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窮處幽香冷冷──記《還魂草》

陳德錦

前年八月,人在台北,碰巧一個醉颱弄得風街雨巷。吃過晚飯,冒着風雨到武昌街走了一遭,本想到著名的明星咖啡館喝杯東西,卻早已打烊。曾經是台北傳奇詩人周夢蝶(1920-2014)列市塵紛、冷攤兀坐的地方,在風雨和暗影中也不可細辨了。去年主持青年創作坊,很想推薦詩人的《還魂草》給學員欣賞,但圖書館沒有藏本,恐推薦也沒用,而周詩之禪境和感情又不是青年人容易把握。

如今詩人已逝,在書架上拿下《還魂草》重讀,不覺「行到水窮處」,「卻有一片幽香/冷冷在目,在耳,在衣」。這本詩集是三十多年前托赴台密友向周先生親自購得。周先生不但用紅筆校訂全書,還手書瘦金體於內頁:「佛歡喜日。夢蝶謹就教於德錦先生」。其實受教者是晚二輩的我才對。此書一直珍藏,導演、作家陳耀成曾借閱複印,並以之完成有關周先生詩歌的第一篇學位論文。本以為周先生的詩作不大受今天學術界重視,但近讀曾進豐編輯的《娑婆詩人周夢蝶》,收錄有關周詩的評論,始覺情況非是。書中有幾篇寫得深入紮實,對有意了解周詩的讀者很有幫助。

其實到上世紀八十年代,周先生仍有新作發表,我記得在《藍星詩刊》上便有一些(周先生原為詩刊同仁)。那時我也投稿給《藍星》,目錄上就常見周先生的名字。詩不在多,也不在品評者眾,而在精妙隽永、語言獨造。今天的讀者,假如讀得太多粗疏或歐化的作品,不妨看看周先生如何駕馭中文、煉就意境,好明白現代詩真正的語言美。茲錄《十月》一首以見一斑:

就像死亡那樣肯定而真實
你躺在這裏。十字架上漆著
和相思一般蒼白的月色

而蒙面人底馬蹄聲已遠了
這個專以盜夢為活的神竊
他底臉是永遠沒有褶紋的

風塵和憂鬱磨折我底眉髮
我猛叩著額角。想着
這是十月。所有美好的都已美好過了
甚至夜夜來弔唁的蝶夢也冷了

是的,至少你還有虛空留存
你說。至少你已懂得什麼是什麼了
是的,沒有一種笑是鐵打的
甚至眼淚也不是……

柏林,不只是一道牆

孟祥磊

时间拨回到25年以前,柏林这座城市还是一分为二的状态,世界的对垒状态在希特勒死后的20多个年头里依然尖锐,在权利的游戏、政治的宿命里,整个世界在高速扭转的经济引擎下经历了工业革命以来的又一次重塑。在20世纪的尾巴上,经历了两次世界大战的世界里,人们梦想着一切,拥有最光辉的想象,登月并且把目光投向更深的宇宙;而末日的言论也甚嚣尘上,人们等待着21世纪第一缕曙光来临前的最后的审判。

也就是25年前的11月9日,柏林墙的轰然倒塌,是广岛长崎两颗原子弹爆炸之后地球的又一次震动,给了人类史上为数不多的共同的喜悦:战争的结束,久别的相逢。东德西德的融合成为时代结束对立的高昂的前奏。这一年,戈尔巴乔夫辞去苏联总统的职位,正式宣布苏联解体。这场意识形态之争的惨痛代价至今让世界为之阵痛。一切都好像会好起来,连最反叛的摇滚势力也为之摇旗呐喊,美国越战之后的摇滚乐又一次被政治的热情点燃。柏林墙的涂鸦,直到今天依然是众多艺术家创作圣地。

距离柏林墙倒塌25周年的庆典正好还有一个星期的时候,我在柏林。兴许是频繁的出差,兴许是从法兰克福转机是一直同路的山东大妈喋喋不休,除了柏林11月里寒冷,异乡感并没有突兀地显现出来。首先迎来的是手足无措,在这一点上我跟不会英语的山东大妈没有一点的不同。而昔日对于这座城市的种种想象,那来自于二次工业革命以降的机器的轰鸣之声,1984与自由世界的明暗色彩,到了柏林的深秋,全都铺到了地上一层层的落叶里,车水马龙,熙熙攘攘,相似的城市让21世纪显得如此平常。

柏林并不是一个足够浪漫的城市,这片到处都是罗曼司的欧陆上,偏偏柏林承载的是最沉重的部分。It’s a big city, it’s modern, it’s too cold,整个旅程期间在欧洲的各个城市见辗转,聊到柏林时得到的都是中规中矩的评价,是中国的上海,美国的纽约。而冬天的柏林,简直可以用肃杀来形容。欧洲常见的阴云密布的天气,空旷的城市里四面八方吹来的风。

德国的公共交通系统里并没有专门的售票点,进出地铁也完全没有闸门,自助售票机的位置也不是很明显,以至于我第一天在柏林市内的交通统统都是逃票行为,自己却浑然不知。而在接下来欧罗巴行程中又见到四处可见的检票闸机,才像是回到了寻常的城市,高楼地铁,人群匆匆,然后想起德国巨大地铁系统中的孤零零的站台,才觉得又一次重新发现了德国,意识到这个国家的与众不同。

欧洲之行的第一站,连荒芜都是美好的,即使是在柏林,德国最大的城市里,也很难感受到都市的氛围。落叶只是被鼓风机吹到了路的两侧,厚厚地积了一堆,随意的涂鸦,年久的楼房也让陈旧的信息扑面而来。大概是旅游淡季的原因,11月12月的柏林不管什么时间都是清冷的,没有过多繁杂的游客,工作日走在德国中心的大道上,四下无人,举目四望只剩下笨重的鸽群,在这个城市几近统一到没有个性的时代里,才能感受到异乡之感。

关于的德国会有许多的民间传说,比如地铁上中国人只顾玩儿手机的时候,德国人则是人手一本书在读。这种因为国家机器的宣传需要而带上浓重的时代色彩,这里不置评论。然而诸如此类的民间传说却是我,我们这一代成长时对于德国的巨大想象。一个工业的国家,一切都是有板有眼,连加油站的师父都在空闲的时间抱着砖头一样的书在读,还有世界上命运颇为波折的犹太民族… 如此而来,我曾经所认知的原来只是一个虚构的德国。

所以当实际在柏林晃晃悠悠像是老式火车的地铁上,看到的不过是换了肤色的人群时,倒并没有所谓诧异,心中层层叠叠生出来的还是“世界不过如此”的感叹。见到也只是寻常的人,并没有把地铁车厢变成课堂一般的魔幻场景,不同之处也不过是玩儿手机人会少一些。当然这也是跟整个欧洲移动互联网发展的陷落有关,仅从移动互联网的发展来看,柏林倒像是落在了时代的后面。

走到哪里,人们都会说,Berlin is a big city。作为欧洲仅次于伦敦、巴黎的城市,从中国巨无霸的城市规模看来,其实不过尔尔而已。凡是在旅游攻略中列出来的游客必游的景点,只需要走路可至。沿着Unter Den Linden,国会大厦,博物馆岛,电视塔几个主要景点都可以一览无余。并没有做功课的我,漫步在柏林的街头,也总算收获了一次次不期而遇的惊喜。

譬如,闲荡的时候遇到一对情侣在自己的头顶的铁桥上接吻,逆光里显得格外的温柔,拿起手机对准他们的时候被发现了,尴尬之余反倒是情侣给解了围,“你好”,当然他们也只会这一句。到任何地方都能看到的中国面孔,所谓的全球化以及一个崛起的中国倒是让在别处的新鲜感大打折扣。

觉得欧陆是适合恋爱的大地,这种印象从Waterloo Bridge到Roman Holiday再到现在的Before Sunrise和Vicky Cristina Barcelona之类的影片大概是离不开,然而街头随处散漫情侣,莫名其妙的桥上堆起来的莫名的情侣锁,柏林夜晚的时候刚好碰上一对情侣到桥上挂锁,每个人都喝了点酒,城市白天里井然的秩序被打破,年轻人们高呼,青春岁月里爱情永远是最提神的placebo, 甚于烟,甚于酒。

这也是作为一名旁观者游客的好处,因为周遭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便能不带负担地感受。每年年底公司全球大会的时候,各个地区部的同事聚在一起,酒足饭饱之后,添枝加叶地聊起各地的风情,总是让人生出生活在别处的感觉。赞叹声叹息声之后,又往往以一句“游客的心态上路,哪里都是美好的”这样的结论收尾。后来再出行的时候,就不再妄图像林达一样带一本书去巴黎,或者洋洋洒洒数万言的西班牙旅行笔记,直接把自己定义为“stupid tourist”这样的心态上路,走马观花,错过了所谓的见闻之后,得到的是可以尽情享受的心情。

快三点钟光景的时候走到了国会大厦,想起自己初到天安门广场的场景,金水桥,长安街,人民英雄纪念碑,人民大会堂,革命纪念馆,胸前的红领巾要把人压得喘不过气来,那是只能使用“瞻仰”的场所,所有人都是拿着相机拍啊拍,然后从一个点匆匆地转移到下一个地点。柏林国会大厦前同样有一大片广场,一大片绿油油的草地,十几米开外就是寻常的公交站台,拍照的人群固然很多,在这里散步休息的人更多。后来每座城市的市政厅广场大抵如此,作为公共场所的存在,而不是权力的象征。

人们三三两两地分散在草地的各处,抱着孩子晒晒太阳,或者那本书随意地翻着,奇怪的大叔外放着奇怪的音乐在绕着国会大厦慢跑,世界各地在这里自拍的人们。德意志的三色旗飘扬,而你思绪饶了好几个弯之后,才能想起来默克尔,才能想起来政治。我躺在草地上,因为没有预约无法登顶国会大厦,看着碧瓦蓝天,远处的热气球,倒也并不觉得有什么可遗憾了。

从国会大厦走上不到十分钟的路,就到了有名的勃兰登门下,自己也是看到游客马车才回过神来。正好是日暮时分,西下的落日正好处于这辉煌大门的背后,那层象征着王权、力量、高贵、荣耀的金黄色平添了几分宏伟,天空中两道拖成直线的云彩交叉形成大十字,聚集在勃兰登门的上空,世界各国的游客聚集在这里合影,跟一处地标合影,跟一座城市留念,隔空跟历史打声招呼,那背后,是千千万万人在千百年里千千万万的人生。

