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店

佐以章

下班的時候,總會經過三五家信義區的夜店街,一如往常,在那個深夜的時間點,她下班,他們上班。

那也不真的是一條街,而是一個堆疊了不同百貨公司、精品店的商業區塊,外層包覆了一棟比一棟高的辦公大樓,早上七八點通勤的人們先佔據了大樓,核心的區域在十一點姍姍甦醒,黑夜後人來人往,徹夜不眠。那個魔幻空間,只要是夜晚,就沒有季節的分野(女孩的裙子都一樣短哪),只有偶爾晴天雨天的差別(排隊的人少了一些)。

即使在十一二點或者街凌晨,那寬闊的人行道上總是喧鬧,紅男綠女排著隊、抽著煙、喝著酒、交談著、凝視著、眼神掃射打量、神情飄忽遊蕩。
再晚一些的凌晨三四點,會有體力不支的、酒力不勝的、魅力不足的,醉倒著、橫躺著、蹲坐的、嘔吐的。

偶爾會有幾輛警車和夜巡的警員,來來去去,每一兩個月會有大陣仗的保安警察列隊巡視,但不知為何沒有什麼保衛人民安全的陣仗,倒像是這城市景觀的點綴。

那一天她再度拖著一身的疲勞下班時,又得穿梭過幾排穿得體面的男人與濃妝短裙的女人,這個魔幻空間每個晚上都是這樣。

她下班,他們上班。

一開始她還覺得自己在這個魔幻空間裡顯得特別清醒而遺世獨立,理性超群而無與倫比。
五分鐘後她才發現其實他們都一樣。

一樣每天都可以撞見形形色色的人,卻遇不到一個人。
一樣寂寞。

荒人手記—感官荒漠的甘泉

林裕盛

朱天文一向是個「文字煉金師」,她的文字,濃郁、富情感,且是感官上的極上享受。

「荒人手記」是一個靈魂是女性的男同性戀的自述手札;荒人之意,乃同性戀這樣不為世道接受、內在扭曲、新人類的存在於世間的荒蕪命運,他們就算永不饜足地滿足了情慾,仍舊是生活在狂野且荒涼的自我世界裡。
在這層意義上來說,朱天文於這本書裡近似偈語的文筆語調不啻是最為矛盾且荒謬的諷刺;神可能不會接受同性戀這樣的存在,但偈語般的自述與喃喃自語更增添了一種溫溫的、酒紅色般殘破自我憐憫的濃烈色彩。

我在1998年的高中時期閱讀了這本書,當下便被她非人的文字操弄技巧深深迷住,也同時讓我媽以為,我是個同性戀。

它在裡頭描寫愛情的部分,甚至還成為了我有一段時期對於愛情的態度來源,所以說,成長時期所接受的資訊和薰陶,的確是很重要的。

主角的溫吞中年男子形象正是朱天文細膩觀察力與想像力的完美實踐,但正好也可能是一種習慣與靈魂的輕度抒發。

本書藉由朱天文之手締造出一種世紀末的極致頹廢,主角的自卑和頹廢個性也讓本書感官上的強烈釋放和一種「萬劫不復」的沉淪到達了頂峰。

關於本書劇情的交錯進行,事件的後來寫在前頭、中間再穿插各種回憶,這樣的手法極具電影感,這也是朱天文的強項之一:編劇。

人類的心理狀態一直是文學創作的豐沛來源之一,這是人類靈魂的極美值帶來的最大效應,本書也著重在主角與各個角色的心理刻寫,雖說各種濃烈文字與誇張行為是提味佐料之一,但整體來說,本書不啻是近代人類對於自我畸零靈魂的孤獨詰問與深刻剖析。

性慾、愛情、友情、靈魂依歸、成長過程等,在本書中以一男同性戀的自述體現台灣(或許是全世界)人類個體對於自我充填的最深追尋。

本書對於情感的描寫相當細膩,主角是個心思敏感細膩、靈魂易碎的溫吞男人,他跟成長過程的好友–阿堯剛好是個極大的反差;阿堯縱情歡快、活在當下、性格外放;主角追尋靈魂的滿足和真愛,但他們兩人之間存在著的亦友亦愛人的曖昧情愫卻是相當具宏觀性的現代人情感書寫,這點極具都市與前衛感。

阿堯是個狂狷的情慾鬥士、主角是陰性靈魂的溫吞男子、永桔是情人的完美形象……各種形象濃烈的角色創作在本書中大放異彩,除了是一本小說該具備的人物刻寫外,也是朱天文個人的想像力極致揮發。

至於在眾評審審閱階段提出的本書最大問題:占了一頁的顏色名,個人認為此段有存在的必要,因為那是一種類MTV感的視覺插入、偏執的耽美,在整本書的節奏中帶來了極度前衛的衝突美感。

本書的主角、阿堯和永桔這些他深愛的人,都是為了電影奉獻青春之人,皆為重度影癡,這點在我對於朱天文的了解上,正是她對於自身靈魂的深刻描寫,朱天文那個年代,看的電影幾乎是八又二分之一、單車失竊記這些義大利新寫實主義的浪潮,那是一種對那年代的甜蜜複寫和最文青式的時光流逝哀悼。

本書從主角發現自己是gay的年少時代講起,佐以錯亂的時空,實有憶當初的趣味。基本上,他們不稱自己是gay,他們是新品種的queer,這兩個詞除了在意義上的不同外,也顯示了朱天文於本科系(英文系)對於英文語意的敏感度,這些都是幫助讀者了解朱天文此人的利器—一個文學造詣非凡的溫柔女性。

朱天文把一部電影印成了此書,其間極致的頹廢在節奏的字句間流瀉,如阿堯說的:「我想,我們掉進了鼠路。」、以及其字句的創意性上,極具想像空間與廣告感的:「如果能,我真想把這時的悼亡凝成無比堅硬的結晶體,懷配在身。」這些都是幫助我們深深地掉入朱天文文字迷宮的廣袤中最有力的助手,也是完整體會其字句輪迴性般地瀰漫沉淪感的悲劇之美的指南針;我想,由侯孝賢或小津安二郎來拍,恰到好處,或許說,這正是影響朱天文最大的兩位導演。

本書主角雖然有著濃烈的愛情觀,但從他獨處的心思描寫來看,我腦海深處中一直認為他是個「只愛自己」的人,他就像王家衛【阿飛正傳】裡的張國榮一樣,只愛自己。

本書在描寫青春跟成年後的孤寂一事上極具電影感,用字明快但又濃烈,同時也是一齣哀悼青春與讚頌未來之戲。或許本書就像當時的評審所說的,是一場感官之旅,那些濃郁的文字,就像感官荒漠中追尋一注甘泉的旅程一樣,那麼地令人饑渴。

本書雖是描寫queer這樣扭曲的狀態、以及頹廢的文字色彩,但在愛情的敏感細膩上、與各式靈魂之物(電影、廣告、知識、書本等)的追尋上,在精神貧乏的現代人狀態中,不啻是情感飽實與靈魂提升的最佳能量來源。

情欲巴塞羅那

孟祥磊

巴塞罗那是我的城。

初次听闻巴塞罗那的名字是在小学的语文课本里,一篇关于1992年的奥林匹克运动会的文章。那样的年纪都想为自己的出生的年份增加些不同的意义,想来年幼时就虚荣的很,固执地觉得自己出生在了一个伟大的年份,而万种瞩目的奥运之城巴塞罗那,就成为想象中一道辉煌的光亮。
人生艰难地过了22年之后,怀着并不轻松的心情,我终于抵达了这座城池。再回头时,很难评价这样的一次匆忙短行,圣家族大教堂前的惊叹,地中海岸的闲适,思念无果的焦灼,醉饮之后的亢奋,午夜旺盛的情欲,说这是一趟美妙绝伦的旅程不合适,把它归为失望的旅行亦是一样。没有期待中饱胀的满足感,欢欣的时候总是夹杂着丝缕内在的失望。城市毕竟是城市,人类依然还是我熟悉的人类,我不是陶潜,巴塞罗那也不足以支撑一篇桃花源记。

爱上巴塞罗那的理由有千百万种,而且都是极为轻易的那种。他健美英俊,倜傥风流,而且总有阳光。的士的司机闲聊的时候一直给我强调的一点,巴塞罗那总是阳光明媚,从来都不会有寒冷的冬天。

听说我从德国来,他不停的摇头,哦,那是个太冷的地方。

除去气候性的因素在,国家性格走五十米就迥然分明。巴塞罗那的街头,有人的地方就会有酒吧,有酒吧的地方就会有足球。人们真正的一天从下午开始,入夜才渐进高潮。巴塞罗那的老城靠近午夜时分人潮涌动,如同白夜,各个颜色皮肤的人种,不同性取向的年轻人中年人老年人,高低胖瘦,成群或者如我般独身一人,在数不清的街道里面,人们手里端着酒杯,口里叼着卷烟,西班牙的音乐喷泉,弗拉明戈的舞步,班卓琴的悠扬自由,纷纷洒洒正是在滚滚红尘的世间。

我跌跌撞撞地闯入巴塞罗那的夜色里,在叫不上来名字的老城区的小广场上,吃一道不知道名字的主餐,酒过三巡,好像什么都可以忘记了。午夜的巴塞罗那,我在世界的中心,看见的光亮像正午一般明亮。难以想象巴塞罗那这样的城市离开了香烟,酒,没有了情欲会是什么样子,大概就不是巴塞罗那,不是西班牙了。这样的城市不适合谈论爱情,情欲就在空气之中,如果可以,你想跟这里的一切做爱,发生肉体而并非精神的关系。在岁月的的怀抱之中,我最想要的事情依然是纵情与沉沦。

搭着杜塞尔多夫夜航的飞机直向欧洲的南端,碰到了欧洲期间并不常见的航班晚点,到达巴塞罗那的时候已经接近午夜时分,Airbnb上找的host,从居所到圣家族大教堂只有不到十分钟的脚程。下飞机后有些焦虑host会不会已经睡着了,匆匆打过去电话才明白我多余的担心。No worries,it’s fine time for us.对于地道的巴萨人来说,这也许才是一天中最好的时间。这个城市的任何角落里,随处可见大大小小的酒吧,电视里永远都是足球,天生颜值就高的西班牙男人们相对于法国男人的精致,在酒吧昏暗的光线里,一举一动都像是轻佻的调情。

到德国之后造访的第一座境外城市,毫无疑问是带着生理性冲动的。自己的性格本来阴沉,不适于在伦敦这样潮湿的城市,对于基因里就有着阳光与热情的西班牙便有了一份近乎执念的想象。比利牛斯山将西班牙葡萄牙紧紧地焊接在欧陆上,接下来是地中海,希腊意大利爱琴海一个个地理课堂上的名字以强烈的画面感冲击着脑海,直布罗陀海峡以南,就是非洲了。这样围绕着地中海的文明,仿佛是把整个欧洲的阳光都盗取了过来,相对于冰天雪地里的北欧神话,这个地带里的一切传说也都带这人间的烟火味。古希腊传说里的热烈只消举几个妇孺皆知的例子,特洛伊的木马屠城,西西弗斯的神话;意大利贡献了伽利略和几个世纪的文艺复兴;到了西班牙,就是堂吉诃德,哥伦布还有高迪了。

