犯勿啞忍,挺身舉報非禮案」),他早已將想法化為行動……

  「我本來住喺廣州,個仔話呢排報紙成日講生果金有離境限制,可能攞唔到啲錢,叫我返嚟住吓先……」「係呀,啲政策真係好麻煩,香港又冇全民退休保障……」「我哋為社會貢獻咗咁多,老咗政府又唔理我哋……」

  兩名長者坐在公園的長椅上閒聊。這時兩名濃妝艷抹的女子走近他們,並搭訕起來。他們有說有笑,好像偶遇的朋友,談了一會後他們便一同離開。

  陳伯倚在欄杆上抽煙,目睹這一幕集引誘、調情、游說、議價、上釣和交易的戲。他覺得這些女人雖然是為了錢才與他們上床,但片刻的相聚的確能為這些被社會遺忘的老者帶來一點慰藉和歡愉。

  陳伯把煙捺熄,邁步離開公園。欄杆的另一端站著一名女子,她穿著黑色短裙,長髮遮住半邊臉,表情有點倨傲。陳伯知道她和那兩個女人是一夥的,但她並沒有明目張膽去招攬生意,她只是靜靜地站著,等待獵物落網。陳伯盡情打量她,雙目貪婪地在她身上掃視。與她擦身而過時女人突然偎靠過來,向他遞上一張寫有電話號碼的紙條!

  陳伯回到管理處,手裏仍然握住那張紙條,他想起多年前在地盤兼職的事。那時有幾名「地盤佬」相約他下班後一同去「撳鐘仔」。因為顧及妻子和兒女,他想也不想便拒絕了他們的邀請。現在他遇上同樣的誘惑,分別在於他已經再沒有任何顧忌。他猶豫了一會後,拿起電話,輸入那組電話號碼。

  下午六時二十五分三十七秒,陳伯戴著漁夫帽(以免被住客認出)出現在電視螢幕右下角的畫面裏。他垂下頭,急步走進後巷。

  女人吩咐他在後巷等候。

  僭建在後巷的平房有七、八間,這些平房的門窗全緊閉,玻璃窗上貼上黑色膠紙,完全看不到裏面的情況,室內不時傳出男人和女人的呻吟聲。附近的渠道被建築廢料、汽水罐、膠袋、使用過的避孕套和衛生巾堵塞,污水湧了出來,形成一個個水窪,彌漫著陣陣腥臭。在一副佈滿鐵鏽的電單車支架旁躺著一名失去意識的癮君子,一頭流浪狗正舔著他身旁的嘔吐物……

  這時冷風砭骨,陳伯瑟縮在轉角處。小山崗上的教堂不知舉行甚麼活動,孩童在嬉戲和歡笑,教徒在唱歌:「奇異恩典,何等甘甜,我罪已得赦免……許多危險,試煉網羅,我已安然經過……。」在明淨熾亮的燈光映照下,建築物上的十架顯得非常莊嚴和聖潔。

  其中一所平房的門突然打開,走出一名臼頭深目,形貌猥瑣的醜漢。這人獸頭人身,目光陰冷,叫人渾身不自在。他在門前吐出一口濃痰,之後便消失在幽暗的後巷中。

  室內的女人向陳伯揮手,陳伯彎身進入明晃晃的斗室……

人偶

綺軒

夏光沉靜
時間於她,彷彿路口
紅燈時候她止步,看車潮過
燈綠,跨上天橋讓車潮走

沒有屬於她的標誌,她說
意義對她的意義,沒有

佇立分隔天橋
川流車潮一節一節地過
她知道
有顏色的車道不一定直行
直行的路不一定安靜

(勇敢安靜地道別,在愛途)

時間,仍住在裡面

暮云

除了走著,它跟著
沒有休止
甚至變成狹小巷弄
懷念比荒蕪更深刻

晾著微黃轉彎的夕陽
時間在邊沿縫出一列燈火

我遇見一群掉隊的枯骨
宿命正撰寫
細節無可挽回
揭示了它該有的止境

天黑更近了
冗長而又單調的歌
清冷著冬季的耳朵

一些呼應的情話
北方的懷思
像一個個蔓生的灌木

我為它許許多多的謎而來
藍色的名字,長河,皺紋
粼粼的,離情的沉默——

久違了
穿越記憶的叢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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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与诗

秀实

很多亊物现在我已经不甚理解
譬如寿。寿也有其终点,而我希望看到
八十三年后在北纬三十七度上空掠过的一场流星雨
那时我在一个古老的城市,那里都是战火的痕跡
天台的风很紧,她把一条驼羊囲巾搭在我肩上

又譬如缠绕我一生的诗。它等同于语言吗
或者说是独特而活著的稀有物种,而非养殖之物
我不间断地书写,较之案头的一场灯火更为持久
寿终正寢与油尽灯枯,那个词更为贴合
未来的结局。或有人说那是相同的
抬头时,我便看到這个伪诗人身后的万物

