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光者

幽永

腳尖還是向前
並未過多的打算 
在蘼萎的單程路上

逆 線 行 走

在跌宕之後
是否需要一個
頑固的身軀攙扶
也是否需要
我 在所需的引路上
為你 
偷光

血染的貓頭鷹

鄭竣禧

1
冷傷風了,
樹幹倚著我。
蜷縮,皺了一身的皮剝落,
蓋住一雙凍僵的腳踝,
期待另一雙腳出現。

2
冷月下,
「砰砰」巨響﹗
一隻受槍傷的貓頭鷹,
奮力拍打折翼,
血花飛舞。

3
一株給蛀蝕三十年的老樹,在街燈下
木訥、靜度餘生。
一對新婚的愛情鳥,在樹枝上
相依、夢裡纏綿。
唯獨我從樹下奔跑到湖邊,
展開骨瘦如柴的雙臂,
欲抱住貓頭鷹,
卻迎來「撲通」一聲,
湖中月綻開。

4
街燈柔柔弱弱,
映照血染的浪花。
遇溺的牠,看著
湖邊無助的我。

5
趁月尚在,問老樹借舟,
划向嫦娥的行宮,
祈求仙女憐愛,
庇佑凡塵中
血染的貓頭鷹。

在酒面前

嚴瀚欽

至少在酒面前你我暫時可以
宣稱平等——那清醒時候從未擁有的均衡
一樣的天地搖晃一樣的杯子
一樣的冷風吹亂一樣的歷史
一樣的行人一樣前進,在一樣
彎曲的馬路、天橋、課堂
和海裏,於是
我們眩暈甚至
連眩暈都是一樣的

你我目睹一樣的雪堆填
在一樣蒼涼的海岸
一樣的果核生長一樣的禁忌
一樣的權力翻動一樣的書
一樣的方式書寫一樣的我們
一樣的我們一樣地議論著
然後呢?你我是否擁有
一樣的憤怒
投向一樣漆黑的彼岸

天地一朝,萬物須臾

消亡於我們而言一樣沉重
一樣的年輪碾過一樣的信仰
一樣的碎片重構一樣的虛無
然而這些年總該有些事物不盡相同
例如傻子
在不一樣的邊緣染患不一樣的疾病
渴望著一樣的黎明

喝醉了才會如此罷
總該有人是清醒的
例如詩人

一樣的詩人嘔吐一樣的文字
連血都是一樣的

2018.10.12凌晨

星晨花 第十六章

葉翹楓在迷糊間作了很多夢;雜亂無章,卻教他渴望一生一世留在夢境,不再醒來。
夢中,妹妹低頭坐在鞦韆上,抽抽噎噎地說:「爸爸媽媽要帶我移民德國。他們說,我們不會回來了……」
他在草地蹲下,看見妹妹眼眶通紅;給她遞過紙巾,溫柔道:「我去找你。」
妹妹瞪大眼睛,顯得難以置信,卻又帶着期盼:「你懂得坐飛機嗎?」數着指頭,叮囑道:「要買機票、收拾行李、準備護照……」
葉翹楓制止她,笑道:「放心吧!我一定會找你。」
妹妹伸出尾指,破涕為笑,「一言為定!」
二人尾指相勾時,雲雀低吟淺唱,溫暖的陽光灑在二人身上,清風吹拂,帶來淡淡花香。
轉眼間,秦天恩逆着陽光站在湖畔,身影有些朦朧,但臉上的笑意清晰可見。
葉翹楓慢慢步近,與她靠在欄杆欣賞夕照下的小湖;如此寫意悠閒,彷彿世界對他們的善意,足讓他們任意揮霍——葉翹楓驚覺,他正身在夢中。
脈脈看向一臉愜意的秦天恩,情不自禁露出笑容;他不奢望夢境成真,只求這個夢別太短暫。

