縱火

哲一

一樣的骨骼血肉,
一個無法燎亮的世界,對照時
一直在焚的,應該屬於
一種結了又解,解了
從不離結的佳構。
千秋與百載,一切
寫過的字燼反覆摭拾:
但願絕句猶可雋永,至理
一貫的灸手。

高溫的進路闡明了:
氧、熱能、燃料,可以互成體用;
點起的一幕真相,一形一念
可共可殊,生生世世
心物的辯答必然無極;
或者可以說,辭章
不曾斂埋焰光,一舉出世
亦未枉洗鍊。
於是傷及無容奇特的心眼,
於是漆黑捅出一灘慘白,失血
卻不得冷漠。

多少不等的門檻等待攀越,
縱火的人不會輕忘,描畫
太多的霧障,根本無助蔓延。
況且灸手,實在需要
一副願意知覺的肢體、
一行行可解的線索,隔世
不隔世,均以時日為憑
相互摩擦 ……

細說.新語--弄臣

小害

縱風光明媚,山明水秀,人,總有看厭,看膩的時候。

權臣深諳人性之偏好,故早已準備娛賓節目。下人收到指示,立即在荒郊搭建一個約丈高的舞台,設了桌椅,在台下圍一個偌大的繩圈。眼見權臣走到舞台中央,眾臣紛紛靠向圍外,當聚集得八八九九後,權臣便命侍從帶領一批人進入繩圈之內。

他們雌雄莫辨,身高若許,全皆穿寬袖素衣,長及膝,羅麻織成的鞋履;而臉勻戴上面具,雖顏色各異,但形神如一,驟眼看是看不出任何分野。他們雜亂無章站在舞台下方聽候差使。一好事朝臣,問權臣為何眾人不可以真臉目示人。權臣說,面具一來可擋瘴氣,二來各人身心孱弱,脾肺俱損,縱以明鏡觀照自己仍不可發現其身,故需佩帶面具以資識別。

說罷,執大楷狼毛筆朝案上的宣紙一揮,以一「騰」字昭示;各面具人迅速躍起,及再一「伏」字,各人又俯潛於地。不下數回,面具人皆依權臣所寫而做出相應動作;最快及最神似者可獲一小葫蘆掛在腰際,視作一種鼓勵。為此,有些人做出更諧趣、更異端的動作。

在繩圈外的眾臣,蠢蠢欲動,躍躍欲試;恰巧,被和太傅同行的幼主發現,他二話不說便走入人群裡,眾臣見太傅有一柄大斧旁身,不敢造次,讓出一條大路。幼主走上舞台,權臣擎筆予他。他仿傚權臣,連橫寫了數字。不動,面具人全都紋風不動,愣在一起;幼主再寫,直至宣紙耗盡,他們仍站於原位。

於是幼主憤然將毛筆拗斷,權臣隨即斥喝一聲:去。台下所有人一哄而散。

籤文

阿民

分手之前,挽手問卜於
菩薩:上籤,能好合,百年。
梧桐,又落葉了;歲月
搖下的籤文,淒涼,
而繽紛。
而燈蛾把永訣咀嚼成
燈花的永夜
——廟前,骨灰罈
盛一灣黑水,無渡,卻有船。
一船葉脈,如籤文
錯綜,又怎生判定離合,
吉凶?

吉凶無端,臨去,你遺我以
玉玦。玉成玦,可以絕人。
「心知其不返。」仍舊
用瘦成水燭的影子,編一雙
芒鞋,背道,踅到各自的
懸崖,隔水相望
——那玉玦的盡頭,下臨
深淵。

夢裡,簌簌一如搖籤的樹下,
含笑相遇,心事,卻如藏了
二十年的那一窗燄火;
那夜,你不來,硝煙不散,
壓卷的那一蓬薔薇
不開。

薔薇不開,這蛙噪的人間,
我也看膩。三十年前的雨季,
我就攢起燕尾裁下的
一巷子落花,為你,在終究
要來的冬夜,堆灰為爐,
煮融了雪,借滿壑的磷火
烹茶。

茶煙未起,同齡的鬼,
都來相邀。相邀欲何為?
問卜之前,無斷續,
無散聚,也無菩薩。一鬼
點燈,明言:不如同覓
四十年前一根青青髮,去垂釣
骨灰罈裡楔着,盛唐那一隻
月牙。

