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之日

浩銘

1.

春秋亂世。有人在外交場上這樣問。

「趙衰趙盾父子哪個賢明?」

「爸爸趙衰就像令人舒服冬天的太陽,兒子趙盾就像討厭的夏天的烈日」

2.

為了糊口。應承了朋友在家旁的青年中心教一大群小學生寫作文。說的是附近,倒要走十分鐘的路。那些班也總是只會在暑期出現。十一點出門,頭頂頂著的,是那不偏不倚的太陽。

這十分鐘的路程,路旁貨櫃車迎面駛過,總是帶著一陣暑熱。炎夏總教人很不舒服,在路上等巴士的人們總是叨絮著自己要坐的那路車還沒有來,或手撥紙扇、或輕抹淋漓,反正夏天就教人不耐煩。

路上還有些小食店賣汽水。可是路上卻沒甚麼行人,伴隨店東的,就一把鴻運扇。我想:這幾年,這把扇沒帶甚麼鴻運給他,也吹散不了甚麼酷熱。

三山國王廟外的黃狗躲在香爐桌下的影子,舔著炎熱。

終於到了。

3.

曾祖母很高壽。她在這個人間世走過了一百零三年。她是一個在大戶工作的媽姐,本來無兒無女,祖父過繼了給曾祖母,於是她見證了四代同堂。我還在襁褓時,據堂姐說,她已經來打理這個索食黃口的一切瑣事,大概她在那個時候已經退休。但長大了後就知道,曾祖母的所謂退休,其實還很忙碌。在家中,和她同住的祖母雖則日煮三餐,但曾祖母依然堅持操持家務,一直堅持到九十五歲。最後的那幾年,她搬進了安老院。她折衣服之前從不用熨斗,反正她手按壓一推,衣服就平坦貼服,齊齊整整。

其實,我沒聽過曾祖母說心事,也沒留意過她的心思。我聽不懂家鄉的聲音,她也說不到廣府話。而我們每年只會見幾次面,就是所謂的大時大節。要勉強數來,好像就是團年、做冬、中秋、開年。反正這些日子,曾祖母就坐在耀東樓門旁的床邊,靜靜的望著剛步入家門,掛起大褸風衣的我們。曾祖母騎鶴之後,家人就很少聚首了。現在偶爾記起曾祖母比擬過打高爾夫球的模樣,那時她大概說自己隨主人打球的舊事,圍在床邊,那時的曾祖母好像還很愛笑,還有,那幾年她滿佈皺紋的手還是很暖。

忘了是哪位親人告訴我了,也或許是我記錯。曾祖母辭世之前幾日,從新蒲崗的安老院走到了牛池灣街市。那時是五月。大概是三點罷,她買過晚餐所需後就步回安老院,那時就開始走近三途川。

4.

家長。我覺得香港的困局主要出自家長。所謂家長,就是覺得家中還有幼小要照顧的成年人。當然,這兒指的幼小不一定是年齒上的幼小,可以是那些長不大的,但卻適齡步入勞力市場的生物。

回到興趣班。

「老師,這個興趣班有沒有佈置功課?上周我要求我的孩子寫了千多字的《吃自助餐的所見所聞》,老師你待會兒替我批改好不好?」門外人聲鼎沸。

「老師,今日會教甚麼?我在下課後會替我的孩子溫習。」一片嘈雜。

我微微鞠躬,「抱歉,先給他們上課,下課我們再談罷。」然後開始點名。門外,換上的是一張張失落的面。

玩過十分鐘的摺紙遊戲,寫了一篇兒童故事。一小時這樣的匆匆。時光打開房門,那些快樂的笑面忽爾變得慌張。孩子們頭上的緊箍咒漸漸繃緊。他們一個個端著手上摺好的水鴨,和半篇寫不完的兒童故事。

「張太、周太,今天沒有佈置習作。帶他們去曬曬太陽,玩玩水罷。」

「喔,怎麼沒功課。那好,多謝老師」「去補習社,還要做暑期作業。」

5.

內子和我都很愛看日本電影,特別是偵探故事。年前的夏天,我們看了《真夏方程式》。湯川教授在日本的鄉下教一個小朋友用水火箭做實驗,拍攝海底下的美,這也成了這小孩子的暑期作業。水火箭射進大海,拍攝下的那份蔚藍,教人忍不住要潛進大海中。我和內子說,「如果我們小時候也有這種暑假,多好。」她笑道:「不如明天到聖士提反灣游水罷。」

於是那天,我們吃了個日本料理,也點了兩球雪糕。在溜冰場旁看著夕陽。但最終我們沒有游水。我們不太習慣人山人海的沙灘及迫狹的陽光。

6.

