匈牙利點滴

句芒

從捷克的布拉格南下,來到了斯洛文尼亞。在酒店的早餐上,與同桌的一對美國夫婦搭訕;我對男的說,你們的總統夫人梅拉尼亞是斯洛文尼亞人,從而打開了我們的話匣子。最熱門的話題,當然圍繞著他們的總統特朗普,我對男的說,你對於特朗普,你們的總統有什麼的看法?他的答覆令我感到驚訝。他説,噢!他嗎?是個無赖騙子!我好奇地再問這個剛認識的美國人,為什麼這麼有這樣的說法呢?他回答,譬如說,有人同他做完一單工程,他稍有點不滿意,就會斷拒絕付錢,而且對你説,我不怕同你打官司,我有的是金錢和時間。

離開斯洛文尼亞再南下,進入了克羅地亞。旅巴停在克羅地亞與匈牙利的邊界等候過境。在我們的前面,早已停上二輛旅巴在等候。我們在旅巴上等了大約45分鐘,前面的旅巴開走了,才有一位身裁高大的匈牙利邊防員走上來,逐個團員收集了我們的証件,便下車走回他的辦公室。我們在車上再苦候15分鐘,他拿著我們的証件,吩咐全體下車,在導遊的協助下,他逐位團友叫名,拿回自己的証件后便返回車上,這就辦完了過關手續。旅巴繼續向着匈牙前進。

旅巴在匈牙利的平原上奔馳,大幅草原上,星羅棋布的銀色閃亮的風力發電桿高聳雲端,風車的葉片隨風緩緩地轉動。對面的公路上,一輛輛的貨櫃車川流不息如貫地奔往奧地利。匈牙利位於東西方的交滙點,東方的貨物經匈牙利輸往西歐。

我們在路邊的一間餐館享用了驰名的匈牙利杉木烤羊肉。羊肉鮮嫩肉滑而且發出微微木杉的馥郁。猶如廣東的荔枝柴燒烤鵝般,別有一番風味!

旅巴稍停在路邊的候車處,讓大家去洗手間方便方便。我看見一群男學生飛奔地像赛跑般跑往廁所。奇怪的是,他們都排隊輪候廁格,尿兜卻又空著,他們沒有用。難道他們各人都在拉肚子嗎。我站在尿兜前方便時,噢,我明白了。尿兜的設計高了點,連我有米七的身高也要踮起腳尖來相就相就。這即時想起過關時那位身材高大的邊防員。我也留意了匈牙利的男兒真的個個昂昂七尺。

進入匈牙利首都布達佩斯,聞名的藍色多瑙河緩緩的流水,流過西岸的城市布達和東岸的佩斯,二個城市合而為一,這就是匈牙利的首都布達佩斯—多瑙河的名珠!

匈牙利人擁有亞裔人的血統—馬扎爾人。馬札爾人從西伯利亞南邊的草原進入多瑙河盆地,建立了現今匈牙利。布達佩斯見證了匈牙利的多災多難的城市!13世紀,它遭到蒙古人入侵,燒毀布達佩斯;16世紀,又遭遇土耳其人入侵,落入諤圖曼帝國統治了150年;第二世界大戰,又遭到納粹德軍蹂躪。因此,匈牙利人是多麼渴望響往和平和自由!正如,他們的愛國詩人裴多菲說:「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為自由故,兩者皆可拋!」不幸地,斐多菲為了鼓吹匈牙利獨立而被統治者奧地利王朝哈布斯殺害,死時,年僅26歲!

走在布達佩斯的街頭,看到有的建築物,外牆還留下纍纍的子弾孔,凹陷的孔窿,它們正在告訴我們:戰爭的殘酷!和平的珍貴!看看,哪聳立在布違佩斯中心,蒼翠的山丘上的自由女神像,高舉橄欖枝向着蒼穹訴説和平和自由。不遠處的英雄廣場是紀念馬扎爾人定居匈牙1000週年建立的。廣場的中竚立的阿爾帕徳王及七位追隨者的部落首領的雕像。阿爾帕德王朝(889-1301),由一個部落聯發展成為一個稱雄中歐東部的強國。望著英雄廣場上匈牙利歷史裡的著名的國王、大公及政治人物的雕塑,仿佛他們正在向我訴說:「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

淺談布拉格

句芒

歌德説:「布拉格,世界最美的鑽石!」
尼釆說:「表達音樂時,我想到維也納;而想到”神秘“,只有布拉格。」

踏足布拉格,腦海即時想到著名作家《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的作者昆德拉以及《變形記》的卡夫卡。昆德拉與卡夫卡都在捷克出生,昆德拉後來去了法國,成為法國人;卡夫卡是個猶太人的后裔。

著名電影「布拉格之春」改編自昆德拉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這套影片的背景是從蘇聯聯盟軍入侵捷克開始,年青的知識份子紛紛逃亡海外以及當地人對抗蘇聯聯盟軍的鬥爭。《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談到愛情的「輕」和「重」,政治與哲學的抵觸,人的性慾與靈性的分別。昆德拉的作品是拒絕接觸政治,也不把政治的事件放到他的著作裡。他的作品只是專注描述人性的丑惡。正如昆德拉說:“令我反感的,遠不是世界的醜陋,而是這個世界上戴上美麗的面具。”他另外有句名言說:“我開始慬慎的選擇我的生活,我不再輕易禳我迷失在各誘惑裡。我心中已聽到來自遠方的呼喚,再不需要回頭去關心身後的種種是非與議論。我已無暇顧及過去,我要向前走。”這是多麼的發人省思。

走在布拉格的街上,我懷著希望䏻看到卡夫卡的雕像,但是,失望了!問帶團的導遊也不知道。幸好,我在一間書店的窗櫉看到他的肖像,便迅速地把他畫下來,填補了我的失落感。卡夫卡的濃眉大眼,深邃的眼神,顯露出無比的內心的孤寂和絕望感。在他的《變形記》也許能找出了答案吧!《變形記》的主角格里高爾從惡夢中醒過來,自己變成了一隻巨大的甲蟲。格里高爾是這個家庭的經濟主柱,這遽變使到他已退休的父親被迫重返工作,他的妹妹無奈退學。直到有一天,他(這條甲蟲)死了,他的家人才如䆁重負。卡拉卡的經典作品還有《審判》《城堡》。卡拉卡的名言也俱震撼力,例如,「書必須用來鑿開人們心中冰封的海洋的一把斧頭」,「美國充滿無限的可能的魔幻國家,歐洲越來越變成無比狹隘的國度」,「盡管人群湧擠,每個人都是沉默的,孤獨的」。

布拉格爾雅塔河上的查理大橋和舊城區的聖維特大教堂,是遊客必到訪的地方。查理大橋的橋廊屹立著各尊的雕像,每個雕像告訴了我們,歐洲過往的歷史。教堂古堡的畫和雕像,也讓我們清楚地了解到歐洲歷史的發展和痕跡。查理大橋上就有很多画匠和樂隊表演,這也是歐洲街頭上常見的。舊城區的聖維特大教堂,金碧輝煌,聖殿內的環廊圓廓鑲滿金片閃閃生光,不知天上的神靈是否被燦燦的金色所炫惑?布拉格的市內有很多教堂古堡,圓穹金頂,湛藍黛綠的尖塔處處何見。橫街窄巷的牆壁,繪畫現代的塗鴉,與荰重雅典的教堂古堡,遙遙雙望,極不協調格格不入。

我處身在布拉格鵝卵石板的街道上,只渴望䏻沾染一點點昆德拉和卡夫卡的文學的靈氣,只管是萬分之一,也很知足了!

