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晨花 第十八章

夕照下的寧月山環境幽靜,滿山翠綠,偶有鮮花點綴;惟花香早散,不知是雁還是杜鵑劃過這空靈的水彩畫。
秦天恩放下小說,對窗發呆。自下午接到陸澄煦的電話,得知葉翹楓出院後不知所踪,她便心不在焉,紛亂記憶於腦海徜徉。

三年前,她收到入學通知書後,即將負笈,卻如遊子期待回家。父母最初軟硬兼施勸她留在德國,後來讓步,讓她留學英國,她始終不為所動,看着書桌上泛黃的風景照,微笑着向父母搖頭。
父母輕輕嘆氣,靜靜看着她收拾行李。衣服、《聖經》、相機、相簿……一件一件放進行李箱,如拼湊那七零八落的童年。
機場裏,父親把手提行李交到她手上,道:「出現風吹草動,趕緊找德傑叔。」
母親不以為然冷笑一聲,說:「有事,立即回來。」
父親一怔,笑着拍拍母親以示理解;回頭對她說:「好好照顧自己,多打電話回家。」
秦天恩乖巧地點頭答應,走進離境大堂前,向父母揮手道別,向以冰冷催促她成長的德國說再見。
飛機在雲海游弋,如掙脫囚牢的魚兒,自由自在,享受陽光,眉頭終於舒展。
只是秦天恩沒想到,迎接她的霏霏霪雨,如揮之不去的惆悵,在遇見他時,再次降落心頭。
她早已離開浮在天際的雲海,卻找不到歸航。

看向門外幾名魁梧保鑣,他們盡忠職守,這兩個月一直在寧月山保護她的安全。但她總禁不住想,是否他們的緊張兮兮,令她總逃不掉血紅的夢境?撲鼻的血腥,彷彿仍纏繞身邊……
顫抖着舉杯到唇邊,才發現杯子已空。秦天思正往廚房,卻瞥見窗外一闕熟識的身影緩緩走向她的小屋。
秦天恩慌忙背靠玻璃窗,腦裏一片空白,只能緊握玻璃杯,聽着劇烈心跳。

「咯咯!」輕輕的敲門聲,敲動秦天恩的心房。悄悄站在窗邊,只見那男子低頭站在門外,在炎夏裏穿着薄薄的長袖白襯衫,指間夾着半截香煙,一副慵懶模樣。
秦天恩默默望着他,掛上淺淺笑容。她喜歡靜靜地看他,不需交談,甚至不需他看她一眼。正如去年,她天天坐在樹下,看那人模糊的身影,偶爾低頭看書,偶爾望着窗外抽煙發呆,便感到心滿意足。
門外人彷彿等得太久,從口袋掏出鑰匙開門。他隨陽光走進屋子,看見秦天恩轉身面向他,卻後退一步,徒勞地拉開與他的距離。於是體貼地站住,慢條斯理收好鑰匙,勾起一貫的笑容。
二人靜靜凝望,誰也不願先說話,只有空氣中的塵埃緩緩起舞。
最終,葉翹楓先低頭,扔掉煙蒂,問:「我沒死,你高興嗎?」
秦天恩皺眉,冷冷問:「怎麼不回家休息?」
慣性摸出煙盒,卻忍住沒打開它。「這麼不願見我?難怪站在病房門外,也不走進來。」秦天恩微怔,抿抿嘴巴,看向窗外。
葉翹楓臉上仍掛着笑容,眼裏卻沒半分笑意。「但在橋上,你哭什麼?」
秦天恩回頭,瞧瞧臉色蒼白,眼裏泛着疲憊的葉翹楓,故作冷淡地聳肩,把玻璃杯放回桌上。
掏出香煙,漫不經心地在指間把玩;語氣出乎意料地平淡,道:「如果我死了,只要你到墳前看看我,我沒所謂。」
秦天恩垂頭望向地板,看見葉翹楓與她的影子互相依偎;但只需移動半分,已決絕分離。
久未得到回應,葉翹楓點起香煙。香煙一根接一根,彷彿這世上,他想做的只是抽煙;他能做的,也只是抽煙。
抬頭注視他悠然自得地吞雲吐霧,良久,終於忍不住制止他,幽幽道:「氣完了嗎?」
葉翹楓更狠地把尼古丁吸進身體,「見不着你,我當然不高興。」呼出煙圈,摁滅煙蒂,看進她清澈的眼睛;剎那間,慍惱如沉進湖底,只留下溫柔的漣漪,由近及遠。「但你來了,就在這裏,我還氣什麼?」
秦天恩抬眼,欲語還休;葉翹楓傾身在她耳邊呼氣道:「我很想你。」聲音低沉誘惑,教人為之沉溺。
夏末晚風帶來幾不可聞的星晨花香,他身上淡淡的煙草味道如此熟悉……秦天恩閉眼,享受這似是而非的擁抱。他就在身邊,很想這樣過一輩子。
可否就這樣過一輩子?