五點。回程。

我還是想念那些自由的暑假。

沒有拘促,太陽才沒有這麼可怕。

留下一支筆在十月

小害

剛剛過去的十月,我們〈文學人.com〉暨嶺南大學嶺南文社舉辦了新詩創作班。是次活動為期一個月,共四堂,在大學梁銶琚樓進行,名額悉數滿額,而我小害是這次活動的導師。「導師」二字比較言重,不敢托大,其實主要透過這次創作班分享我一些寫作及閱讀的經驗而已。

第一堂,由於不了解同學們對新詩的認識程度,所以是資料性的講解,有關新詩的概念、歷史、發展及寫作技巧等,雖然有些囫圇吞棗,但希望同學們能於短時間內掌握一點寫詩竅門,為日後的課程奠下基礎。第二堂是同學們詩作的賞析。原先我建議每位參加創作班的同學,報名時遞交一份新詩作品,不過負責活動的同學恐怕會嚇唬了未有新詩寫作經驗的參加者,所以將此計劃順延至第二堂。

賞析的方法比較特別,我要求同學把作品寫在指定格式的文件檔上,並以匿名方式,在堂上限時傳閱,然後不記名選擇「喜歡」、「不喜歡」或「沒意見」三項中其中一項。完成後由我統計每份作品的得分,因為以統一規格、作品匿名及不記名選擇方式進行,故同學們亦相對敢言,出現了不少負分作品,即是「不喜歡」居多。但萬綠叢中一點紅,《飯後》和《紅》是少數兩篇獲得高分的作品。

第三堂是詩人作品的賞析,我選來不同的詩篇,包括來自不同地域的詩人,有離世、有在世、有諾貝爾文學獎得獎者、有新晉年輕詩人。這一次與第二堂有些分別,依然以匿名及不記名的方式進行,但這次不是選擇喜歡或不喜歡,而是直接評分,由一到十,和〈文學人.com〉每篇作品的評分制相同。這次的目的並不是要衡量作品及作者之間的高低,事實上每篇作品也不能比較,因為題材、年份及寫作背景等都各有不同,同學是要透過作品賞析,接觸到不同詩人的寫法,不同年代作品的特色;思考那一些是翻譯作品,那一些是近代作品。而更重要是,同學們能發現他們對哪一類型的詩歌的喜好,這對他們日後讀詩和創作有一定幫助。最後,一位身兼港澳兩地身份的詩人獲同學們青睞,得最高分數。

第四堂,即最後一堂,原用回第二堂的方法,是同學們詩作的賞析。這一堂的意義是對比同學們參加創作班前後在新詩寫作上的分別,為了令效果更為突出,於是限制了詩作的題目要在「手」、「空泛」及「最難忘」三個方向的其中一方發展,不能像第一次一樣可自由創作。雖然受中期考試影響,收到的作品較第二堂少,但詩作的整體質素有明顯提升。在意象掌握、控制節奏、如何帶出詩的內容和尋找重心等都大有改善,不像以往生澀粗疏,而且更有些作品意味深長,叫人一讀再讀。這些,全都是同學們認真寫作的成果,而《酒吧角落》就是今堂得分最高的作品。

匆匆四堂過去,我十分感激同學們對我的包容及忍耐。新詩所涉及的範疇極廣,正如其他文體,可以發問的問題亦數之不盡;我給予同學們的解答也不過是我個人涉獵,不代表著一切,我真正能提供的就是同學們繼續追尋的引子。我不知道各同學們之後會否對新詩產生興趣,會否繼續從事新詩的創作,但我希望,抱持了解及學習心態上堂的同學,在日後再接觸到新詩時會知道,新詩並不是坊間所誤傳的一堆胡言亂語,不是隨隨便便的一些穿鑿附會,而是經過詩人瀝血打造,重點就視乎我們能否辨識真偽;而繼續新詩創作的同學,希望你們能有一些啟發,由狹而廣,由廣而深。採取什麼技法,要為新詩注入什麼思維,要在新詩上怎樣呈現自我或世界的形態,新詩都提供了很大的自由,但我們都需要保持求知求真的認真態度,那才不至迷失方向。

最後再一次感謝嶺南大學嶺南文社的邀請及〈文學人.com〉同仁的協助,使今次活動完滿結束,稍後同學們的詩作整理好後會以「嶺南文社新詩創作班專輯」刊登在〈文學人.com〉,讓各讀者閱覽及指導,謝謝。

文學人.com 回顧暨徵稿啟事

哲一

《文學人.com》創刊至今,已逾三季。編輯部同仁一直致力振興文壇,蒐羅兩岸三地,以至華文地區的文學精品,且樂見五洲四海,有志從文的作者投稿予本刊,同為文學史樹建一座極具研究價值的資料庫,鼎力盡心,真可謂喜氣盈門。

除了編輯部的朋友竭誠以行,本刊的幾位顧問,一樣功不可泯。他們不時向《文學人.com》投贈美文以饗讀者,並且為衍傳文學教育的正道,時刻不遺餘力。比方說偉民兄定期刊載的長篇小說《五色志》,寫盡香港文壇的庸惡陋劣,實在發聵振聾;而由他始創的《新詩.com》,廣納八方佳稿,鼓吹詩文正軌,瀏覽人數更加早逾百萬,於現當代文學史中,影響力不容置疑。陳教授德錦先生餽贈本刊的多篇詩文,一樣好評如潮;而陳教授的「寫作教室」系列,備受後學推崇,更視之為寫作入門的實用教材,的確可貴。至於秀實兄,他寫過的詩歌文論,業已飲譽兩岸三地,得其惠賜寶稿一二,是本刊之榮幸,亦是讀者之福;而秀實兄創立的「圓桌詩社」,以及其出版的《圓桌詩刊》,之於華文文學的發展,並為推動詩歌創作、研究所付出的努力,同樣不容忽視。