我所知道的《紅樓夢》

蔡文涵

第一次聽到關於《紅樓夢》的,是達明一派的《石頭記》,「一心把思緒拋卻似虛如真/深院內舊夢復浮沉/一心把生關死劫與酒同飲/焉知那笑晏藏淚印」再看另一段,「絲絲點點計算/偏偏相差太遠/兜兜轉轉/化作段段塵緣/紛紛擾擾作嫁/春宵戀戀變掛/真真假假/悉悲歡恩怨原是詐」那時候從未看過原著,所以絕不明白,只覺得首歌非常動聽。李克勤一首歌更加開宗明義寫《紅樓夢》,「紅樓夢最美那節說到黛玉/已獻賈寶玉痴痴心意/流傳絕世愛意/世事難如意/嘗盡再試去愛已沒意思」,「每段記憶只能回味/暗暗替這結局痛悲」和「也會看見掛滿隱約淚印」那時候,我才依稀有點印象,知道主角寶玉與黛玉。天后林憶蓮更用了《紅樓夢》林黛玉葬花詞的後兩句,「一朝春盡紅顏老,花落人亡兩不知!」隱寫著前世今生。
當我二十九歲時,我在醫院進行第三次手術的時候,有一位護士借了這本《紅樓夢》給我,那時候,經過最痛苦階段,只是怱怱一瞥,林黛玉那隱約淚印彷彿帶回我到《紅樓夢》的源頭。賈寶玉的前世正是女媧煉石青天,遺下的一塊頑石,頑石變成西方神界裡住在靈河邊赤霞宮中的神瑛侍者,有一天,在靈河邊路過。石崖上長著一株絳珠草,絳珠草即將枯萎,在神瑛侍者的悉心呵護下,絳珠草像《西遊記》裡的孫悟空一樣,吸收天地靈氣,日月精華,慢慢變成女體,這株絳珠草感激衪的悉心照料,所謂「受人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那湧泉就是林黛玉的眼淚,亦是林黛玉的前世。這株絳珠草,又帶我追溯前緣,那時中五會考,選修中國文學,而第四冊的內容正就是「明清小說」,說到林黛玉父母雙亡,在賈家這個人事非常複雜的大家庭中寄人籬下,由於賈寶玉與林黛玉有宿世姻緣,所以,林黛玉看見賈寶玉,便吃一大驚,心下想道:「好生奇怪,倒像在那裡見過一般,何等眼熟到如此!」賈寶玉看見林黛玉,便覺得非常面善,因笑道:「這個妹妹我曾見過的。」
老實說,如果把賈家比喻為一間大企業的話,賈母這家間大企業的行政總裁,保守頑固,出口的說話,下人每每都不敢遺背,整部《紅樓夢》就圍繞著薜、賈、王、史四大家族的互相傾軋爭鬥。所以,林黛玉因為父親林如海身故而家道中落,加上感傷身世,自卑自憐,令她本身的病弱之軀更加嚴重。林黛玉就像現代人的話所說,「一入候門深似海」,加上感傷身世,自卑自憐之餘,性格剛烈率真,與薜家小姐寶釵性格恰恰相反,薜寶釵擅於隱藏自己最真的一面,懂得人情世故,長袖善舞,所以非常討賈家歡心,廣東話俗語叫「世界女」,而且薜賈兩家的聯姻,明眼人一看,擺明就是政治聯姻。與梁羽生的武俠小說《雲海玉弓緣》裡的谷之華相類,同樣是完美典型,然而,金世遺只是幻想與谷之華的美好,真心愛的是厲勝男。相反,寶玉與黛玉是真心相愛,卻因為政治聯姻而不能走在一起。
王熙鳳綽號叫「鳳辣子」,是賈家的實際主事人,但凡一切財政錢糧,飲食調度等等雜項,全由王熙鳳一手包辦,如管家一般,而且擅於鑽營。其實,曹雪芹寫《紅樓夢》的這些人物,正隱喻自己的家道中落,因為曹雪芹幾代人,都是江寧織造的主人,在康熙時,江寧織造極一時之盛。可惜,曹家由於內部腐化,加上雍正嚴懲貪官,曹家迅速衰敗,自己正是賈寶玉的典型,可能曹雪芹與某家小姐都是政治聯姻,不能跟心愛的人在一起,才寫得出「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都云作者癡,誰解其中味」、「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等警世金句。
其實,曹雪芹在世時,一直在修改前八十回,高鶚只根據曹雪芹的脈絡續寫後四十回,真正的最終結局,永遠沒有人知道了。
有非常多的學者研究《紅樓夢》,形成「紅學」。我這文章,都只能粗淺地闡釋這本警世巨著。其實,《紅樓夢》是一本集合衣、食、住、行、建築、人文等等的一座包羅萬象的「大觀園」,值得世人深入探究。

春日有感

樓小樹

起風的時候,怪異的速度甩動枝梢的矮小植物,蹲踞在分隔島的最前端,方向盤後的雙眼,像讓好奇心充滿著的貓,被轉移了本該緊盯交通號誌的視線。
是移動緯度的時空錯置感,可這才是轉入春季前北緯37度該有的風雨?久旱的多年有餘,時節轉換的前奏曲休止了好些樂章,靜音模式誤視為原始設定。
可人真是能夠輕易地順應變化。達爾文的物競天擇,每每應證在習慣成自然後的不知不覺。在突然接受到資訊豐厚的數據,才恍然大悟長年來一直存在快速變化之中。自覺生活模式存在的堅持,原來就只是個堅硬的輪軸,充分膠著在時間數線的路徑上,滾動中順勢調整,上了油似的無聲無息。像極了種植成禮盒狀的西瓜,長在方形的容器裡,為了去因應包裝禮物的需求,安靜的被安排外表,慢慢忘記原形。
春雷的預期,和緩緩隱沒在數據分析報表裡的加州乾旱。濛濛一周的起始,披綴著白花的樹頭,淡雅化成為視線的邊框,而我往藍灰色調的景深駛去,朝著的是洗淨鉛華似的春季。如果同理可證的論調成立,猶記二月滿谷的粉紅走廊,已隨著一場週日加映的冰雹,掌聲鼓動的送走的這一幕戲。而這場春雨揭開的將會是甚麼樣新的布景?
開啟了新的記憶體,加上賭上一口氣的力道,和妄想挑戰理論的心態。期盼日子裡要開始時時有感。
敲響的三月雷聲,喚醒有感的生活。

