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與海讀後心得

林裕盛

誠 硬漢

硬漢的特質之一是他們大多是沉默的,因為經歷過太多,所以相對於哭喊苦痛,他們選擇沉默與獨自承受。
硬漢特別愛享受自虐之樂,他們不追求利益、成就,反而在挑戰自己的潛能、培養勇氣面對困境的心態上戮力而為,「自虐」是他們內生的天然衝動,不為什麼,就只是「我想這麼做」。
【老人與海】楊照譯本在文字流動上有種乾淨但充滿力道、清新(雖然那是個歷經很多事的老人之故事)的味道,我們也可從此項特點體會海明威的「冰山理論」,也就是在短短幾句描繪當下的句子裡,體會到人物的過往、心境以及成堆的資訊。
書中老人(桑地亞哥)雖然在現實生活中是被打敗的(連續80幾天補不到魚、唯一的夥伴—小孩子的父母也禁止他與桑地亞哥接觸),但他卻有著極純粹、乾淨的心靈,並且在完全無現世價值的他身上,呈現了種高貴、強悍、硬漢般的精神力量。
我想此本書吸引人的地方在於那些日常生活中的戲劇性:桑地亞哥與馬林魚的對手情懷(漫畫中常出現的對於棋逢敵手的喜愛)、小孩子與桑地亞哥之間的感情、激烈搏鬥、生死交關之後還是一無所有的老漁夫等,但這些戲劇性卻很有可能發生在地球上任何一個角落,甚至可能每天都發生;「日常」中的戲劇性除了提供強烈的衝突感外、也讓人心有所感。
馬林魚、鯊魚和海代表的是現實、桑地亞哥就是我們,當我們專心一志地征服了某些困難,到頭來或許什麼都得不到(價值、回饋、名聲),但那過程卻是永遠縈繞心頭;又或者,我們根本就打不贏現實,但支持著我們活著的信念跟自己手上、心上的厚繭成正比般地存在。
其實關於現世價值,大部分出自於「比較」,如果我們獨自如盲聾般地活在世上,那些成就、利益與我們半點毛關係也沒有,或許是很開心的一件事;但桑地亞哥生活的地方,比鄰而居,可能早上起來拉泡屎在馬桶上看的書掉進馬桶全村的人都會知道,鄉下的特點之一就是這種過於親密、令人煩躁的熱鬧,那他勢必得活在比較之中,但他的靈魂卻是超然於現世之外,那是人歷練出來的智慧;除了默默承受生命中發生之苦的硬漢特質、他還具有純玉般乾淨的靈魂。
海明威的文字在具有魔力之感的句子上都非常地貼近原始和根本,那造就了閱讀上資訊跳接的迅捷感、但又有某種踏實的力道,在完全不帶贅字的現實描繪功力下,更讓人變身為攝影機跟隨著桑地亞哥激鬥於那烈日高照、一望無垠的深藍大海上,誠然畫面味十足。

<魚箱>後記

小害

友人問:「為什麼是魚箱,而不是魚缸呢?」
我答:「是魚箱,不是魚缸,這一點是沒有錯。」

因為,我寫的是魚。

以人的眼光而言,魚缸是種擺設,透明、晶瑩的,願能看得透裡面的鮮活,被豢養的世界;而對於魚,不過是將牠一生承載的箱子--玻璃製造,不到幾尺水深,方方正正,直到最後用作安身的棺槨。

我有一條魚,牠最近逐漸遺忘很多很多事情,楞楞地,甚至連自己也開始忘記,包括曾經的動作,曾經喜歡的食物,及至活動範圍;我於是把牠放入醫生缸內,讓牠休養和觀察。

絕大部份從水族店買回來的魚,由卵孵化到完全成長都是人工培育;由孵化箱轉到大小不一的發泡膠箱,再搬到擠得密密麻麻的陳列魚缸內,吃下對方的屍骸充飢。如果一生的記憶是和生活息息相關,那麼牠們如何從自來水的味道裡虛構出不同的河川、湖泊,和海洋?坦言,每次想到這一點,便會減輕我莽圖操縱另一種生物存活的罪咎感。

白板,藍燈,透明,和外面花花綠綠,牠們沒有告訴我,最理想的世界應該是怎麼樣。

醫生缸和原本的魚缸距離不過數尺,牠每天靠近邊緣,凝望曾生活的地方。被撈起時,同伴們一陣騷動後很快又回復平靜,出雙入對,好像有沒有牠存在根本毫無分別。我知道,牠心裡一定想著魚類只有七秒記憶這件事情,瞪著眼,看前面的一片陌生,日復一日。終於,我忍不住開口:

「這些都是沒有科學根據的,但咫尺確是天涯。」

咫尺;天涯。我不確定牠知不知道,魚是不能活於空氣。我有另一條魚,曾經從醫生缸跳了出來,屍體幾日後在沙發底下發現:屍身完整無缺,沒有傷痕,稍為乾癟了一點,鱗次和皮膚緊緊臘在身上,魚口微張,然而眼神,卻不再熟悉。

我當然沒有告訴牠另一條魚的經歷,就像牠從不問我。我們同樣需要依賴呼吸生存,需要的都是氧氣,性質是相同,但質地卻不一樣:我通過空氣,而牠通過水。一塊薄薄的玻璃注定了彼此不可對等,不過我相信我們自有溝通的方法,故此後來我補充了一句:

「雖然窗外是一片海,但海不適合你,因你是淡水魚;我明白,要你對水加深另一層認識是難為了你,但我不得不告訴你,世界,是如此複雜。」

可能因為這番話,牠沒有跳出醫生缸,只靜靜的死在缸底,在我某天放工回來之後。

「就算你遺忘一切,你也忘不了生死。」

在平靜的缸底,沒有海泥、假石礁和一下子便枯萎的綠羽毛,只有平滑的一塊平面;它寧靜,且迷濛,似乎隨時預備任何東西躺下的一種誘惑。牠安躺在中心,露出潔白的魚肚,像黎明前那一點點吐白。

所以,就魚箱這一點是沒有錯,友人聽罷,彷彿解答了答案。

記:21/10/2016,颱風海馬,同日襲港

死亡的本質 — 向人生獻花或豪奪

陳培興

一切爆發都有片刻的寧靜
一切死亡都有冗長的回聲
— 北島〈一切〉節錄

人很少觸及與「死亡」相關的問題。從小時候,大人會因為不吉利而避談,即使在外國人的社會,亦可能會說親人被天使接走,又或者去了一個很遙遠的地方,卡通和故事書也總是令我們有了美化的想像。直至長大之後,人才開始有了薄弱的意識,知道自己是生物,也知道生物有死亡的一天。與此同時,我們亦慢慢習慣了社會的成規,開始視「死亡」為一個敏感的話題:年輕人不談,因為距離死亡很遠,很掃興;老年人避談,因為距離死亡很近,不吉利。然而,究竟死亡是怎樣的一回事,我們始終很少去想,通常只是有一份莫名的恐懼感。
死亡值不值得害怕呢?如果一件事情只有好處,我們似乎不會(也不應該)害怕,正如我們不會害怕節日的到來。從這點來看,死亡似乎是存在著一些壞處。Shelly Kagan 認為其中一項就是死亡的不可預測性。這點與「生病」的壞處很相似,很多人討厭生病,除了因為身體難受外,也因為生病會破壞原定的生活計劃,使得我們約了朋友玩耍或溫習考試的計劃都會一一落空。情況就如死亡一樣,假如死亡不按預期來臨,我們的人生計劃都會被打亂,有人辛苦儲蓄了半輩子,屆時可能毫無意義。想一想,這種潛在的壞處很普遍,因為一般人對未來(至少在壽命上)都很樂觀,人總是預期自己會長命百歲、覺得死亡只會發生在年老之時。所以,一旦死亡來臨,他們總是手足無措。[1]

假如死亡可以預知

倒過來說,預知死亡是一件好事嗎?人總想知道自己在甚麼時候死去,它的誘惑猶如窺見未來一樣,如果我們能夠預知,就可以作出更好的人生規劃。因此,假如能夠知道自己的死亡時間,有人會毫不猶豫接受,畢竟沒有人希望自己苦心經營半輩子的人生,到頭只是走了枉路。然而,Shelly Kagan 提出了一個可能的後果。

他說一旦我們知道這個時間,人可能會一直活在死亡的陰影之下。因此,如果我們知道死亡時間是三年之後,我們可能會因而意志消沉,覺得做任何事都沒意義。如果是三四十年後,我們亦可能會時刻在意自己走近死神。在這裡,可能有人會說三四十年很遙遠,但我們能否保證去到人生最後十年,甚至是最後幾年,我們不會變得徨徨而不可終日?此外,雖然 Shelly Kagan 沒有提,但我覺得最恐怖的預知未必是自身,而是最親的家人。如果知道他們的期限,我們可能會一直活在巨大的精神壓力之下,時刻苦惱有甚麼可以補償,而這份壓力是之前不會有的。