論及《圓桌詩刊》,本刊近日有幸與秀實兄合作,擬於《文學人.com》收錄的芸芸佳作,萃取當中菁華,不日轉載至《圓桌詩刊》,是為「文學人.com」特輯。精選集無論新舊,只須是《文學人.com》的會員,所投作品一經評審通過,一概採錄。獲選者倘接獲通知,屆時填妥《圓桌詩刊》的讀者表格,傑作瞬即登載其中。而每位獲選者,均可獲贈《圓桌詩刊》乙本。

能在網絡雜誌與實體文刊,同時登載佳作,機會難得。歡迎各位積極來稿,以誌其盛。

說「知恥」

浩銘

近來和中學同學聊天,說到香港的前途,也忽爾說到買房子。我問他打算買哪區的房子。他蹙著眉,說他想住在「九西」。我笑了笑:「西九龍罷。大角咀還是長沙灣?」

「九西、西九龍,都是一樣!」他這樣說。
「九西」二字,正正是粵語髒話的諧音。這個說法大概是這幾年才出現。不知怎地,這兩個字聽起來特別不舒服。

略知香港掌故的人都會知道香港的地名的變化和箇原因。好像彩虹地鐵站附近的牛屎灣村,就因為名字不雅而被當時居民改稱牛池灣;吊頸嶺被改稱調頸嶺。除此以外,官銜粵音不雅亦會被更改,例如民政司署就被改為民政事務處等。足見當時的人對於文字聽起來是否雅正,是頗為執著的。他們羞用鄙詞,覺得貽人笑柄是一件可恥的事,所以我覺得他們「知恥」。

年齒漸長,愈覺學問低微。當今之人,刻意錯套字詞,強稱創新。一時真假難辨,終覺迷茫,於是近來我又常常重翻《辭源》。「恥」在《辭源》的第一個解釋就是「羞慚」,所作引證的,是《孟子‧盡心》中的「人不可以無恥」。

成語中有「恬不知恥」一語。恬,就是安心。恬不知恥,就是安於譏評而不羞慚。孟子告誡世人「人不可以無恥」,就是覺得這種恬不知恥的人很可怕。因為人如果連道德責罰也不怕的時候,他們甚麼都可以做。所以管仲治民,就提了「衣食足而知榮辱」,利用羞恥之心規矩百姓的行為。一個城市不重視如何追求雅正,不怕貽人笑罵,也不可能重視道德;不重視道德,百姓就沒有對抗暴行的勇氣。然而,在塵世恪守道德,激濁揚清是需要勇氣,改正自己的過錯如是、提點他人的過錯如是。《中庸》云「知恥近乎勇」。不重視道德的社會不知恥,壞人不羞於作惡,善人也不羞於啞忍,到頭來全城人都沒有勇氣改變,整個社會就會萬劫不復。

或許你看到這兒,會說我迂腐和小題大做。澳門人也有「鳩里」、「永安息巷」這些地名,名字也一樣不雅,但是澳門繼續昌盛,人們都沒有覺得自己生活有甚麼問題。我只能說,一個地方斯文敗壞,就失去了道德楷模,也就注定他們只能沒有自新的能力。一個沒有自新自善的地方,也注定了腐朽。羞覺自己所住之處地名不雅,重新命名,這是知恥。擔心自己賣污油予食肆會害人,這叫有良心。知道善惡,秉持正義,這才是安居樂業的契基。大海對岸的這座賭城貪污猖獗、百姓在社會不公下噤若寒蟬,或多或少與這種無善無惡的怯懦掛上關係。

那個我們還執著的年代,香港人還會強調制度、規矩和公義,人們會以這城而自豪。當聽道那位中學同學自豪於遷到「九西」,也看到報紙上一個個可以隨意解讀的新名詞,我就知道,我再不該和誰談這個城市的前途,末路沒有甚麼值得仔細研討。

舟渡

浩銘

六點,白日西移,太陽漸蘸金黃,這是黃昏。
黃昏告訴停泊碼頭的渡輪,渡輪也走進黃昏。

這個海港很美,天清氣朗的夕陽為海港添上幾分璀璨。

站在安大略湖岸、竚立晉江江濱,多半看不到對岸,洋洋水面,那種感覺叫做浩瀚。

但維多利亞港不同,遠眺對岸,景物一覽無遺,我道這種細緻作「工巧」。

可是,大概不是太多人喜歡這份「工巧」罷。這座城的人營營役役,為的是銀行帳戶的數字。在這兒,許多人覺得數字就是人生。買房子要四百萬的話,那麼要用上多少年儲蓄、自己月薪要供掉多少、籌集多少首期,都是一個個擾人的數字。而城內的人,談論的話題、量度得失的標準,都乞靈這些數字罷。於是,人們眼中漸漸是一個個的數字,其餘的東西,也不再有甚麼的稀奇、有甚麼的分別、有甚麼的重要。他們也忘記了,這份「工巧」是大家共同努力的成果。現在的人穿梭港九,或乘過海隧巴、或坐地鐵,已經很少人會駐足細看海面的美麗。

這天下班走到北角碼頭,幸好只是黃昏,今天的船還搭渡眾生。我不知道要去那兒,反正,我只知道要去九龍岸邊,於是付了船費,上了往紅磡的船。李商隱說「夕陽無限好」,後人紛紛拾其牙慧,或嘆殘年遲暮、或只聊作高深,許多人都沒有正眼看過斜陽、沒有體會夕陽怎樣無限好。站在飄搖窗邊,夕陽無限,是說穹蒼披上金衣,也是說斜陽為大地景物傾下柔和悅目的顏色。我總覺得,這份美景,是大地對勞碌百姓的一份報答。