遠處傳來杜鵑哀怨叫聲,耳際的呼吸聲卻越發沉重。秦天恩倏地睜開眼睛,看見紅得淒厲的夕陽,想起那如血的夢。輕輕推開他,問:「那能改變什麼呢?」
葉翹楓額角冷汗不住冒出,靠在門框,不斷深呼吸。片刻,他再次點起香煙,望着指間白煙裊裊上升。煙草與火同歸於盡,互相折磨,耗盡生命令彼此不再分離。
「天恩,將來……」
鳥兒再次鳴叫,秦天恩無奈嘆氣。
葉翹楓不再說話,安慰般摸摸她的頭髮,把所有誓言,化作她額上一吻。
不如歸去,不如歸去。
杜鵑仍在聲嘶力竭地泣訴;只是,牠不知他們已無退路。

相遇的故事,123

雪里

1 整個星球都睡了。

小山看著粟景窩在他身旁睡得安穩、呼吸勻稱,不禁有這樣的想法。
現在整間空闊的咖啡店只有他們兩人。店主悄悄體貼的退進工作房了,為的就是他們兩個。

粟景的髮絲散在臉上,眼睛輕輕閉上。臉蛋乾淨的她非常可愛,屬於孩子的那種可愛。小山輕輕的偷偷的拍摸著粟景的背────可愛的女孩子啊,妳要一直陪著我喔。

咖啡店挑高非常高,但是燈光柔和,空間又大,木質風的咖啡館,少見。不,只是在鄉下少見。所以當小山跟粟景在這間座落在鄉下故鄉,頗有質地及風味的咖啡店一起準備資料時,覺得氣氛非常遠離世俗、但又非常親近人心。

小山跟粟景在念大學時是同鄉的同學。初次有深切互動的時候,是在剛開學的營隊。當時有個全體新生交出自己的鑰匙串混在一起、營隊結束後輪流猜個別的主人的遊戲。

敦祈學姊開朗又沉靜,該怎麼說呢,雖然是學姊但相當的俏皮又不失安穩。敦祈學姊首先拿出一串鑰匙,再拿出一串,又再拿出一串。大家分享著每一支鑰匙跟每個鑰匙圈的故事後,笑談之間,理所當然地,也更認識彼此了。但當敦祈學姐準備拿出倒數第二的那一串時,先偷偷朝小山眨了眨眼睛輕輕的微笑。

小山跟粟景都知道只剩下他們兩個人的鑰匙串沒有被亮出來,對瞄了一眼,接著一起緊張的想著也太巧了吧,就真的是他們兩個,粟景的心裡有點喜孜孜。

而────「咦?這一串是誰的鑰匙呢?」兩人不約而同在心中輕呼。因為學姐拿出的既不是小山的、也不是粟景的鑰匙串。小山因為敦祈學姊的關係,偷偷猜到應該是刻意避免結局無趣的巧妙安排,大約是學姊的鑰匙串吧。