無可避免的事情

有人說,死亡是一個經驗上必然的事,只要我們認真意識到這一個事實,其所構成的壓力都一樣。死亡的另一個可能壞處,就是它經驗上必然的這個特性。人是生物,有的是肉體,而肉體終究會隨時間腐壞,死亡於人而言是無可避免的結局。因此,人面對死亡是被動的,我們沒有辦法選擇自己或他人的生死,這使得人們感到無力和困擾。

但是,有些哲學家不認為如此,Shelly Kagan 提到「無可避免」有時反而減輕了我們對某一件事的壓力。就好像當結局是注定的時候,我們知道無論怎樣思考都不會改變事實,因此人就不會把注意力投放,亦不會對它的來臨感到驚訝。對於這點,或者可以用感情關係來說明:當我們知道某一段關係已經無法修補、分手是無可避免,有時的確比起再互相試探、然後又再互相失望來得灑脫,而我們亦不會因此再受困擾。這或許是肯定一件事情屬必然的良好作用。

死亡最根本的壞處 — 剝奪說

死亡是一副副沒有內容的空盔甲,悄悄步來
把應有的內容強接回去
— 鍾偉民〈乘車〉節錄

直至這裡, Shelly Kagan 認為我們一直談及的都不是「死亡」最根本的壞處,他說:假如死亡是一件壞事,最根本的壞處在於奪走美好的將來。試想,每個人都會計劃將來,有時候人生繼續走下去的確會經歷不少美事。最簡單的可能是談戀愛、結婚、然後建立家庭……等等。但死亡卻會中止生命,而人一旦死去,我們就無法體驗將來的任何美事。這一種壞處且稱之為「死亡剝奪說」。

有人很快會發現「剝奪說」的另一面,即是,對於那些未來充滿痛苦的人來說,「死亡」的壞處不單止存在,甚至可能是好的。在這裡想說一則新聞,早前得知高錕(拿諾貝爾那位)在腦退化症早期曾到醫院簽署了一份「預設醫療指示」(Advance Directive)。這一份文件是給病人指定日後的醫療。印象中,高錕指示假如日後病情惡化至晚期,例如身體陷入了不可逆轉的昏迷或處於植物人狀況,他希望院方不要作勉強維持生命的措施,讓他可以自然地死去。在這裡,你可以問自己跟高錕的決定會否一樣,而這個答案多少可以揭示我們的人生價值觀,以及對「剝奪說」看法。

生命只是一個容器嗎?

很多人都說「生命是神聖的」,但我們很少去問清楚它的意思,是不是所有生命都是神聖(有價值的)呢?我們似乎不會認為一個細胞、一個微生物、或一隻蟑螂的生命有甚麼價值可言。一般人說生命是有價值的,其實都是指「人的生命」(human life)。有人說:「人生」就是其軀體加上生活內容的組合,因此,當我們問死亡是不是一件壞事,我們不能夠只執著於生活內容,還要看看這個軀體有多少價值,這時「剝奪說」才會有更全面的考慮。以下有三種常見立場:

中性容器理論(Neutral container theory):這種立場主張「人的生命」只是一個承載生活內容的容器,而這個容器本身沒有價值,價值完全取決於當中的生活內容。
價值容器理論(Valuable container theory):這種立場主張「人的生命」不只是一個承載生活內容的容器,這個容器本身還有一定價值,由此會衍生兩個子類:
(a).有限版本:人的生命具有一定的正面價值,作為人而活著(being alive)是美好的。但是,如果生命內容過於痛苦,原則上可以蓋過擁有容器的正面價值。
(b).無限版本:人的生命有無限大的價值,活著本身就是彌足珍貴的,因此,無論生活內容有多惡劣都不會蓋過擁有容器的價值。

不知道哪一個立場比較貼近你?Shelly Kagan 提過自己是傾向「中性容器理論」,但有時會遊移去有限版本的「價值容器理論」。他比喻人是一個很奇妙的機械,這一個軀體剛好有能力做很多事情,譬如是去思考宇宙人生,在這個意思上面,人是比較特別的存在。但除此之外,人都是物理性質的東西,只不過是一部有人類功能的機械。或許因此,他並不接受無限版本的立場,而且他認為接受無限版本的話,「永生」將會是一個難題。

當我們想像永生,其實我們在想像甚麼

又過了一萬年
目睹你衰老,死去,
一次又一次投入輪迴
像花開滿我無法涉越的彼岸
— 楊佳嫻〈永生〉節錄

有沒有想像過得到永生?又或者,你覺得自己所想像的永生,是不是一件好事?這樣問好像有點無聊,因為既然渴望得到,那當然會覺得是件好事。但是,有時事情是這樣的,我們以為是好事的,其實又未必。很多人都想得到永生,希望生命可以通過某個意義延續下去,基督教在這裡說是的靈魂救贖,有些人希望的則是肉體上的長生不死。但細心留意的話,我們不難發現一般人所幻想的「永生」都是伴隨著年輕貌美、健康、聰明、生活富足等等……而不是拖著一個衰老多病的身體,這些想像背後往往有很多預設。

當還原事實的本面,我們就不禁要問:「一般人所想的長生不老真的好嗎?」Shelly Kagan 提到很多人都忽略了「永生」不是幾十年的事,而是一千年、一萬年,甚至是永遠。當我們意識到這點,永生很可能會是一場惡夢。他問了一個很嚴肅的問題:「有甚麼事情你是願意永遠做下去,而不會感到煩厭?」他回答的時候說自己很喜歡吃巧克力,吃第一塊的時候很快樂,吃到二十塊還是很快樂,但假如要日復日、年復年一直吃下去,他說自己終會有崩潰的一天。沒有一件事情是他希望永遠做下去。這就是永生之為惡夢的原因 — 無論多美好事情,只要是日復日、年復年地重覆,我們也終有一天會煩厭。

為甚麼人總是渴望得到「永生」? 那可能是人生太短,亦可能是人性深層的欲望,而這個欲望來自對死亡的原始恐懼。或者很多人並不真的思考過「永生」好不好,而只是希望「青春」可以長一些,讓他們可以充分享受這段(可能是)人生最美好的時光。

人生的稀有與落寞

訃聞被撕毀
還可以重新刊登
但我只能死一次而已
像那天一樣
— 羅毓嘉〈你會來我的葬禮嗎〉節錄

剛才我們一直都是評價不同時段的生活內容,並嘗試將其中的苦樂互相抵消,這一種進路基本上是享樂主義式的,但 Shelly Kagan 認為這樣不能夠考慮到整體人生的交互作用(interaction effects)。他以例子來解釋:假設你喜歡吃糖果和薄餅,如果這兩樣東西分開來吃,我們會覺得帶來不少快樂,享樂主義會直接將經驗疊加,繼而得出一個整體的正面價值。但是,如果將兩樣東西(糖果和薄餅)結合起來,我們就會覺得完全不搭。放在人生的脈絡上,是指這兩樣經驗結合起來的整體價值反而低了。因此,有時我們不能夠只是將經驗互相抵消,而忽略了生與死,整個人生過程之間微妙的交互作用。

有人說:「死亡會令人生變得更有價值」。因為生命有完結的一天,這使得它更加稀有、珍貴,就好像鑽石的存在,有時候一樣東西稀有性會提高它的價值,在這裡,死亡就是發揮了這種作用。他令人生的每一個決定變得珍貴。但是,有時候「死亡」之於人生亦好像開玩笑一樣,就好像讓我們初嚐了人生的滋味,但又忽然拿走一切,有人認為還不如從未誕生好。因此,生至死之間的交互作用亦可能是負面的。

最後,他描述了一種從高尚墜落到卑微的處境。這一種處境需要以整個人生過程來體現。他的意思是,每個人都很幸運地不是一隻蟑螂、不是一隻豬,身為人類雖然可以做很多奇妙的事,但我們終究逃不過變成一堆白骨。這裡不是重提死亡的必然性,而是描述一種從高尚墜落到卑微的過程。對於那些擁有高尚靈魂、那些曾經富有、強大、掌有權力,那些在歷史上愈威風的人,這一種沒落就顯得愈淒涼。Shelly Kagan 說在他的腦海裡,這就好像一個尊貴的國王搖身變成餐廳的侍應。

以上觀點我們可能不盡同意,但不要緊,只要我們知道「死亡」的本質,以及它之於人生的地位就夠了。我想介紹這個課題也主要是為了這個目標。有時候人們倒過來說:「未知死,焉知生」,意思是說:「如果我們不了解死亡是一回怎樣的事,又如何知道自己應該怎樣生存?」這正好用來說明這個課題的重要。

 

參考資料

Shelly Kagan. (2012). Death. Yale University Press.
北島〈一切〉
鍾偉民〈乘車〉
楊佳嫻〈永生〉(一)
羅毓嘉〈你會來我的葬禮嗎〉