十五分鐘的船程,浪波漫泛金光。船尾和我一起看著夕照的,是兩個外國遊客。看慣風波的鄰人已經對身邊的美景不感興趣。

如果將沙漏倒轉,回到那個仿似不遠的2011年。那時候社會因渡輪虧損,停辦了兩條航線。渡輪不再受重視,再沒有落入政府的交通規劃之中。兼濟香港的一葉,被拆去周邊配套設施,不再便利眾生。於是,營營役役的遊子被逐離碼頭,維港兩岸的渡輪被帶進黃昏。或者,城內的你和我看慣變化,也不再爭辯,默默看著身邊事物消逝、慢慢看著這個城市被剝下寶貴。這時候,或許你和我會暗暗掏出半份不捨,但終歸只任由,他從大家的記憶中退場。那年的皇后碼頭如是,未來的渡輪如是。

泊岸,遲暮只替渡輪映出一條短短的路。

為誰寫的文學?--兼論周博賢詞《雞蛋與羔羊》

浩銘

「文學是小眾興趣。」

在金錢掛帥的香港,或許大家都會認同這句說話。身邊的作家朋友都認為自己的作品不受社會重視,有些詩人更說「詩集如果能夠賣到三百本」就該額手稱慶。真正愛好文學的人,寥寥可數。文學不受重視,主要有兩個原因。

一、訊息接受媒介與閱讀圖式的改變

在梁啟超寫《小說與群治的關係》之時代,閱讀報紙、書籍等紙本印刷品是時人獲取資訊的主要方法。民國時期,報業百家爭鳴,而報紙上亦多刊載小說。保皇派的《時報》、汪偽治下的《廣東中山日報》都有小說版,在現代文學發展的時期,小說是有其載具和讀者的,在民國時期,人們接受訊息除了依靠口耳相傳外,只能乞靈於文字媒介。正因為人們習慣閱讀文字,香港的武俠小說在六七十年代風靡一時,金庸、倪匡等香港作家的武俠小說作品更是膾炙人口。但在網絡發達的二十一世紀,讀者的閱讀模式已經與民國時期不一樣。

兒童心理學告訴我們:圖像閱讀是天賦的,而文字閱讀是要經學習訓練而得的。所以相較文字閱讀,人們一般會較易接受圖像閱讀。建基於這個前提,報紙乘在印刷技術的改善,在報紙上「用圖說故事」,以圖像吸引讀者。在這個局限和競爭下,人們對閱讀文字的興趣與耐性減低,於是文學作品的吸引力和傳播性大不如前。今日的小說讀者群已經少得可憐,連接觸群眾的機會也沒有,談何「群治」呢?訊息接受媒介和閱讀圖式的改變,直接令紙本文學變成小眾興趣。

二、作品本身的特性

如果你同意魏文帝曹丕《典論‧論文》之中的觀點,認為文學是「經國之大業」,那麼文學就因為它本身的特性而成為小眾興趣。政治的確是眾人之事,但普羅百姓在政治清明的時代根本對政治提不起任何興趣。(正因大家都不關心政治,孫中山先生才要高呼「政治是眾人之事」),而如果文學只是負載國家興亡的方略大義,恐怕能夠理解而產生興趣的人更少。漢初晁錯的《論貴粟疏》、三國時代譙周的《讎國論》和明末顧炎武的《天下郡國利病書》恐怕沒幾個當時的非知識份子看過,遑論後世的當代人。對於營營役役的人,嚴肅的文學、寫給帝王將相看的文學,從來都是小眾興趣。

至於大眾娛樂的文學呢?

宋詞流行於秦樓楚館,甚至時人認為「凡有井水處,皆能歌柳(永)詞」。思春凡心,人皆有之,所謂「詞為艷科」,宋詞多寫思慕春情,是故詞能流行。這個意義下,柳永詞在當時,的確是大眾文學。但其他宋詞又是否大眾興趣呢?或許是。宋人吳文英有首《思佳客》,是寫髑髏的,普羅百姓能否從聽其詞而洞明其中意趣,今人不得而知。但姑且這樣看,作品用詞越深、意象越複雜、詞彙越陌生,那作品多半就是小眾作品。反正,不是寫給普羅讀者看的,算不上是大眾文學。

相較小說、相較戲劇,古代詞的創作就沒有這麼正面的面向普羅大眾,傳播性應該較差,詞就說不上是大眾娛樂。

對宋代以後的市井坊眾而言,聽說書、看戲劇應該是最大的娛樂。晚明張岱記載說書人柳敬亭說書每日一回、每回一兩,可見說書在明末已經休閒消費娛樂。清人在《佛山忠義鄉志》中云:「梨園歌舞賽繁華,一帶紅船泊晚沙,但到年年天貺節,萬人圍住看瓊花。」說道時人對粵劇的鍾情。說書、演戲,是當時藝人糊口技倆,斷不能孤芳自賞,只唱陽春白雪。於是用詞、內容貼近當時百姓的認知,這種作品就具傳播性,成為大眾興趣。寫得好這種作品,就有群治功能。