粟景則是開始擔心,小山或是自己的鑰匙串不見了嗎?為什麼這一串會是別人的呢?偷偷觀察粟景的小山,發現她的神情不安。「嘿!噓!」他悄悄地碰了粟景的手背,輕輕捏一下以示安撫。粟景心裡怦怦跳著,這個沉穩溫柔的男孩子,在故鄉也只是「知道」而已的程度,但剛剛他輕輕捏她的觸感還在,而且現在,好像在他們兩人之間,有了一個祕密。雖然非常的微不足道。雖然只在現在。

敦祈學姊高明又俐落地結束了這個猜鑰匙串的遊戲。大家都玩得很開心。粟景在最後給學姊的小卡上有句話這樣寫著:「謝謝學姊,妳真的差點騙倒我,可是我接收到秘密電波而一直站在學姊這邊直到最後喔!(鬼臉)」粟景不知道學姊明不明白她的意思,可是她因為學姊跟小山的關係,真的玩得很開心。

2 「為什麼要放過她?你為什麼沒有乘勝追擊?為什麼連領山你要可憐她?為什麼你害我們輸!」粟景最後一句的痛苦,深深的打進小山的心。

辯論賽。同組。讓步。

簡單來說,粟景因為對小山懷有好感,而後他一步加入了演辯社。只是想跟小山同組,只是想一起並肩作戰,只是想跟小山成為真正的夥伴。

但是粟景已經不明白小山一時的迷惘,是出於過於善良,還是不夠稱職了。小山他,在質詢對方辯友的時候因為那個女生被逼得快要哭出來,在最後緩了自己的節奏。小山只是無法對這樣的人繼續逼迫,他連領山不是那樣的人。

小山自己不生氣嗎?不,應該不是生氣不生氣的問題,而是他發現自己跟這個一直以來都對他抱有好感的孫粟景,在此刻原來有如此不同的想法。不是好事,但也不是壞事。粟景吐出的最後那句傷痛的話,讓他明白自己一直以來所秉持的價值觀────溫柔待人────原來可以讓自己跟對方都這麼難過。

小山聽了粟景那樣的話,好好的回了她。「如果把那個女生換成妳,我一樣會這麼做,而且更會這麼做,那麼,妳又覺得如何呢?」粟景登時愣了。小山只是回頭離開,表情不慍不火。

「更會這麼做。」粟景滿腦子現在只有這句話。而在世界另一個角落的小山,也對這麼說的自己感到意外。

小山發覺一直依賴著他的粟景,對於比賽,也開始有自己的想法了,他真的很高興。而也發覺自己也習慣被粟景依賴著了,他覺得自己,有些可能悄悄喜歡上粟景。

粟景的質疑,即使令他痛苦,他也看見她的成長了。她是一個真正的辯士。而自己呢?自己成為了真正可以讓粟景倚靠的人了嗎?不是因為自己的溫柔,而輸了比賽嗎?粟景比較在意比賽,還是比較在意他呢?粟景看著他的臉,為什麼要那麼傷心呢?

────我果然還是在意小山。
粟景大步走在林蔭道上,是心不在焉的快步走。
────雖然輸了比賽很不甘心,可是如果不是因為這個結果,小山就不會對我說那句話了。
────我比較渴望小山的憐惜,還是比較渴望在小山嘗到失敗的滋味時,與他在一起呢?
粟景走的飛快,彷彿要丟下令她迷網的念頭,但走著走著,發現在前面排隊買粥的不就是小山本人嗎?

────現在還不能見他。我不夠好。我說了那些話。總之現在還不能見小山。
粟景掉轉方向往回走,一開始快步的走,接著終於跑起來。她沒有回頭,更希望小山不要回頭。她不知道眼睛中的淚水什麼時候開始滴落,可是發現的時候,心中只有緊揪的酸楚。

粟景沒有哭起來,她收斂了一些,好好擦乾眼淚。
接著笑了。
但她的心在疼。
────我們不都是平凡人嗎?我會哭泣、那位對方辯友也有她哭泣的理由。我怎麼就一個勁的責怪小山呢?我難道不希望在自己難過的時候,也能讓小山,如果真的可以的話,來安慰我嗎?