[1] 起初我對Kagan的說法不以為然,因為我覺得自己可以憑藉平均壽命、醫療水平、生活習慣……等等來做一個大致的壽命預期。只要能夠做到這點,其實無法準確預知死亡也不是大問題,反正意外發生的機會很低。但是,這種想法終究只是減輕擔憂,他提及的另一種想像可能更加徹底。

嗅的藝術

陳德錦

國外最近紛紛有人提倡「嗅覺藝術」。在紐約的一個展覽,主角是著名的香水。策展人調校了香水的濃度,即場在一個酒窩狀的容器中輕輕噴灑,來賓把頭伸進容器,把香水嗅個飽足,也可一邊嗅一邊閱讀香水歷史,嗅罷可指出香水給他們帶來什麼聯想。策展者此舉,是要改變香水一貫的商業味道,把「嗅眾」提升為文化欣賞者,為他們開拓更豐富的聯想空間。結果「嗅眾」親炙了「香奈兒五號」之後,「花朵」和「舒適」兩個聯想詞得到最多的票數。

這個「嗅覺藝術」展覽,使我十分欣慰,因為終於有人注意到嗅覺在美學裡長期缺席這事實。在各種能引起愉快感覺的媒介裡,顏色可以組成圖畫,聲響可以形成音樂,口味至少有廚藝來補闕,而觸覺雖也沒有形成一種藝術,但雕塑倒是用一對手打做出來的,有人觀賞雕刻品時也愛亂摸一通,以逞觸覺之快。惟獨嗅覺,既強烈而普遍,卻沒有一種公認的「嗅覺藝術」。有人聯群結隊去賞花、聽樂、看雕塑,卻很少一起用鼻子作一次藝術之旅。花香、飯香、香水更香。芬芳的氣味求之不得,自然來之不拒,豈煩還要調整距離、選擇角度,斟酌品評一番?

造物者其實沒有忽視嗅覺。假如開天闢地第三天祂創造了樹木、蔬菜、果子,那造物者就同時創造了大自然的氣味。樹木的確是有氣味的,雪松、白樺、胡桃、檸檬桉等都有獨特的體香,至如沉香、檀木,燃點起來,更是香可盈室。往往在秋季,金黃而微暖的陽光,把落木薰蒸出一種獨特的香味,既濃烈又淡遠,既蒼涼又新鮮,沁人心脾,彷彿一杯老酒已入唇,一叢香草正撲鼻。也不必走進山林,只在多樹的地方,就瀰漫着這股氣息。

這股樹木的氣息,加上一點想像,選取一個地點,配合晨昏的光暗和環境的動靜,以及一點獨立蒼茫的心境,也許就可體味到宇宙混沌初開時大自然的純樸。

我想,喚起聯想和記憶,再讓聯想和記憶有系統地組織起來,就是嗅覺藝術的功能。一種味道,不靠聲音或色彩,不藉味蕾或指尖,能成為藝術媒介,帶我們超凡入聖,你能說鼻蕊不能創作嗎?「香奈兒五號」不過是幾種香料的合成品,卻超越花香、超越夢露,成為女士的一種抽象屬性。嗅覺藝術,早已進入象徵的層次。

聯想當然不一定美好,記憶也不總是甘甜的。我小時住近郵局,從郵局地庫的抽氣扇噴出的廢氣,帶着一種紙張和油漆的混濁氣味。走到海邊,那鹹鹹的彷彿到處是蛤蜊的空氣給海風鼓動,似要泡染一身的衣服。船廠裡給拆卸下來的木板,老是帶着一種霉臭,跟汽車噴出的廢氣一起撲鼻而來。假如坐車經過屠房(就是離家不遠),不但騷臭難聞,耳邊更忽然叫起幾聲淒厲的殺豬聲。我也吃臭豆腐,但流動小販製作臭豆腐時發出的那股氣味,活像屍臭,有多遠就飄到多遠,中人欲嘔。至於硯上的餘墨、魚缸裡的水、太陽下的蝦醬,也是咄咄逼人,絕對不會使你詩興盎然。要是以這幾種氣味策劃一個「童年氣味回憶展」,相信也不會有多少「嗅眾」到來欣賞。

我們喜愛的氣味是能帶來自在和舒適,比如肥皂的氣味。一天工作完了,躲在洗手間,把肥皂擦滿身,開一缸熱水沖泡,通體皆香。今天很多人都愛用浴露,但肥皂的氣味更粗樸,也許更持久。小時候,我們用肥皂盒子藏好紙幣之類的小東西,隔了十天八天,紙幣都布滿香氣。我們的大腦邊緣系統對氣味很敏感,而且能打通記憶。記憶,遠離現實,多少有點麻醉作用。我們洗浴時精神舒爽,洗浴後元氣淋漓,還有特別的安全感,煩惱事全忘掉,說不定就是香味日積月累為我們儲滿記憶的結果。

不過,氣味的感覺因人而異,難聞的氣味假如能喚起我們的深層記憶,就比跟我們毫無關係的香味更為真實。莎士比亞說:「爛百合花比野草更臭得難受。」那是因為百合花已變質,而野草還生機茂盛。到了這麼大年紀我還不討厭微腥的海風、鍋底的飯焦,以至於炮竹的煙火、新油的牆漆、火車的黑煙,它們都有各自的個性和氣味,使我想記很多愉快的時光,在我的內心組織着記憶的圖畫。

獨坐──傳統的姿勢和現代的姿勢

秀實

詩歌是一場烈火,而不是修辭練習。 ──海子

唸大學時代,關於新詩的〝熱門〞評論集是陳芳明的《鏡子和影子》。書的首篇是常為人們引用的〝詩無新舊,只有好壞〞。那個時代的台灣新詩,標榜反傳統的〝橫的移植〞,稱新詩為〝現代〞詩,陳芳明無疑是台灣新文學與傳統割斷後的一次醒覺。

在談及李金髮等詩人的〝象徵主義詩歌〞時,詩人廢名在《談新詩》一書中曾明確指出,現代派是溫庭筠、李商隱一派的發展。在文章最末,他說,新詩的前景很光明了,因為舊詩的長處可以在新詩裏得到發展。可見傳統詩歌對新詩的影響,一直是優秀詩人的自覺。那些盲目崇洋,排斥傳統的詩作者,浮沉在詩歌的汪洋大岸中,一直不能抵達彼岸。

傳統詩歌的影響對每個以漢語創作的詩人來說,一直存在著。因為漢語本身便蘊含著牢不可破的傳統文化。儘管我們現在的白話詩形式上模仿西洋,藝術審美準則也遵循西洋的尺度,但在優秀的白話詩裏,我們始終看到其精神內蘊對傳統文化的承傳。

一九八九年,以二十五歲之齡臥軌自殺的詩人海子在《我熱愛的詩人──荷爾德林》中說:〝必須克服詩歌的世紀病,──對於表象和修辭的熱愛,必須克服詩歌中對於修辭的追求,對於視覺和官能感覺的刺激,對於細節的瑣碎的描繪。……詩歌是一場烈火,而不是修辭練習。〞確然,現在許多的詩歌仍耽溺於西方修辭的追逐,而忽略了詩歌傳統人文精神的承傳。那種〝競技般〞的作品,眩目惑心,並因之難以解讀,背離了我國詩歌源遠流長的傳統。海子一往無悔的傾心於荷蘭現代派畫家梵谷,但海子詩歌的精神卻是中國的。如果說海子的詩歌有難解處,即這種難解並不是因為修辭故,而是因為詩意故。

梵谷的畫作不乏以〝麥地〞為題材的作品,如〝有柏樹的小麥地〞、〝麥地上的烏鴉〞等,〝麥地〞在海子的詩歌裏同樣不罕見,如〝麥地〞 、〝五月的麥地〞等。試看〝五月的麥地〞的末節:

有時我孤獨一人坐下
在五月的麥地 夢想眾兄弟
看到家鄉的卵石滾滿了河灘
黃昏常存弧形的天空
讓大地上滿佈哀傷的村莊
有時我孤獨一人坐在麥地為眾兄弟背誦中國詩歌
沒有了眼睛也沒有了嘴唇

說這首詩其精神內蘊是中國的,不在於詩句裏出現了諸如〝家鄉〞、〝村莊〞等傳統詩歌的〝詞彙〞,也不在於詩人提及了〝中國詩歌〞這一強化的標籤,而在於詩句背後那種文化(人文)脈絡。詩人趟在安徽的麥地上,想及的是因為貧困而四出謀生的眾兄弟,想及的是因為貧困而滿佈哀傷的村莊,詩末〝沒有了眼睛也沒有了嘴唇〞,隱隱然有〝無我〞(〝與萬化冥合〞)與〝忘言〞(〝欲辯已忘言〞)的意境。