今日,文學繼續是小眾興趣。大概和作品的內容、用字、舖排不無關係。

既然文學只不過是小眾興趣,那還搞下去做甚麼?王臻中(1990,268頁,江蘇古籍出版社)《文學學原理》認為文學閱讀是為了「人格境界的提升」。他認為,文學有「寓教於樂」的功能,人們在閱讀作品後,情緒宣泄和獲得情感補償,就會反思、學習文本主題,提升人格境界。推而廣之,文學是改善社會質素的法門。寫好文章,為的就是要啟發社會,就是「刑於寡妻,至於兄弟,乃御於家邦」,將良知推及普世。

故我認為,文學不能甘心囿於小眾。

香港詞人周博賢的新詞《雞蛋與羔羊》成為了香港的一則娛樂新聞,有歌手認為周博賢詞譁眾取寵,博取觀眾對謝安琪歌曲的留意。但事情並不是這麼膚淺。

從傳播角度而言,這篇用粵語演唱的作品絕對是小眾之作,或者此曲只是新聞炒作所需;但從立意而言,我認為這篇是開發人心的王道之作。周博賢這首歌是寫給謝安琪唱的,他知道謝安琪聽眾的水平,於是在用詞之中下了些工夫,遷就了讀者。

謝安琪是香港的一個流行曲女歌手。香港的歌手只靠歌藝在港不會受人注意。所以這城內歌唱家不受歡迎,人們只愛打聽這些紅燈綠酒下的人的私生活。而謝安琪被香港的娛樂新聞無稽地指她是另一位已婚歌手的第三者,娛樂記者為便利無知讀者,就以茶餐廳日常所見的餐牌作比喻,說該歌手的太太是「A餐」、謝安琪是這男星的「B餐」。留意謝安琪消息的讀者,當然會明瞭「A餐」「B餐」的含意,也準會知道網民打諢的將謝安琪稱為「B餐」。周博賢乘此之便,在歌詞中填入「A餐」「B餐」,一為觸發聽眾對歌曲的好奇,二為用作為比喻,將人生的窘局二分,令聽眾反思面對絕路時應有的取態。今日香港人面對自己討厭的政府,討厭的政策,多半是啞忍,奢望有人代抱不平,代其改善環境,自己安坐家中則可坐享其成。周博賢寫這首發聾振聵的詞,就是攻訐這種投機、消極的思想。而他掌握了香港市民的娛樂新聞閱讀經驗,略施小技,引導讀者反思自己面對政治的態度,這就可見其「改善社會質素」的立志。

文學是寫給人看的,所以寫的時候要想想讀者水平。文學也應為了社會變好而寫的,所以寫作時該立心於正。起碼我是這樣想。

周博賢這首是好詞。

下附周博賢詞:

《雞蛋與羔羊》

曲/詞/編/監:周博賢

寢室的花香,妻子的瀟湘
過去美好片段夢裡湧上
監倉的窗,鎖鏈的聲響
告訴我知往日成為絕唱

惺忪醉過後還信
生活又如常
怎知卻中伏被騙
成為奴隸,大劫在頭上
不堪設想

** A餐雞蛋撞石牆
不怕壯烈下場,決不退讓
B餐俯首做白羊
一世困在牧場
餐券這兩張,怎麼取向
人已到了決志現場,再拖便遭殃**
仍扮作昏睡,大夢裡等瞻仰

警鐘給敲響,聲音多緊張
四處瞬速褪掉舊有色相
屠刀機槍,高舉得囂張
要過去的價值成呆壞賬

久安慣了曾迷信
福樂是恆常
怎想到昨日還有
會剎那變走,像千噸雪霜
降在頭上

Repeat **
忘掉遐想

一顆雞蛋撞石牆
不免碎裂斷腸,怎麼較量
一堆雞蛋望石牆
可以變做力場,繼續擴張

今天雞蛋撞石牆
不怕壯烈下場,決不退讓
否則俯首做白羊
一世困在牧場
怎樣較理想,盡早思量
人已到了決志現場,再拖便遭殃
仍扮作昏睡,大夢裡等瞻仰

要是有想像,漂亮

逃獄者自白

阿民

1.

鬼面具掉下來一副白牙:四月。
盲蛇在碎玻璃上爬行,一列車
蜿蜒,在剔透的城巿。
「下一站,惡土。」

防暴的銀盾,季風
刮起一街的蛇鱗。對壘之後,
最後一個紅郵筒,用忐忑
餵哺過的獸,嚇成慘青。
是多少年前的事了?郵票
那相連的矢堞下,藏掖的思念
封了綠苔。負傷的獸,
餓癟的筒口,血珠子
放大了,有鐘樓倒插,
分針逆轉,那薄刃,收割碼頭
兩行不結果的燈柱。

「合力拉起為了落下的鍘刀,
斷頭台下,建安穩的現世。」
停藥,不停詩,墮海前,
詩人跟桅杆伸過來的影子握手,
用一個不捨的,挽留的姿勢。
曾經,他看到歌者對一灘螺殼
謳歌,那千萬隻
濁流推上來的,鈣化了的
耳朵;肉身離去,仍舊
假裝聆聽的耳朵。
失聰的聽眾,瘠土上暴長的稻草。
黃昏,他寧願對一溜墓碑
演說,向顎骨脫落,無法要求
遷葬的屍骸,剖析病友
鴻文的結構。或者,讀兩三則
日記,關於荒唐,關於隔閡,
關於對死者朗誦,選材,
該有怎麼樣的講究?