那蛀壞的月牙,噍過
隴西的青蓮,杜陵的布衣。
也嚼糊千年前,
我的叮嚀?你的綺語?
千年一寐,今夜
無風,才驚寤:我竟把
一隻豁掉的骨灰罈,把那豁口,
當成玉玦——而眾生
攘攘,在缺罈上蓋廟,
築城。

才驚悟:要呼召的舟楫,
那開向你的船,不過是
——罈中漂浮的竹篾。
歲月搖下的籤文
簌簌,無所謂休咎,無所謂
真幻;甚至,無所謂深淺。
黑水倒映的上上,
從來是標註下下的那一葉
靈籤。

31-12-2014

附識:一、「玉成玦,可以絕人。」借用《荀子·》〈大略〉:「聘人以珪,問士以壁,召人以瑗,絕人以玦,反絕以環。」二、「心知其不返。」原句,見清人蒲松齡《聊齋志異》〈小翠〉:「展巾,則結玉玦一枚,心知其不返,遂携婢俱歸。」三、水蠋,就是蒲草。

「真善美」永不過時

哲一

作者鄧小樺撰文《偽.真善美》,揚言「所謂文學必須承載真善美,是一種陳舊、傳統的文藝觀」,並聲稱「這是一個過時的框架。我聽『文學=真善美』這個定義,是在中學時聽的,我衷心希望人們可以超越中學水平去討論文學和藝術」,更加直指「真善美文學觀」,已經「落後五十幾年至二百幾年呀。這種落後有時令人難以忍受」。

究竟鄧氏以上立論有何意義?背後又引申了甚麼理論出來呢?我會嘗試利用語言分析哲學﹝又稱日常語言哲學,Ordinary language philosophy﹞,針對鄧氏的言論,作出非常基本的語理和概念分析,從而釐清鄧氏所破所立,到底何物。

鄧氏講到「文學必須承載真善美,是一種陳舊、傳統的文藝觀」。若然一如鄧氏所云,文學承載「真善美」是「陳舊、傳統的文藝觀」,那麼鄧氏所認同的「嶄新、前衛、時尚的文藝觀」﹝「陳舊、傳統」的反義詞,當然就是「嶄新、前衛、時尚」﹞,是怎麼一回事呢?當然就是文學不須﹝「必須」,反義詞應該是「不須」了﹞承載真善美的「文藝觀」了。

那這個時候,讀者就應該有一疑問:「文學不須承載真善美」這句話,到底有甚麼含意?答案非常明顯,當然是文學無關「真善美」,要把「真善美」這三個名詞與概念,摒出文學的門外了。

鑒於鄧氏認為文學承載「真善美」是「陳舊、傳統」,意即她根本不同意以上理論,所以我說她摒棄「真善美」的文學觀,就不存在武斷立論的邏輯謬誤了。這可到了非常關鍵的一步推論:到底把「真善美」摒棄後,鄧氏鼓吹的「嶄新、前衛、時尚的文藝觀」,是怎麼樣的文學觀呢?

要知道答案,我們就得首先理解「真善美」這三個詞的本質意義,還有他們的對立面,也就是「真善美」的反義概念,最後才能推出鄧氏的真正立場。

何謂「真」?何謂「善」?何謂「美」?「真」是指追求知識層面上的「真實性」,換句話說,就是所謂了解真實世界的生活狀況,進而追求真理,明辨是非黑白;「善」,就是指追求、實踐道德層面的價值觀,亦即從中得悉良知,進而做出適當的行為,以為理念的呈現;至於「美」,則是從認知與情感出發,進而追求所謂完美的層次。更重要是「真」、「善」和「美」三者會互相影響,互為體用,進一步將層次昇華,進入所謂的理想境界。

當然,不同的文學家、哲學家與美學家,對於「真善美」的次序演繹與效果推論,言人人殊。但幾乎可以肯定的是,無論如何詮釋,答案如何不一,他們一致認為「真善美」,都是追求理想境界的目標和準則。而單從文學觀而言,幾乎可以斷言,「真善美」應該是判別文學作品優劣的一項重要準則。

那麼,回到鄧氏所言,她所鼓吹嶄新、前衛、時尚的文藝觀,亦即「真善美」的反面,到底所謂何物?

