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晨花 第十八章

夕照下的寧月山環境幽靜,滿山翠綠,偶有鮮花點綴;惟花香早散,不知是雁還是杜鵑劃過這空靈的水彩畫。
秦天恩放下小說,對窗發呆。自下午接到陸澄煦的電話,得知葉翹楓出院後不知所踪,她便心不在焉,紛亂記憶於腦海徜徉。

三年前,她收到入學通知書後,即將負笈,卻如遊子期待回家。父母最初軟硬兼施勸她留在德國,後來讓步,讓她留學英國,她始終不為所動,看着書桌上泛黃的風景照,微笑着向父母搖頭。
父母輕輕嘆氣,靜靜看着她收拾行李。衣服、《聖經》、相機、相簿……一件一件放進行李箱,如拼湊那七零八落的童年。
機場裏,父親把手提行李交到她手上,道:「出現風吹草動,趕緊找德傑叔。」
母親不以為然冷笑一聲,說:「有事,立即回來。」
父親一怔,笑着拍拍母親以示理解;回頭對她說:「好好照顧自己,多打電話回家。」
秦天恩乖巧地點頭答應,走進離境大堂前,向父母揮手道別,向以冰冷催促她成長的德國說再見。
飛機在雲海游弋,如掙脫囚牢的魚兒,自由自在,享受陽光,眉頭終於舒展。
只是秦天恩沒想到,迎接她的霏霏霪雨,如揮之不去的惆悵,在遇見他時,再次降落心頭。
她早已離開浮在天際的雲海,卻找不到歸航。

看向門外幾名魁梧保鑣,他們盡忠職守,這兩個月一直在寧月山保護她的安全。但她總禁不住想,是否他們的緊張兮兮,令她總逃不掉血紅的夢境?撲鼻的血腥,彷彿仍纏繞身邊……
顫抖着舉杯到唇邊,才發現杯子已空。秦天思正往廚房,卻瞥見窗外一闕熟識的身影緩緩走向她的小屋。
秦天恩慌忙背靠玻璃窗,腦裏一片空白,只能緊握玻璃杯,聽着劇烈心跳。

「咯咯!」輕輕的敲門聲,敲動秦天恩的心房。悄悄站在窗邊,只見那男子低頭站在門外,在炎夏裏穿着薄薄的長袖白襯衫,指間夾着半截香煙,一副慵懶模樣。
秦天恩默默望着他,掛上淺淺笑容。她喜歡靜靜地看他,不需交談,甚至不需他看她一眼。正如去年,她天天坐在樹下,看那人模糊的身影,偶爾低頭看書,偶爾望着窗外抽煙發呆,便感到心滿意足。
門外人彷彿等得太久,從口袋掏出鑰匙開門。他隨陽光走進屋子,看見秦天恩轉身面向他,卻後退一步,徒勞地拉開與他的距離。於是體貼地站住,慢條斯理收好鑰匙,勾起一貫的笑容。
二人靜靜凝望,誰也不願先說話,只有空氣中的塵埃緩緩起舞。
最終,葉翹楓先低頭,扔掉煙蒂,問:「我沒死,你高興嗎?」
秦天恩皺眉,冷冷問:「怎麼不回家休息?」
慣性摸出煙盒,卻忍住沒打開它。「這麼不願見我?難怪站在病房門外,也不走進來。」秦天恩微怔,抿抿嘴巴,看向窗外。
葉翹楓臉上仍掛着笑容,眼裏卻沒半分笑意。「但在橋上,你哭什麼?」
秦天恩回頭,瞧瞧臉色蒼白,眼裏泛着疲憊的葉翹楓,故作冷淡地聳肩,把玻璃杯放回桌上。
掏出香煙,漫不經心地在指間把玩;語氣出乎意料地平淡,道:「如果我死了,只要你到墳前看看我,我沒所謂。」
秦天恩垂頭望向地板,看見葉翹楓與她的影子互相依偎;但只需移動半分,已決絕分離。
久未得到回應,葉翹楓點起香煙。香煙一根接一根,彷彿這世上,他想做的只是抽煙;他能做的,也只是抽煙。
抬頭注視他悠然自得地吞雲吐霧,良久,終於忍不住制止他,幽幽道:「氣完了嗎?」
葉翹楓更狠地把尼古丁吸進身體,「見不着你,我當然不高興。」呼出煙圈,摁滅煙蒂,看進她清澈的眼睛;剎那間,慍惱如沉進湖底,只留下溫柔的漣漪,由近及遠。「但你來了,就在這裏,我還氣什麼?」
秦天恩抬眼,欲語還休;葉翹楓傾身在她耳邊呼氣道:「我很想你。」聲音低沉誘惑,教人為之沉溺。
夏末晚風帶來幾不可聞的星晨花香,他身上淡淡的煙草味道如此熟悉……秦天恩閉眼,享受這似是而非的擁抱。他就在身邊,很想這樣過一輩子。
可否就這樣過一輩子?

遠處傳來杜鵑哀怨叫聲,耳際的呼吸聲卻越發沉重。秦天恩倏地睜開眼睛,看見紅得淒厲的夕陽,想起那如血的夢。輕輕推開他,問:「那能改變什麼呢?」
葉翹楓額角冷汗不住冒出,靠在門框,不斷深呼吸。片刻,他再次點起香煙,望着指間白煙裊裊上升。煙草與火同歸於盡,互相折磨,耗盡生命令彼此不再分離。
「天恩,將來……」
鳥兒再次鳴叫,秦天恩無奈嘆氣。
葉翹楓不再說話,安慰般摸摸她的頭髮,把所有誓言,化作她額上一吻。
不如歸去,不如歸去。
杜鵑仍在聲嘶力竭地泣訴;只是,牠不知他們已無退路。

散落在宣夜圓方

林月關

不過像這樣
新鮮的小麥金黃馴化,像你的雲朵飄浮在空中之城
森林,如木成一片荒蕪
紙折出稜角折射五色抓不住的光波
波長
兩目數得出複數的,不知黑洞
在視界之前靜止
虛紋畫出的線條、條、點,扭成一個扭曲的圓
而這個空間靜止
呼。吸。
吃下在雲朵迷失的羔羊
你說了此前他也說的
隨風中焚燒的草秸是麵包和牛油烘烤的
包裹了一個
啊——
藍天的宇宙的夢
化成星塵
(不過是你的左手又或者右手)