惡浪前,我摳下眼角膜,貼在
警號燈上,這守夜的
孤獨的藍瞳;撕下耳朵,
扔上囚車的篷頂。
我渴望冰冷,蹲下就長出
頁岩的紋路,卻聽到十里外
篷下死囚們,爭論一顆頭,
隔着急流,能否跟自己的臍眼
對話?漂過的落葉,印着
助人越獄的草圖;
但那年夏末,我忙着
戀愛,忙着矗起三毒的
石礎。而情話,那一把掛鎖,
那鈎住肝腸的門鍵,竟可以
這樣的溫柔。血,酸成了酒,
在秋後,才一絲一綹,蝕出
葉脈暗藏的秘道。

2.

獸籠子撞出來的一扇門:四月。
盲蛇在碎玻璃上爬行,一列車
蜿蜒,在剔透的城巿。
「下一站,蠻荒。」

用車票,女人摺出來一群
蝴蝶。月台某一張長凳,鋪着
她赤身灼過的床單。
越過夢境的黃線,驀地,
蛇鱗揭起,那同時盛開的門戶,
是回應蝴蝶的搧風?
暫停倒退的世界,車窗外,
有人用廢紙,裁出一階
翅膀;但項背,總是要排斥
晴空,那過了期的晴空。
報失的人,趁停站,向飾演
巡警的資深瘋子哭訴:沙漏瓶,
那時間的賊巢,爬出來
一隊白蟻,摸黑
銜走了她的青春,枕角守護的
兩隻水禽,算是見證。

穿航天服的兩個業主,也是
趕覆診的吧?提刀爭論
一粒質子,能揪出
三個夸克,百尺陋屋,為何
不能割出三十套有浴室的
房間?有限,但無邊界的倉庫,
老看更拂起的熠熠浮塵,
哪一粒,附着我們的國土?
「像夸克和反夸克,倉庫的
背面,定然有跟地球
對應的飛塵。塵上蓋高樓,
恨在鏡子裡,稱為反恨。」
終究,還是傷風了?
老看更轟的一噴嚏,
一個宇宙,綻開在獨翅蝴蝶
才飛得到的虛空。而我終究
相信:唯有追悔,
強韌得能抵抗黑洞。

3.

囚室裡吊着兩個囚徒:四月。
盲蛇在碎玻璃上爬行,一列車
蜿蜒,在剔透的城巿。
「下一站,廢墟。」

月台的燈箱,廣告畫上
某一年的滿月。記憶裡的女人,
那樣蒼白,疲憊,像滿月上
貼的尋人啟事。要尋的人
瞬間老了,紙薄的
容顏,那帶笑的容顏,
偏不肯剝離,如選舉過後,
萎蔫了,仍黏着承諾的海報。

自從領得一頁天窗,那嵌着
綠格子的天窗,都是要配給的。
編書人,鎮日審校白雲的
紕漏,擰眉批改一行黑鳥
錯標在黃昏的逗點。
但生者,早已腐朽。
喪失語意的語言,唇舌退化
成工蟻的口器,控訴與悲鳴,
只能嚼爛了,藏進蟻丘。
只能用所謂的自由意志,
向黑暗懸崖前的同類,悲憫地,
派送印在紙上的蠟燭,用一幅
平面圖,安撫壓扁了的良知。

不能禁制的悲傷,在沒邊界的
病院蔓延。曾經掛了號,
坐等一隻鱉,遷離住膩的
鱉殼,就遷進那窄小的,
總算有窗戶的房間,那稱為
歸宿的房間。如果女人還在,
簾幔一垂,就是天國。

在我的左耳窩,女人埋下
一枚欲望的種子,春天,長出了
倒刺。我奔走籌措,要為悔疚
蓋一座廟,供奉用理性角度,
鋸下來的一隻手掌。
抽離地,我替自己看了掌相:
感情線的盡頭沒有橋,曲折處,
仍有女人留下的味道。怎麼
總是想起女人?讓一隻
山豬耕犂過的女人,一朵
抽搐的玫瑰。

4.

讓黑沼吃掉輪胎的鐵匣子:四月。
盲蛇在碎玻璃上爬行,一列車
蜿蜒,在剔透的城巿。
「下一站,絕境。」

難道,我真的瘋了?
荒原上疾馳的囚車,
瘠土竄突的耗子。竊聽的
右耳,聽不出鐵匣裡,
仍殘留多少病號。一個囚徒,
我一年的壽歲。曾經
喧囂躁動,這流徙的時計,終究
要載着一廂黑暗,撞斷
地平線,那脈搏一樣虛弱的
地平線,化為煙燄。
能移植的,終究不是
菩提樹下的菩提,是千年前,
某一座化人場種出來的火花。

究竟啊,什麼是方向盤的方向?
過隙的白駒腿短,但拖着的
遺憾,冗長。日環蝕的那一天,
我攀住黑幕上的銅圈
踰牆去了,除了左眼右耳,
這夜,不再與那一廂死囚同路。
但肉身之外,真無樂土?
止痛藥,藥效長不過
自縊用的一條繩子。嗑錯藥的
車掌,窮追滑過鬧巿的
一張解剖床。床上,
癱臥着才舁上去的晨曦。
據說,一條幼鯨躺過,眼淚
流出殮房,空場上撒滿
鎖着海洋的彈珠。雨後,蟾蜍
蹲着,等彈珠發芽,先是一隻,
然後,是一黨。