新和旧,传统与现代,这样几个对立的反义词实际上远非辞典里界定的那样清晰,它们暧昧不清,新的破坏着旧的生命脉络,同时也把旧元素流入了自己的血脉,融进了DNA,撇不干净。堂吉诃德是陈腐的旧还是开拓的新,高迪的建筑是传统还是现代?这样的问题本身就不存在答案,巴塞罗那的迷人之处或许就在于此。

由西班牙王室开启的大航海时代,拓展了整个世界的维度,新大陆发现了,日不落帝国诞生了,我们观念里的世界,才打破了天圆地方的想象,由此才有了七大陆四大洋的形态。在哥伦布纪念塔下的时候,想着这个莽撞的年轻人,硬生生地把这个世界撞开了一个口子,无论黄金的诱惑是多么迷人,无论他的性格多么恶劣,我也相信他的心里有汪洋,有风浪,他是天生的冒险家。

住处是巴塞罗那的扩建区,虽说是新城,但相对于国内机场加大学加新城的模式,这个扩建区还在北京的二环内,从新城走到老城,Google地图上显示的结果也不过一个多小时。在欧洲第一次用Airbnb,住处是一间复式公寓,并不是很大的房子,但是带着一个小阳台,可以放一把躺椅,周围有许多花花草草的盆栽,早上就会有阳光照进来,对面就是一个小小的公园,绿地、池塘以及笨鸽子,整个人也不自觉地松弛了下来。

整个行程也变得从容起来。八点多起床洗漱的时候host跟他太太都还在睡梦中,出门走路十分钟多一点,穿过巴塞罗那的起伏——作为丘陵城市的巴塞罗那,城市里的道路起起伏伏也是让我很喜欢的一点——就到了圣家堂,从第一次听说到亲临门下,这一段路用了九年。绕着大教堂一周激动地拍照之后,才发现买票的队伍已经绕了两三百米,而这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周末。

限流的原因,即使买到票进场也已经排到了下午1点半。以圣家堂为中心向四周放射,排布着许多周边纪念品店,也有许多画家在这里写生卖画。当然,也少不了各地旅行团,其中的华人之多确实让人惊讶。巴塞罗那大概是我见到国人最多的欧洲城市,景点不必说,挑明信片的时候走进了一家门店,店主是温州人;午餐的时候走进一家当地的快餐店,老板娘是中国人,菜单免去,直接给我炒饭,免去了我吃薯条到吐的痛苦;搭地铁的时候,左边一节车厢的姑娘大概在电话里跟闺蜜讨论着老公的种种不是,右边车厢是一个带着方言在教训小孩的妈妈,而遇到这些人,统统发生在我买票到参观圣家堂之间的两小时内。

也由此听说了许多关于华人在西班牙的传说,相较于其他国家,西班牙整体移民环境比较宽松,不少在这边的华人都是一个村庄一个村庄地转移,一个男人把全家的女人都以结婚的手法移民到这片土地,这样的上个世纪的传说也难辨真假。现在依然有国王的西班牙王国依然保留着大赦制度,会给非法移民颁布新的绿卡。现在新国王登基的时候就曾经大赦,听同行的大哥讲,全欧的华人那个时候都跑到了西班牙。

这两个小时原本打算到海港去,大致看了下线路决定一路向南,撇开旅游专线的地铁显得很是空荡,每一节车厢也就两三个人的样子,像是进了一个隔绝的世界,整个城市就此沉默了下来。这样的片刻在匆乱了许久的生活里显得珍贵起来,尽管是再普通不过的场景,却感觉可以脱离掉21世纪,不用被社交网络束缚住的世纪,我想回到1973年,我想到23世纪,我想去火星。

不懂西班牙语还坐过了站。那是某处的换乘车站,有着极为复杂的电梯系统,在地铁站里看线路图的时候,一对胖乎乎地大叔大妈还在热情地给我指路,当然,他们并不会英语,但是根据指指点点的意思应该是周围有游人常去的旅游景点。道谢之后还是满头雾水,随便找了出口出去,是一处街心的小广场,有家长在围观一场小学生们的篮球比赛,不时发出一阵高呼声。对于本地人来说,不过是一个寡淡的秋日周末,天气不佳甚至有些兴趣索然,快餐店里,树下的横椅上零零散散地歇着一些老人,却让整个环境显得更加空旷。

在寻常的街头远离了景点的诱惑之后,就会飘来许多想象,转角遇到爱,咖啡馆的邂逅,一杯酒的情缘,好像只有在像巴塞罗那的城里才会发生这样的故事。对于我们这一代,西班牙内战的巨大阴影已经过去,不适于谈论政治。无论是《西班牙公寓》还是《午夜巴塞罗那》,这座城市都显得格外的明亮,适合生活的降临。我在街头游荡的时候,固然没有发生这样绮丽的故事,但是并不妨简单的相遇发生:在夜晚的老城里,在雨中的La Rambla。

“Do you wanna fu*k?”11月底的巴萨老城并没有特别的寒冷,我在老城的夜色里逐渐迷失了方向,曲折的小径通往不同的世界,教堂,居民区,市政厅,在一条没有人的小路尽头就忽然发现了人生沸腾的小广场。有些冷雨,但并不妨碍人们在户外就餐,让笑声盖过了卖艺的吉他弦音,让就被碰出清脆的声响。在我考虑究竟要不要请那位会说中文的waitress喝一杯的时候,皮条客就这么来到了我的身边。Can you speak Spanish?Can you speak French? 商务拓展遇到语言障碍尤为地令人着急,而在巴塞罗那的音乐声和风里,心情意外明亮的我并没有意愿去收获新技能,所谓的拒绝到了嘴边还只是一句Not today。

西班牙女郎从发音上就能给人以愉悦感,这个国度的名字自带属性,可以作为形容词。行走在路上,风景固然美丽,最重要的依然是路上遇到的人事。晚餐时的Waitress意外地在中国呆过一段时间,原有的热情加上炫耀汉语的骄傲,夜色里显得有一些分外的活泼。用她并不熟练的汉语给我推荐一道主菜,让我看她使用中国时候买的华为手机,期待着下一次再去中国。在陌生的环境中,这样无聊的对谈似乎也变得有了某种意义,有了难以消耗的耐心以及不费力气的宽容。

海港,老城,La Rambla,我是离开之后才知道了他们的名字,原本只是不带计划的徒步漫游,但是值得一去的地方都在这种无目的之中渐渐呈现。除了靠近老城的地铁站就是海港,我沿着海边在棕榈大道上向前,可以碰到本地人在慢慢地跑步,可以碰到和我一样的游人,他们从事着各种各样的职业,摄影师,艺术家,记者,美食家,也许都还有一些阴暗的癖好,当我不再需要处理琐碎但是磨人心力的工作之后,自由地想象就跟着海风飘远了。

可以随时地停下来听路边的艺人弹奏着无名的曲子,也可以花上半个小时的时间只看街头的画家临摹,那些装扮成铜人,雕塑怪兽的卖艺人也在哥伦布纪念广场到La Rambla之间的路上排成了一排,老街的某条巷子里所有的人都在敲击家里的锅碗瓢盆,不肯停歇,小酒吧小剧院小影院照样聚集了来自世界的许多人,即使是午夜的街道上依然是喧腾的景象,约会的人才刚出来有的人已经在地铁站的路口相拥道别,老婆婆抱着自己的猫在午夜的街头,并不言语,有一条街上所有的门前都点了蜡烛,在老城的每一个角落都可以听得到教堂的钟声。

Cigarette and alcohol。让人愉悦的事物也总是让人容易沉溺。也就是在心情恰到好处的时候明白了烟酒的另一种乐趣,并不是为了消除苦闷,而是锦上添花,让一个人沉默的旅行多了那么一丝生气,才像是在人间。而无论烟酒,本身都可以作为搭讪的道具。微雨,在La Rambla两边的小巷里驻足,同样在闲逛的孤身旅人借我一支烟的缘由,给了一个攀谈的借口。小哥是地道的西班牙人,比我略大两岁,萍水相逢的言谈固然没有深度,无非是哪里来到哪里去,为什么来巴萨罗那,喜不喜欢这座城。一支烟熄了,微笑,各自行走。我们的一生遇见多少人,多少人的相逢与离去也不过如此。

老城里阡陌纵横,小径分岔,分不清自己从哪个方向来,要走哪条路,都相似,又都不同。这些小路又有时候汇合成街心的一片小广场,认识Celine就是在街心的小艺术市集上。她是巴塞罗那艺术学院的研究生,长相很是普通,对于柏林有着偏执地喜欢。并不是传说中艺术系的美女,但是并不妨碍她有着艺术家刚烈地叛逆。忘了怎么样的原因,跟她在街头聊了很久,从喜欢的艺术家,到西班牙的禁书,再到当天西拔牙某地在进行独立的公投。在新闻联播里极少得到关注的西班牙,在我的脑海里也是旅行目的地的一个,而Celina这些西班牙人,这个国度既是禁锢她们生活的枷锁,也是她的根基她的依靠她的现在和未来。

人是浪漫得起的,浪漫不起还算是人?跟Celine也会聊到彼此工作这样的话题,对于艺术这条路,她依然充满了惶恐与希望,在绝望与乐观之间摇摆,当时就想拿木心这句话送给她。艺术是要有所牺牲的,生活事业双丰收,人生没有那样便宜的事情。想着Patti Smith的二十岁月,一分一秒的潦倒与无助,坚持跟挣扎是一个意思。而即使是尼采一样的斗士,也往往是置之死地而后生,超人的诞生是在人性已死的基石上的。这种无力感在我们的身上已经存在了太久远的时间,工业革命以来我们不过是重复着支离破碎的进程。

一天行走的高潮是在穿过哥伦布纪念挂广场,抵达海边的时候,还没来得及去看千帆相竟的场面,我邂逅了一场突如其来的求婚。只是一对普通的年轻情侣,看脸的世界里来说颜值并不算高,趁着女孩转身看海,男孩忽然下跪,掏出或许已经藏了很久的戒指,她惊讶,点头,哭泣,然后欢笑相拥。“假如他日相逢,我将何以贺你,以眼泪,以沉默”,想起拜伦的诗,我们是如此纠结地爱着这个多病的人间。

限于见识的原因,圣保罗医院原来并不在观光的行程之内,只是打算徒步前往老城的时候在路上遇到了它。用脚步去感受城市,这样的经验比一个点到一个点的观望来说更能窥探到城市的全貌,只要不再执着于“到此一游”的心情。圣保罗医院与圣家堂的距离并不远,在一条直线上,走路不过几分钟的距离。同样作为世界文化遗产,门前的景致却大不一样。经过圣保罗医院门口的时间大概是差十分钟九点的样子,我是当天的第一个游客,尽管工作人员都已经就位,我还是需要等到九点整才能进入。