拜拜 象形台北

樓小樹

這個夏天要跟台北說再見。如果只是再見。怎樣完整我即將出發的心。

【拜】ㄅㄞˋ□ 一種禮節行為 □對人低頭拱手行禮 □訪問人或看望人的客氣說法 □恭賀 □奉派任官 《出處:國語辭典簡編本》
【拜】自2013年夏季以後,新增延伸出象形意義。代表城市的網絡,心情的編織還有舉手揮別的意思等等。

「拜」是串連起台北城的軌道:地上的、地底的。足跡編織畫作。沿著城市的遷息,自比旅程,仍在城市的懷裡。
我和我的棲息旅行,和著情感的必需,斷開在每一段地點和生活碰撞的瞬間。 重新選擇風景的機會,都該用淚水去澆熄爆發瞬間的刺眼炙熱。
嶄新陽光灑進窗台,掀開床單鋪出下段洗淨後的生活。深信仍會被這城市抓牢,轉進城市軌道裡,不曾被遺忘。
換了街景,輕易的想換掉心情。卻在最熟悉的運行裡,發現縫補靈魂的竟是不曾遺忘停靠開門的規律音頻,響音點點滲入撫平自以為很勇敢的旅行。自此渴望遊歷在城市的軌道裡,和著選擇同一城市居住的人群,在同一節車廂裡靠近,到站揮別的充滿必須,不須訝異。

「拜」微旅行,山和海的連繫,順著水流前行。跳脫摩登是容易,在自然中享受旅行的輕輕。
老街探索的風情四起。走進山裡台灣電影的鏡頭拉近:踩著腳踏車男主角的側影,伴著微風的速度,掃起沉澱的心懷想要飄揚起來。台北盆地無處不是山,小徑彎曲入泉,溪水彙流入海,而海洋喚起記憶的方式,就是風可以吹拂的強勁。
陽光奮力曬掉一望無際的壞念頭。能對海洋大喊得那聲,同樣於山谷裡回盪不已。
顛著腳走鐵軌的必行,繽紛天燈之下仰望的儀式,涼夜中尋找一盞最暖的燈火,草叢裡蟲鳴大地的聲音,回音深深的存在記憶底。
震耳音樂與海浪合鳴,沙爬上腳背,觸動季節節奏開關,樂曲律動的重拍,打上岸邊的浪花乘著聚光燈的沁白,衝破彎曲海岸線上奔馳跳躍的靈魂。
順著軌道貼著影像,旅行輕盈心情,快門按下時連餘音都還迴盪在飄揚的展覽裡。

微旅行中發現「拜」貓咪的鬍鬚。
貓讓城市裡的風景靜置和滑動。自然。上揚。伏著地的姿態,心貼著脈動。平穩的呼吐,優雅的伸展。

「拜」是地圖。台北城人分兩種。有車和沒有車的。有車的地圖是Goolgle map;而捷運路線圖和公車繞行方向,也連接成最緊密的網絡,給需要的城人。
雨記冬。飛奔在年末。
顆顆雨滴凝結似緩慢下墬,著厚衣的人群慢動作。冬季的劇情,尤其多雨的寒冬的場景,在白霧車窗亮白車廂的燈光下幕啟,加夾著無比的寒意氣氛下進行。打開車門,亮光宣洩成一早才有純淨,加入天色還是紫藍色的晨曦,接上已發出第二班的Metro。
冬季是色調偏藍的曝光,儲存在我的眼裡。溢滿不畏寒冬運動的人們和低頭斜背書包的學生。招手停下一部公車,通往新的一天裡;舉手觸碰停車的按鈕,接續另一個車廂著地開始旅程。

握著方向盤,夜裡的奔馳。夏夜。
喜歡路燈黃的像月亮的孩子們。喜歡前方的車燈,紅色的久些,閃著左右方向的快些;遠方閃著是星星,是標記著心裡的歸途。
也是方向。
夏天的凌晨,柔軟的黑。延伸輕拂。城市夜裡的呼吸。靜默。
搖下車窗。享受著樹密集提升的瞬間,讓涼爽的風穿梭車內,吹開略有疲態的身軀。城市給的倦,給城市的夜治癒。生活總該有想閉上眼的時刻,才能顯得休憩的完美閑靜。
滑行城市邊緣。關上車燈,止住運行。
晚安。黑最後吸進亮光聲響,涵養著明日,等待天啟。

「拜」舉手揮別的模樣,揮動的手,快速而模糊了視線。
買下城市的播映權。平鋪直敘的表現手法。順著四季輪替、順著景觀興建、順著關係濃淡。順著城市的茁壯,枝枒四展。似飛風啟了。藍天展開一幕。
3. 2 Action!
只是送走的是自己。當年的結局。
簡單的加入人群裡毫不費力,戴上合適的耳機進行配樂,溺在順暢的流動,獨特又不由得的美麗。
揮手道別或是舉手招呼。停頓在城市的風景裡。
BGM 沒入記憶中。與背景相容的劇中。終。

亦狂亦俠真名士—-梁羽生

蔡文涵

梁羽生就是因為一九五四年吳公儀陳克夫的擂台比武,而開始新派武俠小說之始,而梁羽生亦成為「新派武俠小說開山之祖」,自從《龍虎鬥京華》以降,一共寫了三十五部武俠小說。自從中一那年,第一次接觸梁羽生武俠小說《七劍下天山》自此便欲罷不能,初入江湖,我看過很多武俠小說,然而,要數歷史功底最好,除了金庸之外,梁羽生應該是後無來者。

《七劍下天山》述說七位反清義士,不斷對清廷進行抗爭,自己對其中一位主角凌未風的出身與性格非常有興趣,原來,根據梁羽生的散文集《筆花六照》的「武俠因緣」,其中一篇〈凌未風、易蘭珠、牛虻〉說他用英國女作家艾·麗·伏尼契的長篇小說《牛虻》作為藍本。他的獨門暗器「天山神芒」印象尤深,有點兒日本忍者擲飛鏢的味道,而故事也像把「法國大革命」的抗爭形勢搬到清朝。而《白髮魔女傳》更是把正史與野史共冶一爐,「紅丸案」、「廷擊案」及「移宮案」這「明朝三大奇案」呈現讀者眼前。而除了男女主角卓一航和練霓裳之外,遼東經略熊廷弼、袁崇煥等正史人物性格同樣突出,然而,卓一航和練霓裳的愛情則有點兒拖泥帶水,怪只能怪卓一航在保守的武當派出身,依然擺脫不了正邪對立的框架。