純粹從字面上的反義,其實已經可以一窺全豹。「真」的反義詞是甚麼?「不真」,亦即是「偽」、「假」;「善」的反面,就是「惡」、「劣」;「美」呢?不用多說,就是「醜」了。

原來最後的推論,就是鄧氏主張非「陳舊、傳統的文藝觀」,竟然屬於「假」、「惡」、「醜」!這樣說來,鄧氏下文反對「和身邊文化接軌」的文學觀,就反映了她不但認為「假」、「惡」、「醜」應該當道,應該在多元價值下合理化,而且必要時可以完全無視市場,脫離民眾,罔顧了「文以載道」的理念。

好了,作為文學讀者,大家是否能夠想像得出,一旦文學脫離了「真善美」這個傳統,轉而投身所謂「假惡醜」的「時尚文藝觀」,到底是怎麼樣的狀況?沒有「真善美」,沒有了「文以載道」,大家又能否作出正確的理解,使用合理準則去判斷文學作品的好壞優劣?大家又能否從中學習、履行所謂的「道」,追求所謂的「理想境界」呢?不獨文學,如果人生欠缺了「真善美」,可以意想世界會變成怎樣嗎?

大家甚至可以進而思考一下:到底鄧氏言論是否「真」呢?她這個人所言所行,符不符合「善」呢?她的言行舉止,又能否稱得上「美」呢?。到最後無論認同鄧氏言論與否,要理解她所言的「文學觀」,是否也不能脫離「真善美」這三個準則呢?留待讀者自行推敲吧。

至於我的答案,簡單不過:「真善美」永不過時,是談論文學最佳的準則。

敘事

阿民

硯堂,是唯一可以流連的曠野了,
踢起來的宿墨,都成了夜色。
瘴翳的三月的淪陷地,記憶裡,
在硯眼上紮營的人,都成了沼澤。
而蛇,從黑幕出來,就白了,
爬過的淨土,都成了禁區;第一場
白色恐怖,始於某年,炎夏。
倀鬼總說:虎狼,吃旁人肚腸,裝睡
能保平安。第十場恐怖降臨,
死人和佯眠者,竟種出堅牢的默契。

驚蟄過後,淪陷地的小學,換了
一隻貓敲下課的鐘,那是老娼婦
用百合毒死的貓,戴紅臂章的老娼婦,
兼任校監,教學生向一切勃起的
東西,包括向化人場那吐出過
各種主席的煙囪,敬禮。選舉辯論,
反複在課堂演示:正方,是東窗的
紅太陽;反方,是西窗一樣紅的太陽。
狗尾草以偉大的名義,開成權杖。

撞玻璃牆的黃鸝,天天折脖。領導
來了,在一鏡藍天髹上赤色大字:
籠子,是飛鳥唯一的保障!
冒失和莽撞,竟見紅而止。漆味和德政,
隨瘴氣流傳。一整個春天,就一隻
啄木鳥,獨獨,誤啄了旗杆而受戮。
三月,霧迷,惡吏虛怯,把所有的
獨獨,判為槍聲。

人民會堂內的紅氍毹,會堂外人民的
裹屍布。足踝讓紅絨線勒住的人,
兩條腿,瘦成剪刀,一路閹割自己。
血的潤膩,在名為邊界的那一條虛線之外,
叫和諧。三月,紅,是唯一的花色。
紅了,橫行和倒行,一律暢行。夢裡,
脊樑縱然是一把劍,醒來,那氍毹,
忽已鋪到床邊!低頭吧,委曲成
一張鐮刀的人,卻不敢剗惡,被窩裡
蜷伏,幻想自己是一隻熄滅了的
月牙,臨時韜光。