無題

楊冰峰

人們像狗一樣爭相競食,
還剩多少自尊殘羹。
法碼能秤萬事萬物,
人尤如秤盆上的塵埃,
只有自己感覺重量,
當看到上帝被呵斥躺下時,
你有甚麼理由正當
不跪下?
但我為何不揚長而去?
既遮臉又竪起耳朵,
聽那嗟來之聲,
我這個飢色滿臉的黔敖,
在墨鏡後直視夜晚的太陽,
響一串噴鼻,
過得像白天一樣熱鬧。

[圓桌詩刊]

編輯部

[典藏版]相體裁衣—-新詩的10種形式 專號,圓桌64期已出版。
香港民間純詩刊物 [圓桌詩刊] 創刊于2003.8.。2019.6.已出版至第64期。每年3/6/9/12月出版。
2019年開始徵訂。一期台幣160元含陸路郵資。四期台幣600元含陸路郵資。訂購者請注明 期數 並附 郵址和電話 ,聯絡roundtable28@hotmail.com。
從第60期開始,每期都推出 [專題策劃] 以供典藏。採约稿方式。不接受公開投稿。
另,本刊接受贊助,以保持續出版。如刊出未收到樣刊請告知奉寄。

《彩虹皇宮》1 號紅門的佟海孻(2)