而《雲海玉弓緣》突破梁羽生一直以來的愛情觀,加入心理學元素。金世遺表面上愛上完美的谷之華,實際愛上同樣是魔女的厲勝男。因為金世遺一早就認定谷之華是自己心目中的完美典型,然而,厲勝男是驕傲的,跟金世遺比較接近。反而,谷之華則屬於可望而不可即的女神級,就算有真感情,也沒有厲勝男來得率真,因為厲勝男連初吻都獻給金世遺。可惜,厲勝男最終香消玉殞,只有空留遺憾。

為求突破,梁羽生有某部份武俠小說則增加了懸疑元素,好像《還劍奇情錄》及《飛鳳潛龍》,都有著偵探小說的味道。《還劍奇情錄》續集《萍踪俠影錄》來一個大突破。《萍踪俠影錄》中,要說主角張丹楓,首先要前朔他爹張宗周,宗周,忠於元末群雄一股勢力張士誠的大周。他爹張宗周勾結外國勢力,瓦剌的也先,圖謀像《天龍八部》的慕容復那樣復與大燕,他爹對忠於大明朱元璋的人,有一股莫名其妙的恨。偏偏遇上雲蕾的爺爺雲靖,最記得他爹嘲諷雲靖﹕「蘇武牧羊,你就去牧馬吧!」以張丹楓的智謀,如要復與大周,會事半功倍。張丹楓則選擇放下了國仇,潛入中原,以白馬書生身份在武狀元殿試中,暗中佯敗,把武狀元之位讓給雲蕾的哥哥雲重。他知道宦官王振擅政,慫恿明英宗御駕親征土木堡,令也先俘獲明英宗。張丹楓又暗中對名臣于謙曉以大義,出謀劃策,擁立明景帝,以數萬軍民保衛北京,化解一次重大危機之餘,也成就于謙的千古名篇《詠石灰》﹕「千錘萬鑿出深山,烈火焚燒若等閒,粉身碎骨渾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對雲蕾先祖的仇恨,也不知不覺中慢慢化解。亦是梁羽生形成一個寬大遼闊,突破界限的武俠世界。

陶傑曾經說過,「詞至羽生絕」,我絕對同意,梁羽生擅寫宋詞,形成優雅的個人風格,且看一首在《白髮魔女傳》開首的《沁園春》。

「一劍西來,千岩拱列,魔影縱橫。問明鏡非台,菩提非樹,境由心起,可得分明?是魔非魔,非魔是魔,要待江湖後世評。且收拾,話英雄兒女,先敘閒情。
風雷意氣崢嶸。輕拂了寒霜嫵媚生。嘆佳人絕代,白頭未老,百年一諾,不負心盟。短鋤栽花,長詩佐酒,詩酒年年總憶卿。天山上,看龍蛇筆走,墨潑南溟。」

這首詞上半闋首先展現氣勢,「一劍西來,千岩拱列,魔影縱橫。」接著用了六祖慧能的《菩提詩》頭二句,「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問明鏡非台,菩提非樹」這兩句看似是女主角練霓裳拋下一切,然而「境由心起,可得分明?是魔非魔,非魔是魔,要待江湖後世評。」等於黃易在《日月當空》序言中引用武則天的一句話,「己之功過,留待後人評說。」一樣。

下半闋主要寫出卓一航對練霓裳的無盡思憶,「輕拂了寒霜嫵媚生。嘆佳人絕代,白頭未老,百年一諾,不負心盟。短鋤栽花,長詩佐酒,詩酒年年總憶卿。」無盡思念,只有在「天山上,看龍蛇筆走,墨潑南溟。」

由此可見,梁羽生的國學功底之渾厚,連金庸也自愧不如。後來,梁羽生的故事開始重複,創新程度亦不及金庸、古龍與黃易,而且故事與朝代脈絡及連貫性前後矛盾。但是,仍然無損他作為新派武俠小說開山之祖的盛名。

不需留名的英雄──《論十月圍城》

蔡文涵

「我自橫刀向天笑,去留肝膽兩崑崙。」用譚嗣同這兩句詩形容電影「十月圍城」,最貼切不過,「十月圍城」講的時代,是真真正正的大時代,孫文冒險來港與十三省的志士,商議革命一事,清廷偵知此事後,派殺手刺殺之。而革命黨為了保護孫文,採取「以假亂真」的策略,企圖擾亂清廷。在這大時代,有老師楊衢雲不斷向學生宣揚革命思想,死前他還在授課,一顆子彈,就奪去他的生命。但是,這只是開始,也形成電影開始的張力。最忐忑不安的,應該是商人李玉堂,因為他本來想安安份份當個商人,不過,當得悉兒子李重光中籤要假扮孫文的時候,開始時極力反對,在陳少白慷慨陳情之下,最終李玉堂仍舊反對,但是,李玉堂暗中出錢又出力,李重光最後可說「死得其所」,王學忻演活李玉堂內心的交戰,看著兒子為革命犧牲。也應驗了李重光死前的一句話﹕「我閉上眼,就看到中國的未來!」不過,最令我感動,是李玉堂的車伕阿四,對李家忠心耿耿,木納寡言,目不識丁,內心卻有情有義,李玉堂在孫文冒險來港前夕,帶著阿四上門提親,阿四雖知少女阿純一跛一跛地走路,阿四望著她仍癡迷如望著下凡的仙女。這是真正的包容,無私的奉獻。小情人最後一次私語時,阿純問:「你知道你明天要保護的人是誰麼?」阿四笑著搖頭,亂世能擁有幸福,阿四與阿純好應該感到豐足了,最後,為讓假扮孫中山先生的小少爺李重光有更多時間逃脫,死命抱著殺手閻孝國大腿不放,這一幕令我動容。老實說,我總覺得謝霆鋒是「演藝名人」之後,所以我從來沒有看謝霆鋒的電影,不過,謝霆鋒《十月圍城》中,雖然只是微不足道的小角色,塑造出一位勤奮上進的車伕,他完全不管要保護的是甚麼人,可能這就叫「一往無回」,就投進這個大時代,謝霆鋒演來不慍不火,有血有肉,是如此豐滿。我心想﹕「這才是真正的謝霆鋒!」自此,我對謝霆鋒的演技改觀,霎時間,想起中學時,跟中史老師爭辯的對話,我問﹕「為什麼孫中山先生要發動「辛亥革命」,他信奉基督教,因為基督教要「神愛世人」,為什麼還要「革命」呢﹖當時還爭辯起來,看《十月圍城》我終於恍然大悟,因為孫中山先生本身有著無窮的「領袖魅力」,令楊衢雲、陳少白、本來是貴公子,現在淪為乞丐的劉郁白,本來是少林弟子,現在是賣臭豆腐小販的王復明,爛賭的警察沈重陽等等三山五嶽的人前赴後繼投身革命,而且是「仗義每多屠狗輩」。每一位投身革命的人士的心路歷程各有不同,最淒美的,除了阿四與阿純的一對之外,淪為乞丐的劉郁白,背後原因只為愛上他爹的女人,正式敗了家業,也跟著成為保護國父的一員,這些「屠狗輩」都為了一位素未謀面的人而奮不顧身投身革命,無論什麼原因,都值得肅然起敬的。