一道门,就是一个城邦。

脱胎于希腊文明的欧陆,城邦的意义存在于哪里?一座城市的名字捍卫的是一种怎样的精神,今日以荣耀之名,君临天下的气势的城池里,谁能说得清人类文明史数千年以来的种种,王朝兴衰,阴谋战争,宗教党伐,在这样的宏观历史里,人们的悲欢笑泪都混在了一起投射出光芒,冷峻耀眼,让人睁不开眼的疏离。

在柏林这样的地方行走,就很难跳脱出历史的眼光,柏林两个字的后面总是跟着一道墙,而这道墙就像是一面滤镜,四下张望时,总有滤镜添加的色彩。当我循着lonely planet的提示来到波茨坦广场时,尽管车水马龙,一个一个的Mall拔地而起,Apple 6的广告大大覆盖过我的头顶,但是仅仅因为波茨坦三个字,就让这样的光景顿生沧桑。

因为是推到柏林墙的纪念将近,整个柏林原来柏林墙的一道都有了一些纪念展,在柏林墙一线的商家干脆也拿柏林墙做了噱头,商场的中轴线上展出了许多与柏林墙,与冷战相关的历史物件,仿真人的官兵塑像,模拟柏林墙砌筑场景的塑像,都被人们的镜头吞噬了,我们这一代,到此一游总是与相机有关。而全世界都一样的商场里,我们才能忘记,柏林,不仅仅是一堵墙,人们依然在这里呼吸,生活,然后显露出时代的病态。也许终归有一天,我们都会忘记,原来,柏林有一道墙。

窥探柏林的夜生活的路途是失败的,这往往是游客的难处。初来乍到很难找到当地人的生活节奏,一座城市唯一无法被剥夺的大概就是酒足饭饱后的消遣,那是一种属于当地人的骄傲,具有极强的排他性。那些只有当地人才知道的bar,club都是城市秘密中的秘密,是人们认识彼此的街头暗号,我在夜色中奔赴到克罗伊茨贝格区,最终收获的也只是一场深秋的风而已。

欧洲商场最晚八点钟也会打烊,但是商店并不会关灯,所以走在街头并不会有什么萧瑟的感觉,这样的柏林既不会给我带来兴奋感,也不会让我失落,我在一条一条的街道上,想象着自己站在世界的中心,而世界,也不过是一道道的街,在上帝的眼中,也许是繁华的荒凉。

在柏林的博物馆之旅是从达利开始的,那是我在柏林见识的最鲜艳的色彩,用了不掺杂色的大红,兀自地燃烧着。很难想象这样一位西班牙的超现实主义画家如何与柏林有染,在柏林的众多博物馆中独树一帜。大多数国人认识达利不外乎两件作品,《记忆的永恒》《内战的预感》,来看达利,我想我自已也是为了试图寻找一种流动感。私人建立的博物馆,占地面积并不很大,作品紧凑的排在一起,在达利的空间里,线条才是主角,并没有什么鉴赏能力,却还是试图在一幅幅的作品见试着感受背后的情绪,对于一幅画来讲,“生理性的冲击”也许才是最好的褒奖。

接下来便是博物馆岛了,说柏林是一座博物馆的城市并不为过,柏林旅游局的数据是在施普雷河畔,大概拥挤着175座博物馆,涵盖了欧洲到远东六千余年的历史。镇岛之宝之称的佩加蒙博物馆,对于古希腊、罗马以及波斯的收藏无能出其右,这大概是一个人跟宙斯以及波塞冬等诸神最近的场所。再加上周围新旧国家博物馆,这座岛足以花上大把的时间品玩。

在博物馆岛上游走的时候,从惊叹渐渐地陷入无力,惊艳的是千万年的脉络中,我们也许不是最进步的一支,精美的手工,瑰丽的想象,伟岸的信仰,只剩下废墟的美已经让人心跳得让人窒息,跟何况当年的盛况。在美的意义上,我们在退步也未曾可知,在一个又一个的主义之间迷离游走,寻找着一种能够触动人心的表达,这样的困境在哪个时代都比比皆是,在哪个时代都有天才的创作,我们根本就是在平行的电梯之上,观望着彼此,并且妄自尊大地以现代的优越感睥睨,盲目地自信着。

渐渐无力的是又在宏观叙事以及个人生存之间的矛盾之间无法自拔。在博物岛上,我们每个人都成了上帝,成为能够指点人类命运的那个人。于是我们所有的感慨都与历史、人类这样的词语有关,辉煌的帝国文明里我看不见一个具象的人,现在的我如何能感受古希腊时代的痛苦与焦虑?

我们已经经历了三次工业革命,第四次工业革命也呼之欲出,发达资本主义时代里,在本雅明的笔下,我们都成为了“人群中的人”,我们个体的身份消失在巨大的人群之中,成为没有个性的人群中的一员。从文艺复兴开始的对“人”的解放,如此看来,远远没有完成,或许已经失败了。我们在追寻人的自由、平等、梦想的道路上一次次挥洒热血,献出生命,然后一次次地误入歧途,迷失了方向。肖申克的救赎就像是一个美丽的谎言,我们不过是一个个的楚门,活在楚门的世界里。

我终于在一件接着一件的藏品中疲倦了,想象力渐渐地无法跟上古老的传说,时代的延续性好像已经断裂了,我们已经无法培育出如此坚韧的信仰,想起之前跟朋友讨论自己喜爱的重金属乐队,90年代的他们歿于时代的黄昏,“他们不提供救赎,因为他们自身永远迷茫”。走出博物馆看到的正是柏林大教堂。

天上是他的国,而教堂是他地上的家。对于教堂的情节从来没有减弱过,这些用巨大石块建立起的建筑,是整个欧洲历史中最坚硬的部分,即使被损毁到无以复加的地步,然而原址上总有新的教堂拔地而起。有名的建筑师诸如高迪跟着他的圣家族大教堂永留青史,而更多的,像是柏林大教堂的建设者,他们同样用虔诚的信仰完成了神迹,但他们的名字早已经隐去,只有教堂得以不朽。

当历史的影子在风中被拉长,只剩下斑斑驳驳的明暗,成为在觥筹交错间的酒面上摇晃的灯光,成为游人镜头里的摄像,成为老人们晒太阳时吐出的一个个烟圈,成为让人疲乏无力的对谈时,我们才回过神来,时间是离弦的箭,在没有靶心的世界里,我们其实都是失重的人,前已无通路,后不见归途。

那些不幸福的文字和沒有結局的故事

佐以章

親愛的,

今天臺北的天氣又比昨天的好,冬天能夠有這麼燦爛溫暖的陽光,完全讓我想要當一隻心滿意足的貓,或者週日賴床藉口充分的懶人,一整天什麼也不錯,把那一籃衣服洗了曬了就好。這世界似乎用很好的節奏運轉哪。

只可惜我依然寫不出幸福的文字。
天冷陰雨的時候,我會特別去想南部的好天氣、我媽包的高麗菜水餃,還有上次找了一大群朋友一起去的那家麻辣火鍋,噢還有那天你經過科博館順道買的油炸甜甜圈和古早味麥香紅茶,哇,想起來就流口水。我是如此的被每一個人疼愛。

但我還是寫不出溫暖的文字啊,親愛的。

這個事實確實讓我有些無可奈何,特別是我看著憂心忡忡的你問「你是不是過得不好?」的時候,想著你因為我而沈重的表情和深鎖的眉頭,我知道你也只是因為太想想要看到我幸福、確認我快樂,如此簡單卻讓我看著你的時候覺得自己不太輕盈。我想也把妳背在身上了,不自覺的。

下班回家的路上,你有記得抬頭看月亮嗎?即使是一眼也好,你下一次可以試試看。詩人李白說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但每次我看到月亮的時候,無論陰晴圓缺,總是提醒我人其實活得既孤獨又卑微。

這多少解釋了我每次跟妳說的故事總是沒有結局的原因。

是啊幸福的故事總是有結局的,那些結局,就跟托爾斯泰那句名言一樣,(幸福的家庭)都很類似。

但,親愛的,我的故事只說給你聽。就跟我靈魂的一部份也只有你看得到一樣。


我昨天晚上同樣的看了天空,確認還月亮還在那兒。有些瞬間我甚至覺得也許我這樣瞅著瞅著不放,那皎潔的月就會冷不防得分出另一個月,就這樣掛在那個月旁邊。就像村上春樹的1Q84一樣。說不定還有一群little people會從下水道鑽出來,慢慢變大,然後手牽著手跳起舞來,不需要音樂。

在那個有兩個月亮的奇幻世界,很多事情都沒道理而無法解釋。但我身處一個月亮的世界也是如此啊。

不過,別擔心,親愛的。

我每天依然很有朝氣的起床扮演我自己在這個世界的角色,我每天依然仔細收集起那些悲傷的故事不讓這個世界的其他人看到,我每天依然笑得燦爛。

我過得很好喔。

即使我寫不出幸福的文字。
即使那些盼不到結局的故事都只留下悲傷。

笑傲江湖—暗喻政治的江湖之事

林裕盛

【笑傲江湖】這四個字看起來,就是一場熱鬧滾滾的江湖之事、恩怨情仇,當然,它也沒辜負這個書名。

整部書看下來,其實是一齣政治意涵極為濃厚、暗諷政治酸臭的江湖警語。

個人對於政治的粗淺了解是,由人與人組成—結黨的過程與結果,人在友與敵之間和身打滾、獲得群眾認同,進而達到某目的。這正是【笑傲江湖】中極力描寫的派別之分。

在隱喻政治這樣的前提下,那些陰謀詭計自然也就順理成章了,因為政治就是這麼黑暗。

各大派為了自我生存、壯大聲勢明爭暗鬥,更有甚者,為了一統江湖惡計百出,套用到現代,就是企業與國家官員的清晰寫照,那些野心成就帶來的滿足感,確實很吸引人,為名、為利,在在凸顯了人類的最原始劣根性—征服慾。

令狐冲這個角色無法讓人不喜愛他,雖然在政治氛圍的薰陶下成長,他的浪漫個性卻彰顯了金庸對他和讀者對他的莫名喜愛。

他身為華山派的大師兄,已經跟政治脫不了關係,在大場面說話不能信口雌黃、凡事都得顧到別人別派面子,已說明他腦中根深蒂固的政治手腕訓練,但他卻是個熱血漢子、頑劣浪子跟浪漫俠客,這種極端的衝突跟矛盾讓他在金庸筆下諸多主角中呈現一種濃烈、尖銳的形象合成,也是暗黑政治之中的一股清流。

但若套用到現代來看,令狐冲卻是社會上類似某部分原住民的頹廢代表—嗜酒如命、放浪形骸、求一時歡快、不在乎身外之物(這點太令人敬佩了,我無法不在意錢財);而左冷禪、岳不群和任我行卻是為了遠大目標孜孜矻矻、機關算盡、勞心勞力之人,這不正是現今社會上令人敬佩的成功寫照?(雖然他們的方法都是錯的)