尾聲

小害

深深呼一口氣;雨水,在印滿妳指紋的玻璃窗上,迷宮般淌流,然後,妳輕輕的轉身說:「春天來了。」——那是妳給我的,最後一句話。

其實,直到今日我也無法理解在這看不見盡頭的冬天裡,春天會不會到來。

妳離開後的數月,白晝仍藏身黑夜,人們在失去日光的環境中,仍舊以既定的規律去支撐生活,只有買醉的不分時份,時而哭笑,時而叫嚷,讓漆黑誘發每個細胞的野性,與酒精碰撞。而我還是思考著春天這一個問題,偶爾出了神,就向有玻璃的地方吹點霞氣,櫥窗也好,旋轉門的裝飾也罷,把手靠上去,像冀望某些奇蹟會發生似的。旁人,一定會視我為瘋子吧,但我心底明白,瘋不瘋狂並不在於一個人的行徑,而是他能不能貫徹固有,及難以名狀的信念;當我的指尖觸到刺骨的玻璃,霞氣逐漸在眼前收窄,除了時間,我所感到是一個怎樣也吹不皺的湖面緩緩被黑色吞噬……

「這兒離車站不遠,我們可以跑過去!」

耳際又迴盪妳的聲音了,我愣愣地一個人提起步來。冰雨在路燈照射下交疊成一張張銀光瀲灩的織錦,沒帶來暖意,只有更深的冰涼,我加緊腳步踏上前面一個接一個的月光,每一步都將它輾碎,但下一秒又癒合。我反覆著、反覆著,甚至忘記自己往前奔跑的目的,喘噓噓地,如晦暝的車站燈火,瞥見才恍然,我是一個趕尾班車的冒失乘客。

尾班車也沒有來到。

與其說是錯過,不如當成匆匆的誤點。置身像玻璃箱的車站中,我環伺四周黑暗對我的敵意,我說服不了自己,我不是這刻、這席土地的亮點,近乎澄澈的玻璃,藏匿不了獵物的脆弱。我端坐一隅,伶仃就在跟前,暖氣系統替代了一切沉默,我又開始想像妳所說的春天——候鳥遷移、季風濕潤、泥土內萌芽的種子——不期然我雙手已貼在屏風,屏風外的幽闇和冰冷繼續佔據單薄的世界,世界繼續任寂靜侵襲每個半夢半醒的人。制約不了,儘管放任下去。第一班公車會依循時間表到站,它僅暗示另一天的開始,明日,只不過明日,那不是晨曦。

沿我們熟悉的河岸下車,或是正午或許是黃昏,小孩已不再在岸邊的長椅嬉戲,可安心坐下。大概沒有人會記得河道曾經洶湧湍急,一盞孤燈徐徐走進中央範圍,之後隱約聽見鑽頭破開冰面的悶聲。挖一個洞,餌拋了下去,將氣燈挨近魚杆,釣客隨即躲入帳蓬。我知道,上釣的始終是我們,無可避免地等待被時間分食,一層一層剝落,到頭來一片空白;而我也知道,河床中無數魚群正在窺覬那個微光的洞口,那是一隻能撇開陰暗,通往外界的眼睛。空氣,陸上的事物,灼熱的陽光,牠們都憧憬著,於是蓄力,再仰衝上洞口。然而,每每到達洞邊便用尾巴狠狠拍打冰層,再抽身折返,一些甚至被釣鉤刮傷也毫不知覺。這個循環不斷加劇,形成暗湧。每一下衝擊的聲音如此清晰,我攤開捏緊的雙手,頭上漫天風雪,大地,已靜靜地悸動。

王煥之

有些事情
像等待風的風鈴
在沒有風的日子裏

風隨誰的意呢
沒有一片落葉
被騙得相信自由
它們飄落的地方
它們已認命了

風起時
請提醒樹上
不知誰掛著的風鈴
鈴聲不是你的
是風的

複式三幕劇:餘燼

楊雅如

a.
森林失火
逃出幾只謊言
奔入另一座森林

萬丈巨雷劈開
天幕驟啓
大雨瀑下如幕
化烈焰為白煙渺渺
飄散四方

盤旋於焦土之上的
不是幽魂

b.
一啜一頓
對詩獨酌
月影未知去向

詩不言說
她手持微光 縱身潛入谷底

勿急
星辰早已入夢
何妨再坐會兒
續飲一杯

c.
幸存的小枝芽
終究墜落
滿地碎黃雜褐
一吹一亂
倉皇
漸遠

來年夏鳥初啼
松風又起
一片鬱鬱蒼蒼

綠苔身著新衣
卻已非昨日之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