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台情歌

我一直記得那句話。

那是在淡水的第一個夜晚。風有點冷,燈光很暗,他站在街頭,沒有特別靠近,也沒有刻意疏遠。

他只說了一句:

「天冷了,早點收工吧。」

那時候我不知道,原來有些話,會在很多年後才開始發酵。

我離開的時候,他在看我。

我走到情人橋,距離大概七百公尺。我沒有回頭,但我知道他還在看。

有些眼神,不需要證明。

我對自己說,我會回來找他。

但我沒有。

我從八里療養院離開的時候很匆忙,來不及道別。很多事情都來不及,就像那段時間的我一樣。

後來我才知道,有些離開,是沒有預告的。

六年後,我回到淡水。

我以為我會找到他,但當我真的站在他面前的時候,他看著我,像看一個陌生人。

他不記得我。

那一刻,我才知道,記憶不是兩個人的事。

後來,我開始在電視裡看到徐克。

他的神情、語氣,有時候會讓我停下來。有一次,他說了一句話:

「天冷了,早點收工吧。」

我愣住了。

我開始分不清,那句話是誰說的。

時間過了很久,我還是會回到淡水。

有時候是陰天,有時候下雨,有時候什麼都沒有發生。

我也試著靠近現實——去參加周榮虎的寫生。

我問他認不認識徐克。

他說不認識。

那一刻,好像有什麼東西,被輕輕地修正了。

但也沒有完全消失。

後來,COVID-19來了。

人與人之間,突然沒有了見面的理由。

有些人,就這樣停在某個時間點。

沒有告別。

再過幾年,我在新聞裡看到徐克。

他有了新的伴侶,有了孩子。

他的時間,往前走得很明確。

我買了電影首映的票,一個人去看。

我沒有看到他。

回家的路上,我收到一張違規停車的罰單。

機車被拖走了。

我跑著去拖吊場,在夜裡,風很冷。

那一刻,沒有街頭畫家,沒有徐克。

只有我,和一台被拖吊的機車。

後來,我開始跑步。

在台中市的夜裡,從人多的地方跑到人少的地方,從城市跑到比較暗的邊緣。

一開始跑得很不順。

呼吸亂掉,腳步不穩。

胸口有一種沉重,跟著我一起跑。

跑著跑著,我開始聽見自己的呼吸。

一吸一吐。

一吸一吐。

那種沉重沒有消失,但變輕了一點。

我開始不那麼在意跑多遠。

只是覺得,再跑一下也可以。

有一天,我在夜裡跑著。

身後傳來一聲很輕的貓叫。

我回頭。

在光和影之間,有一隻小貓看著我。

那一刻,我有一種熟悉的感覺——像很多年前,被誰注視過。

但這一次,我沒有走回去。

小貓過了一會就離開了。

我轉回來,繼續往前跑。

我才明白,不是每一次回頭,都要回到過去。

我開始整理房間。

把一些東西收起來,也把一些東西留下來。

沒有一次做完。

就像那些記憶。

沒有消失,但也不再佔滿全部。

我很久沒有再固定回淡水。

不是刻意不去。

只是生活慢慢變了。

但有時候,我還是會去。

站在河邊,看著對岸的觀音山。

我知道八里療養院大概在哪裡。

我找得到那個位置。

我會在心裡說一些話。

「我有回來過。」

「你沒有記得我,沒關係。」

「那句話,也許不是你說的。」

「但我記得就好。」

風還在。

水還在流。

我站在那裡,突然覺得——

我也是有位置的。

不是因為誰記得我。

只是因為,我在。

天有點冷了。

我沒有再多說什麼。

然後,我轉身離開。

最後修改日期: 1 4 月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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