────好想念小山的溫柔,在這個時候特別想念。

3 雨下得很大。物理式的,隱喻式的。

真的是那樣的傾盆大雨啊。
小山跟粟景在校園的不同角落,想起對方。小山坐在圖書館的窗前,視線盯著雨珠一劃一劃的劃過窗玻璃。
他沒有嘆氣、沒有苦惱,也沒有困惑。他悄悄發現自己喜歡的。一個積極的人,比飛旋的蒲公英更勇敢、比櫻花更加潔白的人。而粟景是,她是,一直向前的人,要什麼,就去追,手上有什麼,就好好磨亮。想起粟景,讓小山不禁苦笑,小山也發覺心頭有種疼疼的感覺,他說不出來,也不會形容,若真的真的要形容,大約就是有好多迷你粟景在他的心上走來走去,印下腳印吧。而小山喜歡那些腳印。

粟景在學校的餐廳等雨停。
雨下得好大好大,她想起小山。那一天她的任性,難道沒有傷到小山嗎?已經很久沒有找小山說話了。為什麼自己總是衝動的那一個人呢?

────小山說不定已經對我失望了。是,嗎?還是不是,呢?從今以後,我該怎麼跟小山一起呢? 
粟景啜了一口湯,用力眨眨眼睛,讓眼淚回到它們該在的地方。
────呼!怎麼總是這樣啊。孫粟景妳怎麼總是這麼愛哭啊。明明沒有必要哭泣的阿,還可以跟小山見到面,能聽見他的聲音,可以一起準備辯論賽的資料,偶爾還可以說些只有我們兩個一起喜歡的玩笑話,還可以跟他在一起的我是這麼幸福。
粟景一邊用手搧著眼睛、一邊仰頭,用力眨眼睛只為了堅強忍住。

「呼!」忍不住吁氣的同時,粟景臉頰上的水珠滑落。或許不是雨,或許也不是眼淚吧。
「給。孫粟景。」跟著傘與這句話一起突然出現的,竟是她所喜愛的男子。

小山在雨中,就那樣在雨中把傘交給她。────他找到了粟景。

「你、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你怎麼、你怎麼……」粟景不顧大雨,也不顧旁人,眼淚止不住地落下,想發出聲音哭泣,卻又立時察覺到自己沒有那個資格。眼淚只是奪眶。
「我怎麼這麼喜歡妳。」小山微笑,幫粟景說完她沒有結尾的話。

「連領山對不起!連領山,對不起!」粟景說著抱住小山,終於放聲大哭。

散落在宣夜圓方

林月關

不過像這樣
新鮮的小麥金黃馴化,像你的雲朵飄浮在空中之城
森林,如木成一片荒蕪
紙折出稜角折射五色抓不住的光波
波長
兩目數得出複數的,不知黑洞
在視界之前靜止
虛紋畫出的線條、條、點,扭成一個扭曲的圓
而這個空間靜止
呼。吸。
吃下在雲朵迷失的羔羊
你說了此前他也說的
隨風中焚燒的草秸是麵包和牛油烘烤的
包裹了一個
啊——
藍天的宇宙的夢
化成星塵
(不過是你的左手又或者右手)

酒後的言

幽永

銀月初竭歲月噤聲
追順異空的脈動
星旋停滯雲覓來時
可有預想之變故?

盤纏於山海之內
泉林之前
再一次聽風
撕碎戀盞的襟角 與欲念
默化成陳舊 機械式的移動

對於酒後的言
何需認真
意識到酒醒後各種不清醒
何用一件月缺的軼事完補
距離 是一種患得患失之美學
並無背叛與被背叛之嫌
至少 在酒面前
你- 我 毫無區別

只有酒身稍稍變薄時候
才擁有平等而稱量的身份
你可以宣佈一件事情
不論是否與我相關
我亦擁有一次
為這件卑微得不再卑微的事
而醉杯的機會

而且 
是無後顧 
亦無關痛癢的

雪里

天氣越來越熱了,於是小山跟粟景更常往咖啡店跑了,鄉下故鄉的那一家,冷氣可是涼颼颼涼颼颼好舒服的呢。

高高的咖啡館,高高的心。粟景斜倚在沙發上,雙腳交叉成X,專注的翻著書頁,是本有著學術段落的翻譯小說,偶爾用著筆電邊做記錄,喀噠喀噠,小山看著粟景的睫毛,又隨即望向窗外的陽光,瞇細眼睛啜口咖啡,好燙。