从正门来看的话是想不到圣保罗医院是有如此大的规模的,只当是独栋建筑的规模,穿过大门才发现是大大的庭院,橘黄色的欧式建筑分布开来,层层叠叠,像是小小的童话镇。根据官方的景点介绍,医院是按照一般城镇的概念设计的,是“城中之城”。高迪、毕加索,哥伦布这样的名字排在前头,让在这座城市里步履匆匆的游人很难来观看一间医院,偌大的院子里我逛来逛去一个多小时的时间里也只遇到了手指就能数的过来的游客。

圣十字圣保罗医院的设计出自于现代主义建筑师蒙塔内尔的手笔,同圣家堂一样是世界文化遗产,这座直到2009年还在使用的医院,是世界上第二古老的医院,大量珍贵的医学档案收藏于此,称之为医学史上的圣地也不为过。整座建筑复杂的雕塑,众多的基督元素,鲜亮多变的色彩元素,都让这个建筑群与医院的印象格格不入。据说是为了让病人保持明亮的心情,更好地恢复健康。

作为外来者对于这座城市只有一些童年的想象,作家笔下字里行间的城市印象,电影光影里镜头框住的城市,对于这个哥特建筑,吸血鬼传说,女巫的国度里,审美其实容易产生疲劳,以为圣家堂就是最伟大的建筑了,回首再看,各有各的特点,我有我的风格。圣保罗医院给我的价值恰恰在于此,陌生土地上惊喜的不期而遇。

最后的最后,我们来谈一谈高迪。高迪是这次旅程的开始和结束,行程之始只是为了亲眼看一看圣家堂的壮丽,行程的最后也在巴特洛公寓画上终点,因为贪恋时间还差点儿误了返程的航班。

主塔高达170米,如果不是21世纪的现在,这座建筑一定能让巴塞罗那各个角落的人都可以看到。它矗立在几条主路的交叉处,以傲然的姿态让游人瞻仰。它有多少种面貌,看看在它周围临摹的艺术家们吧,晴天雨里,昼夜晨昏,换一个角度,又是另外的美。即使并不是基督徒,也能在初见它的一瞬间,感受到上帝与信仰的荣耀。

在圣家堂里的那一个下午,脑海里盘旋的词语只剩下“不朽”,这无关于教堂的高大,富丽与堂皇,不在于它复杂的曲线与设计。打动我的,也许是圣家堂,高迪,上帝的力量,或许我们对于强大与力量有着本能的需求,是求生欲的进化态。一个伟大的建筑师把自己一生的巅峰献给了这座教堂,这座教堂还没建成就已经列入了世界文化遗产以及宗堂圣殿,它像是圣经中的应许之地,有着最根本的祝福,也多难。这座建造了一个多世纪的教堂依然未完成,它经历世界大战,又再一次重生,一座建筑的生命尚能如此丰盛厚重,而人何以堪?

米拉之家因为限流的原因错过,倒是留给了更多在巴特罗公寓更久的逗留时间,在抵达巴特罗公寓的路上游人们已经抬起镜头的枪眼瞄准了它。在一排建筑中,巴特罗公寓龙鳞一样的外观让人一眼就可以发现高迪的手笔。外表看来并不大的公寓,实际上在其中逗留了将近四个小时也超乎了规划的时间。

这样的公寓也适合建造于巴塞罗那这座城市,释放了想象,解除了禁锢,建筑可以像是流动的音符,线条色彩可以这样的丰富,它是流动的建筑,像是宫崎骏手笔下的哈尔的移动城堡,装载的除了建筑之外,是一个在建筑师内心生长着的童话。从巴特洛公寓的底层走到天台的小花园,像是一次爱丽丝的漫游奇境,仿佛自己也可以变成透明的,流动的,成为这座公寓的一部分。人类的天才,像是我返程时巴塞罗那的夜空,群星闪耀。

而高迪,将和巴塞罗那这座城市的名字长存。

說不盡的散文詩: 一路向西,一路向東

秀實

序《兩岸三地談散文詩》

最近收到《2014中國散文詩人》。這本年度選集包含了台港澳三地的作品,反映了編者包容的態度。徹夜翻讀,對散文詩不得不有話要說了。

新文學百年,走過的道路非常崎嶇,散文詩尤其顛沛流離。這是中西文學傳統碰撞的結果。散文詩的文體源於西方,要納入我國悠久強韌的文學傳統,必然產生了本質上的改變。當年法國作家波特萊爾在《巴黎的憂鬱‧序》中,為散文詩下注腳時,提出了兩點:一是內容。反映大都會巴黎華燈燦燦背後的陰暗。一是形式。句子包含了詩歌音樂的元素。前者是時代的因素。人類文明進入大都會時代,而發達的背後也必然存在無數的陰暗面。散文詩作為時代的文體,是有必要把這種藏在霓虹燈後的黝暗面發掘出來,這是作家的社會責任。後者則是文體的因素。散文的單調敘述不足以把文章的感染力帶出來,而必得借助詩歌的節奏。所以在敘述中得加上相當的音樂成份,如重複、並列、排比等明顯具有音韻效用的安排。

在白話文運動悍將劉半農等人的引進後,散文詩落地生根,成了我國一種新文類。但在揉合西方的作品特色時,同時出現了〝變種〞。作品一經累積,我國散文詩便出現了〝兵分兩路〞的情況。一路向西,是承襲西方散文詩的特色本質。魯迅的《野草》是其代表。一路向東,把我國詩歌的抒情傳統注入這種新文類。出現了詩歌語言,而散文分段形式的作品。〝向西〞的作品同時承襲了西方對散文詩文類的區分,認為是〝散文〞的一脈,只不過在散文的敘述中添加了詩的音樂性。同時因為敘述成份強,也容易出現長篇鉅構。〝向東〞的作品因為強調詩歌語言,雖則分段以散文的軀殼存在,仍被認為歸屬於〝詩〞。詠嘆連連,篇幅自然偏於短小。

〝向西〞的散文詩歷來爭議不大,因為其文學價值具一定的現實性和社會性。好像我們很難說服別人,說魯迅的《野草》是詩歌,它只是句子有時具有詩歌的音樂性。如〝雪〞的收結:

在無邊的曠野上,在凜冽的天宇下,閃閃地旋轉升騰著的是雨的精魂……
是的,那是孤獨的雪,是死掉的雨,是雨的精魂。

又如〝秋夜〞的開端:

在我的後園,可以看見牆外有兩株樹,一株是棗樹,還有一株也是棗樹。

句子具音樂美,毋庸置疑。但《野草》這本散文詩集雖歸屬為〝散文〞,卻對其藝術價值沒有絲毫的影響。《野草》仍是經典,魯迅仍是大師。

紛爭與危機,出現在那些〝向東〞的散文詩上。大量的〝劣作〞〝仿作〞〝偽作〞如泥石流般讓散文詩出現災難。如果說散文詩歸屬於詩,則其必要條件為具備〝詩歌的語言〞。而所謂詩歌的語言雖不好說清楚,但至少是一種〝象徵語〞,即具有暗示性和有張力的語言,而決不是一些妞妮做作、媚態百般的〝軟語〞。可惜的是,大量散文詩作者把那些淺薄濫情、浮泛空虛的作品拿出來,而迫人認同那是〝詩〞。這些幼稚的唯美作品,已遠遠不及一篇好的小品文,它卻硬要擠進〝詩的國度〞去。如果有人反對,還得遭受嗆聲:〝我們要警惕小散文與散文詩的區別,否則散文詩要滅亡了。〞如此,劣幣數量泛濫,並正在各種刊物中出售消費,我們便不能不為散文詩憂心忡忡了。

文學作品的價值,並不在〝文類〞的區分上。道理至為簡單,詩未必比散文優秀,散文不一定差於詩。優劣取捨,全在〝文本〞的藝術上。一篇精致小品,勝過多少庸詩。現在不少散文詩人,汲汲為名,口裏唸唸有詞,說〝散文詩是詩,不是散文〞,以為作品一經歸屬為詩,身價自高,即為〝正貨〞。殊不知文類只是理論範疇底下的研究成果,而非用來劃分藝術價值的高下。如果把一段敘述文字寫得流麗剴切,便老實點說,我寫了一篇小品。只要不是魚目混珠,濫竽充數,好的小品,同樣可能令你賜身大師行列。

散文詩的國度,讓那些真正的詩人去耕耘吧!

《最後14堂星期二的課》(Tuesdays with Morrie) 書評

冼文駱〝香港小說學會供稿〞

在分享自己閱畢此書的感受前,有數點建議值得我們去探索,因為這是不一樣的書藉,我會先從閱讀方法和書籍分類作一個分享,深盼可令有興趣初閱或重溫的書友們,對內容有更深切的體會和感受。

有關閱讀方法分享:一. 請不要一口氣閱畢此書,可嘗試分段時間細閱和反思當中的內容和啟示,因為……這是一本關於「生與死」議題的著作。二. 閱讀時準備一本記事,記錄自己的感受和重要訊息,適當時反覆思索和應用有關建議。三. 可以和親人和好友分享當中的內容和感受,你或許會有更多不同的觀點和啟示,因為「生與死」是每個人不可逃避的事情,大家必定有其觀點與角度,可達至「集思廣益」的寶貴效果。四. 將它當作是每年必讀書藉之一。

有關此書的分類處理,互聯網上曾出現一個小小的討論,究竟屬於哲學書?小說?課程藍本?回憶錄?個人覺得應屬翻譯小說類別,因為小說較其他歸類簡單和普及,而事實上內容有其小說的原素、人物、故事和中心思想,更重要是存在「起承轉合」的情節,但這議論亦可反映內容極富教育性和啟發性。

有關此書的內容,先後曾經以電影和舞台劇等藝術媒體出現在大眾面前,其中台灣的「果陀劇場」和香港的「中英劇團」多次重演,而「中英劇團」更獲戲劇大師–鍾景輝先生擔任教授一角,可見書本的內容實在是普羅大眾所需求,我重申一次:「生與死是我們一生不可逃避的。」此書的英文版的1997年推出後,瞬間即成為全球性暢銷書,及後更被選為香港「2001年度10大好書之一」,更重要是不少學校作推行生命教育時,都引用書中的內容,作為小說評論角度,可反映有關其普及性和認受性的價值。而本書的中文譯名在不同地域有少許差異,本書的台灣名字譯作《最後14堂星期二的課》,點中國內地則譯成《相約星期二》,兩者在內容上基本沒有太大的差異。

內容是一段真人真事的記錄,當中亦涉及更多昔日的相知相遇感受,墨瑞・史瓦兹是一位著名的大學教授,後來不幸得了一種不治之症,一種可怕無情的神經系統的危疾,稱肌萎縮性脊髓側索硬化症(amyotrophic lateral sclerosia,簡稱ALS),從此他的生活變得不一樣,更重要影響是教授的未來……,一次的機遇,學生米奇與他久別重逢,經過歲月多年的洗禮,但彼此仍存有一份真緻的師生關係,甚至是友情……,內容重點有關教授在人生最後歲月裡,透過生命影響生命的關係上,令昔日深愛的學生在逢週二的學習課上,幫助其了解人生的價值和蹄造一個不平凡的未來外,同時亦令自己燃亮人生最後的餘暉。