三月,嫰葉遽黃。老人都是恐怖分子,
為拓寬墓道,翦除一切芒刺,或者
諷刺的復甦。沒堤防的破硯,
廣納八方流毒。左輪槍,要心臟包容
子彈。蚯蚓,紅泥上草書:學生
一入土,就安詳得全不像曾在一場
革命演習中縱火。春天,是霜刀和雪刃
壓境的前奏。魑魅的寒毛,着地
成冰川。最冷酷的惡,不繳械,繳人心。
空廢的走肉,早在白露之前就變瘀,
趕在秋分之前,就潰腐。

三月淫雨,貪官率庸吏趴硯池飲墨,
貪墨者,七嘴八舌齊黑。稻草一樣
受擺佈的人,不淪為飼料,只能以荊棘
自居。鬱金香不開成號角,必鬱結而亡。
善與惡的戰場,正與邪,在紅星
涼薄的葉緣交鋒。生人涎臉為厲鬼吹燈的
暗夜,沒一枝筆,比火炬的譴責
更明白。沒一把傘,能低擋沐猴的痰唾;
除非攏成矛,攻堅。

三月,遍地已寒蟬,蟾蜍徹夜的
國國,是唯一的回響。三月操場,肅殺
如墳場。蠍蠆和蛀蟲,在硯池產卵;
含卵者,驕矜。無恥者,禁絕無恥,
即變高尚。人性最扭曲的季節,豬刺青,
鴨長獠牙,為悵鬼喝道。長長的
一條黑路,滿是羊羔,滿是嚼斷
對方舌頭,以防漏出一聲咩咩的羊羔。

31-3-2015 初稿

燭照

阿民

黑暗中醒來,
無一物不暗。
突然,頭皮一熱,
火,點着了
夢中暴長的
頭髮。
僧,這才憬悟:
一根燭
能看到的,從來
不多於自己
能照亮的;而
所謂擁有,當月色
一湧而入,
他驚視一身
燭淚,竟那樣的
嶙峋。

7-2012

文學人周年賀辭

哲一

《文學人》行至滿歲,當然值得誌慶。

須知經營一部文學雜誌,按期博采文稿,報道文壇最新訊息,殊不容易。難得編輯部上下一心,不失信誓,堅持為本刊編纂精品,實在無量功德。在此謹向社長小害、編輯浩銘與角角致敬,亦務須拜謝鍾偉民先生、陳德錦教授、秀實先生,三位文學顧問不更風雨,一路襄助。

既肩負主編重職,應恪守文學正道,時刻毋忘大任托身。無奈塵俗每多跟隨,惟恐荒疏失慎,旁蒐中難免漏略,有愧本分。幸而遠近文友,定時賜稿支持,而且所寄鴻文多有妙筆,既可充實文庫,更為本刊潤澤一二,當為文壇樂見之美事。

跋涉文路,形如渡越迢遠關山。惟天下有志者,苦行之時,自有一定期許。來日前路縱見迷茫,但願文學同仁莫去初衷,接續砥礪策勉,同道不吝贈文指正。如此一來,敝刊幸甚,文壇也必幸甚。

農曆新年將屆,順祝各位身心康泰,健筆淵聞。

夏日之日

浩銘

1.

春秋亂世。有人在外交場上這樣問。

「趙衰趙盾父子哪個賢明?」

「爸爸趙衰就像令人舒服冬天的太陽,兒子趙盾就像討厭的夏天的烈日」

2.

為了糊口。應承了朋友在家旁的青年中心教一大群小學生寫作文。說的是附近,倒要走十分鐘的路。那些班也總是只會在暑期出現。十一點出門,頭頂頂著的,是那不偏不倚的太陽。

這十分鐘的路程,路旁貨櫃車迎面駛過,總是帶著一陣暑熱。炎夏總教人很不舒服,在路上等巴士的人們總是叨絮著自己要坐的那路車還沒有來,或手撥紙扇、或輕抹淋漓,反正夏天就教人不耐煩。

路上還有些小食店賣汽水。可是路上卻沒甚麼行人,伴隨店東的,就一把鴻運扇。我想:這幾年,這把扇沒帶甚麼鴻運給他,也吹散不了甚麼酷熱。

三山國王廟外的黃狗躲在香爐桌下的影子,舔著炎熱。

終於到了。

3.