所以說,武俠小說是一種徹底的浪漫。

不過,還是沒人會喜歡岳不群,也沒人會不喜歡令狐冲。

令狐冲這樣的角色,代表了超脫於汲汲營營於名利之外的閒雲野鶴,他雖身捲於權力、慾望鬥爭中,卻有一股嚮往自在清閒的氣質存在,在忙碌的現代人生活中,的確是無可挑剔的夢想之一。

但其實再深想,什麼人都有,本書這樣的世界觀設定,正體現了世界的荒謬,縱情歡快的人活在當下、勞心勞力的人煩惱於未來,怎麼樣活著本來就是世界的百態,活得自我、追尋所愛應該才是本書的叨叨絮語。

本書大部分的角色思想都是一種線性思維,也就是說,他們將人生視為一直線的,而令狐沖是將人生視為圓的,這是他獨立於各式為情為利為慾的芸芸眾生之外的超脫氣息,其實在此書裡,金庸就體現了他追逐佛教道義之心。

令狐沖可以是一種阿Q式勝利的心靈夥伴,但他又擁有獨孤九劍這樣絕頂的武功,但擁有又如何?不正只是為了應付江湖大小事嗎?他的悠然靈魂、他的處世態度才是現代人的超然楷模(除卻他的傲氣之外)。

本書除了在政治氣味濃厚的指涉之外,還頌揚了平凡的美感,經歷了這麼多風風雨雨,人最想要的應該還是一個長處身旁的愛情夥伴,那些直擊腦內最偏頗狂想的誇張情節,在在映襯了人的最原始慾望—愛、跟一顆追尋真理的思考之心。

於此,若完全地融入其中,會發現金庸的一個小技巧。

金庸的主角大抵上都是一個平凡人,然後經過一、兩集的苦難折磨、峰迴路轉而成為大俠、或成就大事業,這是一種讓讀者倒吃甘蔗的興奮刺激劑;而在這部裡,個人最喜歡令狐冲於黃河岸開啟的另一個武俠天地,錯置於五嶽劍派與日月神教外的一些武林高手是這本書裡最偏執、最濃郁的新篇章,老頭子、計無施等人的存在就好像【悠遊白書】裡的飛影一樣,極具異類色彩的濃烈、亦正亦邪得令人激賞,更遑論他們為情為義的熱血心態了。

本書中的大部分人物都相當至情至性,身處混亂詭譎的江湖之中,必得有精巧的頭腦和藝高人膽大的本事,但他們行動的根源,通常都是為了情義二字,這點是讓人想義無反顧地投入那奇險的旅程中的強力火苗,也是成就【笑傲江湖】那火紅色般腦內印象的華麗大觀。

至於極讓人關注的華山派劍宗與氣宗之爭,實是個難解之題;劍宗雖是能迅速地達到克敵之境,但卻會在長期的訓練下敗給氣宗,且氣宗強調的是更為完整的武學之道;我想可以這麼說吧,劍宗代表的是金庸對於「活在當下」之人的描繪,而氣宗則是「善於計畫」之人的歌頌,這樣想,或許會簡單點。

本書可用熱鬧滾滾來形容,各種腦內鬥爭、刀劍相交的細節精準得令人大呼過癮,各種武功的新穎度大出鋒頭,個性決定命運的原則也貫穿頭尾,當然更不用說人人最愛的愛情刻寫了。

經過了大風大浪,或許人追尋的就是心靈的平靜,由令狐冲時時刻刻的自我詰問、他與任盈盈在書末的結局來看,除了顯示了金庸大部分創作的樂觀結尾、也揭露了人生於世風雨無晴後的超脫追尋,在政治惡鬥後的些微佛教況味中,祭出中國人的內在修養和哲思之美,值得再三玩味。

夜店

佐以章

下班的時候,總會經過三五家信義區的夜店街,一如往常,在那個深夜的時間點,她下班,他們上班。

那也不真的是一條街,而是一個堆疊了不同百貨公司、精品店的商業區塊,外層包覆了一棟比一棟高的辦公大樓,早上七八點通勤的人們先佔據了大樓,核心的區域在十一點姍姍甦醒,黑夜後人來人往,徹夜不眠。那個魔幻空間,只要是夜晚,就沒有季節的分野(女孩的裙子都一樣短哪),只有偶爾晴天雨天的差別(排隊的人少了一些)。

即使在十一二點或者街凌晨,那寬闊的人行道上總是喧鬧,紅男綠女排著隊、抽著煙、喝著酒、交談著、凝視著、眼神掃射打量、神情飄忽遊蕩。
再晚一些的凌晨三四點,會有體力不支的、酒力不勝的、魅力不足的,醉倒著、橫躺著、蹲坐的、嘔吐的。

偶爾會有幾輛警車和夜巡的警員,來來去去,每一兩個月會有大陣仗的保安警察列隊巡視,但不知為何沒有什麼保衛人民安全的陣仗,倒像是這城市景觀的點綴。

那一天她再度拖著一身的疲勞下班時,又得穿梭過幾排穿得體面的男人與濃妝短裙的女人,這個魔幻空間每個晚上都是這樣。

她下班,他們上班。

一開始她還覺得自己在這個魔幻空間裡顯得特別清醒而遺世獨立,理性超群而無與倫比。
五分鐘後她才發現其實他們都一樣。

一樣每天都可以撞見形形色色的人,卻遇不到一個人。
一樣寂寞。

荒人手記—感官荒漠的甘泉

林裕盛

朱天文一向是個「文字煉金師」,她的文字,濃郁、富情感,且是感官上的極上享受。

「荒人手記」是一個靈魂是女性的男同性戀的自述手札;荒人之意,乃同性戀這樣不為世道接受、內在扭曲、新人類的存在於世間的荒蕪命運,他們就算永不饜足地滿足了情慾,仍舊是生活在狂野且荒涼的自我世界裡。
在這層意義上來說,朱天文於這本書裡近似偈語的文筆語調不啻是最為矛盾且荒謬的諷刺;神可能不會接受同性戀這樣的存在,但偈語般的自述與喃喃自語更增添了一種溫溫的、酒紅色般殘破自我憐憫的濃烈色彩。

我在1998年的高中時期閱讀了這本書,當下便被她非人的文字操弄技巧深深迷住,也同時讓我媽以為,我是個同性戀。

它在裡頭描寫愛情的部分,甚至還成為了我有一段時期對於愛情的態度來源,所以說,成長時期所接受的資訊和薰陶,的確是很重要的。

主角的溫吞中年男子形象正是朱天文細膩觀察力與想像力的完美實踐,但正好也可能是一種習慣與靈魂的輕度抒發。

本書藉由朱天文之手締造出一種世紀末的極致頹廢,主角的自卑和頹廢個性也讓本書感官上的強烈釋放和一種「萬劫不復」的沉淪到達了頂峰。

關於本書劇情的交錯進行,事件的後來寫在前頭、中間再穿插各種回憶,這樣的手法極具電影感,這也是朱天文的強項之一:編劇。

人類的心理狀態一直是文學創作的豐沛來源之一,這是人類靈魂的極美值帶來的最大效應,本書也著重在主角與各個角色的心理刻寫,雖說各種濃烈文字與誇張行為是提味佐料之一,但整體來說,本書不啻是近代人類對於自我畸零靈魂的孤獨詰問與深刻剖析。

性慾、愛情、友情、靈魂依歸、成長過程等,在本書中以一男同性戀的自述體現台灣(或許是全世界)人類個體對於自我充填的最深追尋。

本書對於情感的描寫相當細膩,主角是個心思敏感細膩、靈魂易碎的溫吞男人,他跟成長過程的好友–阿堯剛好是個極大的反差;阿堯縱情歡快、活在當下、性格外放;主角追尋靈魂的滿足和真愛,但他們兩人之間存在著的亦友亦愛人的曖昧情愫卻是相當具宏觀性的現代人情感書寫,這點極具都市與前衛感。

阿堯是個狂狷的情慾鬥士、主角是陰性靈魂的溫吞男子、永桔是情人的完美形象……各種形象濃烈的角色創作在本書中大放異彩,除了是一本小說該具備的人物刻寫外,也是朱天文個人的想像力極致揮發。

至於在眾評審審閱階段提出的本書最大問題:占了一頁的顏色名,個人認為此段有存在的必要,因為那是一種類MTV感的視覺插入、偏執的耽美,在整本書的節奏中帶來了極度前衛的衝突美感。

本書的主角、阿堯和永桔這些他深愛的人,都是為了電影奉獻青春之人,皆為重度影癡,這點在我對於朱天文的了解上,正是她對於自身靈魂的深刻描寫,朱天文那個年代,看的電影幾乎是八又二分之一、單車失竊記這些義大利新寫實主義的浪潮,那是一種對那年代的甜蜜複寫和最文青式的時光流逝哀悼。

本書從主角發現自己是gay的年少時代講起,佐以錯亂的時空,實有憶當初的趣味。基本上,他們不稱自己是gay,他們是新品種的queer,這兩個詞除了在意義上的不同外,也顯示了朱天文於本科系(英文系)對於英文語意的敏感度,這些都是幫助讀者了解朱天文此人的利器—一個文學造詣非凡的溫柔女性。

朱天文把一部電影印成了此書,其間極致的頹廢在節奏的字句間流瀉,如阿堯說的:「我想,我們掉進了鼠路。」、以及其字句的創意性上,極具想像空間與廣告感的:「如果能,我真想把這時的悼亡凝成無比堅硬的結晶體,懷配在身。」這些都是幫助我們深深地掉入朱天文文字迷宮的廣袤中最有力的助手,也是完整體會其字句輪迴性般地瀰漫沉淪感的悲劇之美的指南針;我想,由侯孝賢或小津安二郎來拍,恰到好處,或許說,這正是影響朱天文最大的兩位導演。

本書主角雖然有著濃烈的愛情觀,但從他獨處的心思描寫來看,我腦海深處中一直認為他是個「只愛自己」的人,他就像王家衛【阿飛正傳】裡的張國榮一樣,只愛自己。

本書在描寫青春跟成年後的孤寂一事上極具電影感,用字明快但又濃烈,同時也是一齣哀悼青春與讚頌未來之戲。或許本書就像當時的評審所說的,是一場感官之旅,那些濃郁的文字,就像感官荒漠中追尋一注甘泉的旅程一樣,那麼地令人饑渴。

本書雖是描寫queer這樣扭曲的狀態、以及頹廢的文字色彩,但在愛情的敏感細膩上、與各式靈魂之物(電影、廣告、知識、書本等)的追尋上,在精神貧乏的現代人狀態中,不啻是情感飽實與靈魂提升的最佳能量來源。