聖不聖誕快樂

小害

聖誕老人:

讓我寫一封信給你,讓我信裡的字句如你騎著鹿車的車轍,深淺不一地,溜過芸芸眾生的家門--縱使,所有車轍終被冰雪覆蓋--但劃出的痕跡會孕育成水份,沁進更深的土壤,留給徹夜蟲鳴。

或許神降生的一刻,人的罪孽就開始積累,就如岸邊層層疊疊的沉積岩抵抗著海浪的沖刷,像無止的戰爭,我們躲閃在摻雜砂石的浪花之中競相綻放,也許是一剎那,誠然的一瞬間,我們才獲得力量重複地祈求永遠,及和平。

和平的彼岸是什麼呢,是否另一種貪戀,或貪念;你揹負的禮物越多,得到禮物的人卻越少,若說這一是個累贅的包袱亦不失為過;但,誰又會放棄被祝福的權利,誰又會在貪婪面前承認貪婪,所以罪的終點不會是一場救贖,只會是茫茫的雪景。你選擇住進雪裡的原因,我長大後才漸漸明白,猶如卡在門縫辟啪作響的果核,而我所戒懼的,應是把門關上或者打開。

那都是久遠的事了,於你而言,當你在雪地馳騁,你就是無垠的慘白中最耀眼的火光,沿途的巨杉都向你垂注、肅穆,令人想起一根火柴燃亮另一根火柴的故事,然而人時始終有盡,這些不該說的話語我還是溜了嘴。

在沒有聖誕樹、聖誕襪、聖誕裝飾的家中,星光依然翻過破舊的窗簾,試圖張開我緊閉的雙眼,但長年厚重的積雪不是霎時可溶化,而光也不可觸,像你只能從渾濁的煙囪裡悄悄把不幸帶走。我家沒有煙囪,但我看得見你在窗外掠過,璀璨的燈飾掩飾你是一支狠狠命中目標的飛矢,叫世人陶醉。如果,真的有如果,你能否在我敞開窗扉時稍息片刻,並代為轉告:神若再降臨世間,人的面孔仍會是蒼涼和陌生。


不聖
誕快樂

越多禮物越看不見禮物

繼續祝願和平因從未成真

聖誕樹的葉會落,換了塑膠就不會

聖誕快不快樂,神沒有干涉

能在聖誕節前後請假,是老闆的恩澤

商場的聖誕老人沒一個能坐鹿車飛

情侶收不到對方的禮物,生命或受到威脅

同款的晚餐價錢漲了數倍,是主的安排

消費是芝諾放生的烏龜,七折是神節日限定的救贖
10
神若再重臨世間,人的面孔仍是陌生

老人與海讀後心得

林裕盛

誠 硬漢

硬漢的特質之一是他們大多是沉默的,因為經歷過太多,所以相對於哭喊苦痛,他們選擇沉默與獨自承受。
硬漢特別愛享受自虐之樂,他們不追求利益、成就,反而在挑戰自己的潛能、培養勇氣面對困境的心態上戮力而為,「自虐」是他們內生的天然衝動,不為什麼,就只是「我想這麼做」。
【老人與海】楊照譯本在文字流動上有種乾淨但充滿力道、清新(雖然那是個歷經很多事的老人之故事)的味道,我們也可從此項特點體會海明威的「冰山理論」,也就是在短短幾句描繪當下的句子裡,體會到人物的過往、心境以及成堆的資訊。
書中老人(桑地亞哥)雖然在現實生活中是被打敗的(連續80幾天補不到魚、唯一的夥伴—小孩子的父母也禁止他與桑地亞哥接觸),但他卻有著極純粹、乾淨的心靈,並且在完全無現世價值的他身上,呈現了種高貴、強悍、硬漢般的精神力量。
我想此本書吸引人的地方在於那些日常生活中的戲劇性:桑地亞哥與馬林魚的對手情懷(漫畫中常出現的對於棋逢敵手的喜愛)、小孩子與桑地亞哥之間的感情、激烈搏鬥、生死交關之後還是一無所有的老漁夫等,但這些戲劇性卻很有可能發生在地球上任何一個角落,甚至可能每天都發生;「日常」中的戲劇性除了提供強烈的衝突感外、也讓人心有所感。
馬林魚、鯊魚和海代表的是現實、桑地亞哥就是我們,當我們專心一志地征服了某些困難,到頭來或許什麼都得不到(價值、回饋、名聲),但那過程卻是永遠縈繞心頭;又或者,我們根本就打不贏現實,但支持著我們活著的信念跟自己手上、心上的厚繭成正比般地存在。
其實關於現世價值,大部分出自於「比較」,如果我們獨自如盲聾般地活在世上,那些成就、利益與我們半點毛關係也沒有,或許是很開心的一件事;但桑地亞哥生活的地方,比鄰而居,可能早上起來拉泡屎在馬桶上看的書掉進馬桶全村的人都會知道,鄉下的特點之一就是這種過於親密、令人煩躁的熱鬧,那他勢必得活在比較之中,但他的靈魂卻是超然於現世之外,那是人歷練出來的智慧;除了默默承受生命中發生之苦的硬漢特質、他還具有純玉般乾淨的靈魂。
海明威的文字在具有魔力之感的句子上都非常地貼近原始和根本,那造就了閱讀上資訊跳接的迅捷感、但又有某種踏實的力道,在完全不帶贅字的現實描繪功力下,更讓人變身為攝影機跟隨著桑地亞哥激鬥於那烈日高照、一望無垠的深藍大海上,誠然畫面味十足。