鍾偉民

        尿臊味蒸騰,梯級上散佈着空啤酒罐、廁紙和乾了的避孕套,最多的是紙錢和灰燼,兩行樓梯的轉折處有隻小破窗,光影雨聲,割成一塊塊從玻璃的裂口投進來。階上鋪的舊報紙,頭版大圖是一叢黃雨傘,幾百幾千朵開着。多年來,這雨有沒有消停?化寶盆邊,是兩呎見方的瓦通紙盒,載金田牌 Kaneda 單門雪櫃的,一個疊着一個,幾乎把路堵死。她要擠過去,盒子上沒貼牢的保養證竟黏上她。
         保養期才一年?她也想過買一個這牌子的小雪櫃。她有一雙麂皮短筒靴子,不論寒暑天天穿着,穿了好幾年,鞋底不磨蝕,就擔心鞋面有一天徹底壞了,失去這難以取代的呵護。松香就說過,她不要臭男人,因為早迷上臭皮靴。她每天洗腳洗得好乾淨,襪子常換,但一穿鞋,一雙腳就臭不可當,鞋也受累陪着散發惡臭。那臭,就是老鼠爛在裡頭七天沒清理的味道,而且是七隻死老鼠的味道。靴子泊在門外,要招來怨詈,又不好撂在洗手盆下電飯鍋旁,就想到買這樣一個雪櫃,飯鍋擱上頭,鞋子塞櫃裡,厚門一掩,味道不外傳,翌日穿上也冰涼乾爽。這牌子不耗電,也最便宜,就恐怕短命。
        挪出一條去路,再下十幾級樓梯,門旁一陣窸窣,卻見一隻黑貓伏在盛垃圾的大籮筐上,正撕刮一個漆黑膠袋,袋口封得嚴密,打了死結,但抓出一道口子,撲鼻一股熟悉氣味,摸一下她就知道載的是自己那雙臭皮靴。真缺德,怎麼直接扔到這外頭了?就算不喜歡,也不該乘她不在,下這毒手。這鞋,比她出身好,在中大讀碩士那年買的,法國貨,淺杏色鞋身,腳踝位置有個圓形灰綠色標誌:Palladium ,法文就是守護神。她的守護神。鞋公司本來造戰鬥機輪胎,二次大戰,才造起軍靴。天熱,她汗衫短褲,配這小軍靴在校園走動,也算個特種部隊,對導師和男女同學都是威脅。當然,登堂入室,她會先把鞋帶綁緊,尤其梅雨天,她不想有人縮着鼻子去鑽探誰帶着鹹魚上課。
        碩士讀完,慣混博物館的同學最易謀事,她不偏重旅遊人類學,博物館學這些範疇,要找能餬口的活不容易。她感興趣的,是怎樣用人類學的思維方式,研究現代人面對的文化和社會問題。非洲肺魚,提塔利克,硫磺珍珠菌,三葉蟲和海孻,進化出了障礙的電梯……對考古學,地質學,生物學的旁顧,她總覺得,有助研究的角度獨立,不流於庸濫。決定貸款讀博士之前,她做臨時工,替學生補課。掙錢不多,又要有個窩,也只得追隨白松香,租住這種比屠房狹小的劏房。
        「你哪去了?都五天了,怎麼……」松香聞聲開了門,看到她那神色賣相,也不知該怎麼往下探問。她住過道盡頭的房間,朱砂紅的房門,小銅牌鑄了個 1 字。松香住隔壁橙門 2 號房,她有海孻房間鑰匙,替她開了門。屋內影影綽綽,單人床褥上竟迎面僵立了三個儀仗兵!卻都是聚酯的,真人大小,赤帽絳衫黃肩章,一樣身材樣貌,一樣面如死灰,連海孻在內,四張臉像泡在水裡五天一樣白。
        驚嚇,怎麼就是接踵而至?「前天我才把這三兄弟搬過來,睡覺手腳好舒展開。你……你還行吧?我這就搬回自己屋裡。」沒等她把話說完,海孻一步搶進房間,桌布解下來一甩,搭上戳眼戳鼻兩枝鼓棍,浴簾不拉,就往馬桶上一墩,仰着三個一臉恭肅,要朝她奏軍樂的,勃勃勃一股腥風,只放肆地噴薄。原來心魂漸定,見到有地方排解鬱積,才感覺肚子脹得不成,腸子不是蠕動,是抖着要掙出來。低頭尋隙一窺探,奇怪卻全是水,噴射到後來,洩了十海碗才漸見黃濁。不似吃壞了肚皮拉稀,倒像是從後門灌進去的。看來連肛腸也給侵犯了,不然,出口怎會又痛,又腫?
         這還不是最糟糕的,正揩抹着,眼前一紅,才驚覺臍上吋許橫着一條線!粗箱頭筆劃的,搶眼的茜草紅,楚河漢界替她強分出上下半身。
「請勿超越紅線!Please stand behind the red line, mind the platform gap……」黃線,劃在好多地方,記得上幼稚園,黃線就在,那讓她安心。怎麼變紅線了?擦不掉,拉上浴簾遮住四濺水花,肥皂液塗上肚皮再擦。大概熱水爐未關,水很燙,她卻只管坐着拿蓮篷頭澆自己。趔趔趄趄踏出來,褥子上白霧迷茫,松香已把一個嘴黏橫笛,一個捧啜小喇叭,一個鼓棍敲着虛空那發硬三兄弟,前胸貼後背搬出去擺在過道,擋着對面 5 號劏房那青色房門。她濕漉漉挪近洗手盆,一抹鏡子上的水氣,原來除了肚皮,脖子赫然也有一條紅線!一顆頭新接上去,斷口在滲血似的。
        松香聽到驚喊走進來,海孻再發現兩肩各有紅線從胳肢窩下經過,圈住兩條胳臂。兩邊大腿根,也各有一圈沿腹股溝繞到臀後。膝彎也有,在兩個膝蓋下蜿蜒。「總共八個圈。」松香仔細檢查過,點算得清楚。兩人心裡明白,沿紅線圈出來的關節處下刀,恰好能割出九塊差不多等重的肉。「中學讀的《庖丁解牛》,記得吧?」海孻沒心情調笑,松香一本正經說;「怕是遇上庖丁了。」的確,她不可能在自己兩邊肩胛,劃出那一脈相連的紅。得去報警,松香說,街口左轉就油麻地警署。去報失嗎?她有五六天的記憶丟掉了,蛛絲洗走了,腸子藏的馬跡也拉撒得乾淨,去差館剝光了讓差人鑑賞那八個紅圈,管用?這樣掏心掏肺,能換回給劫走的一個星期?見她用手指一個勁兒捽着股溝,越捽越毛躁,松香盯着那光潤的陰阜,也是費解,只着她趴下來俯臥,回隔壁屋裡取來一瓶強生嬰兒油,用棉手帕蘸了替她擦背後筆跡。
        「阿椁是不中用了,用油幫他盤一下就硬一會兒,鬆手就軟,只推說是他那行當陰氣重熏蔫的。我跟樂團同事打賭,他們送我那三個白臉阿兵哥做生日禮物,我能收留個一年,不讓堵死,明年生日,就得輸我一張新琴。阿椁又有得抵賴了,說那仨聚酯像鬼一樣,害他氣短。」阿椁是松香丈夫,在砵蘭街開棺材鋪,大學畢業她嫁了這賣壽板的,跟海孻就沒聯繫。半年前,兩人在音樂會重逢,聲氣再通,知道海孻在找窩,就攛掇她搬入隔壁這正招租的小格子。
        「氣短,那話兒也短?你有學問,你說說……」見海孻沒答話,橫過腰背那一線潤紅也不見褪色,又試着去擦她臀下大腿根的褶紋。水洗不掉,油可以溶掉顏色?她怎會迷信這不涼不燙的東西是萬能的?海孻記起了,因為愛她,她答應用學到的礦物和動植物學知識,為她炮製一味複方春藥,讓她的男人金槍不倒。
         隔壁阿椁睡醒了,大概那瓶油不在手邊,在門外瞎嚷:「這邊電梯壞了兩三日,聽說半夜裡停電,就一兩分鐘,等恢復了,電梯就沒再動。管理員不理會,人也不知死哪兒去。黑松露回來了?你問問她電梯動了沒有?伍姑娘也兩三天不見影兒,八成懶得等那破箱子,在她那桑拿浴室留宿。聚酯三兄弟,就先撂伍姑娘門口,別塞回來。」黑松露,說的是她,阿椁替白淨老婆回敬她的;她是黑,其實比松露味濃。「老惦着伍姑娘,我就不信伍姑娘那麼神,真能讓死鱔魚抬頭。」要有鱔魚那長度,人受得了?松香體察她心意,補了句:「比喻。」仍舊左手抵着她一邊股肉,徐徐推高,帶出隱匿的線索;右手反復擦拭,拉琴似的,不揭露那平順了,又變得嚴絲合縫的畛域。
        屋裡濕翳,松香挨着她坐在褥子上,連身薄睡裙像就要蛻的皮,但揉着擦着,心中越發寒慄,海孻腰腹和兩邊大腿根這三個紅圈,當中填了色就是一條三角褲衩的形狀,肚臍、生殖和排洩孔都在這範圍,沿紅線鋸下,就要像附近性商店零售的矽膠局部女體,月黑風高,男人會去幹這種冰冷的,只有臀部的肉塊。誰要把她製成這種可怕的自慰器?她經歷了什麼?肯定是從刀口逃回來的,但那張刀,究竟懸在哪裡?
        就像把人鋸成九份一樣,這小單位也割出七個房間,左四右三,門當戶對排在狹窄通道兩側。左側四道門:紅,橙,黃,綠;右側,是青,藍,紫。房東親自用 Pylox 噴的,一瓶噴漆正好噴完一扇門。然後,他叫這做彩虹皇宮,氣派極了,沒有人不滿意。松香抽出一個乳白垃圾袋,把她捎回來就扔在門旁的黑膠袋套住,束了個活結,免得鞋味繼續外溢,然後脫了睡裙,也赤身貼着她躺下,一正一反,離水的黑白兩條魚。那紅,好頑固,松香埋怨,只能等它隨死了的皮膚細胞剝落。
         海孻反手搭上她小腹,熱水澆完,不想指掌還這麼冰冷,松香顫了一下,聽見海孻問她:「你怎麼有我笑着拍的照片?」她拍照,從來不笑,說不覺得照相機在逗她笑。「那是我,我拍自己。貼街招,總不能太嚴肅。」松香說。這不稀奇,以前老師就總認錯她們,也是省得人叫錯名字,中六那年,她才開始剪這長劉海的短髮。其實,除了皮膚黝黑,她乳頭和嘴唇都比松香陰暗。
         綠簾外雨聲沙沙,睡意越發濃重。雨霧的味道,松香身上槲寄生的香氣,都讓她舒心。槲寄生像曼陀羅的根一樣能壯陽,包住槲寄生種子的黏液,舊時巫師會視為天神的遺精。以後,為死鱔魚阿椁調配催情藥,不能缺這一味。卡阿比(Banisteriopsis caapi ) 也得當藥引用上,在亞馬遜雨林,男人習慣了赤精大條辦事,喝了卡阿比製的飲料,陰莖就硬挺,像風水師循着羅庚的針頭指引,喘着氣在村子裡轉悠。女人喝了會害子宮收縮,雖然要爽翻天,卻是不宜讓松香去犯險。橫豎阿椁喝了,她也受用,到時數藥齊下,補得他鎮日下面像掛了大槌子,在過道來回晃,不管青門紅門,逢門就去搗擂,也是她的一場學以致用。雖然陰霾沒散,在四方越積越厚,她的處境,就和那臭哄哄的守護神一樣,密封在生結和死結,黑和白之中;然而,一門心思落在松香身上,聽着她的一呼一吸,她就漸漸的安寧。
        皇宮裡,人聲越來越雜沓。3 號黃門的凹額牛一早出去了,只水族箱的藍光從門縫透出來。4 號綠門住了個海獺頭,在榕樹頭擺檔演靈鳥占算,但這天沒動靜,夥拍他幹活的紅嘴白文鳥也沒吱聲。5 號青門的伍姑娘未回。6 號藍門是吉房,在招租。但貼近玄關的紫門 7 號房,一房擠了七口人,這戶人,額陷眉骨暴突,長相特徵跟兩萬年前絕種的尼安德特人,一模一樣。這天,雙層床上的老尼安德特在繼續咳嗽,一對男女,照常仰着塌鼻子,喝斥四個趕上學,卻蹬踏着鐵門廝鬧的原始孩童。
        當這一大四小穿上鮮黃雨衣,呼天搶地出門下樓等電梯,準備再下降到舊石器時代的霪雨裡,在彩虹皇宮紅門 1 號房,海孻卻睡着了,夢見白松香坐起來看着她,看着看着,竟就哭了,眼淚一顆顆落在臀上,很燙,像龕上紅燭滴下的油。