蹲在吉他上漂浮的鷺鷥,
垂一根弦,釣起一渠的仰視,
那些盲魚。五線譜
絞成的一根髮,攔不住
濫竽隊把無鍵之琴,
拽進黌宇。沒領到癲狂證的
學者,都正常地活着,
寫專欄,教書,現身電視,
偶然舔一下女學生
坐暖的椅子。
只有諂諛,沒有誠敬。
只有濁流,沒有砥柱。
矮子群起埋葬標杆的國度,
再低的門坎,都是懸崖。
峭壁上啄月的鳥,啄出來的
一串橐橐,都是絕響。

5.

砧上橫着最後一隻琵鷺:四月。
盲蛇在碎玻璃上爬行,一列車
蜿蜒,在剔透的城巿。
「下一站,盛世。」

白矮宿,紅巨星,攪珠機內
萬緣翻滾,地球,是哪一個
號碼的藍珠子?六合
彩票,八荒來的紙錢兒,
諾言和誑語,就一根雨絲串着,
風吹過一排空心人的胸肋,
蒼老的,陶壎奏出來的聲音。
警號,真的響過了?
孤絕的人,背時的人,
叼着火媒子,要為自己的喪事
點火的人,讓一個個煙圈
鎖在輪迴的軌上,
蒙着眼,等碾過來的光明。

怎麼沒換車的廣播?
怎麼總忘不了唇彩掩護的
那細細的戰壕?思念率悲傷
蟄伏,一夜又一夜枕戈。
曾經,搬一座青山鎮紙,
拿獄友鉤在窗格上的一片月,
剔開不忍再讀的情書。
但青山鏽了,遍是鴉墳。
這短暫的一生,我用了漫長的
年月去愛你,像用一碗酒
承載一艘艨艟;用一根燈芯
點起一季蟬噪;用一瓣
山櫻落下的時間,量度
一隻畫的畫眉,哪一年,
會在宣紙上憔悴。

如掌聲不再響起的劇院,
如樂器消失之後的音符。
我終於明白,空虛,
不是無盡的瘡痍,是心頭
一痕不能彌縫的缺漏。
「鐵軌,都通向廢墟;
廢墟,從來比盛世綿長。」
死詩人,留下不死的
真相。而重逢,會在蠻荒的
墟上?總是在曬牡犡的
空場,我曬自己的
影子,等曬軟了,夜裡想起
一個人,就蓋住胸膛保溫。
總要遺忘,總要想起。
總是躲藏,總是緝捕。
除了瘋院,能逃到哪裡去呢?
下雨了,在溶化我們的雨裡,
一滴雨一把刀子,
刀柄,刻着一個死者的
名字。四月,一列車蜿蜒,
在名字紛墜的城巿。

4-2014初稿

讀屈原《橘頌》

浩銘

《楚辭‧九章‧橘頌》

后皇嘉樹,橘徠服兮。受命不遷,生南國兮。

深固難徙,更壹志兮。綠葉素榮,紛其可喜兮。

曾枝剡棘,圓果摶兮。青黃雜糅,文章爛兮。

精色內白,類任道兮。紛緼宜修,姱而不醜兮。

嗟爾幼志,有以異兮。獨立不遷,豈不可喜兮?

深固難徙,廓其無求兮。蘇世獨立,橫而不流兮。

閉心自慎,終不失過兮。秉德無私,參天地兮。

願歲並謝,與長友兮。淑離不淫,梗其有理兮。

年歲雖少,可師長兮。行比伯夷,置以爲像兮。

五月端陽,俗例多弔屈原。但如果認真讀過《楚辭》的人,就會知道屈原生前看過龍舟,也在作品之中提及,是故龍舟競渡與屈原的瓜葛,大抵是後世人踵事增華,強加於弔祭屈原之上。當今之世,慶祝端午節,人們大抵也就是享受一天假期。這個節日本要歌頌的忠臣,恐怕已成為配角了。

教科書多半只歌頌屈原是愛國詩人,所以屈原死後人們就在端午節悼念屈原。然而屈原最值得人們學習的,是他在紛紛塵世之中,那份傲然正氣。他的咏物詩《橘頌》,就是這種正氣的一種表述。

後世研究者一般認為《橘頌》是屈原託物言志的作品。漢代大儒王逸認為「屈原言己之行度,獨立堅固,不可遷徙,誠可喜也。」[1],後人亦多從此說:宋人洪興祖云「申前義,以明己志」[2],南宋人朱熹云「言橘之高潔,可比伯夷,宜立以像而効法之,亦因以自託也。」[3]明人汪璦謂屈原頌橘「取以為喻,而自托也。」[4],明人黃文煥有「妙在只從橘說,自表之意,即在其中。」[5],清人王夫之亦謂「因比物類志為之頌,以自旌也。」[6],蔣驥有言「《橘頌》咏嘆『受命不遷、深固難徙』二意以自命也。」[7],胡浚源也曾謂屈原「喜橘之不踰淮,有似於己之獨立不遷,故頌之以自況。」[8]。今人林庚亦一如舊說,指《橘頌》「正是屈原的自況之辭」[9]。同類的觀點於近人游國恩亦有相似之說,「詩人贊美橘樹……這些其實都是自喻。」[10],其學術論文之中,學者孫曙光(1999)「(橘)體現了屈原理想的人格,或者說就是他本人品格的化身。」[11],而王峰霞(2009)[12]亦於其學位論文之中提及相同觀點。