我學習於台灣大學中國文學系,傳統文學影響我的新詩創作,自不待言。那種影響有時是〝顯性〞的,但更多時是連我自己也不察覺的〝隱性〞的存在。最近我遇上了寫作的一個罕有〝經驗〞,傳統詩歌與我接軌,竟是如此直截相連。姑且拈來談談。

某個深宵,我讀杜甫五律《獨坐》,忽爾感受百般湧現,自覺當下頗能夠感悟到詩人的處境,便也寫起了一首《獨坐》來,也是八句,當然不用韻不合律,完全是自由體的白話詩,但其情況卻有點像舊體詩的「和作」。杜甫的《獨坐》[5]是這樣的:

1競日雨冥冥,2雙崖洗更清。 3水花寒落岸,4山鳥暮過庭。
5暖老思燕玉,6充飢憶楚萍。 7胡笳在樓上,8哀怨不堪聞。

這首五律是杜甫晚年的作品 ,除了詩的〝頸聯〞較受爭議外,其餘皆可解。詩人暮年,既寒且饑,但個人的窮困不足以言哀淒,〝思〞與〝憶〞自可排遣。值得哀怨的,是那意味著戰火連連的〝胡笳聲〞。八世紀的大唐皇朝與二十一世紀的特區香港,人文景觀、社會面貎,自不可同日而語,其相通者惟人心人情之靈犀一點。我的〝獨坐〞按杜詩每句對應著來創作的,如後:

1回暖的季節給天空抺上一層灰黯的心事
2兩岸的高樓大廈透露著這個城市的虛浮
3亂了時序與方向的候鳥枯立在簷頂
4月亮及早升起,那時夜晚仍未降臨
5疲倦令人聯想到那些香薰油的味道
6飽食後便憶念起那片非常的黝黑
7推開窗門時傳來動土的機械聲
8是那樣的叫囂著要把記憶變改過來

論宏大開闊,意蘊深沉,我的當然不及百倍,去殿堂遠矣!但這首詩是〝忠誠〞於我當下的感覺,並效法了杜甫,由個人的感覺推放到時代社會裏去。那時我的情緒低沉,獨坐陽台看著這個充滿著虛浮的城市,大環境(自然)在城市的荒誕裏也混亂失序。 〝疲倦〞和〝飽食〞是城市人的兩種顯著的病徵,無論我們是如何的運用〝集體〞的力量,科技的霸權照樣幹預著我們的〝記憶〞,生命變得這樣真令人很無奈和傷感。我寫作的那刻,感覺和杜甫的〝獨坐〞相通,我借助了傳統詩歌的力量來創作。

只是想說明一個問題,無論形式和內容,在大傳統底下,新舊詩歌的承傳關係,雖則曾因外力而出現斷層的現象,曾經走遠了,但傳統卻一直以潛在的方式影響詩人的創作,傳統的力量終必令詩歌回歸文化本位。

海子說,詩歌是一場烈火,而不是修辭練習。我得補充,詩歌是一場傳統的烈火,而不是西洋的修辭練習。這場烈火,燃燒著傳統的乾柴,方能顯示他的力量。

[參考書]
[1] 《鏡子和影子》,陳芳明著,台北:志文出版社,一九七四年。
[2] 《現代派詩選》,藍棣之編選,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一九八六年。
[3] 《解讀海子》,高波著,昆明:雲南人民出版社,二零零三年。 。
[4] 《海子的詩》,西川編,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一九九五​​年。
[5] 《唐詩答疑錄》,張天健著,北京:中國文聯出版社,二零零四年。

追日

浩銘

傳說巨人夸父立志要追到太陽,於是一直向西奔跑。但太陽太遠,他在途中就渴死了。後來,人們都知道不可能追到太陽,也再沒有夸父這種傻瓜。

在日出而作,月上而息的白領工作年月,多數的辦公室和囚室無異,上不見天下不見地,在放風的一剎看到陽光絕對是一種福氣。還記得之前工作的地方,整間公司只得一口天井看到正午的陽光,到下班的時候,歸途張懸的只是街燈的泛黃,那些日子總是特別氣餒絕望。好像在那時開始,我已經覺得望日是十分奢侈的。李商隱說夕陽無限好,於是不少鸚鵡似的文章說著夕陽之美、悲著遲暮之嘆,於是這個民族對斜陽總是有些隱若的情結。但如果你仔細問,人們又未必說得出有甚麼真情實感。

我越來越覺得自己活得像一件工具。而工具又正正取代了人的工作。每天聽著地鐵上那些黃衫工機械式的告示,我覺得,這個城市不宜人居。

機械似的人生容不下浪漫,當然想像也是奢侈的。而夸父這種傻氣的想法,也當然是不容於世。工具就得恰如其份做自己被生產時所預設的任務。所以,這座孤城沒有詩、沒有畫、沒有人格。

五月廣東好像也有假期。工廠不再趕工,天空也恰巧不想下雨,穹蒼披著一片雲,而我下班也比以前早。不過朋友們在生產的行列中無言的忙著。一個半個的逃兵不能結黨成群,只好傻傻的追著太陽獨行。

可是我行得太慢,也捨不得夕陽,於是買了一張小小的船票靜靜西渡,追逐那片漸漸褪色的落霞。

山妖

楊冰峰

女兒七歲,身體比較瘦弱,通常跳完舞後我們一起爬上沙田坳。有時爬到一半,累了,便爬上我的膊頭。沙田坳,有個小吃店,是個四通八達的中轉站,經它可上飛鵝山、馬鞍山或獅子山郊野公園。小吃店販賣山水豆花、豆漿、即食麵、咖哩魚蛋、燒賣及各類汽水。女兒要了一碗豆花,我要了一盒咖哩魚蛋。囑咐女兒不要放太多糖,她還是放了五匙。她坐在食店裡,我用竹簽串了三個魚蛋坐在店外樹下透涼,盒子裡還有三個魚蛋留給她。
一會兒我走進食店,她已吃掉盒裡的三個魚蛋,豆花剩下兩、三匙。我催促她快點吃掉碗裡的豆花,問她還要不要魚蛋,她點頭。我又買了一盒魚蛋及一瓶好像叫紫葵甚麼來的紫紅色飲品。我用竹簽串了兩串,自己一串,女兒一串,走出小吃店。我將三個咖哩魚蛋塞了一口,女兒慢吞吞地小口小口地咬,我抱怨魚蛋一點魚味都沒有,肯定全是麵粉。

我們選擇行馬鞍山郊野公園,比較輕鬆,而且全是下坡路。這條路的終點是水泉澳村,再往下行多十分鐘便是沙田圍港鐵站。從相反方向走來的人相對較多。

雖然沒有下雨,天色相當陰暗。我們延着沙石小徑下行,天空被樹木的枝葉半蔽,留一線天空。我從背包裡取出在山下商店買的杏仁條,往女兒的嘴裡塞,希望她多吃點東西。她將我甩開,即使我贊賞杏仁條的味道。我們走了一小段路,遇到一個穿裙的女人與一個八、九歲的男孩。小徑旁邊伴隨着一條流淌的山澗,水聲淙淙。男孩跳到山澗的踏石上,用手裡的樹枝玩水。女人回頭對他吼叫,威脅再不趕路,上課的時間就過了。女兒想過去看那男孩,我一把將她拉回,說那個女人是山妖。她的眼睛赤紅,頭上長了一雙兔子的耳朵,野豬的獠牙,嘴角流涏,還有一條牛尾巴。女兒輕聲問我怎麼知道,我指着右臂種痘時留下的疤痕,告訴她那是王子的印記,它可以讓我看穿一切。女兒半信半疑,回頭想看清楚那個女人,我拉一拉她的小手,警告她山妖正用貪婪的眼睛望着我們。為了讓她更加深信不疑,我說男孩是隻狐狸精,剛才他用爪子抓魚,還在水裡撒了泡狐狸尿。為了增強說服力,我說山妖的時間比我們人類的時間晚一天,今天是星期六,山妖的時間是星期五,要不那個狐狸精怎的要上課。女兒覺得挺有道理,說工人姐姐曾經跟她說過菲律賓的早晨是我們的幾點幾點。我肯定地說,就是這回事。

我讓她咬了一口杏仁條,剩下的放入自己的嘴巴。

我們繼續向前行,繼續圍着山妖的話題聊天。我心裡暗暗好笑,要不要立刻告訴她:我是戲弄她的。

當我們走了一半路程,在不遠處站着一個五十多歲的白衣婦人,她拄着雨傘,閉目休息。我輕聲告訴女兒,那個婦人也是一個山妖,女兒有點發抖,我叫她別怕,然後向她擺了擺手裡紫紅色的液體。這叫紫葵的東西我已喝下三分之二,瓶裡的三分之一多了很多氣泡,可能是走路時搖晃弄出來的。我告訴她,在小吃店買東西的時候,店裡的女人叫我拿着這個,說今天我們會遇到山妖,要是受到攻擊,可以用這個噴在她們身上,消滅她們的法力。女兒緊緊地偎着我,警誡地在山妖身邊經過。寧靜的山間,我們向着彎彎曲曲的小徑前行,由於是下波路,路上又多沙石,我們一直低着頭。行了一會,我們回過頭來,那白衣婦人在不遠處亦步亦趨,此刻我心裡冒起寒來,覺得她可能真是一個山妖。不其然拉着女兒的手小跑起來。