以上的內容是如斯般的真,同樣寫作作風格亦是本書最令人難忘的特色之一,它是散發人生平凡的美麗,用詞上儘量使用平實的語句,而正正更突出教授與學生的情感交流,是來得十分自然和真緻,反映都每個人抱著「赤子之心」面對人和事時,真正的自己和內心感受會呈現,正如前文所言,要慢慢地細味文字的情感和反思,因為死亡是你我隨時都會遇上的事情,而本書亦是以情感為出發點,與教授一情起學習如何面對及迎接死亡的來臨。

本內容是有關師生的再遇,因為作者多次利用回憶的手段,加強彼此的關係重現,令讀者們認同大家闊別10多年而重逢,絕對是一份失而復得的禮物,例如:在P.35頁,回憶第一次學生與教授初遇情況,給予大家肯定是次的,是一種永恆的約定,透過昔日的片段,大大加強教授和學生的個性和衝突,製造兩人之間的感情張力;而在內容推進上,內文詳細揭寫教授身體狀況與日衰退,以手腳和精神狀態,有層次和時間性,帶領學生和讀者如何迎向死亡,因為利用身體狀況為推進引子,像徵時間和生命的價值,正是我們平凡人實實在在的人生經歷,特別內文刻意描述教授要他人協助「大小二便」的處理,突出最絕真的感覺和態度,正正是自己為何說這小說的價值求自真;透過仔細描述學人和學生/教授之間的身體接觸那份真實感,同樣喚醒大家對親密關係的檢視,有多久沒有和家人擁抱?有多久沒有和好友握手?唯有身體與身體的接觸,才能真正感受對方的感覺。

在週二的生命課程內容,提到對世界觀、態度轉移、如何學會生活、家庭和感情等不同構面,充份讓讀者明白人生路的廣寬和如何面對生活的突變,當中不乏令人動容的內容,例如引述有線電視新聞網(CNN)創辦人說,「不希望自己墓誌銘寫上企業旗下沒有無線電視台」,同時帶出教授認為泰德。特納的墓誌銘沒有其他真的可以寫嗎?反映人生的價值觀不同,帶出不同的人生終局,而教授樂觀的死亡態度值得世人所推崇。

全書讓我們學習如何面對死亡,才會學懂生活,作者特別描述記者對教授態度逆轉和自己對妻子及弟弟的關係昇華,求作為內容的真確性和成效,要「動之以情,要說之以理」,透過生命的改變和行為重塑加強讀者的投入感和學習動機,因此學生有幸與老師上了最後的一門課,沒有評分、沒有課門、沒有畢業典禮和沒有期終考試,原本學校只有作者一位,但感將內容輯錄成書,讓我們學習從了解死亡而重生,讓更多人的生命充滿光與熱。

當全球的自殺率有上升情況;當經濟或政治各因素影響下,人難免會有消極的情緒反應,這是此時此刻的社會現況,正文學可貴之處,是俱有教育和啟發的作用,從此書的真實反映下,帶出「改變態度・改變世界」,因教授沒有放棄自己,善用生命僅餘的時光,燃燒自己而照亮別人–學生,而學生亦同樣薪火相傳,將經歷轉化文字,是否令很多放棄自己/甚至放棄生命的人而害羞?在生命的探索中,正如作者所言:星期二的課永遠上不遠,只因只要我們仍生存,就仍需要認識生命和熱愛生命,據如昔日富商–洛克菲勒的分享:「人生是什麼?人生不只是單單地活著,而是要積極地生活。熱愛生命,快樂地享受每一天,這就是何謂真正人生。」

仍有生命氣息的我們,需要時常復習本書的重點……,因為這門課沒有畢業日期的預知。

註:《最後14堂星期二的課》(Tuesdays with Morrie),Mitch Albom 原著,白裕承譯,臺北市大塊文化出版,出版日期:1988[民87]初版。

我一直也是這樣

窗外

在回憶的天空中, 我看見了別人的影子, 若我能拋得下瑣碎的回憶, 我便留得住自己。我要在回憶的陽光裡, 擁有自己的影子, 一直都是這樣踏在自己影子上的我。

曾經想像這刻的我得到了什麼, 又失去些什麼, 沒有找出結論。或者直到現在是我的人生還沒有結束, 去計算得與失實在確是早了一點兒吧! 有時我也許會討厭上天給了我一個總愛計算的腦袋, 計了這麼多, 在微幻數字的, 變化莫測的世界裡, 亦只是零至玖的進與退。由一個位, 兩個位, 三個位以至無限大的數字變化中, 我拋不下沉重的回憶。

回憶總不能以數字當作單位吧? 你給了我一個回憶, 十個回憶, 甚至百個回憶, 千個回憶, 為什麼我的腦海竟像一片空白? 回憶是沒有重量是麼? 回憶是沒有體積是麼? 數量與質量根本不能用來去計算回憶, 你相信同樣的回憶會有同樣的質量與重量嗎? 每次想起, 腦海好像是已忘記一些什麼, 而心底卻又好像多了一些的什麼。這些什麼與什麼之間的關係究竟又是什麼? 若回憶果真是一條非常複雜的數學程式的話, 也許我一輩子也沒有辦法計得清楚。這是因為, 從少到大, 我算術科的成績總是不太理想, 所以令我往後在回憶的過程中也計算得不太理想。 但我是修讀會計的, 直到現在回想我是怎樣考得上大學, 我是怎樣避過了無數的算術題目, 而還沒有死去以至繼續活著的這個問題, 也許, 連我自己本人也沒法記得太清楚。

我從來都是覺得回憶和記憶是兩碼子的事, 縱使到現在我對數學的變數還是不太精明。幸好上天看穿我猜不透關係的變化, 所以給了我一個挺擅長記憶數字的腦袋。因此別人的生日日期, 電話號碼, 門牌, 樓宇層數, 學生編號, 銀行數字上的賬目, 我總可以不困難的把它們通通記住, 甚至更記住了它們的關係︰八個位的一項數字屬於別人的手提電話號碼又或是屬於某某大學中的學生編號;六個位數字的這一項是代表了令銀行數字下降的一組密碼; 一至十二及一至三十一留下了跟著我一輩子及別人一輩子的某個特別的日子; 數字間徘徊於進與退的個位中令銀行裡留下了充實及空虛的真實感。 一字的變化中的上上落落可以有嚴重的影響, 又可以是微不足道, 同樣是多與少的改變, 卻含有無法估計的效果, 難怪人類對於數字性的遊戲, 每一次也是這般的興奮及投入。

對於我來說, 兩種相同的數字帶給我的震撼竟然是很大的。大得連自己以手指, 不斷按著一個龐大得足以在考試場上嚇跑其他考生的計算機也計不到答案。當相同的數字在腦海中巧合地出現過兩次, 便在我的腦袋遺留到下一輩子, 怎樣也沒法忘掉。畢竟,這一個跟著我一輩子的數字排列,我是怎樣也無法忘掉,除非,我先忘掉了自己。

說回記憶及回憶, 我記得清楚記憶中的數字關係, 卻分辨不到數量與質量的回憶關係, 所以, 我仍然是覺得記憶及回憶始終是兩碼子的事, 雖然我的算術觸覺還是不太精明。如果要從記憶及回憶得出一個關係, 我在想, 它一定是一條比計算回憶更加複雜的數學程式, 就連那個可以嚇跑其他考生的龐大計算機, 及擁有一個挺擅長記憶數字的腦袋的我, 運用一輩子的數字也無法計得清楚。

我仍然分不清楚究竟我在回憶夢境還是在記憶夢境, 雖然在潛意識裡回憶與記憶還是兩碼子的事, 但是當回憶已回到不可以再次回頭的時候, 也許回憶也仿似記憶的牢記在腦袋沉重的地方去了, 一下子隨時隨地好像也會記得起似地, 怎樣已經忘都忘不掉, 就好像從前很小很小的時候, 剛剛接觸的數學理論, 那充滿熱誠的老師, 告訴我那一加一等於二的簡易的普通的初學的加數的時候, 現在我怎樣忘都忘不掉。感覺就如從出世一開始, 身體機能完全正常的嬰兒, 最後還是會學會怎樣叫一聲: 「媽媽! 媽媽!」然後得到了媽媽的懷抱及別人的呵護, 我是知道若再加一點的哭聲的話, 便會得到溫暖的奶水又或者是趣緻的小巧玩具。運氣好一點的話, 或許更可以從溫柔的氣息中緩緩睡去的那一種安全的感覺。就是把一件事物永恆的記得一輩子而不會忘記的那一種安全的感覺, 而我知道就是這種感覺。

可是這種安全的感覺不能使分不清回憶夢境及記憶夢境的我感到安全。把一個夢境記得太久又太仔細, 不斷在狹窄的思維裡變成回憶的畫面然後在腦海浮現再旋轉, 就好像一切也是真實地發生過似地而又找不到證據般危險。究竟我是生活在無數的夢中而組成我的人生, 還是我在組織我回憶的人生中留下了不同的夢也是如此的令我無助。人生如夢夢如人生或者早奠定了不可分割的關係, 但卻是鮮明的對立著, 假如我是清醒的活著去感受我的人生的話。

我曾經在大學暑假修讀了一個短期的電影課程, 是關於電影藝術的初步入門。我每星期也會懷著興緻勃勃的心情上課。這可能是因為我太渴望知道, 究竟是戲如人生還是人生如戲的答案的急切感。我一直也是看著電影中的人, 彷彿他們在電影裡告訴我他們的故事, 由於這些故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彷彿他們卻在上演了我心內的故事。那一句句似是為我而設的對白, 就在一刻的時間被命運捉住了我的心靈, 頃刻預謀般的潛入投有電影畫面的腦海, 又再一次如夢境那樣流進記憶的那部分, 也許現實是真是假已經變得不重要了, 反正過後的記憶又再像回憶般反複展視在腦海之中, 真實與現實的全部彼此已經很接近了。

不過, 接受與否卻是另一回事。

我是相信命中註定的這一回事, 但我接不接受命中註定的這一回事又是另一回事。我是喜歡把有關係的事情當作兩種不同的事, 那末在處理事件的過程便會比較容易。例如在我放碎銀的錢袋裡, 我會把毫子單位及以元做單位的輔幣分隔開, 這樣做的話會增強我在追趕巴士時的競賽信心。先拿元後拿角的策略是較有系統及效率, 所以亦提高了能及時登上巴士, 而又支付了正確的車費, 更找到了適當的位置坐下的整個完美程序的成功機會, 繼而得到了時間能被充分利用得恰到好處的滿足感。最壞的打算便是巴士司機狠狠的關上巴士車門, 隔住了我競賽失手的洩氣表情再揚車而去的那份落寞, 感覺到就算擁有足夠的零錢, 卻又敗給了飲品剛售罄的汽水機的一種無奈, 與遺憾美感的一份命中註定的落寞。這邊廂的完美配合, 遇上那邊廂的不協調產生出的凌亂, 竟令人如此的惆悵。

生命沒有完結, 也是冥冥中的命中註定沒有完結, 生命繼續成長的時候, 命運已在暗地裡細細蔓延。或是太早的慨嘆, 或是太遲的歡欣, 原來世事還沒有走到想像的盡頭。預料中的期待與失望, 等到最後, 還是會有驚喜中莫明的感動。