情欲巴塞羅那

孟祥磊

巴塞罗那是我的城。

初次听闻巴塞罗那的名字是在小学的语文课本里,一篇关于1992年的奥林匹克运动会的文章。那样的年纪都想为自己的出生的年份增加些不同的意义,想来年幼时就虚荣的很,固执地觉得自己出生在了一个伟大的年份,而万种瞩目的奥运之城巴塞罗那,就成为想象中一道辉煌的光亮。
人生艰难地过了22年之后,怀着并不轻松的心情,我终于抵达了这座城池。再回头时,很难评价这样的一次匆忙短行,圣家族大教堂前的惊叹,地中海岸的闲适,思念无果的焦灼,醉饮之后的亢奋,午夜旺盛的情欲,说这是一趟美妙绝伦的旅程不合适,把它归为失望的旅行亦是一样。没有期待中饱胀的满足感,欢欣的时候总是夹杂着丝缕内在的失望。城市毕竟是城市,人类依然还是我熟悉的人类,我不是陶潜,巴塞罗那也不足以支撑一篇桃花源记。

爱上巴塞罗那的理由有千百万种,而且都是极为轻易的那种。他健美英俊,倜傥风流,而且总有阳光。的士的司机闲聊的时候一直给我强调的一点,巴塞罗那总是阳光明媚,从来都不会有寒冷的冬天。

听说我从德国来,他不停的摇头,哦,那是个太冷的地方。

除去气候性的因素在,国家性格走五十米就迥然分明。巴塞罗那的街头,有人的地方就会有酒吧,有酒吧的地方就会有足球。人们真正的一天从下午开始,入夜才渐进高潮。巴塞罗那的老城靠近午夜时分人潮涌动,如同白夜,各个颜色皮肤的人种,不同性取向的年轻人中年人老年人,高低胖瘦,成群或者如我般独身一人,在数不清的街道里面,人们手里端着酒杯,口里叼着卷烟,西班牙的音乐喷泉,弗拉明戈的舞步,班卓琴的悠扬自由,纷纷洒洒正是在滚滚红尘的世间。

我跌跌撞撞地闯入巴塞罗那的夜色里,在叫不上来名字的老城区的小广场上,吃一道不知道名字的主餐,酒过三巡,好像什么都可以忘记了。午夜的巴塞罗那,我在世界的中心,看见的光亮像正午一般明亮。难以想象巴塞罗那这样的城市离开了香烟,酒,没有了情欲会是什么样子,大概就不是巴塞罗那,不是西班牙了。这样的城市不适合谈论爱情,情欲就在空气之中,如果可以,你想跟这里的一切做爱,发生肉体而并非精神的关系。在岁月的的怀抱之中,我最想要的事情依然是纵情与沉沦。

搭着杜塞尔多夫夜航的飞机直向欧洲的南端,碰到了欧洲期间并不常见的航班晚点,到达巴塞罗那的时候已经接近午夜时分,Airbnb上找的host,从居所到圣家族大教堂只有不到十分钟的脚程。下飞机后有些焦虑host会不会已经睡着了,匆匆打过去电话才明白我多余的担心。No worries,it’s fine time for us.对于地道的巴萨人来说,这也许才是一天中最好的时间。这个城市的任何角落里,随处可见大大小小的酒吧,电视里永远都是足球,天生颜值就高的西班牙男人们相对于法国男人的精致,在酒吧昏暗的光线里,一举一动都像是轻佻的调情。

到德国之后造访的第一座境外城市,毫无疑问是带着生理性冲动的。自己的性格本来阴沉,不适于在伦敦这样潮湿的城市,对于基因里就有着阳光与热情的西班牙便有了一份近乎执念的想象。比利牛斯山将西班牙葡萄牙紧紧地焊接在欧陆上,接下来是地中海,希腊意大利爱琴海一个个地理课堂上的名字以强烈的画面感冲击着脑海,直布罗陀海峡以南,就是非洲了。这样围绕着地中海的文明,仿佛是把整个欧洲的阳光都盗取了过来,相对于冰天雪地里的北欧神话,这个地带里的一切传说也都带这人间的烟火味。古希腊传说里的热烈只消举几个妇孺皆知的例子,特洛伊的木马屠城,西西弗斯的神话;意大利贡献了伽利略和几个世纪的文艺复兴;到了西班牙,就是堂吉诃德,哥伦布还有高迪了。

新和旧,传统与现代,这样几个对立的反义词实际上远非辞典里界定的那样清晰,它们暧昧不清,新的破坏着旧的生命脉络,同时也把旧元素流入了自己的血脉,融进了DNA,撇不干净。堂吉诃德是陈腐的旧还是开拓的新,高迪的建筑是传统还是现代?这样的问题本身就不存在答案,巴塞罗那的迷人之处或许就在于此。

由西班牙王室开启的大航海时代,拓展了整个世界的维度,新大陆发现了,日不落帝国诞生了,我们观念里的世界,才打破了天圆地方的想象,由此才有了七大陆四大洋的形态。在哥伦布纪念塔下的时候,想着这个莽撞的年轻人,硬生生地把这个世界撞开了一个口子,无论黄金的诱惑是多么迷人,无论他的性格多么恶劣,我也相信他的心里有汪洋,有风浪,他是天生的冒险家。

住处是巴塞罗那的扩建区,虽说是新城,但相对于国内机场加大学加新城的模式,这个扩建区还在北京的二环内,从新城走到老城,Google地图上显示的结果也不过一个多小时。在欧洲第一次用Airbnb,住处是一间复式公寓,并不是很大的房子,但是带着一个小阳台,可以放一把躺椅,周围有许多花花草草的盆栽,早上就会有阳光照进来,对面就是一个小小的公园,绿地、池塘以及笨鸽子,整个人也不自觉地松弛了下来。

整个行程也变得从容起来。八点多起床洗漱的时候host跟他太太都还在睡梦中,出门走路十分钟多一点,穿过巴塞罗那的起伏——作为丘陵城市的巴塞罗那,城市里的道路起起伏伏也是让我很喜欢的一点——就到了圣家堂,从第一次听说到亲临门下,这一段路用了九年。绕着大教堂一周激动地拍照之后,才发现买票的队伍已经绕了两三百米,而这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周末。

限流的原因,即使买到票进场也已经排到了下午1点半。以圣家堂为中心向四周放射,排布着许多周边纪念品店,也有许多画家在这里写生卖画。当然,也少不了各地旅行团,其中的华人之多确实让人惊讶。巴塞罗那大概是我见到国人最多的欧洲城市,景点不必说,挑明信片的时候走进了一家门店,店主是温州人;午餐的时候走进一家当地的快餐店,老板娘是中国人,菜单免去,直接给我炒饭,免去了我吃薯条到吐的痛苦;搭地铁的时候,左边一节车厢的姑娘大概在电话里跟闺蜜讨论着老公的种种不是,右边车厢是一个带着方言在教训小孩的妈妈,而遇到这些人,统统发生在我买票到参观圣家堂之间的两小时内。

也由此听说了许多关于华人在西班牙的传说,相较于其他国家,西班牙整体移民环境比较宽松,不少在这边的华人都是一个村庄一个村庄地转移,一个男人把全家的女人都以结婚的手法移民到这片土地,这样的上个世纪的传说也难辨真假。现在依然有国王的西班牙王国依然保留着大赦制度,会给非法移民颁布新的绿卡。现在新国王登基的时候就曾经大赦,听同行的大哥讲,全欧的华人那个时候都跑到了西班牙。

这两个小时原本打算到海港去,大致看了下线路决定一路向南,撇开旅游专线的地铁显得很是空荡,每一节车厢也就两三个人的样子,像是进了一个隔绝的世界,整个城市就此沉默了下来。这样的片刻在匆乱了许久的生活里显得珍贵起来,尽管是再普通不过的场景,却感觉可以脱离掉21世纪,不用被社交网络束缚住的世纪,我想回到1973年,我想到23世纪,我想去火星。

不懂西班牙语还坐过了站。那是某处的换乘车站,有着极为复杂的电梯系统,在地铁站里看线路图的时候,一对胖乎乎地大叔大妈还在热情地给我指路,当然,他们并不会英语,但是根据指指点点的意思应该是周围有游人常去的旅游景点。道谢之后还是满头雾水,随便找了出口出去,是一处街心的小广场,有家长在围观一场小学生们的篮球比赛,不时发出一阵高呼声。对于本地人来说,不过是一个寡淡的秋日周末,天气不佳甚至有些兴趣索然,快餐店里,树下的横椅上零零散散地歇着一些老人,却让整个环境显得更加空旷。

在寻常的街头远离了景点的诱惑之后,就会飘来许多想象,转角遇到爱,咖啡馆的邂逅,一杯酒的情缘,好像只有在像巴塞罗那的城里才会发生这样的故事。对于我们这一代,西班牙内战的巨大阴影已经过去,不适于谈论政治。无论是《西班牙公寓》还是《午夜巴塞罗那》,这座城市都显得格外的明亮,适合生活的降临。我在街头游荡的时候,固然没有发生这样绮丽的故事,但是并不妨简单的相遇发生:在夜晚的老城里,在雨中的La Rambla。

“Do you wanna fu*k?”11月底的巴萨老城并没有特别的寒冷,我在老城的夜色里逐渐迷失了方向,曲折的小径通往不同的世界,教堂,居民区,市政厅,在一条没有人的小路尽头就忽然发现了人生沸腾的小广场。有些冷雨,但并不妨碍人们在户外就餐,让笑声盖过了卖艺的吉他弦音,让就被碰出清脆的声响。在我考虑究竟要不要请那位会说中文的waitress喝一杯的时候,皮条客就这么来到了我的身边。Can you speak Spanish?Can you speak French? 商务拓展遇到语言障碍尤为地令人着急,而在巴塞罗那的音乐声和风里,心情意外明亮的我并没有意愿去收获新技能,所谓的拒绝到了嘴边还只是一句Not today。

西班牙女郎从发音上就能给人以愉悦感,这个国度的名字自带属性,可以作为形容词。行走在路上,风景固然美丽,最重要的依然是路上遇到的人事。晚餐时的Waitress意外地在中国呆过一段时间,原有的热情加上炫耀汉语的骄傲,夜色里显得有一些分外的活泼。用她并不熟练的汉语给我推荐一道主菜,让我看她使用中国时候买的华为手机,期待着下一次再去中国。在陌生的环境中,这样无聊的对谈似乎也变得有了某种意义,有了难以消耗的耐心以及不费力气的宽容。