(完)

《彩虹皇宮》1 號紅門的佟海孻(1)

鍾偉民

        她總覺得自己是從這一場雨裡長出來的,水漚着腳踝,漂送着晾不穩的一塊塊紅手絹,絹上白紫荊泡成一灘黃痰。釘死在萬國歌座外牆燈箱裡的臨時歌后,譬如酸梅姐,譬如陳楚楚,硬照上乾笑全化了,居中黃紙黑字:「玫瑰人生,單日三到六時,白大班高雅提琴伴奏,每首歌28元……」鵝黃,粉紫,孔雀綠,一簇簇抽搐着,從街頭反白字 since 1997 的藍招牌假髮店浮過來,怕讓長觸鬚螫着,她涉水躲開了。
        這場雨,究竟下了多少年?感覺上,一條非洲肺魚從歌座泥牆下掙出來,半爬半游,到了對面性商店雨篷下,讓櫥窗裡長了長鼻子的三角褲衩嚇住,回頭看她一眼,就竄進溝渠;然後,幾頂花椰菜一樣的鬈髮沖過來,捂了渠口。四億年來,肺魚都這個長相,有個盼頭,悶在土裡也能活上數月;但這天,生路卻好像全給堵了。
        她抱着手,拉攏了雨衣包裹自己。根本就不是什麼雨衣,只是披搭着的一幅白地塑料桌布,紅玫瑰密植,幾個煙蒂灼黑的洞眼,彈孔般開着,雨灌進去,那寒就刺骨。再一掏摸,又吃一驚,原來桌布裡頭,連胸罩內褲都沒有,北風一揭,她就是赤裸裸的。
        在這一年的第十三個月裡,唐樓灰牆上,電線纏死的路牌透出一個廟字,該是廟街,入黑一通衢燈火,照得五嶽人馬發白;到破曉,天地卻換成這一河兩岸的荒涼。她怎麼會杵在這裡?這一身行頭,欲蓋彌彰,演的又是哪一齣?
        騰出手抹了抹劉海掛的水珠,見有人推了車橘子要避到房檐下,邁前幾步,還沒想到怎麼發問,那人瞧她趨近,竟撇下木頭車拔腿就走。最早開的吉永冰室有一個客人,朝裡坐着,齊刷刷的灰短髮,乍看就一隻水獺趴在卡座椅背上。老闆娘抹掉白板上幾行藍字,擰眉斟酌早晨 C 餐該換什麼花樣,一拍額頭,寫了乾煎提塔利克魚塊,通心粉,咖啡或茶。
        提塔利克(Tiktaalik roseae) ,模樣和肺魚差不多,但四億年前上了岸,就沒回到水裡,成了往後所有陸生動物,包括冰室那水獺頭和老闆娘的祖先。清水的衰減長度(attenuation length)是幾十公尺,對水中迎面的突襲,只有幾秒鐘去應變;爬上陸地,視野開闊,甚至看得見新簇簇的月亮。見識多了,魚的某些後代,還有餘暇去思考自身的存在,或者,為什麼用這樣的形式存在?對了,她為什麼會在這街上存在?
        要進去和「C 餐」見個面,但一身的寒酸教她踟躕。走出十餘步,在單眼佬涼茶鋪門前停下,她身子好輕,但桌布和雨水黏着她,拖慢她。然後,她看到牆磚上一頁尋人啟事,白紙上的頭像很清晰,不用比照黃銅藥鍋上自己的倒影,她就認出相中人就是她。上面還有個名字:HeLa,括着中文的海孻 。她的確叫海孻,姓佟,名字是自己取的;見到,她就記起。
         實驗室環境保存不了活的人體細胞,細胞的分裂次數,有先天限制;但 HeLa 這粒像乳頭的瘤細胞,條件適合,卻可以一直分裂,永遠不會衰亡。欲望,不可抑遏的欲望,這是她唯一想到的。
        隔不多遠,電箱上是同樣的標貼。她走失了?讓人擄走玷辱了?短期記憶喪失,是腦顳葉受損?還是遭人暗中摘除?或者,只是嗑了藥,招了邪祟?「見貼請早回家。」這家,就是「彩虹皇宮 1 號房」?她住皇宮?是宮女,還是皇后?雨中某一方格子窗後,誰正在尋她?
        橫過寧波街,就是啟事標注的皇宮樓下,八層高的舊廈,門內馬賽克鋪的階級兩側,難得都有電梯,一架停單數樓層,一架停雙數。她要上七樓,顯示單數的銅板燈號沒閃動,該是壞了。轉身按了停雙數的按鈕,打算到了頂樓,再走一層樓梯下去,就沒穿鞋,腳下黏答答的難受。
        電梯槽分據南北,互不相通,聲氣也不相聞,儼如壽衣的兩隻黑袖子,一隻晾着不動,一隻晃了晃袖口鼓出一地陰風,電梯縋下來了。一來,朱紅鐵門嵌的砂玻璃就發白。她拉開門,伸長了手去拽那趟閘,大半邊身子連恥丘都掩不住攤了出來。頂多能塞三四人的電梯,一陣風雨飄搖,趁沒乘客,她啪一聲拉攏閘門,回過神,馬上撩開桌布,檢視方才臍下乍現的部位。怎麼這樣的陌生?這炸饅頭,油滋滋的,是誰的陰戶?她記得自己那兒有毛,細而且密,像爬着一隻寒武紀的三葉蟲,細爪子鬈鬈曲曲全螫進嫩肉,探近褶縫那兩根長觸鬚最長進了,總趁她撫弄自娛,就隨指尖去鈎沉。
         她遲熟,十五歲起,就由着這算節肢動物的大毛蟲,不濃不淡陪她相依着度日,也多虧她一毛不拔,二億五千萬年前絕了種的古董,才得以在她兩股間落戶。落戶……..對了,夏天,她和松香,在梅窩酒店面朝的海灘曬太陽,比堅尼褲偏小,腹股溝牽扯出幾根烏絲。「班主任進去了!」松香作狀驚喊。班主任,就是蟑螂。那年,中史科老師兩邊的眉毛叢裡,各伸出一根棕黃色長毫,基於面相學理由,是剪不得的;據說,作用還跟收音機天線相若,可以通靈。同學見了生畏,背地裡就喊他蟑螂主任。不干擾這黃毫生長,沒準有一天會蜿蜒到她腳邊,而她可以沿這線索上溯,揪着一大綑眉毛,回到十幾年前的某一個晴天。