曾經在家附近的圖書館借了一本長篇的愛情小說, 一直由於工作繁忙的關係, 始終沒有機會把它珍惜。當離歸還的時間尚有四天, 於是我便趕緊執起小說閱讀。小說的中段剛交待故事的發展, 上學的日子卻漸漸走近, 令我到圖書館辦理續借手續以便把它帶回宿舍。然而, 小說早給別人預訂了而需要立即交還, 及後唯有以灑脫的姿態, 走出圖書館來告別未完故事的難過。正想著和回憶著沒有結局那個不完美的星期天, 我輕輕走進充滿冷氣的圖書館, 以悼念逝去的文字那短暫的感覺。那小說的書名卻霍地投射我在回憶的腦海, 以至使我那懷疑的手, 有向書本移近的能力而把它提起。於是我竟一次經驗到失而復得的微妙感動與神奇, 驅使我回家後, 一口氣把小說欣賞至尾的激情跟小說的節奏緊密地連接著, 一路一路也沒有停過, 沒有停過, 令命運中的巧合安排也沒有停過, 一直沒有。

原來回憶是為了接受命運的註定, 在記憶不斷的附助下, 使命運中的設計一直沒有離開, 而令我開始相信天意。每一次錯愕的失敗便籍此逐漸形成另一股無窮的信念, 我曾經不會屈服於世事萬物的玄機, 是我覺得我和它們能被拉上關係的可能性是很微的, 微得好像是每每參與人類極之喜歡的數字性遊戲, 而希望填滿銀行數字的充實感的那種微不足道的期望。後來我還是相信了天意不可違, 像得道般去順應著上天特為我而製造的命運設計的圖本。因此我現在仍然是很努力的活著。縱然活得清醒與否又可當作另一回事。

當我記得起回憶是併合命運的關鍵, 我便會努力的活著。 我要努力的去走遍命運設計的圖本的路線, 以至令我不會行錯方向, 否則我知道剩下的路一定會比現在更加的糟糕罷! 你有沒有玩過電視遊戲機中的賽車遊戲, 在那指定的賽道裡, 比賽車手亦只能夠做到的便是適當的踩踏油門及旋轉軑盤, 盡其量還可以選擇的便是向前走或是停下棄權, 即使在某個時候知道硬著向前驅進仍然駛不到勝利的終點, 無奈若比賽仍然是繼續下去的話, 車子總是會這樣駛下去的。我嘗試把賽車掉頭返回原本的起點, 電視的螢幕卻狠狠的出現「逆走!」這麼難看的符號。似乎已走過的路再不能回頭, 發生了的事又落入腦袋成為畫面的一部分。我是始終不能閉眼詐作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似。我僅可以選擇的只是中途放棄, 或是繼續我的命運。例如我會惡作劇那樣期待電視畫面早點浮現「Game Over」, 而我便能暫時關掉電視機去喝一杯冰涼的清水那一種暢快的歡愉的感覺一樣。就是那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一樣。

回憶與記憶的交錯之中, 我感受到命運的影子。一直都是這樣踏在自己影子上的我, 走在陽光下的影子裡留住了自己。我沒有拋下沉重的回憶, 在別人的天空中, 我更要擁有自己的回憶。我一直也是這樣走在自己命運上的我, 彷彿已遺留下別人的影子。

我, 是不會忘記自己。

負累

鑑天

累了。累了。好想鑽進虛構的門。

漆黑的門後。

設若每天都有24小時,那麼,有腿的動物都可以不停喘氣24小時。然而,事實上,有腿的動物從來都只是在12或18小時間,用唸口簧的方式把24小時倒數着。唯有在漆黑的門後,24小時才真的是12+12的24小時,或24+0的24小時,或13+12的24小時。汽球般的臉孔浮現。在厚度不一的具彈性的臉皮下,誰都不知道哪一張臉會突然爆破,像炸彈一樣。

說到炸彈,除了計時炸彈,最近還流行一種發條炸彈。發條炸彈像所有的發條機械(發條玩偶、發條橙、發條發條)一般,操作者一但替它上了發條,機械便會自然轉動,停止,耗盡。逆時針扭動了發條三圈,我很清楚,我只有3×8小時,去期待一次爆破。這種期待雖是自找的,但仍是教人糾結的,尤其當我知道,有一種辦法可以令炸彈延遲爆破。

於是,我竟每天躲在那漆黑的虛構的門後,倒數着這個特別的數字(據說他的因特多),然後在我認為適當的時候將炸彈的發條逆時針扭動三圈,或四圈(4×6小時)。日子久子,我又竟心生二意,替幾個發條炸彈一一上了發條,為了測試自己的敏捷及精準。

或許有一天,我會因為生病,健忘,故意或誤會,沒有在適當的時候為炸彈上發條──就差千分之一秒或千分之二秒──然後歡愉地迎接漆黑之中過分耀眼的光芒。

零與零的水平線

窗外

太陽這樣便下沉了。還沒有看過四十四次日落的我, 太陽這樣便下沉。 而且, 它早應該永永遠遠守護在深沉灰藍海洋的腳邊, 使所有水平線上曾經放射的某種曙光, 慢慢的, 慢慢的, 被殘餘的水溫逐漸吞噬。

我想, 這也許是我最後一次, 以心情去感受這樣的風景。然而在這最後一次, 我並沒有睜開我的眼睛。因為我知道, 我是可以很瀟灑的離開。

不經不覺, 我在時間的路軌裡不斷走動著。我曾經懷疑, 究竟是誰錯過了誰呢? 身邊的事物竟一直在改變。那麼, 這究竟是時間錯過了我, 還是我捉不緊時間? 一切又溜走得無影無蹤。當我每次踏上歸程的時候, 時間好像已為我留下了一點點的足跡, 讓我緩緩的趕上。

由屯門的家中回到西貢的宿舍, 實在需要不少的時間。有時候, 我特意放慢腳步, 因為時間一早已衝過了終點吧! 我沒有必要如此的急促; 有時候, 人便自然地加快了腳步, 眼看走到巴士站, 以最後一位乘客的身份登上巴士, 感覺到能與時間這樣的重逢原來是很愉快及興奮的,也十分漂亮, 似是它始終沒有遺下了我一般的感動。我們的緣份便剛剛在剎那間巧合重疊, 那麼自自然然地。巴士到達後, 我更努力朝向地鐵站的方向拼命走去, 於是乎, 走到月台的那一剎, 正準備停下來的某架列車, 便繼續讓我和時間的緣份再次巧合重疊, 直到由列車轉乘公共小巴, 而順利抵達學校之後, 整整的九十分鐘裡, 我才發現, 時間是真實存在過。而我與時間第一次重逢後, 它所帶給我某種巧合的幸運, 亦真實存在過。

但事實上, 是時間送給我巧合的幸運, 還是幸運賜予我巧合的時間? 原來被眷顧的時候, 我們竟忘了那不是理所當然的幸福, 而繼續以為它們是理所當然的存在。當一切到最後也只是理所當然的失去了, 我們才猛然察覺, 我們錯過了適當的時間。然後, 在等待另一次機會來臨的過程之中, 我們又多了一分的惆悵, 一分的遺憾。

當時間還沒有走到盡頭的時候, 由巧合的時間製造出來的緣份, 也許早就預備隨時隨地消失。 緣份是總有一個限期吧, 我暗地裡告訴自己。但是緣份並沒有被衡量的單位。所謂的限期, 亦只不過是知道得到又或者是知道失去這兩種結果, 亦不可以同時間得到及失去而並列的單向結果。所以, 賭場也藉此以這個單向結果的緣份遊戲賺取了可觀的利潤。參加賭局的人能夠獲得的便是嬴的緣份或是輸的緣份。例如, 在買大買小的遊戲當中, 人類只可以以大或小作投注。雖然三粒骰子總和的一半是九, 代表不大也不小, 但是在整個遊戲之中, 人類的選擇早限制於大, 小, 或圍骰的三個範疇, 所以最終留下給他們的也不外乎是嬴的緣份或輸的緣份的單向結果。即使以或然率去計出勝算, 它的最高點便是一百個百分比。若轉化為整數答案即是一, 換句話說, 原來最淺白的數學理論早已透視出緣份的單向性質。

我記得小學一年級, 第一次的數學課, 老師教授我們如何分辨數字的時候, 我們的一生早早已被不同的單向緣份纏繞著。 那是因為「一」這個微妙的數字在很久的公元前已被定義為單數, 於是在人的一生之中, 我們便被對與錯, 勝與敗, 分與離, 動與靜, 去或留, 進或退, 有或無, 生或死這些形形式式的單向緣份不斷地纏繞著。就如巧合的時間一樣, 以幸運或惡運身份的單向命運在我們的四周不斷擦身而過。縱然, 我們可能沒有真真正正地察覺到, 它們一直都是真實地存在過。

然而, 我們永遠無法知道真相。因為「知道」和「真相」畢竟是兩種不同的東西。「知道」大概是由一件事情上得到一些消息及資料, 而在「知道」的過程中, 「知道」者這個主體不一定是事件中的主要人物。即是代表他或她也許不需要以第一人稱的身份亦能夠了解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而「真相」的演繹可以說是等於事實之全部, 全部便是整件事情的發生經過, 絲毫不差的一百個百分比的真實過程。那麼, 到底有幾多客觀的真實呢? 能掌握過去的百分百真實而又客觀的機會率簡直是零。所以這總令我感到很懊惱。或者說清楚一點,我從過去到現在, 面對客觀的真實這一個問題, 仍然會感到不安和害怕。有時不安的程度, 便好像坐在海洋公園中的海盜船裡, 置身於搖搖擺擺的跌蕩之間, 而令人早已失去理智。因龐大的離心力已彷彿似某種沉重的壓力一直下瀉, 把理智這個好像是曾經真實存在過的意志力逐步瓦解。就是頭腦清醒卻不能正常順暢地控制心跳那一種不安的程度。之後, 在眼前泛現的景物便因為高低的重疊, 而變得漸漸含糊及不真實, 就這樣殘留在腦海中淡淡浮現。

時間逝去的時候, 一切所謂存在的記憶亦一一逝去。一剎的感覺, 一刻的心情, 一秒間的溫度, 便跟隨時間無聲無息從時空的縫隙, 溜掉到某個地方去了。猶如雨水回到海洋的懷抱中, 沒有辦法找到一點痕跡。確實, 一點點也不可能找得到。那麼, 到底我們擁有了甚麼樣的真相呢? 我們盡其量只可能收集多一些客觀的事實。那便是我們所講的「全部」。至於雨水由海洋流到哪裡去了, 抑或沉到海洋的最深處由從前的海洋變成現在的海洋, 我們永遠沒有方法找得到真相。

回憶, 從來不包括客觀性的存在。就算它真的含有某程度上的客觀性, 亦不過是以主觀大比數壓倒性的某種客觀而已, 那是被主觀操縱過的客觀而已。除非, 在整個回憶的步驟當中, 我們已在第一步中放棄感覺這些似無還有的特別元素。現在首先擱置感覺是否真實存在的問題不談, 否則便會令回憶進行得更加複雜。因為感覺產生的事前印象會大大削弱人類客觀腦袋的思考能力。於是人類便需要不斷去搜集「證據」來支持連自己也覺得有些「脆弱」的客觀。難怪法庭審訊的時候, 律師們總以大量的文件, 不同的字眼替原告或被告作出合理的檢控或辯護。可能文字對提高客觀的感染力實在有很強烈的幫助, 強烈得好像掩蓋不了某種所謂「真相」的爆炸力的迫嚇感覺, 一種不能逃避責任的無形感覺。