夕陽西下,天上繁星漸起。校園淡雅的丁香化作寧月山的星晨花。月亮幽幽的光華灑在這片紫色花海,落在十指緊扣的兩人。
「這次,你不會再走了吧?」葉翹楓笑着把未來交給她,但心裏知道,自己才是令好夢落空的始作俑者。
秦天恩抬頭望月,眼裏充滿笑意。「我還能去哪呢?」聲音飄渺,如隨時被風吹散。
「那就好。」笑着回答,牽着她席地而坐。「就算你離開,我也一定會把你找回來。」
秦天恩靜靜看着他半晌,突然笑着把修長的食指放在唇上,輕輕說:「蝴蝶來了。」
月朗風清。星晨花在風裏搖曳,含羞答答接受蝴蝶的親吻——這醉人的匆匆吻別,浪漫而短暫,卻永世難忘。
秦天恩依偎在葉翹楓懷內,待蝴蝶飛去,便伸伸懶腰,語帶睡意:「我睏了,別吵我。」
「嗯。回去前,多休息一會吧!」葉翹楓摸摸她的頭髮,抬頭看向漆黑的天空——他不願醒來,只願待在此處,與她坐看雲卷雲舒。

胸口陣陣頓痛襲來,睜開眼,懷中沒有秦天恩,身邊只有儀器枯燥的鳴叫。恍惚間記起鐵橋上的雨,秦天恩的淚。
氧氣罩下的嘴角微微上揚,他兌現了承諾,從美夢回來,等待他的卻只有疼痛。
迷糊中又再睡去。這次,可能再入夢鄉?

晨曦透過雪白雲層,穿過純淨透明的玻璃窗,落在雅緻的飯廳。年幼的葉翹楓與難得放下工作的父母共進早餐,興高采烈地訴說校園點滴,然後挽着他們的手走進和煦陽光。
然而,陽光頃刻變作火焰,五臟六腑快被燒成灰燼。葉翹楓在撕心裂肺中迅速成長,無助地蜷縮在病床上。
混沌中,每一次被劇痛折磨時,總有一雙溫暖有力,略帶粗糙的手輕輕拍着他,給他帶來點點安慰,為他開啟睡夢大門。
是誰?
強逼自己張開眼睛,看見漆黑裏,葉崇天正靠在沙發睡覺。當年零零落落不太明顯的白髮,已變成今天不能掩飾的一片灰白。熟悉的疼痛再次不請自來,忍不住輕哼一聲,惹得淺眠的葉崇天醒來。
睡眼惺忪走近病床,像這五天般輕拍兒子以示安撫,讓他放鬆再沉入夢鄉;但此刻,葉翹楓身體明顯一僵。忙看向他,那昏睡不知時日的人,竟清醒地望着自己!
尷尬瀰漫。
葉崇天收回伸出的手整理衣領,坐在床邊的椅子說:「你睡了五天。」
戴着氧氣罩難以表達,但鎖緊的眉頭,揭示他仍受痛楚煎熬。
葉崇天皺眉,淡淡道:「我叫醫生。」
吃力搖頭,額角不住冒汗。舉起無力的手拉下氧氣罩,勉強說了那魂牽夢縈的名字。
「她沒事。」迎來葉翹楓疑惑的眼神,續道:「我不會善罷甘休,你放心。」
葉翹楓終於放鬆,閉眼入眠。很久以前,他已知道葉崇天不會拒絕他——只是非不得意,他不願改變習慣的態度。

轟轟雷聲後,淅瀝雨聲擾人清夢。
葉翹楓睜眼,看見站在床則的母親頭上挽髻,舉手投足散發優雅;但一向自若的氣度,被隱隱的擔憂與略紅的眼眶掩蓋。
「你終於醒了。」聲音輕柔帶笑,如哄賴床的小孩。
「楓哥!我們終於可以放下心頭大石了。」陸澄煦一如以往笑得燦爛,但雙眼異常紅腫。「崇天叔甫聽見你出事,立即放下所有事情跑到這裏,簡直是寸步不離地照顧你。」葉翹楓沒好氣地瞟瞟他,陸澄煦賠禮般笑笑後,認真道:「要不是你昨夜醒來,他還不放心回去工作呢!」
李若雅為兒子拽拽被子,淡淡說:「最近公司的事很煩人。如果你再不醒來,全公司的人都來這兒找你父親了。」
葉翹楓點頭回應,便目不轉睛盯着陸澄煦。
陸澄煦會意,悄悄把電話塞給他,壓低聲音說:「崇天叔吩咐我帶來的。有很多女生請我慰問你呢!」
葉翹楓緊握手裏冰冷細小的機器,仍然盯着陸澄煦。
他無奈地搔搔頭,囁囁嚅嚅,終道:「崇天叔安排她暫時住在寧月山十二號,她在那天晚上就答應了。但之後,她像是消聲匿跡似的,一個短訊也沒有……」
葉翹楓眨眨眼睛,有點後悔在那腥風血雨中輕言答應她;別過臉看向灰白牆壁,開始想念他的夢。
夢中鳥語花香,他着實不想再聽雨訴說淒涼。

外星人

丁智逸

只怪做人過份老實
逢人見面
便百無禁忌地露了真身
忍痛踏著草屐
將眼球埋永葬禾田
反正
自卑早已吞噬了視線
任人踐踏又如?