曾祖母很高壽。她在這個人間世走過了一百零三年。她是一個在大戶工作的媽姐,本來無兒無女,祖父過繼了給曾祖母,於是她見證了四代同堂。我還在襁褓時,據堂姐說,她已經來打理這個索食黃口的一切瑣事,大概她在那個時候已經退休。但長大了後就知道,曾祖母的所謂退休,其實還很忙碌。在家中,和她同住的祖母雖則日煮三餐,但曾祖母依然堅持操持家務,一直堅持到九十五歲。最後的那幾年,她搬進了安老院。她折衣服之前從不用熨斗,反正她手按壓一推,衣服就平坦貼服,齊齊整整。

其實,我沒聽過曾祖母說心事,也沒留意過她的心思。我聽不懂家鄉的聲音,她也說不到廣府話。而我們每年只會見幾次面,就是所謂的大時大節。要勉強數來,好像就是團年、做冬、中秋、開年。反正這些日子,曾祖母就坐在耀東樓門旁的床邊,靜靜的望著剛步入家門,掛起大褸風衣的我們。曾祖母騎鶴之後,家人就很少聚首了。現在偶爾記起曾祖母比擬過打高爾夫球的模樣,那時她大概說自己隨主人打球的舊事,圍在床邊,那時的曾祖母好像還很愛笑,還有,那幾年她滿佈皺紋的手還是很暖。

忘了是哪位親人告訴我了,也或許是我記錯。曾祖母辭世之前幾日,從新蒲崗的安老院走到了牛池灣街市。那時是五月。大概是三點罷,她買過晚餐所需後就步回安老院,那時就開始走近三途川。

4.

家長。我覺得香港的困局主要出自家長。所謂家長,就是覺得家中還有幼小要照顧的成年人。當然,這兒指的幼小不一定是年齒上的幼小,可以是那些長不大的,但卻適齡步入勞力市場的生物。

回到興趣班。

「老師,這個興趣班有沒有佈置功課?上周我要求我的孩子寫了千多字的《吃自助餐的所見所聞》,老師你待會兒替我批改好不好?」門外人聲鼎沸。

「老師,今日會教甚麼?我在下課後會替我的孩子溫習。」一片嘈雜。

我微微鞠躬,「抱歉,先給他們上課,下課我們再談罷。」然後開始點名。門外,換上的是一張張失落的面。

玩過十分鐘的摺紙遊戲,寫了一篇兒童故事。一小時這樣的匆匆。時光打開房門,那些快樂的笑面忽爾變得慌張。孩子們頭上的緊箍咒漸漸繃緊。他們一個個端著手上摺好的水鴨,和半篇寫不完的兒童故事。

「張太、周太,今天沒有佈置習作。帶他們去曬曬太陽,玩玩水罷。」

「喔,怎麼沒功課。那好,多謝老師」「去補習社,還要做暑期作業。」

5.

內子和我都很愛看日本電影,特別是偵探故事。年前的夏天,我們看了《真夏方程式》。湯川教授在日本的鄉下教一個小朋友用水火箭做實驗,拍攝海底下的美,這也成了這小孩子的暑期作業。水火箭射進大海,拍攝下的那份蔚藍,教人忍不住要潛進大海中。我和內子說,「如果我們小時候也有這種暑假,多好。」她笑道:「不如明天到聖士提反灣游水罷。」

於是那天,我們吃了個日本料理,也點了兩球雪糕。在溜冰場旁看著夕陽。但最終我們沒有游水。我們不太習慣人山人海的沙灘及迫狹的陽光。

6.