         這一刻,她竟有點想念那色迷迷,總愛揩摸女生坐暖的木椅子的蟑螂,好像鼻子全長在他那些指頭上。如果他有靈性,能測吉凶,她這就要他開導,起碼講解一下,歷史上,有沒有可鑑的,一樣遺失了整批恥毛的前車?要說是幻覺,這忽然墳起的光滑,摸上去,卻怎地這麼實在?是她眼花,把自己看成另一個女人?什麼時候,她睡過陰阜不長毛的女人?松香那裡就有毛,她在游泳棚的更衣室見過,又黑又油亮,不修剪也修剪過似的。
        松香大提琴拉得出色,代表她們女校得過校際音樂節冠軍;自己好議論,她嘲她是削尖的鉛筆,偏生藏了黑心。她笑她,說她是一塊松香,隔三差五,就用那坑漥,揩擦馬尾造的弓毛。「別揩上癮,拉琴拉出一股煙,一看知你屄癢。」松香姓白,肉也白,松香這諢名叫開了,就沒改口。
         背面髹 2 字的紅門滑落,隔不久,就沉下 4 字那一扇,指數上升,代表亢奮和狂亂?霉味撲鼻,水泥牆附生的黴菌竟似一直延續,黑濕連綿無盡。三十五億年前,第一顆微生物誕生,眾生的起點,天空也在下雨?耳朵未出現,雨落下來有沒有聲音?蟑螂主任的長毫呢?她喪失的記憶,起點又在哪兒?
        摸一下胳肢窩,不禁納罕,怎麼連腋毛也沒了?不可能是自己剃的。她篤信沒攙水的女性主義,不認為遷就別人口味,定期刮光自己,是個好習慣。她不像1968年那婦女解放團體,為抗議美國小姐選美,到會場替一隻羊加冕,咩咩聲裡,一個自由垃圾桶( Freedom Trash Can )塞滿女人受壓迫的象徵物,包括乳罩、束腹、抹胸和假睫毛。當然,沒什麼實質的改變,火紅自由垃圾桶升起的,只是灰燼。
         她出生之前,女人的腋毛,據說會讓男人往下面聯想,就一幅幅裁下來,破帘幕一樣給扔出了進化的舞台。她是讓狂徒暗算了?規劃物種演化的手段這麼猛惡,一萬年後,人類腋毛在一萬九千多個基因裡,能不徹底消失?起碼在女人的胳肢窩裡,就永遠不再生根。這算個什麼性別自主?她嘴唇豐潤,那細密的皺褶,一樣惹人遐思,一樣跟下陰匹配,呼應,這些不按規矩生長的花瓣,怎麼不也頒令割除?黑暗一直在電梯外蟄伏,細想,心裡發毛。牆上細菌,驀地一粒粒鼓起來,集結着,似乎要撲向她。單細胞生物,就硫磺珍珠菌有英文 full stop 大小,向來藏在納米比亞海岸,這會兒,卻要攻佔她,腐蝕她每一道防線每一個坑穴。
         6 字紅門一落,電梯嘎一聲頓了頓,大概在七樓的黑牆前停住了。「full stop!」意識到被困在一隻高懸的鐵籠子裡,她身子發硬,面對一牆黴菌,不知道該呼喊,還是該靜觀。單數出了事,這事,還要成雙?2016 年,北京一幢住滿人的公寓,一架電梯卡在十樓和十一樓之間,技工沒查看有沒有人受困,就切斷了電源。兩旁載客電梯如常升降,晝夜不息。一個月過去,電梯門給撬開,才發現一個女人爛在裡頭。歷史,包括棺椁,或者各種箱櫳的升沉史,是不會一成不變按本子搬演的。在黴菌叢裡,她可能呆上十天半月,又或者一年。罐頭裡沒有季節,鑿開了,光線再照進來,人們會發現黑牆上遍是爪痕和指甲的碎屑。她的脂肉,會牢牢黏住蔽體的塑料屍布,漿血源源滋養這一幅不朽的玫瑰。
         趟閘交織的大交叉看着教她沮喪,一個個傾頹的十字,耶穌門徒聖安德烈,就是給釘死在這種大交叉上的,姿勢滑稽而又悲慘。這實在太不吉利,轉過身,壁上貼了財務公司放貸的紙條,勒令某人償還血債的警告文書,招租廣告有三頁,「樂生園大廈,近油麻地臨時熟食巿場。七樓B座,有電梯。實用85呎,獨立廁廚,冷熱齊。月租6500。有意電……」這頁上地址,就是彩虹皇宮的所在,電話號碼,讓尋她的啟事遮住,她的黑白臉,同樣黏滿句號的黑點,那過早透露的屍斑。燈滅之前,她逃得出這一牆 full stop 的圍堵?困在電梯最大的凶險,是缺水。尿是不能喝的,鈉太多,喝了腎衰竭。膠桌布還附着點點水珠,她慢慢解下來,把朝外一面輕輕兜起,提起四隻角抖了抖,但求攢集到殘留的半口水續命。等餓到耐不住,就吃招貼,她決定最後才吃自己那長了屍斑的頭。
        總是看到,想到什麼,就連帶記起別的事情。身上這塊布,她好像見過,卻就是想不起原來鋪在哪裡?是誰家的東西?甚至,披搭了一天,還是一個星期?外頭一定還在下雨,在遺忘的煙瘴裡下着。她把那幅布再用力一抖,一彎身光屁股撞上那道趟閘,卡嚓一聲,電梯一挫一提竟急升了半層。到八樓停下,她來不及轉身,紅門已讓人倏地拉開。慘白熒光燈下,隔着疏落的聖安德烈十字,一個小伙子張開了嘴,瞪大了眼看她。肯定沒料到一大早拉開門,就看了一個女人的全相。這滿臉的錯愕,是沒見過這麼細的腰?這麼翹的臀?海孻對自己這玲瓏,性感得毫不隱諱,甚至過份大眾化的軀殼,不是沒知覺的,十五六歲開始,她就察覺男性煎灼的目光,她像他們一樣癡迷,她享受,愛惜這副肉體,只容不得他們來染指,或者插手。
        待轉身面向趟門,她已執着桌布兩端展開來橫在前面。他背頂着門,看着這個屏蔽了自己的女人,回過神替她拉開趟閘。她半遮半掩挨擠着出了電梯,彷彿鬥牛士一直用紅布撩弄局部充血的牛。這條牛,她應該見過,看來才成年,除了額頭有一處礙眼的凹陷,稍欠圓潤,也算個白齒紅唇的清秀。「水母……水……要死水母。」鼻頭前紅玫瑰掩映,凹額牛只一味咕噥。海孻也是心中嘀咕,她這披搭,像一隻水母?紅門嘭一聲合上,砂玻璃上燈光退去。她背後涼浸浸的,才察覺腰臀一直裸着,光脫脫的擺了個十字造型,獨對過道上幾戶人家。慌忙重新裹好自己,推開防煙門尋路下樓。