海港,老城,La Rambla,我是离开之后才知道了他们的名字,原本只是不带计划的徒步漫游,但是值得一去的地方都在这种无目的之中渐渐呈现。除了靠近老城的地铁站就是海港,我沿着海边在棕榈大道上向前,可以碰到本地人在慢慢地跑步,可以碰到和我一样的游人,他们从事着各种各样的职业,摄影师,艺术家,记者,美食家,也许都还有一些阴暗的癖好,当我不再需要处理琐碎但是磨人心力的工作之后,自由地想象就跟着海风飘远了。

可以随时地停下来听路边的艺人弹奏着无名的曲子,也可以花上半个小时的时间只看街头的画家临摹,那些装扮成铜人,雕塑怪兽的卖艺人也在哥伦布纪念广场到La Rambla之间的路上排成了一排,老街的某条巷子里所有的人都在敲击家里的锅碗瓢盆,不肯停歇,小酒吧小剧院小影院照样聚集了来自世界的许多人,即使是午夜的街道上依然是喧腾的景象,约会的人才刚出来有的人已经在地铁站的路口相拥道别,老婆婆抱着自己的猫在午夜的街头,并不言语,有一条街上所有的门前都点了蜡烛,在老城的每一个角落都可以听得到教堂的钟声。

Cigarette and alcohol。让人愉悦的事物也总是让人容易沉溺。也就是在心情恰到好处的时候明白了烟酒的另一种乐趣,并不是为了消除苦闷,而是锦上添花,让一个人沉默的旅行多了那么一丝生气,才像是在人间。而无论烟酒,本身都可以作为搭讪的道具。微雨,在La Rambla两边的小巷里驻足,同样在闲逛的孤身旅人借我一支烟的缘由,给了一个攀谈的借口。小哥是地道的西班牙人,比我略大两岁,萍水相逢的言谈固然没有深度,无非是哪里来到哪里去,为什么来巴萨罗那,喜不喜欢这座城。一支烟熄了,微笑,各自行走。我们的一生遇见多少人,多少人的相逢与离去也不过如此。

老城里阡陌纵横,小径分岔,分不清自己从哪个方向来,要走哪条路,都相似,又都不同。这些小路又有时候汇合成街心的一片小广场,认识Celine就是在街心的小艺术市集上。她是巴塞罗那艺术学院的研究生,长相很是普通,对于柏林有着偏执地喜欢。并不是传说中艺术系的美女,但是并不妨碍她有着艺术家刚烈地叛逆。忘了怎么样的原因,跟她在街头聊了很久,从喜欢的艺术家,到西班牙的禁书,再到当天西拔牙某地在进行独立的公投。在新闻联播里极少得到关注的西班牙,在我的脑海里也是旅行目的地的一个,而Celina这些西班牙人,这个国度既是禁锢她们生活的枷锁,也是她的根基她的依靠她的现在和未来。

人是浪漫得起的,浪漫不起还算是人?跟Celine也会聊到彼此工作这样的话题,对于艺术这条路,她依然充满了惶恐与希望,在绝望与乐观之间摇摆,当时就想拿木心这句话送给她。艺术是要有所牺牲的,生活事业双丰收,人生没有那样便宜的事情。想着Patti Smith的二十岁月,一分一秒的潦倒与无助,坚持跟挣扎是一个意思。而即使是尼采一样的斗士,也往往是置之死地而后生,超人的诞生是在人性已死的基石上的。这种无力感在我们的身上已经存在了太久远的时间,工业革命以来我们不过是重复着支离破碎的进程。

一天行走的高潮是在穿过哥伦布纪念挂广场,抵达海边的时候,还没来得及去看千帆相竟的场面,我邂逅了一场突如其来的求婚。只是一对普通的年轻情侣,看脸的世界里来说颜值并不算高,趁着女孩转身看海,男孩忽然下跪,掏出或许已经藏了很久的戒指,她惊讶,点头,哭泣,然后欢笑相拥。“假如他日相逢,我将何以贺你,以眼泪,以沉默”,想起拜伦的诗,我们是如此纠结地爱着这个多病的人间。

限于见识的原因,圣保罗医院原来并不在观光的行程之内,只是打算徒步前往老城的时候在路上遇到了它。用脚步去感受城市,这样的经验比一个点到一个点的观望来说更能窥探到城市的全貌,只要不再执着于“到此一游”的心情。圣保罗医院与圣家堂的距离并不远,在一条直线上,走路不过几分钟的距离。同样作为世界文化遗产,门前的景致却大不一样。经过圣保罗医院门口的时间大概是差十分钟九点的样子,我是当天的第一个游客,尽管工作人员都已经就位,我还是需要等到九点整才能进入。

从正门来看的话是想不到圣保罗医院是有如此大的规模的,只当是独栋建筑的规模,穿过大门才发现是大大的庭院,橘黄色的欧式建筑分布开来,层层叠叠,像是小小的童话镇。根据官方的景点介绍,医院是按照一般城镇的概念设计的,是“城中之城”。高迪、毕加索,哥伦布这样的名字排在前头,让在这座城市里步履匆匆的游人很难来观看一间医院,偌大的院子里我逛来逛去一个多小时的时间里也只遇到了手指就能数的过来的游客。

圣十字圣保罗医院的设计出自于现代主义建筑师蒙塔内尔的手笔,同圣家堂一样是世界文化遗产,这座直到2009年还在使用的医院,是世界上第二古老的医院,大量珍贵的医学档案收藏于此,称之为医学史上的圣地也不为过。整座建筑复杂的雕塑,众多的基督元素,鲜亮多变的色彩元素,都让这个建筑群与医院的印象格格不入。据说是为了让病人保持明亮的心情,更好地恢复健康。

作为外来者对于这座城市只有一些童年的想象,作家笔下字里行间的城市印象,电影光影里镜头框住的城市,对于这个哥特建筑,吸血鬼传说,女巫的国度里,审美其实容易产生疲劳,以为圣家堂就是最伟大的建筑了,回首再看,各有各的特点,我有我的风格。圣保罗医院给我的价值恰恰在于此,陌生土地上惊喜的不期而遇。

最后的最后,我们来谈一谈高迪。高迪是这次旅程的开始和结束,行程之始只是为了亲眼看一看圣家堂的壮丽,行程的最后也在巴特洛公寓画上终点,因为贪恋时间还差点儿误了返程的航班。

主塔高达170米,如果不是21世纪的现在,这座建筑一定能让巴塞罗那各个角落的人都可以看到。它矗立在几条主路的交叉处,以傲然的姿态让游人瞻仰。它有多少种面貌,看看在它周围临摹的艺术家们吧,晴天雨里,昼夜晨昏,换一个角度,又是另外的美。即使并不是基督徒,也能在初见它的一瞬间,感受到上帝与信仰的荣耀。

在圣家堂里的那一个下午,脑海里盘旋的词语只剩下“不朽”,这无关于教堂的高大,富丽与堂皇,不在于它复杂的曲线与设计。打动我的,也许是圣家堂,高迪,上帝的力量,或许我们对于强大与力量有着本能的需求,是求生欲的进化态。一个伟大的建筑师把自己一生的巅峰献给了这座教堂,这座教堂还没建成就已经列入了世界文化遗产以及宗堂圣殿,它像是圣经中的应许之地,有着最根本的祝福,也多难。这座建造了一个多世纪的教堂依然未完成,它经历世界大战,又再一次重生,一座建筑的生命尚能如此丰盛厚重,而人何以堪?

米拉之家因为限流的原因错过,倒是留给了更多在巴特罗公寓更久的逗留时间,在抵达巴特罗公寓的路上游人们已经抬起镜头的枪眼瞄准了它。在一排建筑中,巴特罗公寓龙鳞一样的外观让人一眼就可以发现高迪的手笔。外表看来并不大的公寓,实际上在其中逗留了将近四个小时也超乎了规划的时间。

这样的公寓也适合建造于巴塞罗那这座城市,释放了想象,解除了禁锢,建筑可以像是流动的音符,线条色彩可以这样的丰富,它是流动的建筑,像是宫崎骏手笔下的哈尔的移动城堡,装载的除了建筑之外,是一个在建筑师内心生长着的童话。从巴特洛公寓的底层走到天台的小花园,像是一次爱丽丝的漫游奇境,仿佛自己也可以变成透明的,流动的,成为这座公寓的一部分。人类的天才,像是我返程时巴塞罗那的夜空,群星闪耀。

而高迪,将和巴塞罗那这座城市的名字长存。

說不盡的散文詩: 一路向西,一路向東

秀實

序《兩岸三地談散文詩》

最近收到《2014中國散文詩人》。這本年度選集包含了台港澳三地的作品,反映了編者包容的態度。徹夜翻讀,對散文詩不得不有話要說了。

新文學百年,走過的道路非常崎嶇,散文詩尤其顛沛流離。這是中西文學傳統碰撞的結果。散文詩的文體源於西方,要納入我國悠久強韌的文學傳統,必然產生了本質上的改變。當年法國作家波特萊爾在《巴黎的憂鬱‧序》中,為散文詩下注腳時,提出了兩點:一是內容。反映大都會巴黎華燈燦燦背後的陰暗。一是形式。句子包含了詩歌音樂的元素。前者是時代的因素。人類文明進入大都會時代,而發達的背後也必然存在無數的陰暗面。散文詩作為時代的文體,是有必要把這種藏在霓虹燈後的黝暗面發掘出來,這是作家的社會責任。後者則是文體的因素。散文的單調敘述不足以把文章的感染力帶出來,而必得借助詩歌的節奏。所以在敘述中得加上相當的音樂成份,如重複、並列、排比等明顯具有音韻效用的安排。

在白話文運動悍將劉半農等人的引進後,散文詩落地生根,成了我國一種新文類。但在揉合西方的作品特色時,同時出現了〝變種〞。作品一經累積,我國散文詩便出現了〝兵分兩路〞的情況。一路向西,是承襲西方散文詩的特色本質。魯迅的《野草》是其代表。一路向東,把我國詩歌的抒情傳統注入這種新文類。出現了詩歌語言,而散文分段形式的作品。〝向西〞的作品同時承襲了西方對散文詩文類的區分,認為是〝散文〞的一脈,只不過在散文的敘述中添加了詩的音樂性。同時因為敘述成份強,也容易出現長篇鉅構。〝向東〞的作品因為強調詩歌語言,雖則分段以散文的軀殼存在,仍被認為歸屬於〝詩〞。詠嘆連連,篇幅自然偏於短小。

〝向西〞的散文詩歷來爭議不大,因為其文學價值具一定的現實性和社會性。好像我們很難說服別人,說魯迅的《野草》是詩歌,它只是句子有時具有詩歌的音樂性。如〝雪〞的收結:

在無邊的曠野上,在凜冽的天宇下,閃閃地旋轉升騰著的是雨的精魂……
是的,那是孤獨的雪,是死掉的雨,是雨的精魂。

又如〝秋夜〞的開端:

在我的後園,可以看見牆外有兩株樹,一株是棗樹,還有一株也是棗樹。

句子具音樂美,毋庸置疑。但《野草》這本散文詩集雖歸屬為〝散文〞,卻對其藝術價值沒有絲毫的影響。《野草》仍是經典,魯迅仍是大師。

紛爭與危機,出現在那些〝向東〞的散文詩上。大量的〝劣作〞〝仿作〞〝偽作〞如泥石流般讓散文詩出現災難。如果說散文詩歸屬於詩,則其必要條件為具備〝詩歌的語言〞。而所謂詩歌的語言雖不好說清楚,但至少是一種〝象徵語〞,即具有暗示性和有張力的語言,而決不是一些妞妮做作、媚態百般的〝軟語〞。可惜的是,大量散文詩作者把那些淺薄濫情、浮泛空虛的作品拿出來,而迫人認同那是〝詩〞。這些幼稚的唯美作品,已遠遠不及一篇好的小品文,它卻硬要擠進〝詩的國度〞去。如果有人反對,還得遭受嗆聲:〝我們要警惕小散文與散文詩的區別,否則散文詩要滅亡了。〞如此,劣幣數量泛濫,並正在各種刊物中出售消費,我們便不能不為散文詩憂心忡忡了。

文學作品的價值,並不在〝文類〞的區分上。道理至為簡單,詩未必比散文優秀,散文不一定差於詩。優劣取捨,全在〝文本〞的藝術上。一篇精致小品,勝過多少庸詩。現在不少散文詩人,汲汲為名,口裏唸唸有詞,說〝散文詩是詩,不是散文〞,以為作品一經歸屬為詩,身價自高,即為〝正貨〞。殊不知文類只是理論範疇底下的研究成果,而非用來劃分藝術價值的高下。如果把一段敘述文字寫得流麗剴切,便老實點說,我寫了一篇小品。只要不是魚目混珠,濫竽充數,好的小品,同樣可能令你賜身大師行列。

散文詩的國度,讓那些真正的詩人去耕耘吧!

《最後14堂星期二的課》(Tuesdays with Morrie) 書評

冼文駱〝香港小說學會供稿〞

在分享自己閱畢此書的感受前,有數點建議值得我們去探索,因為這是不一樣的書藉,我會先從閱讀方法和書籍分類作一個分享,深盼可令有興趣初閱或重溫的書友們,對內容有更深切的體會和感受。

有關閱讀方法分享:一. 請不要一口氣閱畢此書,可嘗試分段時間細閱和反思當中的內容和啟示,因為……這是一本關於「生與死」議題的著作。二. 閱讀時準備一本記事,記錄自己的感受和重要訊息,適當時反覆思索和應用有關建議。三. 可以和親人和好友分享當中的內容和感受,你或許會有更多不同的觀點和啟示,因為「生與死」是每個人不可逃避的事情,大家必定有其觀點與角度,可達至「集思廣益」的寶貴效果。四. 將它當作是每年必讀書藉之一。

有關此書的分類處理,互聯網上曾出現一個小小的討論,究竟屬於哲學書?小說?課程藍本?回憶錄?個人覺得應屬翻譯小說類別,因為小說較其他歸類簡單和普及,而事實上內容有其小說的原素、人物、故事和中心思想,更重要是存在「起承轉合」的情節,但這議論亦可反映內容極富教育性和啟發性。

有關此書的內容,先後曾經以電影和舞台劇等藝術媒體出現在大眾面前,其中台灣的「果陀劇場」和香港的「中英劇團」多次重演,而「中英劇團」更獲戲劇大師–鍾景輝先生擔任教授一角,可見書本的內容實在是普羅大眾所需求,我重申一次:「生與死是我們一生不可逃避的。」此書的英文版的1997年推出後,瞬間即成為全球性暢銷書,及後更被選為香港「2001年度10大好書之一」,更重要是不少學校作推行生命教育時,都引用書中的內容,作為小說評論角度,可反映有關其普及性和認受性的價值。而本書的中文譯名在不同地域有少許差異,本書的台灣名字譯作《最後14堂星期二的課》,點中國內地則譯成《相約星期二》,兩者在內容上基本沒有太大的差異。

內容是一段真人真事的記錄,當中亦涉及更多昔日的相知相遇感受,墨瑞・史瓦兹是一位著名的大學教授,後來不幸得了一種不治之症,一種可怕無情的神經系統的危疾,稱肌萎縮性脊髓側索硬化症(amyotrophic lateral sclerosia,簡稱ALS),從此他的生活變得不一樣,更重要影響是教授的未來……,一次的機遇,學生米奇與他久別重逢,經過歲月多年的洗禮,但彼此仍存有一份真緻的師生關係,甚至是友情……,內容重點有關教授在人生最後歲月裡,透過生命影響生命的關係上,令昔日深愛的學生在逢週二的學習課上,幫助其了解人生的價值和蹄造一個不平凡的未來外,同時亦令自己燃亮人生最後的餘暉。

以上的內容是如斯般的真,同樣寫作作風格亦是本書最令人難忘的特色之一,它是散發人生平凡的美麗,用詞上儘量使用平實的語句,而正正更突出教授與學生的情感交流,是來得十分自然和真緻,反映都每個人抱著「赤子之心」面對人和事時,真正的自己和內心感受會呈現,正如前文所言,要慢慢地細味文字的情感和反思,因為死亡是你我隨時都會遇上的事情,而本書亦是以情感為出發點,與教授一情起學習如何面對及迎接死亡的來臨。

本內容是有關師生的再遇,因為作者多次利用回憶的手段,加強彼此的關係重現,令讀者們認同大家闊別10多年而重逢,絕對是一份失而復得的禮物,例如:在P.35頁,回憶第一次學生與教授初遇情況,給予大家肯定是次的,是一種永恆的約定,透過昔日的片段,大大加強教授和學生的個性和衝突,製造兩人之間的感情張力;而在內容推進上,內文詳細揭寫教授身體狀況與日衰退,以手腳和精神狀態,有層次和時間性,帶領學生和讀者如何迎向死亡,因為利用身體狀況為推進引子,像徵時間和生命的價值,正是我們平凡人實實在在的人生經歷,特別內文刻意描述教授要他人協助「大小二便」的處理,突出最絕真的感覺和態度,正正是自己為何說這小說的價值求自真;透過仔細描述學人和學生/教授之間的身體接觸那份真實感,同樣喚醒大家對親密關係的檢視,有多久沒有和家人擁抱?有多久沒有和好友握手?唯有身體與身體的接觸,才能真正感受對方的感覺。

在週二的生命課程內容,提到對世界觀、態度轉移、如何學會生活、家庭和感情等不同構面,充份讓讀者明白人生路的廣寬和如何面對生活的突變,當中不乏令人動容的內容,例如引述有線電視新聞網(CNN)創辦人說,「不希望自己墓誌銘寫上企業旗下沒有無線電視台」,同時帶出教授認為泰德。特納的墓誌銘沒有其他真的可以寫嗎?反映人生的價值觀不同,帶出不同的人生終局,而教授樂觀的死亡態度值得世人所推崇。

全書讓我們學習如何面對死亡,才會學懂生活,作者特別描述記者對教授態度逆轉和自己對妻子及弟弟的關係昇華,求作為內容的真確性和成效,要「動之以情,要說之以理」,透過生命的改變和行為重塑加強讀者的投入感和學習動機,因此學生有幸與老師上了最後的一門課,沒有評分、沒有課門、沒有畢業典禮和沒有期終考試,原本學校只有作者一位,但感將內容輯錄成書,讓我們學習從了解死亡而重生,讓更多人的生命充滿光與熱。

當全球的自殺率有上升情況;當經濟或政治各因素影響下,人難免會有消極的情緒反應,這是此時此刻的社會現況,正文學可貴之處,是俱有教育和啟發的作用,從此書的真實反映下,帶出「改變態度・改變世界」,因教授沒有放棄自己,善用生命僅餘的時光,燃燒自己而照亮別人–學生,而學生亦同樣薪火相傳,將經歷轉化文字,是否令很多放棄自己/甚至放棄生命的人而害羞?在生命的探索中,正如作者所言:星期二的課永遠上不遠,只因只要我們仍生存,就仍需要認識生命和熱愛生命,據如昔日富商–洛克菲勒的分享:「人生是什麼?人生不只是單單地活著,而是要積極地生活。熱愛生命,快樂地享受每一天,這就是何謂真正人生。」

仍有生命氣息的我們,需要時常復習本書的重點……,因為這門課沒有畢業日期的預知。

註:《最後14堂星期二的課》(Tuesdays with Morrie),Mitch Albom 原著,白裕承譯,臺北市大塊文化出版,出版日期:1988[民87]初版。

我一直也是這樣

窗外

在回憶的天空中, 我看見了別人的影子, 若我能拋得下瑣碎的回憶, 我便留得住自己。我要在回憶的陽光裡, 擁有自己的影子, 一直都是這樣踏在自己影子上的我。

曾經想像這刻的我得到了什麼, 又失去些什麼, 沒有找出結論。或者直到現在是我的人生還沒有結束, 去計算得與失實在確是早了一點兒吧! 有時我也許會討厭上天給了我一個總愛計算的腦袋, 計了這麼多, 在微幻數字的, 變化莫測的世界裡, 亦只是零至玖的進與退。由一個位, 兩個位, 三個位以至無限大的數字變化中, 我拋不下沉重的回憶。

回憶總不能以數字當作單位吧? 你給了我一個回憶, 十個回憶, 甚至百個回憶, 千個回憶, 為什麼我的腦海竟像一片空白? 回憶是沒有重量是麼? 回憶是沒有體積是麼? 數量與質量根本不能用來去計算回憶, 你相信同樣的回憶會有同樣的質量與重量嗎? 每次想起, 腦海好像是已忘記一些什麼, 而心底卻又好像多了一些的什麼。這些什麼與什麼之間的關係究竟又是什麼? 若回憶果真是一條非常複雜的數學程式的話, 也許我一輩子也沒有辦法計得清楚。這是因為, 從少到大, 我算術科的成績總是不太理想, 所以令我往後在回憶的過程中也計算得不太理想。 但我是修讀會計的, 直到現在回想我是怎樣考得上大學, 我是怎樣避過了無數的算術題目, 而還沒有死去以至繼續活著的這個問題, 也許, 連我自己本人也沒法記得太清楚。