感覺消失過後, 能剩下的其實只有記憶。原來記憶是比較現實的, 因它沒有經過感情的洗禮, 所以它存在的完整度便較為人接納。始終主觀的事物大多數傾向於單方面的支持, 覆蓋面便不及大眾的認同來得全面。大概是記憶擁有了客觀的特色, 於是為了極力去保留這個原有的質性, 人類便像受了時間的詛咒一樣, 很容易把客觀的事物忘記。或者他們並沒有嘗試努力去喚起似乎沉睡了很久的記憶, 所以一下子就忘記了, 而且也沒有挽救的意欲。反正某些曾經存在的東西畢竟並不屬於我們, 因此它們在消失的時候, 我們裝不出理所當然的惆悵及苦惱。失去了一段珍貴的回憶, 我們卻轉瞬間開始覺得越來越沉重。那應是從前一直相信的感覺而組成的回憶, 這一刻竟失去了相信的理由, 於是我們僅唯下那殘餘的客觀分析能力也趨於崩潰的境況。但時間好像沒有慢慢去彌補回憶的空洞, 更似乎是細細地蠶蝕了變質感覺的傷口。拉長得更深更闊的。至於這些究竟是真實存在過與否, 早已經麻醉得埋藏了剩下的記憶。

我不應該把回憶重疊。說得正確一些, 我不應該把兩個獨立個體的時間重疊。於是頃刻過後, 感覺便真實得有了重量, 把我壓到沒有逃避的餘地。就像站在巨浪的海旁, 層層疊疊的浪潮洶湧而至地沖擊著般不能逃避。如果可以使短暫的記憶像鬼魅般消失的話, 也許回憶便不用重疊。繼而觸景傷情發生的可能性亦大大減少, 而且連發生的頻密次數, 亦大大減少。可惜, 我每一次也低估了這種情況的後遺症。視網膜是一件真實存在的東西, 原來這樣具體的兩塊薄片, 也抵抗不了腦海遺下思緒的侵襲。人走到曾經走過的地方, 相同的記憶便在視網膜的空隙間不斷浮現, 那是無法在真實環境能夠抵擋時空反射的經驗。而我, 沒有一次, 能逃得過如此的考驗。當兩個影子, 在同一個地方交織過之後, 視網膜底下又留下了新一層的空隙。

零與零之間, 究竟存在些甚麼, 我無法估計。由零至到無限, 或由無限轉化為零, 一切漸見現實又驟然消失。本來毫不相識的人, 我們便在認識的一瞬間而肯定了他/她的「存在」, 是實實際際存在的那種存在。當時間到了某一個水平, 它又漸漸演變成「慣性存在」或「潛在性存在」。到了「理所當然地存在」那麼樣的一種層面時, 其實已達到一個非常危險的地步, 消失已無孔不入地, 隨著危機感的削減而逐漸擴大, 也許危機感早就此而失去了罷, 只是我們沒有續分續秒去感受。直到我們知道「消失」已真正的降臨, 那些「曾經確實地存在」便把懊悔毫不留情地推至視網膜之上, 是久久揮不去的揭斯底里地懊悔。是看不見, 卻又活生生於細胞隱形地存在的感覺。

原來人也有消失的可能性。消失的過程, 不是形體那立體之消失, 而是意識間的消失。如此消失的方法是比較震撼的, 而且它的影響力也較為長久。消失和存在竟然是可以同時間並存, 在這邊廂消失, 然後便在那邊廂出現。它們有默契地各自在世上隱藏著, 使人們從領會得到或失去之間散發著鮮明的意義。意識間的消失代表現有之鎖定關係的鬆脫。至於鬆脫的原因, 我們可以知道, 也可以不知道。有時儘管找到問題所在, 我們竟卻有意無意地沒有盡力去補救。或者潛意識中我們想像不到事情已伸展到這般嚴重的情況。於是當真實感到有形消失的壓力時, 另一種存在性便開始細細蔓延, 然後又不經不覺間消失到某一種層次裡去。

我睜開眼睛, 繼續確認著時間和時間的銜接點。我暗暗抬頭望向寧靜的夜空, 一輪圓月正高高掛在天上。這次海洋沒有把月光的溫暖吞噬。 我並不著急。已經不需要再急了。每一次的離開, 我又可以到任何地方, 只要安靜地把水平線繼續拉近一點就行了。

我住的城市是否從不下雪

小害

妳問我,我住的城市是否從不下雪。

我不期然望一望天空,臘月未到,但那一片陰霾已籠罩每個角落,厚厚的雲,壓在頭頂,彷彿灰白就是世界。你想去揭開它,再揭開;但揭開之後,都是同一個灰白的世界,沒兩樣 ,沒差別。但冬至快要到了,由始至終,冬天都是很近,無論以什麼形式,什麼形容詞形容,「近」,這種距離是改變不了,就如皮膚接觸了空氣;魚,漂過了水。可是,要說到雪麼,我只想告訴妳,那一切都是虛幻。

我曾到過一個有雪的地方。那是我第一次出遠門,少不更事。雖然買了足夠的禦寒衣物及裝備,但甫落了機,仍捨不得將疊得整整齊齊的它們從皮篋抽出來。明明在機上已看到窗外等候我的,是漫天風雪,機艙電子屏幕顯示最新天氣:攝氏零下二十度,情況欠佳。我只披上隨身準備的皮夾克便踏出機場,是一個細小而偏僻的郊外機場。友人在外面大約不到二百米的停車場待我。當自動門一下打開,彷彿上天便立即宣判這會是我人生第一條要走的苦路。百米外,在暴風雪夜裡,軟弱無力的高射燈映照下的小轎車,儼如一艘遠航的洋輪,而我是孤身橫渡一片漆黑大海,偷渡上船的下等艙乘客。

展開第一步以後,已感覺到全身是赤條條,一絲不掛地任季風蹂躪。眼鏡瞬間被冰封,呼出的空氣撲回臉頰結霜;我意識不到自己的軀體,只知搬動著一堆很重很冷的大石頭。但風一刮便透體而過,像不見血的利刃,飆得很遠後又迅速折返,一下一下絆住我的步伐。友人在車上看到我不太對板,跑過來幫忙。囉嗦著為什麼穿得那麼單薄,有沒有帶雪褸羽絨之類。可惜我連一句說話也答不上,除僵硬和發抖,勉強才匍匐至車間。因為有暖氣,身上冒起煙來,伏於衣褲上的冰雪融化為水,徹身濕透,是另一種切膚之冷。

之後,有一段短時間,我在冰天雪地中度過。但是,我仍分不清零下二十度和四十度之間的分別。雪地總是兩三尺厚,每次出門雙腳都插入雪中,然後狠狠抽出來,拐著拐著向前;時常害怕凍傷,怕遺落一隻耳朵在某處結冰的園圃,或一不小心,把鼻子送給某棵松樹作見面禮,最後弄得面目全非;鏟了雪的幹道不久又變回白色,縛了鐵鏈的車輪依然滑胎……日子和周遭也好像被封鎖在特定的一種空間,循環不息地凝固。如果要追究,那些冷鋒是從極北吹來,從地球最幽暗的地方蟄伏數月的黑夜才來到。我雖然處於很接近的位置,但無法忖度它真正的意思,究竟經歷連綿黑暗後會否帶來深刻的意義,也許世界就在相悖的競逐中相互運作,越是走近初衷,離開目標越遠。

那年,恰巧是聖誕節,我度過了一個很冷很冷,而且又漫長的白色假期。

談到這兒,身體又再有那種冰冷的感覺。我相信,一定是那個時候,冰雪已經偷偷從每個毛孔戳進體內並融入血液裡。每當我想起,它們便立即再次結成冰晶,走遍全身,提醒我,這段記憶是冰凍;而且使我明白到,雪,並不是屬於我,所謂從屬亦限於它選擇了我而牢牢把我黏著,恐怕一輩子也擺脫不了的那種關係。不過,我仍會告訴妳,雪是虛幻,因為到目前為止,它只留住在肉體的層面上。

人隨年月慢慢成長,看法和體會都有不同。當我意識到體內的雪的同時,它亦已進化為另一種形態。它悄悄在內心積聚,適應著我的體溫,和之前所說是截然不同,沒有冷的感覺,甚至有著體溫的暖度。但我可以肯定,它依然是雪,這個我是十分清楚。「心涼」、「心寒」這類詞語或許會說得具體,於一年四季,四季中任何一個時段,時段裡任何身處的環境,它都可以由內而外自由地呈現,不是隨便加添一件外衣就可驅除。它似是一直順應著心底的意願,鮮為人知的意願,就算自身也察覺不到,所以才令人更莫名顫抖。我曾問及一位朋友,為何天冷時仍愛喝冷飲。他說只要你比它冷,就不會覺得冷了。可能是主觀拒絕了客觀吧,就如我們拒絕去接受那些畫在溫度計上死板而欠親切的刻度,一橫一橫,標示在後面的是一排冷漠的數字。只要你超過或低於某一個數值,你便要離開這個世界,毫不風趣,毫無情味。不過,想深一層,是一種主觀拒絕另一種主觀也說不定。每個人對冷的定義都不同,正如一個人無法觸摸另一個人的內心。

曾經有人報案,說看到這個城市正在下雪,但絕大部份都被列為虛報。在歷史紀錄中,開埠以來也許有一次兩次,但詳細我不得而知。慣常,氣象部門都會搬出一堆數據,解釋這次發生的不一定是降雪現象,可能是市民的錯覺,對雪抱持太大憧憬,接著訪問一些專家,剖析一些令人似懂非懂的氣象理論。其實,所舉出的數字或論據,皆是由觀測站儀器收集回來,有多少人會連同報案者在場,一同觀看被宣稱捏造的雪景。結果還是虛幻,但這種虛幻卻不能斷定所謂的真實;或許,有人確實看到下雪,無數細碎的雪花在眼前飄過,溢滿瞳仁,姑且彈指之間,短短須臾,但一秒存在過,便是存在。只是如煙逝水,奈何的,都是人們來不及。

雪,終歸也是虛幻,妳面前滿佈的灰塵也許都是雪化成;若妳問我我住的城市是否從不下雪,我很想告訴妳,我的城市會下雪,而且很多時候,是從北方吹來

龔自珍的書法

陳德錦

龔自珍詩、詞、古文做得好,但仕途不順利,官階最高也只是七、八品。龔自珍氣憤,認為自己不被重用,是朝廷不滿意他的書法。他寫了一篇〈干祿新書自序〉,諷刺朝廷以書法取士的荒謬。

首先,考進士試的要闖「殿試」一關,考生寫了策論,初審的官員選取十人進入最後決選。選核的一個標準,是「楷法光致」。這種書法又稱「館閣體」。皇帝看過考卷,選出三人為進士。殿試之後五、六日,設「朝考」,是做官資格試,也要寫一遍工整的楷書。為謹慎起見,殿試後十日還有一個「覆試」,當然也要以楷書答題。三次考試成績都好,就可以授予翰林院官職。朝廷裡的六部尚書和封疆大臣,多出身於翰林院。