轉了幾個彎,女妖已被甩在身後,我們才鬆一口氣,我覺得也戲弄得夠了,便向女兒告白剛才跟她說的全是謊話。由於這樣一講,山妖籠罩的氛圍突然消失,天空依然一片晦暝,但妖氣全消。現在輪到女兒,她開始向我述說飛天巴士的故事,講述她如何收拾一個星球裡的壞蛋飛天巴士,又如何讓飛天巴心悅誠服,如何臣服於她,飛天巴士又如何製造了山妖……接近山腳,內急讓她嘴巴合上。我指着草叢叫她就地解決,她死也不肯。走了幾步,見到流動厠所,她說起上次我們見到的一幕:一輛吊車將流動厠所吊起,臭水從我們前方漂下。她說甚麼也不能讓她上這樣的厠所。她說港鐵站有洗手間,叫我抱她,要不她忍不了那麼長的路程。我只好讓她騎在膊頭上,她像隻百靈鳥一樣唱歌:胡適的《蘭花草》。

水窮處幽香冷冷──記《還魂草》

陳德錦

前年八月,人在台北,碰巧一個醉颱弄得風街雨巷。吃過晚飯,冒着風雨到武昌街走了一遭,本想到著名的明星咖啡館喝杯東西,卻早已打烊。曾經是台北傳奇詩人周夢蝶(1920-2014)列市塵紛、冷攤兀坐的地方,在風雨和暗影中也不可細辨了。去年主持青年創作坊,很想推薦詩人的《還魂草》給學員欣賞,但圖書館沒有藏本,恐推薦也沒用,而周詩之禪境和感情又不是青年人容易把握。

如今詩人已逝,在書架上拿下《還魂草》重讀,不覺「行到水窮處」,「卻有一片幽香/冷冷在目,在耳,在衣」。這本詩集是三十多年前托赴台密友向周先生親自購得。周先生不但用紅筆校訂全書,還手書瘦金體於內頁:「佛歡喜日。夢蝶謹就教於德錦先生」。其實受教者是晚二輩的我才對。此書一直珍藏,導演、作家陳耀成曾借閱複印,並以之完成有關周先生詩歌的第一篇學位論文。本以為周先生的詩作不大受今天學術界重視,但近讀曾進豐編輯的《娑婆詩人周夢蝶》,收錄有關周詩的評論,始覺情況非是。書中有幾篇寫得深入紮實,對有意了解周詩的讀者很有幫助。

其實到上世紀八十年代,周先生仍有新作發表,我記得在《藍星詩刊》上便有一些(周先生原為詩刊同仁)。那時我也投稿給《藍星》,目錄上就常見周先生的名字。詩不在多,也不在品評者眾,而在精妙隽永、語言獨造。今天的讀者,假如讀得太多粗疏或歐化的作品,不妨看看周先生如何駕馭中文、煉就意境,好明白現代詩真正的語言美。茲錄《十月》一首以見一斑:

就像死亡那樣肯定而真實
你躺在這裏。十字架上漆著
和相思一般蒼白的月色

而蒙面人底馬蹄聲已遠了
這個專以盜夢為活的神竊
他底臉是永遠沒有褶紋的

風塵和憂鬱磨折我底眉髮
我猛叩著額角。想着
這是十月。所有美好的都已美好過了
甚至夜夜來弔唁的蝶夢也冷了

是的,至少你還有虛空留存
你說。至少你已懂得什麼是什麼了
是的,沒有一種笑是鐵打的
甚至眼淚也不是……

詩歌何以荒誕與魔幻——談鍾偉民的詩

吳長青

讀鍾偉民的詩歌,似乎有著一種逼迫感,不僅僅來自視覺和聽覺上,是整個官能和精神一起都有的那種壓抑與緊張。而這種壓迫又讓人試圖在詩中找到某種解構的理由。我認為鍾偉民的詩歌正是帶著一種批判的文化意識和歷史責任,通過對超現實和魔幻形象的塑造,以及對現實世界荒誕揭示,對傳統詩歌的美學定律有著較強的突破。

一、對傳統詩歌的美學繼承

鍾偉民的詩歌中有著濃郁的中國傳統
〝士大夫〞情結。古老中國的文化符號和傳統“士人”的文化追求,在他的詩中俯拾皆是。在高度商業文明的香港,鍾偉民的詩歌依然保持著一種道統,古老的漢字與他的詩脈保持了一種天然的契合。這種契合既捍衛了漢文明的尊嚴,對當下文化的鬼魅魑魍保持著必要的距離,同時形成了深刻的對照。詩歌諷刺的鋒芒愈加銳利。

黃昏,每個人∕都扛著同一枚腐熟的∕太陽;惡果,釀出∕一城的赤腥。∕盛載在水晶棺的∕時代,惡官∕如蠍,在生者頭上,∕巨螯磕出連天的∕噪響;那噪響,儼然∕三千偽僧,用棍子∕餵一殿麻木的魚。
《第六顆星》

詩中無一例外都是我們所熟悉的名詞,但這組奇妙的組合生成的意象讓人浮想聯翩。不禁莞爾,這是風景詩還是政治諷喻詩,也許都不是
,也是都是。正是有著對古老文字的深切理解,精神世界的純粹自如,以及對世相的透徹領悟,才能在不輕易之間達到了四兩撥千斤的藝術效果。那種冷峻式的幽默裡讓人讀出某種無以言表的淒涼與落寞。千斤鴻毛,一腔憤怒於行雲流水之間化為歷史的陳詞。

中國古典詩歌美學歷來主張含蓄蘊藉,屈原和東漢竹林之風中頗多文人的鬱悶與張狂。歷史的吊詭在於文人自身都難以獨立,何來獨立的思想與詩歌美學的獨立。詩人在偏狹的歷史縫隙裡常常被碾壓成一縷煙塵。

詩人以大膽的想像與飽滿的激情,力透紙背創作了著名的《四喪賦》
。賦中以恢宏的歷史氣象,深沉的歷史意識,對現實作了最為無情的鞭撻。詩賦明顯帶著唐宋文人的才情,但遠遠跳出了對於自身處境遭際的歷史陳規的拘囿。批判的鋒芒直指文化深處的舊弊,在質地上對現實做了根本的否定。

第一頭龍,叫喪禮,爬進濕黑的∕礦穴,用毒牙,牠向礦工借來一頂頭盔;

盔上∕嵌著燈,用屍血,牠在燈面髹上「PHD」,∕那顛倒了,放大了的∕

頭銜,投向山壁,驚起一窟窿的∕蝙蝠;蜚蠊,惶然墜地。∕隨著縮寫的引

領,牠深入幽冥;∕泥濘,烙上這三個字母,竟黑甜如醬。∕「你總該給『PHD』一點優惠。」黑甜中∕甦醒,喪禮,瞪著饞涎浸透的∕一團白肉。

《1喪禮》

以此類推,2喪義,3喪廉,4
喪恥。這都是詩人發自內心對文化,對文人和某些制度發出了最為震撼人心的抗議。積極的抗議遠比消極的回避來得磊落與勇剛,這其中始終灌注著詩人作為漢語寫作者一以貫之的正義與熱情。

顯然,在香港詩人當中,鍾偉民是一種〝勇士式〞的姿態投入詩歌寫作之中,決斷而毫不顢頇。也是公民寫作的代表人物之一,當屬主流寫作的猛將。具有這樣文化姿態的詩人似乎越來越少,且有不入流的危機,還會面臨其他亞文化的圍剿也是非常有可能的,所以,他的詩極易會受到來自同類的誤解和詰難。

二、以後現代意識建構現代性

這個小標題聽起來似乎很拗口,其實內在之意不外乎鍾
偉民發現了一種遮蔽,以反對異類來打擊同類,以抵制一種文化來壓制新生的文化。〝現代〞作為一種文學觀念與政治的微妙之處遠遠沒有得到合理的〝和諧〞,因此,詩人多次對各種〝和諧〞提出了質疑。

現實的荒誕往往會被一些人掩蓋掉,或是另找藉口消解揶揄;在鍾偉民看來,必須對歷史和現實進行深度的揭示才能看到更多的真相,也才能更好的喚醒與啟蒙。離開了對於〝現代〞這塊土壤的建構,一切都將回到愚昧,回到一個沒有是非的蒙昧之地。