<魚箱>後記

小害

友人問:「為什麼是魚箱,而不是魚缸呢?」
我答:「是魚箱,不是魚缸,這一點是沒有錯。」

因為,我寫的是魚。

以人的眼光而言,魚缸是種擺設,透明、晶瑩的,願能看得透裡面的鮮活,被豢養的世界;而對於魚,不過是將牠一生承載的箱子--玻璃製造,不到幾尺水深,方方正正,直到最後用作安身的棺槨。

我有一條魚,牠最近逐漸遺忘很多很多事情,楞楞地,甚至連自己也開始忘記,包括曾經的動作,曾經喜歡的食物,及至活動範圍;我於是把牠放入醫生缸內,讓牠休養和觀察。

絕大部份從水族店買回來的魚,由卵孵化到完全成長都是人工培育;由孵化箱轉到大小不一的發泡膠箱,再搬到擠得密密麻麻的陳列魚缸內,吃下對方的屍骸充飢。如果一生的記憶是和生活息息相關,那麼牠們如何從自來水的味道裡虛構出不同的河川、湖泊,和海洋?坦言,每次想到這一點,便會減輕我莽圖操縱另一種生物存活的罪咎感。

白板,藍燈,透明,和外面花花綠綠,牠們沒有告訴我,最理想的世界應該是怎麼樣。

醫生缸和原本的魚缸距離不過數尺,牠每天靠近邊緣,凝望曾生活的地方。被撈起時,同伴們一陣騷動後很快又回復平靜,出雙入對,好像有沒有牠存在根本毫無分別。我知道,牠心裡一定想著魚類只有七秒記憶這件事情,瞪著眼,看前面的一片陌生,日復一日。終於,我忍不住開口:

「這些都是沒有科學根據的,但咫尺確是天涯。」

咫尺;天涯。我不確定牠知不知道,魚是不能活於空氣。我有另一條魚,曾經從醫生缸跳了出來,屍體幾日後在沙發底下發現:屍身完整無缺,沒有傷痕,稍為乾癟了一點,鱗次和皮膚緊緊臘在身上,魚口微張,然而眼神,卻不再熟悉。

我當然沒有告訴牠另一條魚的經歷,就像牠從不問我。我們同樣需要依賴呼吸生存,需要的都是氧氣,性質是相同,但質地卻不一樣:我通過空氣,而牠通過水。一塊薄薄的玻璃注定了彼此不可對等,不過我相信我們自有溝通的方法,故此後來我補充了一句:

「雖然窗外是一片海,但海不適合你,因你是淡水魚;我明白,要你對水加深另一層認識是難為了你,但我不得不告訴你,世界,是如此複雜。」

可能因為這番話,牠沒有跳出醫生缸,只靜靜的死在缸底,在我某天放工回來之後。

「就算你遺忘一切,你也忘不了生死。」

在平靜的缸底,沒有海泥、假石礁和一下子便枯萎的綠羽毛,只有平滑的一塊平面;它寧靜,且迷濛,似乎隨時預備任何東西躺下的一種誘惑。牠安躺在中心,露出潔白的魚肚,像黎明前那一點點吐白。

所以,就魚箱這一點是沒有錯,友人聽罷,彷彿解答了答案。

記:21/10/2016,颱風海馬,同日襲港

死亡的本質 — 向人生獻花或豪奪

陳培興

一切爆發都有片刻的寧靜
一切死亡都有冗長的回聲
— 北島〈一切〉節錄

人很少觸及與「死亡」相關的問題。從小時候,大人會因為不吉利而避談,即使在外國人的社會,亦可能會說親人被天使接走,又或者去了一個很遙遠的地方,卡通和故事書也總是令我們有了美化的想像。直至長大之後,人才開始有了薄弱的意識,知道自己是生物,也知道生物有死亡的一天。與此同時,我們亦慢慢習慣了社會的成規,開始視「死亡」為一個敏感的話題:年輕人不談,因為距離死亡很遠,很掃興;老年人避談,因為距離死亡很近,不吉利。然而,究竟死亡是怎樣的一回事,我們始終很少去想,通常只是有一份莫名的恐懼感。
死亡值不值得害怕呢?如果一件事情只有好處,我們似乎不會(也不應該)害怕,正如我們不會害怕節日的到來。從這點來看,死亡似乎是存在著一些壞處。Shelly Kagan 認為其中一項就是死亡的不可預測性。這點與「生病」的壞處很相似,很多人討厭生病,除了因為身體難受外,也因為生病會破壞原定的生活計劃,使得我們約了朋友玩耍或溫習考試的計劃都會一一落空。情況就如死亡一樣,假如死亡不按預期來臨,我們的人生計劃都會被打亂,有人辛苦儲蓄了半輩子,屆時可能毫無意義。想一想,這種潛在的壞處很普遍,因為一般人對未來(至少在壽命上)都很樂觀,人總是預期自己會長命百歲、覺得死亡只會發生在年老之時。所以,一旦死亡來臨,他們總是手足無措。[1]

假如死亡可以預知

倒過來說,預知死亡是一件好事嗎?人總想知道自己在甚麼時候死去,它的誘惑猶如窺見未來一樣,如果我們能夠預知,就可以作出更好的人生規劃。因此,假如能夠知道自己的死亡時間,有人會毫不猶豫接受,畢竟沒有人希望自己苦心經營半輩子的人生,到頭只是走了枉路。然而,Shelly Kagan 提出了一個可能的後果。

他說一旦我們知道這個時間,人可能會一直活在死亡的陰影之下。因此,如果我們知道死亡時間是三年之後,我們可能會因而意志消沉,覺得做任何事都沒意義。如果是三四十年後,我們亦可能會時刻在意自己走近死神。在這裡,可能有人會說三四十年很遙遠,但我們能否保證去到人生最後十年,甚至是最後幾年,我們不會變得徨徨而不可終日?此外,雖然 Shelly Kagan 沒有提,但我覺得最恐怖的預知未必是自身,而是最親的家人。如果知道他們的期限,我們可能會一直活在巨大的精神壓力之下,時刻苦惱有甚麼可以補償,而這份壓力是之前不會有的。

無可避免的事情

有人說,死亡是一個經驗上必然的事,只要我們認真意識到這一個事實,其所構成的壓力都一樣。死亡的另一個可能壞處,就是它經驗上必然的這個特性。人是生物,有的是肉體,而肉體終究會隨時間腐壞,死亡於人而言是無可避免的結局。因此,人面對死亡是被動的,我們沒有辦法選擇自己或他人的生死,這使得人們感到無力和困擾。

但是,有些哲學家不認為如此,Shelly Kagan 提到「無可避免」有時反而減輕了我們對某一件事的壓力。就好像當結局是注定的時候,我們知道無論怎樣思考都不會改變事實,因此人就不會把注意力投放,亦不會對它的來臨感到驚訝。對於這點,或者可以用感情關係來說明:當我們知道某一段關係已經無法修補、分手是無可避免,有時的確比起再互相試探、然後又再互相失望來得灑脫,而我們亦不會因此再受困擾。這或許是肯定一件事情屬必然的良好作用。