安靜地毀壞

綺軒

雲朵青葉,陽光下
毀壞,即使風
靜地穿梭

.
不在意那場雨下了多久
長在左手的灌木,似我
任意枯萎

.
似我,沒有主軸
夏到來,卻一地荒煙
長在身上肥沃的細胞,成煎熬

.
我們目光各自前行,卻逆向
渴望交會
變異成懷舊行星,意念古早

.
未成就的雨林,以夜靜後假像
人云亦云
身體已竄出枝椏,而夏
仍續崩壞

在酒面前

嚴瀚欽

至少在酒面前你我暫時可以
宣稱平等——那清醒時候從未擁有的均衡
一樣的天地搖晃一樣的杯子
一樣的冷風吹亂一樣的歷史
一樣的行人一樣前進,在一樣
彎曲的馬路、天橋、課堂
和海裏,於是
我們眩暈甚至
連眩暈都是一樣的

你我目睹一樣的雪堆填
在一樣蒼涼的海岸
一樣的果核生長一樣的禁忌
一樣的權力翻動一樣的書
一樣的方式書寫一樣的我們
一樣的我們一樣地議論著
然後呢?你我是否擁有
一樣的憤怒
投向一樣漆黑的彼岸

天地一朝,萬物須臾

消亡於我們而言一樣沉重
一樣的年輪碾過一樣的信仰
一樣的碎片重構一樣的虛無
然而這些年總該有些事物不盡相同
例如傻子
在不一樣的邊緣染患不一樣的疾病
渴望著一樣的黎明

喝醉了才會如此罷
總該有人是清醒的
例如詩人

一樣的詩人嘔吐一樣的文字
連血都是一樣的

2018.10.12凌晨

十四行兩首

陳德錦

#9

我變得像個可憐的懺悔者
跟隨你走上暗淡無光的樓閣
你拿出聖訓,讀來叫我嘆嗟
你的眼睛比文字更顯清澈
髮柔如絲,話語如酒如蜜
澆灌我與生俱來蕪穢的心田
但我耳如蠟封,走下同一道樓梯
走到陽光也追不及的界線
緊迫的空氣醇醪一樣使我鬆弛
街上的遊蕩者也洋溢滿足之情
如受聖訓,那麼我寧可忘記
你烏亮的髮絲使我如見神明
你是預言家,我早成無國之君
我以背棄贖得自由的身分

#10

那些年月我愛在庭台閒步
抓一把陽光揉成一個紙團
卻見你在對窗,似是低頭看書
你我相隔的距離不近也不遠
多年後那陽光的紙團已無法攤平
一切顯得陌生,桌上的文字
牆上的畫,窗外的風聲,雨聲
活在人群裡是為了換取親密關係?
我與你隔窗相對,你低頭閱讀
不可能走入你的世界,聽你閒話
學習你編織或家政的專注
當你抬頭時我閃身走入暗角
慶幸沒有呼叫,打擾你,還害怕
因我,叫你感到一絲存在的可惱

鍾偉民詩集《一卷灰》

《一卷灰》前言
七年寫一部《紅香爐紀事》,閒角兒多由詩人去演,寫完一拾掇原來詩也攢了一篋笥。有些話貼心,不捨得割捨,又不好楔入那一爐文字氤氳隨人生滅,能挑出個囫圇樣兒的,一闋闋按時序排好付梓,也算個補遺,是小說的餘燼。
據說,爐上供一線心香,香灰打卷,所求之事必應,吉兆。這書,現成叫《一卷灰》好了。
六年前初夏,揀出招眼的長短句配了黃澤雄先生畫作印了一冊《稻草人》,這趟沒把結過集的剔出來,圖有個七年一脈的全貌。湫隘囂塵之地,潲水上是長不出詩來的,儘管有人播種,佯裝看見花開。細想,也該是最後一卷了,不傷知音稀,都黑齊了,這本來就是偶蹄目開朗誦會的夜色。4-2018