我聽到一隻鬼∕在屋頂彈琴,∕琴譜一鋪出去,∕就岔成了∕陌路。你走了,

∕陌路上飄起的∕蒲公英,那褪色的∕音符,落在∕客商街那一溜∕破屋

簷,慢慢,∕釀成了雪。∕心事一樣,∕都釀成了雪。∕亡魂嗑出一地銀色

∕瓜子皮兒的∕夜,紙糊的人物,∕以為一巷子落葉,∕是自己的鞋。∕趿

著落葉,我走過∕永續的四季,∕把一盞紙糊的∕燈,燒化給∕百年前的自

己。∕在終究要讓青苔∕蒙蔽的一座座∕佛像前,一夜夜∕祈求相遇,祈求

∕相遇而不再∕仳離,如燈蛾∕祈求與燈火∕永遠相依。∕永遠相依,永遠

∕相離,為了∕百年後另一場∕訣別,我趿著∕落葉,追著一蓬蓬∕灰燼一

杆杆∕白幡,走過∕永續的四季,∕走過千里。 《鬼彈琴》

這首詩寫的堪為神奇,形象在他者與自我之間跳躍,精神也在流動,一直從現在回溯到前世,又跨入到未來。
〝陌路〞是必然的,也就是文化的多元是本質的。面對著這樣的多元我們的選擇與我們的判斷何以獨立自恃,而不是躑躅,或是簡單的斷裂,一了百了。歷史與文化之脈是永續相依的。這也是世界辯證之要義。那只鬼就是我們自己心中的那個潛在的精神面孔。魔幻的意識與荒誕的現實形成了一組絕妙的對應。諸如形式與內容,也似表像與本性的兩張面具。

鬼面具掉下來一副白牙:四月。∕盲蛇在碎玻璃上爬行,一列車∕蜿蜒,在

剔透的城巿。∕「下一站,惡土。」∕防暴的銀盾,季風∕刮起一街的蛇鱗。

對壘之後,∕最後一個紅郵筒,用忐忑∕餵哺過的獸,嚇成慘青。∕是多少

年前的事了?郵票∕那相連的矢堞下,藏掖的思念∕封了綠苔。負傷的獸,

∕餓癟的筒口,血珠子∕放大了,有鐘樓倒插,∕分針逆轉,那薄刃,收割

碼頭∕兩行不結果的燈柱。 《逃獄者自白》

這也是寫的如此離奇而又帶著一種驚慌失措,全憑感覺來寫,所有正義和善良的事物都被顛覆,這個神奇的力量僅僅來自外部?抑或是單單個人的錯覺。當然不是,都是因為逃獄者心裡失去
了定律,前提當然是失範的社會給人帶來了無以彌補的心靈創傷,在逃亡者的眼裡,世界一切都變得極具意義,任何事物都對自由構成了威脅,個人是弱小無助的。所有的意旨都該指向外部世界對個體的尊重和提供基本的安全保障。當有一天,外部世界不再成為個人的威脅,再沒有一種神秘的力量羈絆住個體的時候,詩人的興奮與幸福才真正到來。

無論是對古典美學的繼承還是對
〝人〞主體意識的建構,最終都指向對古老中國的深深的期盼。這份強烈的意識來自詩人本身對於遙遠國度的一種想像,以及對於當下的一種極為真誠的關切,不管是多麼的不愛,亦是出於一種愛之深責之切的內在複雜動機,其反思與批判的力量恰恰來自這樣的主體。沒有這樣的主體,詩人是根本找不到精神邏輯支撐的基點和文化的落腳點的。基於此,我會向鍾偉民這樣的詩人致以深深的敬意。

這樣的詩亦是中國當下真詩的一種面孔,儘管異樣,但能以一種強度穿透厚厚的壁壘。作為評論者藉以此作為一種精神砥礪。在深沉的黑夜裡猶如看到光,這光不僅僅披瀝著過往,也會照徹著每一個讀詩的人心底裡那不被人窺見的幽暗。

2015年8月7日零時42分

原載《㘣桌詩刊》第49期

柏林,不只是一道牆

孟祥磊

时间拨回到25年以前,柏林这座城市还是一分为二的状态,世界的对垒状态在希特勒死后的20多个年头里依然尖锐,在权利的游戏、政治的宿命里,整个世界在高速扭转的经济引擎下经历了工业革命以来的又一次重塑。在20世纪的尾巴上,经历了两次世界大战的世界里,人们梦想着一切,拥有最光辉的想象,登月并且把目光投向更深的宇宙;而末日的言论也甚嚣尘上,人们等待着21世纪第一缕曙光来临前的最后的审判。

也就是25年前的11月9日,柏林墙的轰然倒塌,是广岛长崎两颗原子弹爆炸之后地球的又一次震动,给了人类史上为数不多的共同的喜悦:战争的结束,久别的相逢。东德西德的融合成为时代结束对立的高昂的前奏。这一年,戈尔巴乔夫辞去苏联总统的职位,正式宣布苏联解体。这场意识形态之争的惨痛代价至今让世界为之阵痛。一切都好像会好起来,连最反叛的摇滚势力也为之摇旗呐喊,美国越战之后的摇滚乐又一次被政治的热情点燃。柏林墙的涂鸦,直到今天依然是众多艺术家创作圣地。

距离柏林墙倒塌25周年的庆典正好还有一个星期的时候,我在柏林。兴许是频繁的出差,兴许是从法兰克福转机是一直同路的山东大妈喋喋不休,除了柏林11月里寒冷,异乡感并没有突兀地显现出来。首先迎来的是手足无措,在这一点上我跟不会英语的山东大妈没有一点的不同。而昔日对于这座城市的种种想象,那来自于二次工业革命以降的机器的轰鸣之声,1984与自由世界的明暗色彩,到了柏林的深秋,全都铺到了地上一层层的落叶里,车水马龙,熙熙攘攘,相似的城市让21世纪显得如此平常。

柏林并不是一个足够浪漫的城市,这片到处都是罗曼司的欧陆上,偏偏柏林承载的是最沉重的部分。It’s a big city, it’s modern, it’s too cold,整个旅程期间在欧洲的各个城市见辗转,聊到柏林时得到的都是中规中矩的评价,是中国的上海,美国的纽约。而冬天的柏林,简直可以用肃杀来形容。欧洲常见的阴云密布的天气,空旷的城市里四面八方吹来的风。

德国的公共交通系统里并没有专门的售票点,进出地铁也完全没有闸门,自助售票机的位置也不是很明显,以至于我第一天在柏林市内的交通统统都是逃票行为,自己却浑然不知。而在接下来欧罗巴行程中又见到四处可见的检票闸机,才像是回到了寻常的城市,高楼地铁,人群匆匆,然后想起德国巨大地铁系统中的孤零零的站台,才觉得又一次重新发现了德国,意识到这个国家的与众不同。

欧洲之行的第一站,连荒芜都是美好的,即使是在柏林,德国最大的城市里,也很难感受到都市的氛围。落叶只是被鼓风机吹到了路的两侧,厚厚地积了一堆,随意的涂鸦,年久的楼房也让陈旧的信息扑面而来。大概是旅游淡季的原因,11月12月的柏林不管什么时间都是清冷的,没有过多繁杂的游客,工作日走在德国中心的大道上,四下无人,举目四望只剩下笨重的鸽群,在这个城市几近统一到没有个性的时代里,才能感受到异乡之感。

关于的德国会有许多的民间传说,比如地铁上中国人只顾玩儿手机的时候,德国人则是人手一本书在读。这种因为国家机器的宣传需要而带上浓重的时代色彩,这里不置评论。然而诸如此类的民间传说却是我,我们这一代成长时对于德国的巨大想象。一个工业的国家,一切都是有板有眼,连加油站的师父都在空闲的时间抱着砖头一样的书在读,还有世界上命运颇为波折的犹太民族… 如此而来,我曾经所认知的原来只是一个虚构的德国。

所以当实际在柏林晃晃悠悠像是老式火车的地铁上,看到的不过是换了肤色的人群时,倒并没有所谓诧异,心中层层叠叠生出来的还是“世界不过如此”的感叹。见到也只是寻常的人,并没有把地铁车厢变成课堂一般的魔幻场景,不同之处也不过是玩儿手机人会少一些。当然这也是跟整个欧洲移动互联网发展的陷落有关,仅从移动互联网的发展来看,柏林倒像是落在了时代的后面。

走到哪里,人们都会说,Berlin is a big city。作为欧洲仅次于伦敦、巴黎的城市,从中国巨无霸的城市规模看来,其实不过尔尔而已。凡是在旅游攻略中列出来的游客必游的景点,只需要走路可至。沿着Unter Den Linden,国会大厦,博物馆岛,电视塔几个主要景点都可以一览无余。并没有做功课的我,漫步在柏林的街头,也总算收获了一次次不期而遇的惊喜。