死亡最根本的壞處 — 剝奪說

死亡是一副副沒有內容的空盔甲,悄悄步來
把應有的內容強接回去
— 鍾偉民〈乘車〉節錄

直至這裡, Shelly Kagan 認為我們一直談及的都不是「死亡」最根本的壞處,他說:假如死亡是一件壞事,最根本的壞處在於奪走美好的將來。試想,每個人都會計劃將來,有時候人生繼續走下去的確會經歷不少美事。最簡單的可能是談戀愛、結婚、然後建立家庭……等等。但死亡卻會中止生命,而人一旦死去,我們就無法體驗將來的任何美事。這一種壞處且稱之為「死亡剝奪說」。

有人很快會發現「剝奪說」的另一面,即是,對於那些未來充滿痛苦的人來說,「死亡」的壞處不單止存在,甚至可能是好的。在這裡想說一則新聞,早前得知高錕(拿諾貝爾那位)在腦退化症早期曾到醫院簽署了一份「預設醫療指示」(Advance Directive)。這一份文件是給病人指定日後的醫療。印象中,高錕指示假如日後病情惡化至晚期,例如身體陷入了不可逆轉的昏迷或處於植物人狀況,他希望院方不要作勉強維持生命的措施,讓他可以自然地死去。在這裡,你可以問自己跟高錕的決定會否一樣,而這個答案多少可以揭示我們的人生價值觀,以及對「剝奪說」看法。

生命只是一個容器嗎?

很多人都說「生命是神聖的」,但我們很少去問清楚它的意思,是不是所有生命都是神聖(有價值的)呢?我們似乎不會認為一個細胞、一個微生物、或一隻蟑螂的生命有甚麼價值可言。一般人說生命是有價值的,其實都是指「人的生命」(human life)。有人說:「人生」就是其軀體加上生活內容的組合,因此,當我們問死亡是不是一件壞事,我們不能夠只執著於生活內容,還要看看這個軀體有多少價值,這時「剝奪說」才會有更全面的考慮。以下有三種常見立場:

中性容器理論(Neutral container theory):這種立場主張「人的生命」只是一個承載生活內容的容器,而這個容器本身沒有價值,價值完全取決於當中的生活內容。
價值容器理論(Valuable container theory):這種立場主張「人的生命」不只是一個承載生活內容的容器,這個容器本身還有一定價值,由此會衍生兩個子類:
(a).有限版本:人的生命具有一定的正面價值,作為人而活著(being alive)是美好的。但是,如果生命內容過於痛苦,原則上可以蓋過擁有容器的正面價值。
(b).無限版本:人的生命有無限大的價值,活著本身就是彌足珍貴的,因此,無論生活內容有多惡劣都不會蓋過擁有容器的價值。

不知道哪一個立場比較貼近你?Shelly Kagan 提過自己是傾向「中性容器理論」,但有時會遊移去有限版本的「價值容器理論」。他比喻人是一個很奇妙的機械,這一個軀體剛好有能力做很多事情,譬如是去思考宇宙人生,在這個意思上面,人是比較特別的存在。但除此之外,人都是物理性質的東西,只不過是一部有人類功能的機械。或許因此,他並不接受無限版本的立場,而且他認為接受無限版本的話,「永生」將會是一個難題。

當我們想像永生,其實我們在想像甚麼

又過了一萬年
目睹你衰老,死去,
一次又一次投入輪迴
像花開滿我無法涉越的彼岸
— 楊佳嫻〈永生〉節錄

有沒有想像過得到永生?又或者,你覺得自己所想像的永生,是不是一件好事?這樣問好像有點無聊,因為既然渴望得到,那當然會覺得是件好事。但是,有時事情是這樣的,我們以為是好事的,其實又未必。很多人都想得到永生,希望生命可以通過某個意義延續下去,基督教在這裡說是的靈魂救贖,有些人希望的則是肉體上的長生不死。但細心留意的話,我們不難發現一般人所幻想的「永生」都是伴隨著年輕貌美、健康、聰明、生活富足等等……而不是拖著一個衰老多病的身體,這些想像背後往往有很多預設。

當還原事實的本面,我們就不禁要問:「一般人所想的長生不老真的好嗎?」Shelly Kagan 提到很多人都忽略了「永生」不是幾十年的事,而是一千年、一萬年,甚至是永遠。當我們意識到這點,永生很可能會是一場惡夢。他問了一個很嚴肅的問題:「有甚麼事情你是願意永遠做下去,而不會感到煩厭?」他回答的時候說自己很喜歡吃巧克力,吃第一塊的時候很快樂,吃到二十塊還是很快樂,但假如要日復日、年復年一直吃下去,他說自己終會有崩潰的一天。沒有一件事情是他希望永遠做下去。這就是永生之為惡夢的原因 — 無論多美好事情,只要是日復日、年復年地重覆,我們也終有一天會煩厭。

為甚麼人總是渴望得到「永生」? 那可能是人生太短,亦可能是人性深層的欲望,而這個欲望來自對死亡的原始恐懼。或者很多人並不真的思考過「永生」好不好,而只是希望「青春」可以長一些,讓他們可以充分享受這段(可能是)人生最美好的時光。

人生的稀有與落寞

訃聞被撕毀
還可以重新刊登
但我只能死一次而已
像那天一樣
— 羅毓嘉〈你會來我的葬禮嗎〉節錄

剛才我們一直都是評價不同時段的生活內容,並嘗試將其中的苦樂互相抵消,這一種進路基本上是享樂主義式的,但 Shelly Kagan 認為這樣不能夠考慮到整體人生的交互作用(interaction effects)。他以例子來解釋:假設你喜歡吃糖果和薄餅,如果這兩樣東西分開來吃,我們會覺得帶來不少快樂,享樂主義會直接將經驗疊加,繼而得出一個整體的正面價值。但是,如果將兩樣東西(糖果和薄餅)結合起來,我們就會覺得完全不搭。放在人生的脈絡上,是指這兩樣經驗結合起來的整體價值反而低了。因此,有時我們不能夠只是將經驗互相抵消,而忽略了生與死,整個人生過程之間微妙的交互作用。

有人說:「死亡會令人生變得更有價值」。因為生命有完結的一天,這使得它更加稀有、珍貴,就好像鑽石的存在,有時候一樣東西稀有性會提高它的價值,在這裡,死亡就是發揮了這種作用。他令人生的每一個決定變得珍貴。但是,有時候「死亡」之於人生亦好像開玩笑一樣,就好像讓我們初嚐了人生的滋味,但又忽然拿走一切,有人認為還不如從未誕生好。因此,生至死之間的交互作用亦可能是負面的。