踏……踏……踏……
四時三十分
大審判的鐘聲
一如既往著地高喊著
可惜
我這個外星人的腦袋
卻不懂玩這種遊戲方程式

「你豈敢將釘子拿出來!」
「不……請原諒我!因為說明書上沒有提到……」
「滾!給我滾出去!」
「你連你的血液也給我滾出地球!」

我拭去衣服上的泥濘
只管
謝天謝地
縱使肉體仍要被演技支撐
但靈魂
卻在今後
得以自由走動
因為

畢竟是外太空的……

十四行:兩個我

耘乙

《為星辰在湛藍的失眠》

聽從紫羅蘭的花頌
審美少女的胴體
才曉得青春的酥潤
因而修行慾與靈,卻可觀測兩個的我
在太陽和太陰之間的一場滾動
不要讓,睡海棠的時光旋轉
也不要讓窈窕的燈影,為我映掩
昨夜並不比今夕,亮晃 
來吧,夜曲的感召,一起參與燭光之祈禱
為星辰在湛藍的失眠
自己閒不下來,繞過一些三葉草的節拍
初聆天籟,迴盪床邊
我來到紅葉輕喚的窗前,遙望著你
一通覆訊,轉經星宿海……

《背誦了蟄眠的生命》

實在來不及,耽擱內心的
一趟蛻變,從初生而至終亡
約談兩個的我,在湖間,會合兩岸的花影……
整整一個晌午,站在掉落松果的墳前
背誦了蟄眠的生命,起用舊信上轉載哪校歌
又聽到,一群遲餵的灰天鵝
吵喔叫停,來自湖水的俳句
我從墓舍後牆的另一端
走經一道蒼凉的彎路
沿途在複練鵝公喉腔,憨憨地
趨步偏僻的一隅,唸成給自己聽懂的悼詞
回家,暢睡一覺,偶爾一再夢遇
一位大學剛畢業的瘋子 
找個地球,即時借用霧霾,封藏一卦天機

2019-4-1。硅谷

石頭‧生命

和子

——為海子紀念館石雕像而寫

海子,一塊孤獨的石頭因你咧開了笑臉

從此, 没有任何夜晚能使你沉睡

也没有任何黎明能使你醒来

一塊孤獨的石頭因你而有了光彩

它說,在這一千年裏我只做自己

一塊寂默石头終於長出生命

那是詩心血淚綻放的花朵

那是無冕之王的最高桂冠

南方可以止些

林月關

你緊握著我的手。

我帶你到我家後山那條零難度的行山徑,一盡地主之誼。你的休假在平日,被媒體報導過的新手山徑出奇地人跡罕至,連晨運客也不見蹤影。

我們從鄉師自然學校開始,起行不久便有小豹律蛺蝶迎接。蝴蝶低飛,撲向鐵絲網邊的野花;你說這種蛺蝶在香港不常見,我覺得遇到了,是幸運。

經過數間寮屋,路窄得只能單人穿過,你依然握著我的手。不放開。你告訴我,這種小村落內有惡犬,我說我不怕。

你說,你怕。

你對我娓娓道出幼時被狗追的經歷,還受過傷。我心疼你。

我喜歡你的坦白。

我說,山頂高峰可眺望無邊景色,看水天一線,同時懸崖萬丈、罡風嘯嘯,我酷愛高處風景,唯雙腳不由自主發抖。愛行山,但畏高,害怕重心不穩滾落山崖。凡人總有些恐懼之物,不恐懼,便不完整。