《紅香爐紀事》電子版連結
https://play.google.com/store/books/details?id=gStWDwAAQBAJ

《一卷灰》電子版連結
https://play.google.com/store/books/details?id=9K1aDwAAQBAJ

《紅香爐紀事》鍾偉民

「他竄進釘着一萬多隻甲蟲的標本箱,箱裡,鋼針電線杆一樣密植。藍玻璃的籠蓋下,死者坦然地垂注他……一隻紫扁胸天牛對他說:『偶像,不管什麼材料造的,影子覆蓋得夠廣大,就沒人會覺得自己活在它影子裡。小說的一個功用,不就是把影子的邊界描出來,讓人知道這一個黑暗國境的範圍嗎?過去你躲在妻子墓碑的陰影下,那太局促了,那一方哀傷之地,大小只擱得下一口棺材。鑽得進杳港這一隻標本箱,是你的因緣,眼界自是開闊,但也別妄想輕易能出去了。』說完,這隻天牛從針頭掉下來,打着陀螺轉,落了一片花瓣似的。」

小說寫一百年前的杳港,杳,就是遠得見不着的意思。寫作七年,人物千奇百怪,有不老不死的,有能穿牆能發光的,有兄弟連體但善惡判然的,在一座泥像蔭庇下,活得沸沸揚揚。舊時有寫癡人,寫強人,寫侫人或者淫惡之人的小說;這一部,多着墨詩人,順帶闡揚當地文風,算得上是議論小說的小說。當大夥吟風玩月,地面一個個黑窟窿乍現,窟窿吃人,然後吃房子,吃掉鬧哄哄一場大巡遊的痕迹……

相遇的故事,123

雪里

1 整個星球都睡了。

小山看著粟景窩在他身旁睡得安穩、呼吸勻稱,不禁有這樣的想法。
現在整間空闊的咖啡店只有他們兩人。店主悄悄體貼的退進工作房了,為的就是他們兩個。

粟景的髮絲散在臉上,眼睛輕輕閉上。臉蛋乾淨的她非常可愛,屬於孩子的那種可愛。小山輕輕的偷偷的拍摸著粟景的背────可愛的女孩子啊,妳要一直陪著我喔。

咖啡店挑高非常高,但是燈光柔和,空間又大,木質風的咖啡館,少見。不,只是在鄉下少見。所以當小山跟粟景在這間座落在鄉下故鄉,頗有質地及風味的咖啡店一起準備資料時,覺得氣氛非常遠離世俗、但又非常親近人心。

小山跟粟景在念大學時是同鄉的同學。初次有深切互動的時候,是在剛開學的營隊。當時有個全體新生交出自己的鑰匙串混在一起、營隊結束後輪流猜個別的主人的遊戲。

敦祈學姊開朗又沉靜,該怎麼說呢,雖然是學姊但相當的俏皮又不失安穩。敦祈學姊首先拿出一串鑰匙,再拿出一串,又再拿出一串。大家分享著每一支鑰匙跟每個鑰匙圈的故事後,笑談之間,理所當然地,也更認識彼此了。但當敦祈學姐準備拿出倒數第二的那一串時,先偷偷朝小山眨了眨眼睛輕輕的微笑。

小山跟粟景都知道只剩下他們兩個人的鑰匙串沒有被亮出來,對瞄了一眼,接著一起緊張的想著也太巧了吧,就真的是他們兩個,粟景的心裡有點喜孜孜。

而────「咦?這一串是誰的鑰匙呢?」兩人不約而同在心中輕呼。因為學姐拿出的既不是小山的、也不是粟景的鑰匙串。小山因為敦祈學姊的關係,偷偷猜到應該是刻意避免結局無趣的巧妙安排,大約是學姊的鑰匙串吧。

粟景則是開始擔心,小山或是自己的鑰匙串不見了嗎?為什麼這一串會是別人的呢?偷偷觀察粟景的小山,發現她的神情不安。「嘿!噓!」他悄悄地碰了粟景的手背,輕輕捏一下以示安撫。粟景心裡怦怦跳著,這個沉穩溫柔的男孩子,在故鄉也只是「知道」而已的程度,但剛剛他輕輕捏她的觸感還在,而且現在,好像在他們兩人之間,有了一個祕密。雖然非常的微不足道。雖然只在現在。

敦祈學姊高明又俐落地結束了這個猜鑰匙串的遊戲。大家都玩得很開心。粟景在最後給學姊的小卡上有句話這樣寫著:「謝謝學姊,妳真的差點騙倒我,可是我接收到秘密電波而一直站在學姊這邊直到最後喔!(鬼臉)」粟景不知道學姊明不明白她的意思,可是她因為學姊跟小山的關係,真的玩得很開心。

2 「為什麼要放過她?你為什麼沒有乘勝追擊?為什麼連領山你要可憐她?為什麼你害我們輸!」粟景最後一句的痛苦,深深的打進小山的心。

辯論賽。同組。讓步。

簡單來說,粟景因為對小山懷有好感,而後他一步加入了演辯社。只是想跟小山同組,只是想一起並肩作戰,只是想跟小山成為真正的夥伴。

但是粟景已經不明白小山一時的迷惘,是出於過於善良,還是不夠稱職了。小山他,在質詢對方辯友的時候因為那個女生被逼得快要哭出來,在最後緩了自己的節奏。小山只是無法對這樣的人繼續逼迫,他連領山不是那樣的人。

小山自己不生氣嗎?不,應該不是生氣不生氣的問題,而是他發現自己跟這個一直以來都對他抱有好感的孫粟景,在此刻原來有如此不同的想法。不是好事,但也不是壞事。粟景吐出的最後那句傷痛的話,讓他明白自己一直以來所秉持的價值觀────溫柔待人────原來可以讓自己跟對方都這麼難過。

小山聽了粟景那樣的話,好好的回了她。「如果把那個女生換成妳,我一樣會這麼做,而且更會這麼做,那麼,妳又覺得如何呢?」粟景登時愣了。小山只是回頭離開,表情不慍不火。

「更會這麼做。」粟景滿腦子現在只有這句話。而在世界另一個角落的小山,也對這麼說的自己感到意外。

小山發覺一直依賴著他的粟景,對於比賽,也開始有自己的想法了,他真的很高興。而也發覺自己也習慣被粟景依賴著了,他覺得自己,有些可能悄悄喜歡上粟景。

粟景的質疑,即使令他痛苦,他也看見她的成長了。她是一個真正的辯士。而自己呢?自己成為了真正可以讓粟景倚靠的人了嗎?不是因為自己的溫柔,而輸了比賽嗎?粟景比較在意比賽,還是比較在意他呢?粟景看著他的臉,為什麼要那麼傷心呢?