最後,他描述了一種從高尚墜落到卑微的處境。這一種處境需要以整個人生過程來體現。他的意思是,每個人都很幸運地不是一隻蟑螂、不是一隻豬,身為人類雖然可以做很多奇妙的事,但我們終究逃不過變成一堆白骨。這裡不是重提死亡的必然性,而是描述一種從高尚墜落到卑微的過程。對於那些擁有高尚靈魂、那些曾經富有、強大、掌有權力,那些在歷史上愈威風的人,這一種沒落就顯得愈淒涼。Shelly Kagan 說在他的腦海裡,這就好像一個尊貴的國王搖身變成餐廳的侍應。

以上觀點我們可能不盡同意,但不要緊,只要我們知道「死亡」的本質,以及它之於人生的地位就夠了。我想介紹這個課題也主要是為了這個目標。有時候人們倒過來說:「未知死,焉知生」,意思是說:「如果我們不了解死亡是一回怎樣的事,又如何知道自己應該怎樣生存?」這正好用來說明這個課題的重要。

 

參考資料

Shelly Kagan. (2012). Death. Yale University Press.
北島〈一切〉
鍾偉民〈乘車〉
楊佳嫻〈永生〉(一)
羅毓嘉〈你會來我的葬禮嗎〉

[1] 起初我對Kagan的說法不以為然,因為我覺得自己可以憑藉平均壽命、醫療水平、生活習慣……等等來做一個大致的壽命預期。只要能夠做到這點,其實無法準確預知死亡也不是大問題,反正意外發生的機會很低。但是,這種想法終究只是減輕擔憂,他提及的另一種想像可能更加徹底。

嗅的藝術

陳德錦

國外最近紛紛有人提倡「嗅覺藝術」。在紐約的一個展覽,主角是著名的香水。策展人調校了香水的濃度,即場在一個酒窩狀的容器中輕輕噴灑,來賓把頭伸進容器,把香水嗅個飽足,也可一邊嗅一邊閱讀香水歷史,嗅罷可指出香水給他們帶來什麼聯想。策展者此舉,是要改變香水一貫的商業味道,把「嗅眾」提升為文化欣賞者,為他們開拓更豐富的聯想空間。結果「嗅眾」親炙了「香奈兒五號」之後,「花朵」和「舒適」兩個聯想詞得到最多的票數。

這個「嗅覺藝術」展覽,使我十分欣慰,因為終於有人注意到嗅覺在美學裡長期缺席這事實。在各種能引起愉快感覺的媒介裡,顏色可以組成圖畫,聲響可以形成音樂,口味至少有廚藝來補闕,而觸覺雖也沒有形成一種藝術,但雕塑倒是用一對手打做出來的,有人觀賞雕刻品時也愛亂摸一通,以逞觸覺之快。惟獨嗅覺,既強烈而普遍,卻沒有一種公認的「嗅覺藝術」。有人聯群結隊去賞花、聽樂、看雕塑,卻很少一起用鼻子作一次藝術之旅。花香、飯香、香水更香。芬芳的氣味求之不得,自然來之不拒,豈煩還要調整距離、選擇角度,斟酌品評一番?

造物者其實沒有忽視嗅覺。假如開天闢地第三天祂創造了樹木、蔬菜、果子,那造物者就同時創造了大自然的氣味。樹木的確是有氣味的,雪松、白樺、胡桃、檸檬桉等都有獨特的體香,至如沉香、檀木,燃點起來,更是香可盈室。往往在秋季,金黃而微暖的陽光,把落木薰蒸出一種獨特的香味,既濃烈又淡遠,既蒼涼又新鮮,沁人心脾,彷彿一杯老酒已入唇,一叢香草正撲鼻。也不必走進山林,只在多樹的地方,就瀰漫着這股氣息。

這股樹木的氣息,加上一點想像,選取一個地點,配合晨昏的光暗和環境的動靜,以及一點獨立蒼茫的心境,也許就可體味到宇宙混沌初開時大自然的純樸。

我想,喚起聯想和記憶,再讓聯想和記憶有系統地組織起來,就是嗅覺藝術的功能。一種味道,不靠聲音或色彩,不藉味蕾或指尖,能成為藝術媒介,帶我們超凡入聖,你能說鼻蕊不能創作嗎?「香奈兒五號」不過是幾種香料的合成品,卻超越花香、超越夢露,成為女士的一種抽象屬性。嗅覺藝術,早已進入象徵的層次。

聯想當然不一定美好,記憶也不總是甘甜的。我小時住近郵局,從郵局地庫的抽氣扇噴出的廢氣,帶着一種紙張和油漆的混濁氣味。走到海邊,那鹹鹹的彷彿到處是蛤蜊的空氣給海風鼓動,似要泡染一身的衣服。船廠裡給拆卸下來的木板,老是帶着一種霉臭,跟汽車噴出的廢氣一起撲鼻而來。假如坐車經過屠房(就是離家不遠),不但騷臭難聞,耳邊更忽然叫起幾聲淒厲的殺豬聲。我也吃臭豆腐,但流動小販製作臭豆腐時發出的那股氣味,活像屍臭,有多遠就飄到多遠,中人欲嘔。至於硯上的餘墨、魚缸裡的水、太陽下的蝦醬,也是咄咄逼人,絕對不會使你詩興盎然。要是以這幾種氣味策劃一個「童年氣味回憶展」,相信也不會有多少「嗅眾」到來欣賞。

我們喜愛的氣味是能帶來自在和舒適,比如肥皂的氣味。一天工作完了,躲在洗手間,把肥皂擦滿身,開一缸熱水沖泡,通體皆香。今天很多人都愛用浴露,但肥皂的氣味更粗樸,也許更持久。小時候,我們用肥皂盒子藏好紙幣之類的小東西,隔了十天八天,紙幣都布滿香氣。我們的大腦邊緣系統對氣味很敏感,而且能打通記憶。記憶,遠離現實,多少有點麻醉作用。我們洗浴時精神舒爽,洗浴後元氣淋漓,還有特別的安全感,煩惱事全忘掉,說不定就是香味日積月累為我們儲滿記憶的結果。

不過,氣味的感覺因人而異,難聞的氣味假如能喚起我們的深層記憶,就比跟我們毫無關係的香味更為真實。莎士比亞說:「爛百合花比野草更臭得難受。」那是因為百合花已變質,而野草還生機茂盛。到了這麼大年紀我還不討厭微腥的海風、鍋底的飯焦,以至於炮竹的煙火、新油的牆漆、火車的黑煙,它們都有各自的個性和氣味,使我想記很多愉快的時光,在我的內心組織着記憶的圖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