沒進入翰林院的可以去報考軍機處,不過一樣要通過書法來遴選。京官有缺,可提拔新科進士充任,考核試叫「考差」,要考上必須能寫出一手優秀的楷書。翰林院裡的官員還有一個出路,就是當御史。御史「主言朝廷是非,百姓疾苦,及天下所不便事者」,責任重大,不過一樣要考核。考核的成績不論好壞,書法如非恭楷,也必落選。

龔自珍殿上三試都不及格,皆因書法不好,不能入翰林和軍機處,於是叫女兒、媳婦、侍妾、寵婢勤習書法,還對人說:「我家婦人無一不可入翰林者。」

清代書法,史稱中興。初年有王鐸、傅山等工行書,康乾以後,趙孟頫、董其昌為時人所追慕。中葉以後,出土碑文愈多,碑學獨盛,書法家多兼治金石學。但無論是帖是碑,書法的個人氣質漸漸淡出。參加科舉考試,最重要的還是練好館閣體。從龔自珍現存的書帖看來,行體扁闊,轉折如波磔,確有一種奇氣。現存的一篇《柳子厚貞符》,純以館閣為模,筆筆秀麗,以此出入考場,應能及格。

不過,對比他的好友林則徐的楷書,龔自珍就只能拿個乙等。試看林則徐抄寫《佛說阿彌陀經》,楷書一絲不苟,結構無懈可擊,這才是典型的館閣體。與定庵的楷書比較,兩者有精粗之別,那細微的差異,就決定一個能入翰林,日後任兩廣總督、官階一品,執掌虎門銷煙的國事,另一個雖欲馳騁仕途,卻只能作個小官。然而,「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龔自珍假如做了大官,也許就寫不出這樣的詩來,換來是中國文學的損失。

散文創作與文學對談<一>:地下鐵的隨想

秀實 浩銘

浩銘:拜讀了秀實的大作。秀實老師散文的筆法像詩,就是運用了大量詩意的筆觸來寫下目今的現實景象,一邊有散文的真,一邊有詩的美感。這種寫法是秀實先生研究散文詩的所得嗎?
秀實:只是這篇寫成散文詩,我的散文沒刻意添加詩意,<流動>是散文詩。因為地鐵而有此聯想,當然和我對生命存在的解讀有關。散文詩與散文相對表達具象不同,這是散文與散文詩的區別,也是兩種不同文體的區別。
浩銘:不過我的看法是這樣的。雖然散文和詩在後現代的思潮下,出現相交現象,但從文類言,散文詩仍然可以歸類成散文。當然,這篇作品是極具詩意的好作品。
秀實:歸類詩或散文都不重要,兼且爭辯這很無谓。談作品,不必談文類。作品先,文類後。
浩銘:對呀。爭拗到二零四六也未必有結果。所以不如談談創作內容罷。
秀實:與你那篇比較,顯然是兩種很不同的述說方式。
浩銘:對呀。就是緣事而發和緣情而發的兩種筆法。
秀實:可以這樣說。但你的那篇,終極也是抒情。作家不能甘於一種平庸的述說方式。
浩銘:說得對呀。我想,文章終歸表達情感。寫文章就是為了「寫情」、「狀物」及「說理」。也是這種呀,由情而起,寓情於物,止於世事天理。
秀實:不同的述說方式,對語言是一種錘煉。語言的好壞關鍵,不在言情說理等,而在述說的方式。言情、說理、敘事是性質,都可以非凡、都可以平庸。所以評論文學藝術不能老在說記事抒情,那只是最基礎的語文常識。為什麼我看重散文詩,因为真正散文詩的要點在此,在語言上。語言的述說手法上,不在說言的性質上。
浩銘:用甚麼來說,那是修辭學的範疇罷。聞一多在《詩的格律》說相體裁衣,大抵如此。但終究文字必須經過錘鍊,否則根本沒有在文學殿堂留下足印的資格。
秀實:個人很反感一些偽命題和膚淺的看法,如我的微型小說語言精煉,便說我的作品是詩化小說。語言的述說方式便是內容。這是我在「相體裁衣」上的進一步理解。
浩銘:說回地下鐵罷。
秀實:好的。
浩銘:秀實老師見證了地鐵的發展對罷?
秀實:兄台那篇很好,述說極為流暢到家。具體而微地寫出了都會的發展與興衰,是思想性強的散文,體現了作者的自省與觀察力。(鼓掌)並且有佳句,謀篇也很明顯,應評甲級之作。世相都給此文寫了出來。
浩銘:鬧得像國內的開會檢討了。(苦笑)秀實果然善於鼓勵後輩。先謝謝。秀實的第一段黃金時期正正吻合香港黃金十年對罷?現在秀實退休迎來第二段黃金時期,著重在 提攜後輩和散文詩推廣,但適逢香港漸漸失去了昔日光輝,我在<流動>一文之中,就讀到這份無奈。其實秀實對於初見地鐵時的感覺如何呢?
秀實:其實非關香港,是個人對生命的體悟。關注個人即是關注社會。
浩銘:對呀。「刑於寡妻,至於兄弟,乃御於家邦」,這是孟子屢引《詩》強調給我們的道理。也就是推己及人的一種崇高省悟。
秀實:能如此即是一個不同的境界。一個作家明顯區分寫自己與寫社會時,即是另一種境界。這並非推己及人,而是思想的掙破。孟子所言是修身之終極,非關文學。
浩銘:文學本來就是人學嘛。文學不就為開悟人心而所寫的嗎?
秀實:一種說法,沒錯。文學的功能,可談者多,而每個作者所採的態度也不同。好像我,就並非為開悟人心而寫。我的寫作,是不斷追尋個人存在的意義。
浩銘:討論創作動機也是無日無之的。因為從文字本身是不足以證諸作者動機的。這也是人們質疑「以意逆志」之說一樣。
秀實:一般作者的毛病是太多思想上現成的套路,而與個人創作無關,或甚至相反。所以我強調創作的忠誠,寫內核。
浩銘:是指內在嗎?
秀實:世相背後的真相、內人發掘出來的真相。而我確信這是真相。<流動>一文裏,我認為以下是真相:
我們相同的終點站,是想像的刑場。當我們注目時,看到的灰霾,不是天色,是存在的無奈,和一把懸在頭上的利刃。
我認為你們只看到地鐵和月台的假象,包括乘客打手機,車廂擁擠等等,都是假象。
浩銘:或者就是這種真相的表達讓我覺得<流動>是一篇偉大的作品罷。也該這種說,能夠拿捏到甚麼說給讀者,甚麼留白,甚麼直接刻在讀者心扉,這是<流動>一物衡量得很準確,而且不留痕跡的。
秀實:不能說偉大,是寫自己的文章,距離經典尚遠,我要努力。每個作家都要有自己的世界,與別人共同擁有一個世界,可不寫了。兄台文章裏,紅頂小巴的意象好正,應好好發揮。這是文章其中一個亮點。
浩銘:我想,紅頂小巴的情結和生活習慣有關罷。反正我就不習慣冷冰的工具、器物,而愛和人交談。
秀實:我明白,科技帶來人的冷漠,其實我<流動>也在寫這點。你是青年才俊,厲害。
浩銘:哈。過譽。還得多多學習。不如相約下次的散文主題好嗎?
秀實:好呵,我可以有學習的機會。
浩銘:我剛在社交網站看到陳德錦博士拍的秋楓,美不勝收。陳博士說他是在大棠郊野公園拍的。不如下回我們寫秋景好不好?
秀實:這次對話你整理出來,如何?秋都過去了呵,此題很難寫,考牌的題目。
浩銘:不過是老題。
秀實:可以,就秋景。因為香港無明顯秋,所以難寫。
浩銘:可能我常常犯氣管病。反正一招感冒時,大抵就是秋來,病癒之時,大抵秋去。好了。這個對談就說到這兒。據說新一期《圓桌詩刊》出版了,謹賀。下次再談!

<流動>

秀實

每個晚上我都把自己關在囚室般的房子內,為俗事忙碌著。時漏似無言之沙,涓滴逝去。房子狹窄,如蜂窩裏的一個六角型。我得收歛羽翼才可以安居。

世界在外。巨大無比的世界在運行著。那些聚居的人群,包括赤貧與巨富,各自躲藏在密集的樓群與曲折的街巷間。流動,是城市的大觀。
我仍得流動。

我想起我仍有少數的白天。我仍在白天隨人群流動。面具派對,城市人的寄情的空間。欺詐之猴、偽善之羊、濫情之狗,與及陰險之鼠,同時遊走其中。我孤單的,只能落荒而逃!

沒有陽光,沒有千丈瀑和彎曲的河道。我攜著昔日的小薇,立在落瀑前,涉水河谷邊。那是一種生命的理念。每個人年輕時,都始於一個小薇,而終生不滅。
冰冷的座椅和冰冷的面孔,我知道我在地下鐵中。所有的色彩不過是一幅廣告,不過是一場利益的交易。會動的蠟像和機械人偶,麻木於溫度的皮膚與迷惘模糊的話語。那是群體的相依共存。

沒有下雨,我們撐傘。炎夏酷暑,我們加衣。老人背上長了翅膀,年輕的卻握著拐杖。
我們相同的終點站,是想象的刑場。當我們注目時,看到的灰霾,不是天色,是存在的無奈,和一把懸在頭上的利刃。
下一站,將軍澳。

<我不坐地鐵>

浩銘

我從小就不喜歡逛街,還記得小時候,我和家人買過玩具後總想快點回家,總會喊著要坐地鐵回家。但不知在哪年開始,我對地鐵的感情越來越生疏了。
或者應該這樣說,那個我熟悉的地鐵還停泊在兒時。

那時手提電話還沒有普及。或者偶爾看到一個半個生意人,拿着一個水壺狀的黑色「大哥大」和生意夥伴聊着什麼的。但在印象裡,那時候的車廂沒有什麼人會高聲講話。記得那時,家中的長輩都不喜歡我們在地鐵的車廂裏說什麼家事,他們會這樣說:「回家再講吧。」車廂內的廣播只有廣東話和英文,那時的廣播大概很簡短吧。反正車廂就沒有今日般嘈雜。

印象中,在那個年頭,地鐵不是這麼擁擠的。排在月台的人總會等到車上的人下車,才走進車廂裏。也好像沒有什麼人會擠到黃線前面,因為在那個沒有幕門的月台,站得太前總帶點危險。也記得小時候,叔父哄說在我長大後就會把到那小球狀的、像米高鋒倒掛的黑色把手。想不到真的長高了,到今天這種黑色把手卻不見了。對面那種三角形的把手,縱然人是長高了,多半都還是把不到,因為在擠擁的車廂裏舉起手畢竟帶點困難。今日的車廂那種無時無刻的擁擠,大概在當年是沒有想像到的。