譬如,闲荡的时候遇到一对情侣在自己的头顶的铁桥上接吻,逆光里显得格外的温柔,拿起手机对准他们的时候被发现了,尴尬之余反倒是情侣给解了围,“你好”,当然他们也只会这一句。到任何地方都能看到的中国面孔,所谓的全球化以及一个崛起的中国倒是让在别处的新鲜感大打折扣。

觉得欧陆是适合恋爱的大地,这种印象从Waterloo Bridge到Roman Holiday再到现在的Before Sunrise和Vicky Cristina Barcelona之类的影片大概是离不开,然而街头随处散漫情侣,莫名其妙的桥上堆起来的莫名的情侣锁,柏林夜晚的时候刚好碰上一对情侣到桥上挂锁,每个人都喝了点酒,城市白天里井然的秩序被打破,年轻人们高呼,青春岁月里爱情永远是最提神的placebo, 甚于烟,甚于酒。

这也是作为一名旁观者游客的好处,因为周遭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便能不带负担地感受。每年年底公司全球大会的时候,各个地区部的同事聚在一起,酒足饭饱之后,添枝加叶地聊起各地的风情,总是让人生出生活在别处的感觉。赞叹声叹息声之后,又往往以一句“游客的心态上路,哪里都是美好的”这样的结论收尾。后来再出行的时候,就不再妄图像林达一样带一本书去巴黎,或者洋洋洒洒数万言的西班牙旅行笔记,直接把自己定义为“stupid tourist”这样的心态上路,走马观花,错过了所谓的见闻之后,得到的是可以尽情享受的心情。

快三点钟光景的时候走到了国会大厦,想起自己初到天安门广场的场景,金水桥,长安街,人民英雄纪念碑,人民大会堂,革命纪念馆,胸前的红领巾要把人压得喘不过气来,那是只能使用“瞻仰”的场所,所有人都是拿着相机拍啊拍,然后从一个点匆匆地转移到下一个地点。柏林国会大厦前同样有一大片广场,一大片绿油油的草地,十几米开外就是寻常的公交站台,拍照的人群固然很多,在这里散步休息的人更多。后来每座城市的市政厅广场大抵如此,作为公共场所的存在,而不是权力的象征。

人们三三两两地分散在草地的各处,抱着孩子晒晒太阳,或者那本书随意地翻着,奇怪的大叔外放着奇怪的音乐在绕着国会大厦慢跑,世界各地在这里自拍的人们。德意志的三色旗飘扬,而你思绪饶了好几个弯之后,才能想起来默克尔,才能想起来政治。我躺在草地上,因为没有预约无法登顶国会大厦,看着碧瓦蓝天,远处的热气球,倒也并不觉得有什么可遗憾了。

从国会大厦走上不到十分钟的路,就到了有名的勃兰登门下,自己也是看到游客马车才回过神来。正好是日暮时分,西下的落日正好处于这辉煌大门的背后,那层象征着王权、力量、高贵、荣耀的金黄色平添了几分宏伟,天空中两道拖成直线的云彩交叉形成大十字,聚集在勃兰登门的上空,世界各国的游客聚集在这里合影,跟一处地标合影,跟一座城市留念,隔空跟历史打声招呼,那背后,是千千万万人在千百年里千千万万的人生。

一道门,就是一个城邦。

脱胎于希腊文明的欧陆,城邦的意义存在于哪里?一座城市的名字捍卫的是一种怎样的精神,今日以荣耀之名,君临天下的气势的城池里,谁能说得清人类文明史数千年以来的种种,王朝兴衰,阴谋战争,宗教党伐,在这样的宏观历史里,人们的悲欢笑泪都混在了一起投射出光芒,冷峻耀眼,让人睁不开眼的疏离。

在柏林这样的地方行走,就很难跳脱出历史的眼光,柏林两个字的后面总是跟着一道墙,而这道墙就像是一面滤镜,四下张望时,总有滤镜添加的色彩。当我循着lonely planet的提示来到波茨坦广场时,尽管车水马龙,一个一个的Mall拔地而起,Apple 6的广告大大覆盖过我的头顶,但是仅仅因为波茨坦三个字,就让这样的光景顿生沧桑。

因为是推到柏林墙的纪念将近,整个柏林原来柏林墙的一道都有了一些纪念展,在柏林墙一线的商家干脆也拿柏林墙做了噱头,商场的中轴线上展出了许多与柏林墙,与冷战相关的历史物件,仿真人的官兵塑像,模拟柏林墙砌筑场景的塑像,都被人们的镜头吞噬了,我们这一代,到此一游总是与相机有关。而全世界都一样的商场里,我们才能忘记,柏林,不仅仅是一堵墙,人们依然在这里呼吸,生活,然后显露出时代的病态。也许终归有一天,我们都会忘记,原来,柏林有一道墙。

窥探柏林的夜生活的路途是失败的,这往往是游客的难处。初来乍到很难找到当地人的生活节奏,一座城市唯一无法被剥夺的大概就是酒足饭饱后的消遣,那是一种属于当地人的骄傲,具有极强的排他性。那些只有当地人才知道的bar,club都是城市秘密中的秘密,是人们认识彼此的街头暗号,我在夜色中奔赴到克罗伊茨贝格区,最终收获的也只是一场深秋的风而已。

欧洲商场最晚八点钟也会打烊,但是商店并不会关灯,所以走在街头并不会有什么萧瑟的感觉,这样的柏林既不会给我带来兴奋感,也不会让我失落,我在一条一条的街道上,想象着自己站在世界的中心,而世界,也不过是一道道的街,在上帝的眼中,也许是繁华的荒凉。

在柏林的博物馆之旅是从达利开始的,那是我在柏林见识的最鲜艳的色彩,用了不掺杂色的大红,兀自地燃烧着。很难想象这样一位西班牙的超现实主义画家如何与柏林有染,在柏林的众多博物馆中独树一帜。大多数国人认识达利不外乎两件作品,《记忆的永恒》《内战的预感》,来看达利,我想我自已也是为了试图寻找一种流动感。私人建立的博物馆,占地面积并不很大,作品紧凑的排在一起,在达利的空间里,线条才是主角,并没有什么鉴赏能力,却还是试图在一幅幅的作品见试着感受背后的情绪,对于一幅画来讲,“生理性的冲击”也许才是最好的褒奖。

接下来便是博物馆岛了,说柏林是一座博物馆的城市并不为过,柏林旅游局的数据是在施普雷河畔,大概拥挤着175座博物馆,涵盖了欧洲到远东六千余年的历史。镇岛之宝之称的佩加蒙博物馆,对于古希腊、罗马以及波斯的收藏无能出其右,这大概是一个人跟宙斯以及波塞冬等诸神最近的场所。再加上周围新旧国家博物馆,这座岛足以花上大把的时间品玩。

在博物馆岛上游走的时候,从惊叹渐渐地陷入无力,惊艳的是千万年的脉络中,我们也许不是最进步的一支,精美的手工,瑰丽的想象,伟岸的信仰,只剩下废墟的美已经让人心跳得让人窒息,跟何况当年的盛况。在美的意义上,我们在退步也未曾可知,在一个又一个的主义之间迷离游走,寻找着一种能够触动人心的表达,这样的困境在哪个时代都比比皆是,在哪个时代都有天才的创作,我们根本就是在平行的电梯之上,观望着彼此,并且妄自尊大地以现代的优越感睥睨,盲目地自信着。

渐渐无力的是又在宏观叙事以及个人生存之间的矛盾之间无法自拔。在博物岛上,我们每个人都成了上帝,成为能够指点人类命运的那个人。于是我们所有的感慨都与历史、人类这样的词语有关,辉煌的帝国文明里我看不见一个具象的人,现在的我如何能感受古希腊时代的痛苦与焦虑?