我總是經常問你:『你是不是對我下了降頭?為甚麼我會這麼愛你?』

你總會笑得含蓄而開懷,就像我發現了你的秘密。

有時我怕,你的愛會否如過眼雲煙,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點雲彩。

只是我渴慕此刻,和你攜手同行。

這條路起點便是無止境的石級,一步一腳印。你的體能比我好太多,我們步伐不一致,但上樓梯時你堅持拖手,寧願放慢腳步等十步一停的我。

每隔一陣,你便會問我要不要休息。

有時我需要,有時我不想拖慢進度。我調整呼吸,盡力跟上你的速度。

大概相處便是這樣。兩個截然不同的陌生人互相吸引,揭開對方的神秘面紗;你的習慣和我的習慣碰上火花,然後好像冰水撞入滾水一樣,慢慢調和,恰到舒適的。

樓梯欄杆阻擋了植物生長,強韌的樹天天向上,樹幹便陰柔地包裹了欄杆而生。緊握的手強勁有力,我只想沿路與你跨過高低起伏的丘陵。

直到遠近聞名的彩虹欄杆,我們的目光卻放在對面的青山。屯門市中心就在腳下,在這個山谷之間,輕鐵、汽車、一個個小如螞蟻的市民,來來往往,但世界彷彿只有我倆活著。

我跟你說青山紅樓的百年歷史,說那三棵檳榔樹,說每年雙十節的升旗儀式。喋喋不休。你依然耐心聆聽,手還是握得那麼緊。

路過了幾盆新年後被棄置的年桔,找到幾條扮雀屎的蝴蝶幼蟲。沿路山坡佈滿山火和植林的痕跡,這回反過來,到我纏著你,讓你不斷辨認植物。耳果相思、山油柑⋯⋯在松或柏或杉前苦苦思索,我偷偷親吻你的臉。

你含蓄地笑,好比冬季的鴨腳木小花,笑意低調而繁盛,我如同勤勞的小蜜蜂採摘豐盛成果般心滿意足。

於是用屯門市和青山作背景,我們合照留念。

高峰過便要下坡,我們仍然十指緊扣。忽聞遠方傳出嘯聲,你驚疑一陣,又一輪嘯聲來自山谷茂林,這回你確信了,是黃嘴栗啄木鳥。

快樂是這樣,遇到意外來客。你興奮無比,天色濛濛,然而我倆開懷歡笑。藍地水塘波平如鏡,我們在堤壩橋面拍了一幀又一幀相片,紀念我們此時此刻。

水塘沒有水鳥,池底綠濁無魚,中間漂浮了一個麻繩結,我開始散發思維,想到沉屍和失蹤人口謀殺案。環顧四周四下無人無聲,竟有一絲滲人恐怖,彷彿我們誤闖凶案現場要偵破解迷遊戲似的。

轉身,是聳直接近九十度的水壩,你說起自然環境中的人工建築對生態的影響,我想起舊港產片反派將人質綁在即將排洪的堤庫,讓人救而不得。腦補出一個又一個凶案,分析那些實現的可行性。

嘻嘻哈哈的,你摟著我止住我的胡思亂想,你的氣息如此好聞。一呼、一吸,充滿你的味道。全世界只得你。我含糊不清地、似是好奇探究,又似抱怨嘆問:『為甚麼我會這麼愛你啊?』

你用這天地萬物穹蒼宇宙間只有我聽到的聲音回答我:『因為我也用心愛著你。』

你緊握著我的手,一直不放開。

如此溫暖,如此被愛。
你是我的南。

20181225。1715

怀念队友

雨中陽光

—Hi, 享利

“好久没有联络,
再联络,
已经没办法
再联络。”

#
你的浮影,
现在,
像冬天的雨霧,
積鬱而不下雨,
湿湿冷冷,
吹之不散。

打开脸书,
朋友们祝你,
生日快樂!
继续享受足球:
「在另一个世界。」

才知道,
折断,静得没声。#

#
你临走時想了什么?
有我们一起踢球的時光嗎?
像我現在?

我记得你每一次直线传中
刚巧到达我施射的位置,
而作为守门员,
你奋不顧身地扑救了,
每一次的危险。

当時对你的勇敢,
只懂惊讶。
队友间很多磨擦,
你都能,笑笑如海。

想來,
当時,你对身体,
已经有了,
清晰的领悟。

直线球已传给了,
读完大学的儿子了吧!
可惜,
这次却扑救不了……#

#
队長,
冬天的天空,
一片灰白,
它,静得没声。#

雨中陽光
2019.01.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