記得在那些年,坐地鐵總是會看着車廂的玻璃窗,漆黑的隧道,令玻璃窗變成鏡子,自己小小的樣子就在玻璃窗中成像。那時也總想搗蛋的拉下那個緊急窗戶,看看會鬧出怎麼樣。回想這幾年,好像沒怎麼再看到車廂裏的玻璃窗,反而總是看着手機的屏幕,塞著耳機,熬過那擠擁的車程。

這幾年坐地鐵總是不愉快的。要麼就是遇到乘客在月台上小便、要麼就遇到乘客坐在車廂地板、或者拖着一個個行李箱堵住車廂中的空間。他們或在扶手電梯上叫囂、或在月台上推撞、有的更加在月台上奔跑,現在的乘客總不會顧及車廂還有沒有空位,在車門打開他們就衝進去。仿佛地鐵是一個戰場,地鐵已經不是一個舒適的公共車廂。但奇怪的是,在這個這麼擠迫的空間裏,還有人會用電話高談闊論、還有人會架起手提電腦來打電玩、也有人坐在位子上化妝,在這兒大家都學會了旁若無人。

地下鐵路曾經是香港人引以自豪的交通工具。但今日的地下鐵路,成了水貨走私的一種工具。地鐵變得擁擠了、不便了,也漸漸的將我們從那個我們懷念的世代載走。說老實的,我越來越不喜歡坐地鐵。雖然坐地鐵有時的確比較方便,但我總敏感地覺得,地鐵割裂了我和社區的關係,從彩虹坐車到旺角,我沒有看到什麼街道,只是花了十幾分鐘、只是擠了十幾分鐘的擁。如果光坐在地鐵上,大概就不會再遠眺獅子山,看不到啟德機場的變化,也不會再留意九龍仔、九龍城的美麗。

地鐵不停的擴建,很快就會接駁到我的老家:香港仔。香港越來越多地方會受惠於地鐵的擴建而升值,其實家父的單位也會因此受惠。或許家父因為地價的升值而致富。但在此之前,我小時候留連的那些潮州小店、那些陪伴我成長的玩具店,早已挨不過地租的升幅而倒閉了。

時日變遷,社會演變大概是一種萬古不移的情況。但在地下鐵的擴展過程中,我漸漸找不到每區的分別,大概現在每一個地鐵站旁邊都總有一個大型商場,每一個地區都總是大同小異,就是那幾間快餐店、那幾間超級市場。總的來說,這個所謂的多元化社會漸漸走進單元,就用鐵路駁通。我們的演變漸漸走進地底,走進漆黑,向着那個預定的終點進發。

這幾年我總喜歡搭紅頂小巴,更多時候會刻意繞路坐小巴,漸漸不常乘搭地鐵了。紅頂小巴的司機,那份靈活總帶著那回憶中的親切,在飛馳的車程上,我瀏覽的不再是手機,是窗外萬變的風光。

多年以後

加洛林的阿尔蒂尔

“1991年8月19日,我那天晚上刚从肯德基收完盘子回来,那会儿好像还没有麦当劳呢,好像第一家快餐厅就是肯德基。在前门那里,打工完了坐地铁回家,那时候才大二。新闻联播,哎哟,特震惊,中国的新闻联播头二十分钟是伟大光荣正确,后五分钟才是世界各国灾难,结果那天新闻联播他变了,上来就是中国播音员以慷慨激昂的声音说,‘苏联国家紧急状态委员会关于在莫斯科和列宁格勒实行戒严的命令。’哎怎么上来就讲世界各国灾难啊,不合程序啊这个。苏联戒严咱这怎么这么高兴啊,苏联戒严是不是北京也要戒严啊,咱们北京不是刚解除戒严吗,那会儿坦克还在天安门停着呢,刚结束戒严,这词儿我熟啊。播音员特别高兴,‘戈尔巴乔夫总统因为健康原因辞去了总统职务,然后苏联国家紧急状态委员会接管国家政权。’然后镜头一换,咱们那些领导人,腰带系这儿(手划胸口)的一些人笑得,弹冠相庆啊这帮人,高兴啊。大叛徒戈尔巴乔夫被抓起来了,苏联党和国家健康势力掌握了政权。三天之后这些健康势力就不健康了。”

这个从去年开始,在网上迅速蹿红的历史老师得到的争议是颇大的。我倒觉得还好,总是在无所事事时看看他那张欢谑的脸,很多事情就这么淡了,然后就完全沉浸在时空交接的场域里自得其乐。从那时候起,书桌上总是要摆两本厚厚的史书的,——纵然人说历史是有钱有闲的人研究的贵族学科,读读总不会没有收获。哎,这种感觉,套用阿边的话,像我这样一个成年了依旧向父母伸手要生活费用的穷小子,还在想着这些虚无缥缈的事,上辈子一定是个富人。
上辈子是个富人,这辈子也能算个富二代了吧。

从今天的视角去看20年前那场剧变,历史总会给出一个合适的定论,泯灭当初的偏执和激进,——多年以后我们再来看,很多事情已不像当初人们所认识的那样。

多年以后,是一个神奇的开头。
“多年以后,面对行刑队,奥尔良诺上校一定会记起他的父亲带他看冰块的那个下午。马孔多当时还是个小村,土房子坐落在河岸上。清澈的河水中,石头都光滑洁白,活像史前的巨蛋。这个天地还是新开辟的,很多东西都没有名字,不得不需要指指点点。”
有一本讲瓦格纳、尼采和希特勒艺术延续的书,作者是个表现欲很强的老头。他说,我们是人,因为我们会说过去时。会说“我吃过饭了”的小孩就迈入了成长阶段。同样地,会说将来时,也是人之为人的表现,因为它体现了一个合理的预期和匀称的架构。

我常常在想一个个镜头,包括那些最熟知的人的面孔和一些过去延伸开来的情境。比如说,
去北京出差时顺便到西三环转了一圈,如今这边全部是写字楼和商业街了,过去曾见过的紫竹苑边的民居也被改造的一干二净。这两年的京城依旧是拆拆建建,偌大的一个首都圈,八环九环外才能见炊烟袅袅。闹市中静谧的一块热土,“中央民族大学”几个字也成了文物般的存在,——很多年前的一个余晖布满天穹的傍晚,在这里,我提着一个大大的箱子在当时看来高大无比的宿舍楼前等待着虫子慢慢悠悠地下楼,耳机里吵吵嚷嚷的歌到现在都忘记了名字。
跟保安客套了几句就进去了。跟虫子约好的时间还有3分钟,人却已经站在那静静等候了。我知道这样的情形一直不会变,我总是迟来的那个人,——其实我是极讨厌等人的,这么多年了,这份厌恶感一直未曾消退。她手里拿着一本奈斯比特。
民大在很多年前就率先开设了未来学和宇宙哲学,奈斯比特和托夫勒的书却一直作为经典教材使用。这正是我们习惯的表达方式,书和文字,我们羡慕那些直来直去的人,却永远生活在迂回中。
——还是老样子,等下有课?
——西方未来学史。
——这名字真纠结。
——本身就是纠结的人。
——你么?
——都是。
还是不习惯代词,我们。
沉默了一会儿,我说,
——去听听你的课?
——行,去看看老娘班上的正太们。

我坐在教室的最后,上课的风格依旧是熟悉的聊天式,世界再怎么变,时代怎么诡谲,大学永远是让人感觉不到轻浮的地方。
可是,都是怕老的人,我们是不是后悔过这样的决定呢?这样的情景恰若礁石,迎面而来的是一层又一层新的浪花,敏感而脆弱的心思,在时代的白浪滔天下永远是被动而易碎的。
一个穿格子衬衫的少年很倔强地反驳了虫子刚才的一句话,她却不以为意,笑着问全班,还有没有相同的疑义,一个声音清脆的北方女孩说了一下她的观点。然后全班开始蠢蠢欲动,如我所料,从未来学最基本的家庭说到社会,再说到政治,然后就纷纷表示无奈和不屑。
即使是这个时候,格子衬衫依旧是经典的装扮,政治依旧是最难以说清楚的话题。在我们上大学的时候,最绕不开的话题就是铁笼一般的现实。这几年对敏感问题开放的不只一点,却依旧是难以逾越和阐明的。
在求学的时候,我们在嫉恶如仇般地诅咒着曾经的苏联和赤化的东欧,控诉着一切极权和专制,哼唱着wind of change,赞颂着柏林墙的倒塌,崇拜着乔治奥威尔,很多年后的今天才明白过来,任何地方都是物质者的天堂。没钱的人,还不如待在温水般的东德,千辛万苦地翻过柏林墙,得到的是自由,失去的是有保障的一切。
若为自由故,万般皆可抛。但在极地冰雪中遗世独立般的自由,究竟不是自由。
我看着虫子略带窘迫和故作淡然的表情,——这表情骗骗刚进象牙塔的学生,也还凑合。

下课以后我们来到魏公村路的雕刻时光,这里依旧是文艺青年和情侣们打发时间的好地方,拖着一个笔记本歪在沙发上,然后静静地喝着咖啡。很多年前的一个夏天,我们在这里搜寻着北京城里所有教堂的地点,在宣武门天主堂和王府井教堂之间反复抉择,最终选择了南堂,借着一个清凉的早晨进去听弥撒。
——您现在已经是教授职称了吧?
——副的。正职称年底评审。
——灭绝师太的更高一级是什么来着……
——我但笑不语。
谈生活,谈未来,谈未来学。谈了一会共产主义和十八世级法德思潮的关系,十字军和新教伦理以及后来的资本主义精神的延续性,然后我们谈不下去了,于是我们谈了谈她的新男朋友和DQ新口味的冰激凌。眼看着下午的航班还有几个小时该起飞了,她说,要不我送送你。
我点点头,这段路驾轻就熟,乘地铁到东直门再三元桥接着首都国际机场,如今已有了5个航站楼。
——就这一会儿,还跑来跑去的,挺累吧,不划算。
——刘小枫到欧洲时,利用转机的空隙和友人约好谈了15分钟哲学,这个插曲在后来就有了《拯救与逍遥》。对了,你还喜欢owl city么?
——老了,听不得了。
——同感,下次年假咱们找个烟火气轻点的地方再见。
——锡林郭勒吧。
——马尔康。

你看,想象力贫乏的我们,永远成不了可乐,但我们可以做一只橡木桶,酿一酿陈年的蜂蜜酒。
突然想起了库利的“镜中我”理论,设想自己在他人面前的行为方式,做出行为后,设想他人对自己行为评价,根据自己对他人的评价的想象来评价自己行为。由此,当你认为什么是真实的,什么就是真实的。今天的一个定位,也许就是明天自我实现的预言。
于是胸口一阵发热,后背一阵阴冷。我,应该不会为今天写下的东西负责吧。
这些,都是期许。

老王20年前从高雄的乡下乘纵贯线来到了台北,过年时坐着高铁回家探亲时已是满目沧桑。
上世纪八十年代从苏南农村来到古城金陵的小李见到的每一处古迹赞叹之意都溢于言表,而今那些苏南小城早已富过故都富过魔都富过帝都。
那时沈阳的老工人每天面对的都是机械和黑烟,而今当他在黎明广场散完步乘地铁回家时,总有一阵恍如隔世的感觉。
……

多年以后是一个结尾。
时代的罡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