我從來都是覺得回憶和記憶是兩碼子的事, 縱使到現在我對數學的變數還是不太精明。幸好上天看穿我猜不透關係的變化, 所以給了我一個挺擅長記憶數字的腦袋。因此別人的生日日期, 電話號碼, 門牌, 樓宇層數, 學生編號, 銀行數字上的賬目, 我總可以不困難的把它們通通記住, 甚至更記住了它們的關係︰八個位的一項數字屬於別人的手提電話號碼又或是屬於某某大學中的學生編號;六個位數字的這一項是代表了令銀行數字下降的一組密碼; 一至十二及一至三十一留下了跟著我一輩子及別人一輩子的某個特別的日子; 數字間徘徊於進與退的個位中令銀行裡留下了充實及空虛的真實感。 一字的變化中的上上落落可以有嚴重的影響, 又可以是微不足道, 同樣是多與少的改變, 卻含有無法估計的效果, 難怪人類對於數字性的遊戲, 每一次也是這般的興奮及投入。

對於我來說, 兩種相同的數字帶給我的震撼竟然是很大的。大得連自己以手指, 不斷按著一個龐大得足以在考試場上嚇跑其他考生的計算機也計不到答案。當相同的數字在腦海中巧合地出現過兩次, 便在我的腦袋遺留到下一輩子, 怎樣也沒法忘掉。畢竟,這一個跟著我一輩子的數字排列,我是怎樣也無法忘掉,除非,我先忘掉了自己。

說回記憶及回憶, 我記得清楚記憶中的數字關係, 卻分辨不到數量與質量的回憶關係, 所以, 我仍然是覺得記憶及回憶始終是兩碼子的事, 雖然我的算術觸覺還是不太精明。如果要從記憶及回憶得出一個關係, 我在想, 它一定是一條比計算回憶更加複雜的數學程式, 就連那個可以嚇跑其他考生的龐大計算機, 及擁有一個挺擅長記憶數字的腦袋的我, 運用一輩子的數字也無法計得清楚。

我仍然分不清楚究竟我在回憶夢境還是在記憶夢境, 雖然在潛意識裡回憶與記憶還是兩碼子的事, 但是當回憶已回到不可以再次回頭的時候, 也許回憶也仿似記憶的牢記在腦袋沉重的地方去了, 一下子隨時隨地好像也會記得起似地, 怎樣已經忘都忘不掉, 就好像從前很小很小的時候, 剛剛接觸的數學理論, 那充滿熱誠的老師, 告訴我那一加一等於二的簡易的普通的初學的加數的時候, 現在我怎樣忘都忘不掉。感覺就如從出世一開始, 身體機能完全正常的嬰兒, 最後還是會學會怎樣叫一聲: 「媽媽! 媽媽!」然後得到了媽媽的懷抱及別人的呵護, 我是知道若再加一點的哭聲的話, 便會得到溫暖的奶水又或者是趣緻的小巧玩具。運氣好一點的話, 或許更可以從溫柔的氣息中緩緩睡去的那一種安全的感覺。就是把一件事物永恆的記得一輩子而不會忘記的那一種安全的感覺, 而我知道就是這種感覺。

可是這種安全的感覺不能使分不清回憶夢境及記憶夢境的我感到安全。把一個夢境記得太久又太仔細, 不斷在狹窄的思維裡變成回憶的畫面然後在腦海浮現再旋轉, 就好像一切也是真實地發生過似地而又找不到證據般危險。究竟我是生活在無數的夢中而組成我的人生, 還是我在組織我回憶的人生中留下了不同的夢也是如此的令我無助。人生如夢夢如人生或者早奠定了不可分割的關係, 但卻是鮮明的對立著, 假如我是清醒的活著去感受我的人生的話。

我曾經在大學暑假修讀了一個短期的電影課程, 是關於電影藝術的初步入門。我每星期也會懷著興緻勃勃的心情上課。這可能是因為我太渴望知道, 究竟是戲如人生還是人生如戲的答案的急切感。我一直也是看著電影中的人, 彷彿他們在電影裡告訴我他們的故事, 由於這些故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彷彿他們卻在上演了我心內的故事。那一句句似是為我而設的對白, 就在一刻的時間被命運捉住了我的心靈, 頃刻預謀般的潛入投有電影畫面的腦海, 又再一次如夢境那樣流進記憶的那部分, 也許現實是真是假已經變得不重要了, 反正過後的記憶又再像回憶般反複展視在腦海之中, 真實與現實的全部彼此已經很接近了。

不過, 接受與否卻是另一回事。

我是相信命中註定的這一回事, 但我接不接受命中註定的這一回事又是另一回事。我是喜歡把有關係的事情當作兩種不同的事, 那末在處理事件的過程便會比較容易。例如在我放碎銀的錢袋裡, 我會把毫子單位及以元做單位的輔幣分隔開, 這樣做的話會增強我在追趕巴士時的競賽信心。先拿元後拿角的策略是較有系統及效率, 所以亦提高了能及時登上巴士, 而又支付了正確的車費, 更找到了適當的位置坐下的整個完美程序的成功機會, 繼而得到了時間能被充分利用得恰到好處的滿足感。最壞的打算便是巴士司機狠狠的關上巴士車門, 隔住了我競賽失手的洩氣表情再揚車而去的那份落寞, 感覺到就算擁有足夠的零錢, 卻又敗給了飲品剛售罄的汽水機的一種無奈, 與遺憾美感的一份命中註定的落寞。這邊廂的完美配合, 遇上那邊廂的不協調產生出的凌亂, 竟令人如此的惆悵。

生命沒有完結, 也是冥冥中的命中註定沒有完結, 生命繼續成長的時候, 命運已在暗地裡細細蔓延。或是太早的慨嘆, 或是太遲的歡欣, 原來世事還沒有走到想像的盡頭。預料中的期待與失望, 等到最後, 還是會有驚喜中莫明的感動。

曾經在家附近的圖書館借了一本長篇的愛情小說, 一直由於工作繁忙的關係, 始終沒有機會把它珍惜。當離歸還的時間尚有四天, 於是我便趕緊執起小說閱讀。小說的中段剛交待故事的發展, 上學的日子卻漸漸走近, 令我到圖書館辦理續借手續以便把它帶回宿舍。然而, 小說早給別人預訂了而需要立即交還, 及後唯有以灑脫的姿態, 走出圖書館來告別未完故事的難過。正想著和回憶著沒有結局那個不完美的星期天, 我輕輕走進充滿冷氣的圖書館, 以悼念逝去的文字那短暫的感覺。那小說的書名卻霍地投射我在回憶的腦海, 以至使我那懷疑的手, 有向書本移近的能力而把它提起。於是我竟一次經驗到失而復得的微妙感動與神奇, 驅使我回家後, 一口氣把小說欣賞至尾的激情跟小說的節奏緊密地連接著, 一路一路也沒有停過, 沒有停過, 令命運中的巧合安排也沒有停過, 一直沒有。

原來回憶是為了接受命運的註定, 在記憶不斷的附助下, 使命運中的設計一直沒有離開, 而令我開始相信天意。每一次錯愕的失敗便籍此逐漸形成另一股無窮的信念, 我曾經不會屈服於世事萬物的玄機, 是我覺得我和它們能被拉上關係的可能性是很微的, 微得好像是每每參與人類極之喜歡的數字性遊戲, 而希望填滿銀行數字的充實感的那種微不足道的期望。後來我還是相信了天意不可違, 像得道般去順應著上天特為我而製造的命運設計的圖本。因此我現在仍然是很努力的活著。縱然活得清醒與否又可當作另一回事。

當我記得起回憶是併合命運的關鍵, 我便會努力的活著。 我要努力的去走遍命運設計的圖本的路線, 以至令我不會行錯方向, 否則我知道剩下的路一定會比現在更加的糟糕罷! 你有沒有玩過電視遊戲機中的賽車遊戲, 在那指定的賽道裡, 比賽車手亦只能夠做到的便是適當的踩踏油門及旋轉軑盤, 盡其量還可以選擇的便是向前走或是停下棄權, 即使在某個時候知道硬著向前驅進仍然駛不到勝利的終點, 無奈若比賽仍然是繼續下去的話, 車子總是會這樣駛下去的。我嘗試把賽車掉頭返回原本的起點, 電視的螢幕卻狠狠的出現「逆走!」這麼難看的符號。似乎已走過的路再不能回頭, 發生了的事又落入腦袋成為畫面的一部分。我是始終不能閉眼詐作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似。我僅可以選擇的只是中途放棄, 或是繼續我的命運。例如我會惡作劇那樣期待電視畫面早點浮現「Game Over」, 而我便能暫時關掉電視機去喝一杯冰涼的清水那一種暢快的歡愉的感覺一樣。就是那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一樣。

回憶與記憶的交錯之中, 我感受到命運的影子。一直都是這樣踏在自己影子上的我, 走在陽光下的影子裡留住了自己。我沒有拋下沉重的回憶, 在別人的天空中, 我更要擁有自己的回憶。我一直也是這樣走在自己命運上的我, 彷彿已遺留下別人的影子。

我, 是不會忘記自己。

負累

鑑天

累了。累了。好想鑽進虛構的門。

漆黑的門後。

設若每天都有24小時,那麼,有腿的動物都可以不停喘氣24小時。然而,事實上,有腿的動物從來都只是在12或18小時間,用唸口簧的方式把24小時倒數着。唯有在漆黑的門後,24小時才真的是12+12的24小時,或24+0的24小時,或13+12的24小時。汽球般的臉孔浮現。在厚度不一的具彈性的臉皮下,誰都不知道哪一張臉會突然爆破,像炸彈一樣。

說到炸彈,除了計時炸彈,最近還流行一種發條炸彈。發條炸彈像所有的發條機械(發條玩偶、發條橙、發條發條)一般,操作者一但替它上了發條,機械便會自然轉動,停止,耗盡。逆時針扭動了發條三圈,我很清楚,我只有3×8小時,去期待一次爆破。這種期待雖是自找的,但仍是教人糾結的,尤其當我知道,有一種辦法可以令炸彈延遲爆破。

於是,我竟每天躲在那漆黑的虛構的門後,倒數着這個特別的數字(據說他的因特多),然後在我認為適當的時候將炸彈的發條逆時針扭動三圈,或四圈(4×6小時)。日子久子,我又竟心生二意,替幾個發條炸彈一一上了發條,為了測試自己的敏捷及精準。

或許有一天,我會因為生病,健忘,故意或誤會,沒有在適當的時候為炸彈上發條──就差千分之一秒或千分之二秒──然後歡愉地迎接漆黑之中過分耀眼的光芒。

零與零的水平線

窗外

太陽這樣便下沉了。還沒有看過四十四次日落的我, 太陽這樣便下沉。 而且, 它早應該永永遠遠守護在深沉灰藍海洋的腳邊, 使所有水平線上曾經放射的某種曙光, 慢慢的, 慢慢的, 被殘餘的水溫逐漸吞噬。