我们已经经历了三次工业革命,第四次工业革命也呼之欲出,发达资本主义时代里,在本雅明的笔下,我们都成为了“人群中的人”,我们个体的身份消失在巨大的人群之中,成为没有个性的人群中的一员。从文艺复兴开始的对“人”的解放,如此看来,远远没有完成,或许已经失败了。我们在追寻人的自由、平等、梦想的道路上一次次挥洒热血,献出生命,然后一次次地误入歧途,迷失了方向。肖申克的救赎就像是一个美丽的谎言,我们不过是一个个的楚门,活在楚门的世界里。

我终于在一件接着一件的藏品中疲倦了,想象力渐渐地无法跟上古老的传说,时代的延续性好像已经断裂了,我们已经无法培育出如此坚韧的信仰,想起之前跟朋友讨论自己喜爱的重金属乐队,90年代的他们歿于时代的黄昏,“他们不提供救赎,因为他们自身永远迷茫”。走出博物馆看到的正是柏林大教堂。

天上是他的国,而教堂是他地上的家。对于教堂的情节从来没有减弱过,这些用巨大石块建立起的建筑,是整个欧洲历史中最坚硬的部分,即使被损毁到无以复加的地步,然而原址上总有新的教堂拔地而起。有名的建筑师诸如高迪跟着他的圣家族大教堂永留青史,而更多的,像是柏林大教堂的建设者,他们同样用虔诚的信仰完成了神迹,但他们的名字早已经隐去,只有教堂得以不朽。

当历史的影子在风中被拉长,只剩下斑斑驳驳的明暗,成为在觥筹交错间的酒面上摇晃的灯光,成为游人镜头里的摄像,成为老人们晒太阳时吐出的一个个烟圈,成为让人疲乏无力的对谈时,我们才回过神来,时间是离弦的箭,在没有靶心的世界里,我们其实都是失重的人,前已无通路,后不见归途。

那些不幸福的文字和沒有結局的故事

佐以章

親愛的,

今天臺北的天氣又比昨天的好,冬天能夠有這麼燦爛溫暖的陽光,完全讓我想要當一隻心滿意足的貓,或者週日賴床藉口充分的懶人,一整天什麼也不錯,把那一籃衣服洗了曬了就好。這世界似乎用很好的節奏運轉哪。

只可惜我依然寫不出幸福的文字。
天冷陰雨的時候,我會特別去想南部的好天氣、我媽包的高麗菜水餃,還有上次找了一大群朋友一起去的那家麻辣火鍋,噢還有那天你經過科博館順道買的油炸甜甜圈和古早味麥香紅茶,哇,想起來就流口水。我是如此的被每一個人疼愛。

但我還是寫不出溫暖的文字啊,親愛的。

這個事實確實讓我有些無可奈何,特別是我看著憂心忡忡的你問「你是不是過得不好?」的時候,想著你因為我而沈重的表情和深鎖的眉頭,我知道你也只是因為太想想要看到我幸福、確認我快樂,如此簡單卻讓我看著你的時候覺得自己不太輕盈。我想也把妳背在身上了,不自覺的。

下班回家的路上,你有記得抬頭看月亮嗎?即使是一眼也好,你下一次可以試試看。詩人李白說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但每次我看到月亮的時候,無論陰晴圓缺,總是提醒我人其實活得既孤獨又卑微。

這多少解釋了我每次跟妳說的故事總是沒有結局的原因。

是啊幸福的故事總是有結局的,那些結局,就跟托爾斯泰那句名言一樣,(幸福的家庭)都很類似。

但,親愛的,我的故事只說給你聽。就跟我靈魂的一部份也只有你看得到一樣。


我昨天晚上同樣的看了天空,確認還月亮還在那兒。有些瞬間我甚至覺得也許我這樣瞅著瞅著不放,那皎潔的月就會冷不防得分出另一個月,就這樣掛在那個月旁邊。就像村上春樹的1Q84一樣。說不定還有一群little people會從下水道鑽出來,慢慢變大,然後手牽著手跳起舞來,不需要音樂。

在那個有兩個月亮的奇幻世界,很多事情都沒道理而無法解釋。但我身處一個月亮的世界也是如此啊。

不過,別擔心,親愛的。

我每天依然很有朝氣的起床扮演我自己在這個世界的角色,我每天依然仔細收集起那些悲傷的故事不讓這個世界的其他人看到,我每天依然笑得燦爛。

我過得很好喔。

即使我寫不出幸福的文字。
即使那些盼不到結局的故事都只留下悲傷。

笑傲江湖—暗喻政治的江湖之事

林裕盛

【笑傲江湖】這四個字看起來,就是一場熱鬧滾滾的江湖之事、恩怨情仇,當然,它也沒辜負這個書名。

整部書看下來,其實是一齣政治意涵極為濃厚、暗諷政治酸臭的江湖警語。

個人對於政治的粗淺了解是,由人與人組成—結黨的過程與結果,人在友與敵之間和身打滾、獲得群眾認同,進而達到某目的。這正是【笑傲江湖】中極力描寫的派別之分。

在隱喻政治這樣的前提下,那些陰謀詭計自然也就順理成章了,因為政治就是這麼黑暗。

各大派為了自我生存、壯大聲勢明爭暗鬥,更有甚者,為了一統江湖惡計百出,套用到現代,就是企業與國家官員的清晰寫照,那些野心成就帶來的滿足感,確實很吸引人,為名、為利,在在凸顯了人類的最原始劣根性—征服慾。

令狐冲這個角色無法讓人不喜愛他,雖然在政治氛圍的薰陶下成長,他的浪漫個性卻彰顯了金庸對他和讀者對他的莫名喜愛。

他身為華山派的大師兄,已經跟政治脫不了關係,在大場面說話不能信口雌黃、凡事都得顧到別人別派面子,已說明他腦中根深蒂固的政治手腕訓練,但他卻是個熱血漢子、頑劣浪子跟浪漫俠客,這種極端的衝突跟矛盾讓他在金庸筆下諸多主角中呈現一種濃烈、尖銳的形象合成,也是暗黑政治之中的一股清流。

但若套用到現代來看,令狐冲卻是社會上類似某部分原住民的頹廢代表—嗜酒如命、放浪形骸、求一時歡快、不在乎身外之物(這點太令人敬佩了,我無法不在意錢財);而左冷禪、岳不群和任我行卻是為了遠大目標孜孜矻矻、機關算盡、勞心勞力之人,這不正是現今社會上令人敬佩的成功寫照?(雖然他們的方法都是錯的)

所以說,武俠小說是一種徹底的浪漫。

不過,還是沒人會喜歡岳不群,也沒人會不喜歡令狐冲。

令狐冲這樣的角色,代表了超脫於汲汲營營於名利之外的閒雲野鶴,他雖身捲於權力、慾望鬥爭中,卻有一股嚮往自在清閒的氣質存在,在忙碌的現代人生活中,的確是無可挑剔的夢想之一。

但其實再深想,什麼人都有,本書這樣的世界觀設定,正體現了世界的荒謬,縱情歡快的人活在當下、勞心勞力的人煩惱於未來,怎麼樣活著本來就是世界的百態,活得自我、追尋所愛應該才是本書的叨叨絮語。

本書大部分的角色思想都是一種線性思維,也就是說,他們將人生視為一直線的,而令狐沖是將人生視為圓的,這是他獨立於各式為情為利為慾的芸芸眾生之外的超脫氣息,其實在此書裡,金庸就體現了他追逐佛教道義之心。

令狐沖可以是一種阿Q式勝利的心靈夥伴,但他又擁有獨孤九劍這樣絕頂的武功,但擁有又如何?不正只是為了應付江湖大小事嗎?他的悠然靈魂、他的處世態度才是現代人的超然楷模(除卻他的傲氣之外)。

本書除了在政治氣味濃厚的指涉之外,還頌揚了平凡的美感,經歷了這麼多風風雨雨,人最想要的應該還是一個長處身旁的愛情夥伴,那些直擊腦內最偏頗狂想的誇張情節,在在映襯了人的最原始慾望—愛、跟一顆追尋真理的思考之心。

於此,若完全地融入其中,會發現金庸的一個小技巧。

金庸的主角大抵上都是一個平凡人,然後經過一、兩集的苦難折磨、峰迴路轉而成為大俠、或成就大事業,這是一種讓讀者倒吃甘蔗的興奮刺激劑;而在這部裡,個人最喜歡令狐冲於黃河岸開啟的另一個武俠天地,錯置於五嶽劍派與日月神教外的一些武林高手是這本書裡最偏執、最濃郁的新篇章,老頭子、計無施等人的存在就好像【悠遊白書】裡的飛影一樣,極具異類色彩的濃烈、亦正亦邪得令人激賞,更遑論他們為情為義的熱血心態了。

本書中的大部分人物都相當至情至性,身處混亂詭譎的江湖之中,必得有精巧的頭腦和藝高人膽大的本事,但他們行動的根源,通常都是為了情義二字,這點是讓人想義無反顧地投入那奇險的旅程中的強力火苗,也是成就【笑傲江湖】那火紅色般腦內印象的華麗大觀。

至於極讓人關注的華山派劍宗與氣宗之爭,實是個難解之題;劍宗雖是能迅速地達到克敵之境,但卻會在長期的訓練下敗給氣宗,且氣宗強調的是更為完整的武學之道;我想可以這麼說吧,劍宗代表的是金庸對於「活在當下」之人的描繪,而氣宗則是「善於計畫」之人的歌頌,這樣想,或許會簡單點。

本書可用熱鬧滾滾來形容,各種腦內鬥爭、刀劍相交的細節精準得令人大呼過癮,各種武功的新穎度大出鋒頭,個性決定命運的原則也貫穿頭尾,當然更不用說人人最愛的愛情刻寫了。

經過了大風大浪,或許人追尋的就是心靈的平靜,由令狐冲時時刻刻的自我詰問、他與任盈盈在書末的結局來看,除了顯示了金庸大部分創作的樂觀結尾、也揭露了人生於世風雨無晴後的超脫追尋,在政治惡鬥後的些微佛教況味中,祭出中國人的內在修養和哲思之美,值得再三玩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