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害

如果今日是地球最後一日,剛巧又是除夕,妳說,世界會變成怎樣?

半個多月前,她說寄了幾張克羅地亞的明信片給我,問收不收到。我每日檢查郵箱,像搜索蟲洞般認真,但除了賬單、宣傳單,一無所獲。越來越少來信,越來越少開闔,郵箱生鏽的外殼和喑啞的匙孔,彷彿預示終有一日它會被社會淘汰,被世人遺忘。人們是否真的喜歡刻意去懷舊,我久不久就疑問,但每次都說服自己,舊物誕生了我們,我們僅是適時返回母體而已。

「這些年沒幾個人識寫字,又或者願意去寫字,你要好好珍惜。」訊息欄還附有她拍的十六湖冰瀑照片,手機螢幕因為她的炫耀變得特別炫目。

詭異的冰掛散發著藍光,仿如異世界把雪景平行在湖面的另一個時空裡,沉寂、銳利,割開視野的每道防線,但湖邊木棧道上的遊客太疏落,太不協調,可能是那齣電視劇的熱潮過了,在這地方的旅遊淡季,跑去朝聖的人更少。

她嚮往白色聖誕,我猜,新年過後她才會回來;出門前她還打趣的說,若然分手博物館有適合的紀念品,她會買一件給我;所以,就算去到地球的另一端,她都會回來。

最後我傳了一個心心眼的形意符號表示妒忌及羡慕。

妳知道嗎?適當的回應就是回憶裡可漫延的火苗,其實,我也曾寄過一張明信片給妳,在一個國境之南的地方。

那天天氣炎熱、晴朗,萬里無雲,我一個人在沙灘走。長長的海岸線未至於看不見兩端盡頭,但給予人的壓迫感,足夠令人不敢挑戰,於是,我隨隨便便找個空位坐下;每粒沙都幼細得要扎進每個毛孔,似要把每分炙熱刺入每寸神經。汗水已到達極限,但紛至沓來的遊客卻淹至眉睫;他們的足印,如他們一樣年輕,縱短暫,但充滿活力,不斷在我的四周堆積,如一道圍牆。是啊,差點忘了,那時我也尚算青春,我們之間的分野只在於一個歡欣的笑容。

一顆格格不入的月球望著我,在大白天裡,對望的距離固定在流動的時間之上。我們有各自的輪廓,但猛烈的陽光下我們的陰影,都被逐少逐少地剝落,如果可以伸手去觸摸,那份質感一定非常粗糙,起碼意識上我是這樣感受到的。我無法想像,當所有陰影剝落之後,最後會剩下甚麼,一顆不會轉動的月球,它必然藏住了另外一面。妳會否相信,那真是我倆初見時的同一顆月亮嗎?或是眼前只不過是一顆,等待別人溫暖的寒星?

掏出從伴手禮店買的明信片,是一片很薄很薄的木製拼圖,背面仍傳統地印有當地名勝。筆尖順遂木紋流動,霎眼,經過一圈一圈年輪,卡面似有某一種韌性,保護了底下的脆弱。我希望妳讀前能花點心思,所以我拆散它後才交回伴手禮店代寄。折返旅店的途中,我猜想著妳會喜歡這個地方,妳會穿一襲沙灘長裙,捂住迎風的貝雷帽,赤腳,站在沙灘一隅。

不知不覺,原來這已是我最近一次旅行了,而妳一直沒有回覆。

寄失,不屑一顧,又或者其他可能,若果當時傳訊息問妳,結局會否有所改變?但我害怕,打從心底裡害怕那份已讀不回的感覺,就像投進黑夜中的大海,死寂會把希冀與絕望混為一體,全身浸泡著冰冷,重覆,然後重覆…………

在這彈丸的城市,我們一同生活的地方,我一直都待在這裡,就是,沒有再次遇上。

窗外嬉鬧,證明這城市正逐步甦醒,世界末日不會那麼輕易降臨。月牙如常咬住未眠的人,我躺在床上,念茲在茲,室內所有照明已關上,月光從眼裡揮發;若使,今年最後一晚是地球的最後一日,我想,我會告訴妳那張明信片的內容:

「妳還好嘛,我在想妳。」

最後修改日期: 14 7 月 2025

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