我想, 這也許是我最後一次, 以心情去感受這樣的風景。然而在這最後一次, 我並沒有睜開我的眼睛。因為我知道, 我是可以很瀟灑的離開。

不經不覺, 我在時間的路軌裡不斷走動著。我曾經懷疑, 究竟是誰錯過了誰呢? 身邊的事物竟一直在改變。那麼, 這究竟是時間錯過了我, 還是我捉不緊時間? 一切又溜走得無影無蹤。當我每次踏上歸程的時候, 時間好像已為我留下了一點點的足跡, 讓我緩緩的趕上。

由屯門的家中回到西貢的宿舍, 實在需要不少的時間。有時候, 我特意放慢腳步, 因為時間一早已衝過了終點吧! 我沒有必要如此的急促; 有時候, 人便自然地加快了腳步, 眼看走到巴士站, 以最後一位乘客的身份登上巴士, 感覺到能與時間這樣的重逢原來是很愉快及興奮的,也十分漂亮, 似是它始終沒有遺下了我一般的感動。我們的緣份便剛剛在剎那間巧合重疊, 那麼自自然然地。巴士到達後, 我更努力朝向地鐵站的方向拼命走去, 於是乎, 走到月台的那一剎, 正準備停下來的某架列車, 便繼續讓我和時間的緣份再次巧合重疊, 直到由列車轉乘公共小巴, 而順利抵達學校之後, 整整的九十分鐘裡, 我才發現, 時間是真實存在過。而我與時間第一次重逢後, 它所帶給我某種巧合的幸運, 亦真實存在過。

但事實上, 是時間送給我巧合的幸運, 還是幸運賜予我巧合的時間? 原來被眷顧的時候, 我們竟忘了那不是理所當然的幸福, 而繼續以為它們是理所當然的存在。當一切到最後也只是理所當然的失去了, 我們才猛然察覺, 我們錯過了適當的時間。然後, 在等待另一次機會來臨的過程之中, 我們又多了一分的惆悵, 一分的遺憾。

當時間還沒有走到盡頭的時候, 由巧合的時間製造出來的緣份, 也許早就預備隨時隨地消失。 緣份是總有一個限期吧, 我暗地裡告訴自己。但是緣份並沒有被衡量的單位。所謂的限期, 亦只不過是知道得到又或者是知道失去這兩種結果, 亦不可以同時間得到及失去而並列的單向結果。所以, 賭場也藉此以這個單向結果的緣份遊戲賺取了可觀的利潤。參加賭局的人能夠獲得的便是嬴的緣份或是輸的緣份。例如, 在買大買小的遊戲當中, 人類只可以以大或小作投注。雖然三粒骰子總和的一半是九, 代表不大也不小, 但是在整個遊戲之中, 人類的選擇早限制於大, 小, 或圍骰的三個範疇, 所以最終留下給他們的也不外乎是嬴的緣份或輸的緣份的單向結果。即使以或然率去計出勝算, 它的最高點便是一百個百分比。若轉化為整數答案即是一, 換句話說, 原來最淺白的數學理論早已透視出緣份的單向性質。

我記得小學一年級, 第一次的數學課, 老師教授我們如何分辨數字的時候, 我們的一生早早已被不同的單向緣份纏繞著。 那是因為「一」這個微妙的數字在很久的公元前已被定義為單數, 於是在人的一生之中, 我們便被對與錯, 勝與敗, 分與離, 動與靜, 去或留, 進或退, 有或無, 生或死這些形形式式的單向緣份不斷地纏繞著。就如巧合的時間一樣, 以幸運或惡運身份的單向命運在我們的四周不斷擦身而過。縱然, 我們可能沒有真真正正地察覺到, 它們一直都是真實地存在過。

然而, 我們永遠無法知道真相。因為「知道」和「真相」畢竟是兩種不同的東西。「知道」大概是由一件事情上得到一些消息及資料, 而在「知道」的過程中, 「知道」者這個主體不一定是事件中的主要人物。即是代表他或她也許不需要以第一人稱的身份亦能夠了解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而「真相」的演繹可以說是等於事實之全部, 全部便是整件事情的發生經過, 絲毫不差的一百個百分比的真實過程。那麼, 到底有幾多客觀的真實呢? 能掌握過去的百分百真實而又客觀的機會率簡直是零。所以這總令我感到很懊惱。或者說清楚一點,我從過去到現在, 面對客觀的真實這一個問題, 仍然會感到不安和害怕。有時不安的程度, 便好像坐在海洋公園中的海盜船裡, 置身於搖搖擺擺的跌蕩之間, 而令人早已失去理智。因龐大的離心力已彷彿似某種沉重的壓力一直下瀉, 把理智這個好像是曾經真實存在過的意志力逐步瓦解。就是頭腦清醒卻不能正常順暢地控制心跳那一種不安的程度。之後, 在眼前泛現的景物便因為高低的重疊, 而變得漸漸含糊及不真實, 就這樣殘留在腦海中淡淡浮現。

時間逝去的時候, 一切所謂存在的記憶亦一一逝去。一剎的感覺, 一刻的心情, 一秒間的溫度, 便跟隨時間無聲無息從時空的縫隙, 溜掉到某個地方去了。猶如雨水回到海洋的懷抱中, 沒有辦法找到一點痕跡。確實, 一點點也不可能找得到。那麼, 到底我們擁有了甚麼樣的真相呢? 我們盡其量只可能收集多一些客觀的事實。那便是我們所講的「全部」。至於雨水由海洋流到哪裡去了, 抑或沉到海洋的最深處由從前的海洋變成現在的海洋, 我們永遠沒有方法找得到真相。

回憶, 從來不包括客觀性的存在。就算它真的含有某程度上的客觀性, 亦不過是以主觀大比數壓倒性的某種客觀而已, 那是被主觀操縱過的客觀而已。除非, 在整個回憶的步驟當中, 我們已在第一步中放棄感覺這些似無還有的特別元素。現在首先擱置感覺是否真實存在的問題不談, 否則便會令回憶進行得更加複雜。因為感覺產生的事前印象會大大削弱人類客觀腦袋的思考能力。於是人類便需要不斷去搜集「證據」來支持連自己也覺得有些「脆弱」的客觀。難怪法庭審訊的時候, 律師們總以大量的文件, 不同的字眼替原告或被告作出合理的檢控或辯護。可能文字對提高客觀的感染力實在有很強烈的幫助, 強烈得好像掩蓋不了某種所謂「真相」的爆炸力的迫嚇感覺, 一種不能逃避責任的無形感覺。

感覺消失過後, 能剩下的其實只有記憶。原來記憶是比較現實的, 因它沒有經過感情的洗禮, 所以它存在的完整度便較為人接納。始終主觀的事物大多數傾向於單方面的支持, 覆蓋面便不及大眾的認同來得全面。大概是記憶擁有了客觀的特色, 於是為了極力去保留這個原有的質性, 人類便像受了時間的詛咒一樣, 很容易把客觀的事物忘記。或者他們並沒有嘗試努力去喚起似乎沉睡了很久的記憶, 所以一下子就忘記了, 而且也沒有挽救的意欲。反正某些曾經存在的東西畢竟並不屬於我們, 因此它們在消失的時候, 我們裝不出理所當然的惆悵及苦惱。失去了一段珍貴的回憶, 我們卻轉瞬間開始覺得越來越沉重。那應是從前一直相信的感覺而組成的回憶, 這一刻竟失去了相信的理由, 於是我們僅唯下那殘餘的客觀分析能力也趨於崩潰的境況。但時間好像沒有慢慢去彌補回憶的空洞, 更似乎是細細地蠶蝕了變質感覺的傷口。拉長得更深更闊的。至於這些究竟是真實存在過與否, 早已經麻醉得埋藏了剩下的記憶。

我不應該把回憶重疊。說得正確一些, 我不應該把兩個獨立個體的時間重疊。於是頃刻過後, 感覺便真實得有了重量, 把我壓到沒有逃避的餘地。就像站在巨浪的海旁, 層層疊疊的浪潮洶湧而至地沖擊著般不能逃避。如果可以使短暫的記憶像鬼魅般消失的話, 也許回憶便不用重疊。繼而觸景傷情發生的可能性亦大大減少, 而且連發生的頻密次數, 亦大大減少。可惜, 我每一次也低估了這種情況的後遺症。視網膜是一件真實存在的東西, 原來這樣具體的兩塊薄片, 也抵抗不了腦海遺下思緒的侵襲。人走到曾經走過的地方, 相同的記憶便在視網膜的空隙間不斷浮現, 那是無法在真實環境能夠抵擋時空反射的經驗。而我, 沒有一次, 能逃得過如此的考驗。當兩個影子, 在同一個地方交織過之後, 視網膜底下又留下了新一層的空隙。

零與零之間, 究竟存在些甚麼, 我無法估計。由零至到無限, 或由無限轉化為零, 一切漸見現實又驟然消失。本來毫不相識的人, 我們便在認識的一瞬間而肯定了他/她的「存在」, 是實實際際存在的那種存在。當時間到了某一個水平, 它又漸漸演變成「慣性存在」或「潛在性存在」。到了「理所當然地存在」那麼樣的一種層面時, 其實已達到一個非常危險的地步, 消失已無孔不入地, 隨著危機感的削減而逐漸擴大, 也許危機感早就此而失去了罷, 只是我們沒有續分續秒去感受。直到我們知道「消失」已真正的降臨, 那些「曾經確實地存在」便把懊悔毫不留情地推至視網膜之上, 是久久揮不去的揭斯底里地懊悔。是看不見, 卻又活生生於細胞隱形地存在的感覺。

原來人也有消失的可能性。消失的過程, 不是形體那立體之消失, 而是意識間的消失。如此消失的方法是比較震撼的, 而且它的影響力也較為長久。消失和存在竟然是可以同時間並存, 在這邊廂消失, 然後便在那邊廂出現。它們有默契地各自在世上隱藏著, 使人們從領會得到或失去之間散發著鮮明的意義。意識間的消失代表現有之鎖定關係的鬆脫。至於鬆脫的原因, 我們可以知道, 也可以不知道。有時儘管找到問題所在, 我們竟卻有意無意地沒有盡力去補救。或者潛意識中我們想像不到事情已伸展到這般嚴重的情況。於是當真實感到有形消失的壓力時, 另一種存在性便開始細細蔓延, 然後又不經不覺間消失到某一種層次裡去。

我睜開眼睛, 繼續確認著時間和時間的銜接點。我暗暗抬頭望向寧靜的夜空, 一輪圓月正高高掛在天上。這次海洋沒有把月光的溫暖吞噬。 我並不著急。已經不需要再急了。每一次的離開, 我又可以到任何地方, 只要安靜地把水平線繼續拉近一點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