五點。回程。

我還是想念那些自由的暑假。

沒有拘促,太陽才沒有這麼可怕。

留下一支筆在十月

小害

剛剛過去的十月,我們〈文學人.com〉暨嶺南大學嶺南文社舉辦了新詩創作班。是次活動為期一個月,共四堂,在大學梁銶琚樓進行,名額悉數滿額,而我小害是這次活動的導師。「導師」二字比較言重,不敢托大,其實主要透過這次創作班分享我一些寫作及閱讀的經驗而已。

第一堂,由於不了解同學們對新詩的認識程度,所以是資料性的講解,有關新詩的概念、歷史、發展及寫作技巧等,雖然有些囫圇吞棗,但希望同學們能於短時間內掌握一點寫詩竅門,為日後的課程奠下基礎。第二堂是同學們詩作的賞析。原先我建議每位參加創作班的同學,報名時遞交一份新詩作品,不過負責活動的同學恐怕會嚇唬了未有新詩寫作經驗的參加者,所以將此計劃順延至第二堂。

賞析的方法比較特別,我要求同學把作品寫在指定格式的文件檔上,並以匿名方式,在堂上限時傳閱,然後不記名選擇「喜歡」、「不喜歡」或「沒意見」三項中其中一項。完成後由我統計每份作品的得分,因為以統一規格、作品匿名及不記名選擇方式進行,故同學們亦相對敢言,出現了不少負分作品,即是「不喜歡」居多。但萬綠叢中一點紅,《飯後》和《紅》是少數兩篇獲得高分的作品。

第三堂是詩人作品的賞析,我選來不同的詩篇,包括來自不同地域的詩人,有離世、有在世、有諾貝爾文學獎得獎者、有新晉年輕詩人。這一次與第二堂有些分別,依然以匿名及不記名的方式進行,但這次不是選擇喜歡或不喜歡,而是直接評分,由一到十,和〈文學人.com〉每篇作品的評分制相同。這次的目的並不是要衡量作品及作者之間的高低,事實上每篇作品也不能比較,因為題材、年份及寫作背景等都各有不同,同學是要透過作品賞析,接觸到不同詩人的寫法,不同年代作品的特色;思考那一些是翻譯作品,那一些是近代作品。而更重要是,同學們能發現他們對哪一類型的詩歌的喜好,這對他們日後讀詩和創作有一定幫助。最後,一位身兼港澳兩地身份的詩人獲同學們青睞,得最高分數。

第四堂,即最後一堂,原用回第二堂的方法,是同學們詩作的賞析。這一堂的意義是對比同學們參加創作班前後在新詩寫作上的分別,為了令效果更為突出,於是限制了詩作的題目要在「手」、「空泛」及「最難忘」三個方向的其中一方發展,不能像第一次一樣可自由創作。雖然受中期考試影響,收到的作品較第二堂少,但詩作的整體質素有明顯提升。在意象掌握、控制節奏、如何帶出詩的內容和尋找重心等都大有改善,不像以往生澀粗疏,而且更有些作品意味深長,叫人一讀再讀。這些,全都是同學們認真寫作的成果,而《酒吧角落》就是今堂得分最高的作品。

匆匆四堂過去,我十分感激同學們對我的包容及忍耐。新詩所涉及的範疇極廣,正如其他文體,可以發問的問題亦數之不盡;我給予同學們的解答也不過是我個人涉獵,不代表著一切,我真正能提供的就是同學們繼續追尋的引子。我不知道各同學們之後會否對新詩產生興趣,會否繼續從事新詩的創作,但我希望,抱持了解及學習心態上堂的同學,在日後再接觸到新詩時會知道,新詩並不是坊間所誤傳的一堆胡言亂語,不是隨隨便便的一些穿鑿附會,而是經過詩人瀝血打造,重點就視乎我們能否辨識真偽;而繼續新詩創作的同學,希望你們能有一些啟發,由狹而廣,由廣而深。採取什麼技法,要為新詩注入什麼思維,要在新詩上怎樣呈現自我或世界的形態,新詩都提供了很大的自由,但我們都需要保持求知求真的認真態度,那才不至迷失方向。

最後再一次感謝嶺南大學嶺南文社的邀請及〈文學人.com〉同仁的協助,使今次活動完滿結束,稍後同學們的詩作整理好後會以「嶺南文社新詩創作班專輯」刊登在〈文學人.com〉,讓各讀者閱覽及指導,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