────我果然還是在意小山。
粟景大步走在林蔭道上,是心不在焉的快步走。
────雖然輸了比賽很不甘心,可是如果不是因為這個結果,小山就不會對我說那句話了。
────我比較渴望小山的憐惜,還是比較渴望在小山嘗到失敗的滋味時,與他在一起呢?
粟景走的飛快,彷彿要丟下令她迷網的念頭,但走著走著,發現在前面排隊買粥的不就是小山本人嗎?

────現在還不能見他。我不夠好。我說了那些話。總之現在還不能見小山。
粟景掉轉方向往回走,一開始快步的走,接著終於跑起來。她沒有回頭,更希望小山不要回頭。她不知道眼睛中的淚水什麼時候開始滴落,可是發現的時候,心中只有緊揪的酸楚。

粟景沒有哭起來,她收斂了一些,好好擦乾眼淚。
接著笑了。
但她的心在疼。
────我們不都是平凡人嗎?我會哭泣、那位對方辯友也有她哭泣的理由。我怎麼就一個勁的責怪小山呢?我難道不希望在自己難過的時候,也能讓小山,如果真的可以的話,來安慰我嗎?

────好想念小山的溫柔,在這個時候特別想念。

3 雨下得很大。物理式的,隱喻式的。

真的是那樣的傾盆大雨啊。
小山跟粟景在校園的不同角落,想起對方。小山坐在圖書館的窗前,視線盯著雨珠一劃一劃的劃過窗玻璃。
他沒有嘆氣、沒有苦惱,也沒有困惑。他悄悄發現自己喜歡的。一個積極的人,比飛旋的蒲公英更勇敢、比櫻花更加潔白的人。而粟景是,她是,一直向前的人,要什麼,就去追,手上有什麼,就好好磨亮。想起粟景,讓小山不禁苦笑,小山也發覺心頭有種疼疼的感覺,他說不出來,也不會形容,若真的真的要形容,大約就是有好多迷你粟景在他的心上走來走去,印下腳印吧。而小山喜歡那些腳印。

粟景在學校的餐廳等雨停。
雨下得好大好大,她想起小山。那一天她的任性,難道沒有傷到小山嗎?已經很久沒有找小山說話了。為什麼自己總是衝動的那一個人呢?

────小山說不定已經對我失望了。是,嗎?還是不是,呢?從今以後,我該怎麼跟小山一起呢? 
粟景啜了一口湯,用力眨眨眼睛,讓眼淚回到它們該在的地方。
────呼!怎麼總是這樣啊。孫粟景妳怎麼總是這麼愛哭啊。明明沒有必要哭泣的阿,還可以跟小山見到面,能聽見他的聲音,可以一起準備辯論賽的資料,偶爾還可以說些只有我們兩個一起喜歡的玩笑話,還可以跟他在一起的我是這麼幸福。
粟景一邊用手搧著眼睛、一邊仰頭,用力眨眼睛只為了堅強忍住。

「呼!」忍不住吁氣的同時,粟景臉頰上的水珠滑落。或許不是雨,或許也不是眼淚吧。
「給。孫粟景。」跟著傘與這句話一起突然出現的,竟是她所喜愛的男子。

小山在雨中,就那樣在雨中把傘交給她。────他找到了粟景。

「你、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你怎麼、你怎麼……」粟景不顧大雨,也不顧旁人,眼淚止不住地落下,想發出聲音哭泣,卻又立時察覺到自己沒有那個資格。眼淚只是奪眶。
「我怎麼這麼喜歡妳。」小山微笑,幫粟景說完她沒有結尾的話。

「連領山對不起!連領山,對不起!」粟景說著抱住小山,終於放聲大哭。

酒後的言

幽永

銀月初竭歲月噤聲
追順異空的脈動
星旋停滯雲覓來時
可有預想之變故?

盤纏於山海之內
泉林之前
再一次聽風
撕碎戀盞的襟角 與欲念
默化成陳舊 機械式的移動

對於酒後的言
何需認真
意識到酒醒後各種不清醒
何用一件月缺的軼事完補
距離 是一種患得患失之美學
並無背叛與被背叛之嫌
至少 在酒面前
你- 我 毫無區別

只有酒身稍稍變薄時候
才擁有平等而稱量的身份
你可以宣佈一件事情
不論是否與我相關
我亦擁有一次
為這件卑微得不再卑微的事
而醉杯的機會

而且 
是無後顧 
亦無關痛癢的

雪里

天氣越來越熱了,於是小山跟粟景更常往咖啡店跑了,鄉下故鄉的那一家,冷氣可是涼颼颼涼颼颼好舒服的呢。

高高的咖啡館,高高的心。粟景斜倚在沙發上,雙腳交叉成X,專注的翻著書頁,是本有著學術段落的翻譯小說,偶爾用著筆電邊做記錄,喀噠喀噠,小山看著粟景的睫毛,又隨即望向窗外的陽光,瞇細眼睛啜口咖啡,好燙。

翻頁聲,喀噠喀噠、喀噠喀噠。

小山感到有些無聊,於是他坐靠近粟景一點。
但,「就那樣不要動。」粟景突然說,並沒有抬頭。咦?小山以為粟景完全沉浸在書中,結果原來她一直都注意著自己嗎?

「我想靠著你,你可以牽我的手嗎。」說著這句話的粟景,並不是以撒嬌的口氣說的,粟景她不會,但是抬起頭深深看進小山眼睛的她,讓小山覺得她的要求好像紫色的薰衣草那樣的靜美。

小山伸出他的手。

無明,無無明

小害

明明亮白的天空
卻落下黑雨

明明滾滾的黃土
卻沾上詭譎的猩紅

明明說好,是脫俗的荷蓮
為何卻頃刻葬入濁泥

明明倖存的所有
都在傾倒
為何背後,卻有一個
站立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