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台情歌
中國人常說,算命師有五缺三幣。有人說這話是一種宿命的形容,說出口就算是天數。我總覺得,真實的世界不只有五缺三幣。在西洋塔羅裡,有張牌叫命運之輪,它是二十二張大牌面之一,象徵命運的轉動,也象徵無法預測的變化。而我想說的,是另一種概念,命輪幣。命輪幣不是塔羅,也不是五行八卦的延伸,它更像是一種交換,一種代償的機制。當你用靈魂的能量去換取現實的安穩,命輪就會開始轉動。有人用情感去換財富,有人用健康去換名聲,有人則用時間去換一場遲來的理解。
我曾相信世界只是由點線面構成的三維結構。我以為我們的選擇不過是線的延伸,最後形成一個面。命輪幣的運作就藏在這些延伸之間。它不是神,也不是魔法,只是宇宙精密的算術,一種人心和靈魂之間的代價交換。我第一次感覺到命輪幣的存在,是在二十二歲那年。那時我還沒進入精神科病房工作,總覺得自己離那些靈異故事很遠。我讀護理系,只想穩穩畢業、找到醫院的工作,過著三班輪替的日子。
那一年,我考上證照,卻忽然陷入一段空白。我休息了三個月,喝酒、寫字、發呆。我喜歡邊喝啤酒邊寫散文,幻想自己是帶著酒氣的詩人。某個午後,我在台北小巷裡的咖啡館裡喝完蘇打水再接一瓶台啤,臉頰起了大片紅疹,癢得受不了,只好跑去皮膚科。醫生問原因,我笑著說只是過敏,沒提酒。我覺得太可笑。一個想學古人文學豪氣的女子,竟敗給了蘇打水加酒。
那晚我吞下一顆安眠藥,藥效滑入血液時,我的意識被輕輕推離現實。那夜我夢見一張巨大的圓輪,在暗處緩慢轉動。它像塔羅牌裡的命運之輪,也像古老銅幣。輪上刻著細微的字紋,字是「代償」。那是我第一次看見命輪幣。醒來後,我仍記得那感覺,不像夢,而是一種具體的收費。彷彿我昨晚說了太多話,花光了某種靈魂貨幣。我照鏡子,眼神空白。
我開始記錄一切。畢業,準備踏入醫院工作。考試通過後,我給自己放了三個月假。秋季的午後,收到第二家醫院的面試通知,那是一家位於多雨城市的精神科療養院。那地方遠離市中心,靠山、近海。從醫院往外看去,濕潤的草木和陰天的空氣混在一起,帶著鹹味的風從海邊吹來。我想,如果村上春樹筆下的直子真的存在,她大概就住在這樣的地方。我記得初到院區的那天,天氣陰得像被洗過一樣,牆角的鐵欄生了鏽,病房外的貓無聲地走動。
三個月後,我收到第二間醫院的錄取通知,那是一家靠海的療養院,位在常年陰天的山腰上,地名叫寶靈山。
上班第一天,風裡有股鹹味,像海氣也像鐵鏽。療養院四周都是墓園,草長得高,風吹過發出低低的聲音,好像有人在說話。我被分派到慢性精神科,那裡的病人安靜得異常。有個女病人每天早上坐在窗邊對著空氣微笑。我問她在看什麼,她說,她在等命輪轉過來。我以為那是幻覺的語言,直到有一天她問我,你也看見那張幣了嗎。我愣住,她笑得溫柔,每個說太多的人,最後都會欠幣。我心裡發寒,那句話像針一樣刺進記憶,刺回我那夜的夢。
護理主任說,這裡的病人多半是長期住民,有的十幾年沒出院。夜裡,他們會自言自語、會笑、會哭,也會唱不成調的歌。
有一回休假,我莫名想去一個不熟悉的小鎮,那裡有間廢棄學校,我不知為什麼被它吸引。當我走到舊宿舍外,前方是一個三叉路口,路邊全是三葉草,風從草裡滲出濕氣。我告訴自己別再往前,但腳還是慢慢地走向中央。那一瞬間,我感覺腳下的土地在震動,有什麼東西在我腳底轉動,像齒輪,也像幣輪。幾分鐘後,我清醒過來,離開那地方。多年以後,我從空拍圖上看見那個三叉路口,它的形狀竟像極了和平符號。那一天,某種命輪似乎在那裡啟動了。我回到療養院後,開始出現奇怪的現象。每天睡前,我都聽見細微的金屬聲,像有人在數硬幣。夢裡的畫面越來越清晰。我站在一條河邊,對岸是一個男子,他穿著深灰色西裝,襯衫是淺藍色,頭髮全白,笑起來像獵豹。他站在牌子旁,寫著潟高島。他朝我伸出手,掌心有一枚發光的銅幣,幣的中央刻著字,T。我想接過,但風一吹,幣落入河中。
他微笑道,你不該替別人償債。
我從夢中驚醒,胸口發燙。
第二天上班,我聽見醫院裡傳出消息,那個常坐窗邊的女病人,在夜裡離世。死因是自殺,但她臉上帶著微笑。我回到病房,看見她的床頭放著一張塔羅牌,命運輪。背後有人用鉛筆寫了四個字,說了就算數。我不敢碰那張牌。那晚回到宿舍,我聽見耳邊的金屬聲更近了。我知道,我也欠下某種幣。
那天晚上,我剛巡完房,回辦公室記錄,電腦螢幕閃爍,像有人在敲電流。忽然,背後傳來細微的笑聲。我轉過身,什麼也沒有。走廊靜得像被封住的時間,燈光的末端,影子似乎在輕輕晃動。我安慰自己那是錯覺,但身體起了一層雞皮疙瘩。那晚過後,我開始夢見片段。夢裡有個地方叫潟高島,四周被霧包圍,河邊有渡船,沒有橋。船邊站著一個男人,穿灰色西裝,裡面是乾淨淺藍襯衫,頭髮白而短,笑起來嘴角裂開像獵豹。他告訴我,妳已經用了一枚命輪幣。我問那是什麼,他說,是妳自己換來的。妳想理解靈魂,所以用了一段記憶交換答案。妳會開始忘記一些人,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