翻頁聲,喀噠喀噠、喀噠喀噠。

小山感到有些無聊,於是他坐靠近粟景一點。
但,「就那樣不要動。」粟景突然說,並沒有抬頭。咦?小山以為粟景完全沉浸在書中,結果原來她一直都注意著自己嗎?

「我想靠著你,你可以牽我的手嗎。」說著這句話的粟景,並不是以撒嬌的口氣說的,粟景她不會,但是抬起頭深深看進小山眼睛的她,讓小山覺得她的要求好像紫色的薰衣草那樣的靜美。

小山伸出他的手。

無題

楊冰峰

人們像狗一樣爭相競食,
還剩多少自尊殘羹。
法碼能秤萬事萬物,
人尤如秤盆上的塵埃,
只有自己感覺重量,
當看到上帝被呵斥躺下時,
你有甚麼理由正當
不跪下?
但我為何不揚長而去?
既遮臉又竪起耳朵,
聽那嗟來之聲,
我這個飢色滿臉的黔敖,
在墨鏡後直視夜晚的太陽,
響一串噴鼻,
過得像白天一樣熱鬧。

[圓桌詩刊]

編輯部

[典藏版]相體裁衣—-新詩的10種形式 專號,圓桌64期已出版。
香港民間純詩刊物 [圓桌詩刊] 創刊于2003.8.。2019.6.已出版至第64期。每年3/6/9/12月出版。
2019年開始徵訂。一期台幣160元含陸路郵資。四期台幣600元含陸路郵資。訂購者請注明 期數 並附 郵址和電話 ,聯絡roundtable28@hotmail.com。
從第60期開始,每期都推出 [專題策劃] 以供典藏。採约稿方式。不接受公開投稿。
另,本刊接受贊助,以保持續出版。如刊出未收到樣刊請告知奉寄。

星晨花 第十七章

凌晨三時,秦天恩猛地張開眼。震耳的槍聲和撲鼻的血腥如從夢中走到現實,要把這平靜的房間變成戰場,讓雪白的床舖染上刺眼的鮮紅。
手握大杯冰水抱膝窩在床上,額角冷汗仍不住冒出,喘息亦未平緩。每次從那不斷重覆的夢境驚醒後,她不得不獨自面對漫漫長夜,在胡思亂想中等待天明。
這夜,她想起葉翹楓拉奏一曲後,把小提琴和琴譜放回琴盒時,告訴她樂譜渴望被演奏,卻只能等待。
抬頭看見葉翹楓目光灼灼,她只能裝出疑惑的微笑。
但他們都明白,寒風中佇立樹下,花香中靜坐湖邊,只是耐心地等待一場不期而遇。
他們小心翼翼,只怕風一吹,琴譜飄去,調不成調。但每次打開琴盒,一紙音符總是蠢蠢欲動,一不留神,便随風蕩漾。

風裏傳來三串音符,每串音符帶來一個葉翹楓的短訊:早上的「想你」、下午的「何時來?」,還有夜晚的「快回覆!」。每次鈴聲叩門,她皆以沉默應對。她的手已沾上他的血,不能為了彈奏一章未知樂曲,玷污無辜的樂器。
苦笑中放下空空的玻璃杯,把電話置於枕邊。閉上眼,便就能看見他於月下拉琴,陶醉於小提琴聲。

