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竣禧
在五一勞動節假期,維港人潮洶湧,我與廣州朋友只好繞道走到誠品書店,在咖啡室,倚著玻璃窗欣賞維港夜景。
朋友本來在4月尾來港,但他兩度改期,我的生活難免受到少許打亂,但隨之而來,卻是一陣輕鬆。我很內向,是非常i的i人。放假時,可以連續幾天足不出戶。散席後,更像手機耗盡電量,需要在睡房休息大半天「充電」。猶幸,我獨居第十二年,有空間讓我探索內心世界。外界如何紛擾,我也有私人空間去整理自己。
網友說﹕「一個人生活了十二年,你應該很享受孤獨吧。」也有朋友說﹕「我真的佩服你,可以照顧自己,我就要跟家人住了。」其實,我自問有很多生活細節疏於處理,嫌處理瑣碎事很麻煩,也有拖延的陋習。生病時,也感到無奈。只是我知道,若我不靠自己,就沒有人可以依靠,所以學習應付生活,並且忙裡偷閒,跟自己相處。
回想起來,這種「享受孤獨」的慢活,是長年累月提煉出來的。
自小,我在家暴環境下長大。凌晨時分,聽著父親的施暴聲,我擔心翌日能否準時上學。而放學回家,每次打開閘門,我也緊張得抹一把汗。
上學時,小學老師又會體罰我,默書沒有85分,老師就要我罰抄十次。結果,在周六日,我不能玩耍,被迫邊忍受吵鬧聲邊抄書。
升上中學,我一度自暴自棄,又在大專時期將勤補拙,希望努力改善自己。怎料,半工讀取得學位後,我的健康急轉直下。每月進出醫院、每星期求診三次是家常便飯。當我最需要家人支持的時候,母親一聲不響地搬家。對我來說,要在病患中扶持自己,可是一項挑戰。我咬緊牙根,邊做數份兼職,邊賺生活費和醫藥費。每次跟親戚聚會,對於親人的苛責和不體諒,我不多解釋,只是在飯後關上心門,在密不透風的睡房裡歇息。
進修、升職、談戀愛、組織家庭,在別人拼搏的黃金歲月,我卻在無情和冷酷中,細味孤獨的苦與甜。下班後,虛脫倒下,全身冒汗,我就沖一劑中藥,躺在床上,望向剝落的天花板,卻慶幸不再聽見爭執聲,十分愜意。稍稍恢復精神,就閱讀寫作,感恩我終於不用再罰抄,可以隨想隨寫了。
需要買日用品時,去逛家具店。看見特價家品,我就很開心,彷彿變成師奶那樣。買完回家,煮一碗蕎麥麵,打開YouTube看《方太美食廣場》,突然想起小時候媽媽跟我一起看方太,我按下暫停鍵,望向床頭那個自小陪伴我的Snoopy膠盒,對自己說﹕「我要活得像Snoopy般開心哦。」
從來,我也無法跟從主流社會的標準,也沒有什麼人了解我的內心世界。於是,我嘗試定義人生,一如鄭秀文那首《我們都是這樣長大的》寫道﹕「決定我成敗得失心胸裡 / 然後磨難結晶 / 將化做翡翠 / 多得雨水。」
跟廣州朋友逛完尖沙咀,回程時,我們討論國內的「躺平」文化,他說原因是內地人生活壓力太大。我在想,如果我在內地生活,這份對主流階梯的淡然,不知會否被視為受了境外勢力的「躺平洗腦」呢?我自問不算躺平,只是個人生活有別於主流標準。而我覺得,在熙來攘往的都市中,躺平也好、奮鬥也好,關鍵是怎樣在重重限制中,走一條最適合自己的路。
如今,體質仍然不穩定,但最核心的病痛解決了。我仍然在學習,怎樣在世俗眼光中,將磨難結晶成翡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