翌日早上七時,秦天恩電話響起;朦朧中按下通話鍵終止悠揚鈴聲,「喂?」
話筒傳來沉重的呼吸聲。一呼一吸間,葉翹楓的容貌在腦海清晰可見。
然而休止符延續一個又一個小節,共鳴,卻只譜出無聲樂韻。
一陣窸窸窣窣後,秦天恩隱約聽見葉翹楓沙啞微弱的聲音,細聽才知道他在喚她。
「天恩……」
久違的呼喚,猝不及防地撥動心弦。眼眶有些濕潤,秦天恩眨眨眼,猶豫片刻才輕輕道:「嗯。」
葉翹楓的喘氣聲越發刺耳急促,話筒更傳來護士氣急敗壞的聲音:「快戴回氧氣罩!」
揉揉濕潤的雙眼,深呼吸後道:「掛線了。」不待對方回應便結束通話,自欺欺人地關掉電話,渴望從此與世隔絕。
她不會知道,身處醫院的葉翹楓聽見斷線的聲音,怔了半晌,狠狠把電話扔到地上。
電話屏幕碎裂,再度響起時,鈴聲早已走調。

秦天恩在風雨中前往醫院,到達時卻陽光普照。
來時雨點自傘滴下,如擾人回憶,不合時宜。

那年,她的父親被黑幫襲擊,臥床兩個月。
門鈴響起時,年幼的秦天恩正在午睡。蔣月靈開門,看見秦浩廉的同事張德傑,二話不說便收拾細軟,迅速抱着秦天恩坐上張德傑的車,直奔醫院。
張德傑駕駛時,道:「我們在明,他們在暗,根本防不勝防。雖然當年拘捕不少核心人物,但老頭子和不少後起之秀逃往海外,繼續聚攏勢力。」蔣月靈雙眼通紅,緊緊摟着懷裏的女兒,默不作聲。張德傑似無所覺,續道:「這幾年老頭子不想理江湖事,只想為他的獨生子報仇……」
「為了那個在獄中畏罪自殺的無膽匪類!」蔣月靈冷哼一聲,木無表情道:「你領了功勞,扶搖直上,浩廉這五年卻一直東躲西藏!」
「嫂……」張德傑欲再解釋,蔣月靈卻制止道:「收起你的假仁假義。」冷冷看着張德傑,不自覺把秦天恩抱得更緊。「要不是天恩比預產期早出生,我們早於三年前被燒死了。」
「嫂!警方當時的確處理失當。但我們已盡力補救!」
「門面功夫是做足了。」深呼一口氣,努力抑壓怒意,緩緩道:「請你專心駕駛吧!」

之後的兩個月,秦天恩與母親在警方安排下長駐醫院。年紀小小的她每天伏在病床,給偶爾清醒的父親唱歌,看着沉默的母親照顧遍體鱗傷的父親。
父親康復出院後,他們搬進白色的典雅小屋,度過四年無憂無慮的時光。她拉着比她年長兩歲的鄰家哥哥玩,賞花看月,於教堂探險,笑得沒心沒肺。
然而,凜冽北風悄然而至,陶醉於和煦春風的她來不及準備,便被扔進寒冷的德國。
長大後,結霜的她回到一直懷念的地方,期望和風細雨融化冰晶,讓她回味童年的快樂純真,卻被不相干的人拒諸門外,無垠藍天氣溫驟降。
漫天水汽凝華成霜,結在秦天恩心上;希望昇華,散逸於空氣,難再聚攏。
但當遇上葉翹楓,她的心仍不禁悸動。
冰晶化作雪花,片片飄落,自傘落下,融作水窪。

炎陽炙人,秦天恩撐開濕漉漉的傘;陽光被拒在傘外,腳下是雨水遺痕。
醫院門前人來人往,從不猶豫,她卻進退失據。躊躇之際,略顯疲態的葉崇天從勞斯萊斯下車,走向秦天恩,問:「探望他了?」
她躲於傘下陰影,搖頭,幽幽道:「也許,我不應該離開德國。」
「既來之,則安之。進去吧!」葉崇天走進醫院,秦天恩收起雨傘後,歎氣跟着他。然而,她每踏出一步,皆如踩進泥濘,舉步維艱。
厚厚的黑雲再次聚集,陽光只能從烏雲間隙透出。陰晴不定,如人心忐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