上述學者的觀點大抵是結合屈原生平作出推想,認為屈原本身對楚國的忠誠,投射於橘之上,屈原和橘特徵相似、特性相通,故推想屈原寫《橘頌》就是自喻之說。

《橘頌》有傳統咏物詩的特徵,也就是從描寫本體之中聯想到品德情意。屈原認為橘樹「受命不遷」,也就是身土不二;於是,橘樹就是對自己的家國充滿眷戀之情的植物,所以「更壹志兮」。屈原在描寫橘樹的美好後,點明了主題,就是橘樹「蘇世獨立,橫而不流兮。」屈原身處的世代,奸佞當國,朝政敗壞,秦人對楚國虎視眈眈,而楚王欠缺領導才能。楚國雖然處於長江流域,但實際轄區及有效管治地區面積,卻非必如我們今日想象的佔據大部分南方富庶土地一樣多,一者是當時長江以南地方的外族勢力限制了楚國對南部的實際統治;再者是周代的國家管理以城邦為軸心,沒有城池圈限的地方,其實許多都沒有人煙。楚國並不是極度富強,反而充滿外患內憂。屈原自己有才華,沒有潛隱逃逸,成為隱士或者游士,卻堅守本國,極力與奸邪周旋,這就是「蘇世獨立,橫而不流」的道德勇氣。

二千多年後的今天,我們再次迎接端午節。今日的世人逐利而居,或許會暗笑屈原的迂腐。然而中國的民族自尊,卻是由一個個身土不二的「愛國者」在歷史的洪流用正氣撐著。

[1]漢‧王逸 注,北宋‧洪興祖 補注(1983),《楚辭補注》,北京,中華書局,154頁。
[2]北宋‧洪興祖 補注(1983),《楚辭補注》,北京,中華書局,154頁。
[3]南宋‧朱熹(2001),《楚辭集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96-97頁。
[4]明‧汪璦(1994),《楚辭集解》,北京,北京古籍出版社,227頁。
[5]明‧黃文煥(2002),《續修四庫全書:楚辭聽直》,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602頁。
[6]清‧王夫之(1975),《楚辭通釋》,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94頁。
[7]清‧蔣驥(1958),《山帶閣註楚辭》,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29頁。
[8]清‧胡浚源(1820),《楚辭新註求確》,清嘉慶二十五年刊長沙務本堂藏本,卷四,28頁。
[9]林庚(2006),說《橘頌》,《林庚楚辭研究兩種》,北京,清華大學出版社,132頁。
[10]游國恩(2008),《游國恩楚辭論著集》,北京,中華書局,卷四,360頁。
[11]孫曙光(1999),淺論「橘」與屈原人格形象之關係,內蒙古民族師院學報(哲社版),(4),14頁。
[12]王峰霞(2009),《中的屈原形象》,山東師範大學碩士學位論文,未出版。

世間應無散文詩

浩銘

當代文學出現了一支主張寫散文詩的異旅。散文詩作家主張用散文形式寫詩,於是文壇自始出現了一批散文詩作品。

和大家做一個小實驗,大家看看下面兩篇引文,就一起分辨一下哪篇是抒情散文、哪篇是散文詩。
<三弦>沈尹默

中午時候,火一樣的太陽,無法去遮攔,讓他直曬著長街上。靜悄悄少人行路;只有悠悠風來,吹動路旁楊樹。

誰家破大門裏,半院子綠茸茸細草,都浮著閃閃的金光。旁邊有一段低低土牆,擋住了彈三弦的人,卻不能隔斷那三弦鼓蕩的聲浪。

門外坐著一個穿破衣裳的老年人,雙手抱著頭,他不聲不響。

<荊棘>鄭振鐸

幾個穿著白羅衫的人,倚在朱紅的欄杆上看荷花。

一個說:荷花的清香,令人聞之神爽。

別一個說:翠綠的荷蓋與粉紅色的荷花是非常地可愛的。

他們都帶著貪婪與羡慕之心向荷花看著。

荷花因恐怖發抖了。

荊棘立在池旁自幸。

一對愛人細聲地親密地談著。

他們走到池邊的草亭上坐下。

亭旁走過一個少女,他貪婪地看了幾眼,過往的少年也常常引起她的注意。

但是他們還是繼續地細聲而親密地談著。

他偶然見了紅玫瑰立在牆角,走下亭來,采了一朵,慎重地把它佩在她的衣襟上,說道:“我愛你!永遠地愛你!”

荊棘鄙夷地笑了。

相信讀者和我一樣,都是丈八金剛摸不著頭腦,根本很難分辨這兩篇是抒情散文還是散文詩。然而這兩篇作品,我都是在《中國現代散文詩100篇》[1]中找到的,當然,在中國網站「散文吧」也可以找到這兩篇作品。其他當代的作品礙於版權問題都不能一一引析。

文壇一般認為散文詩混合了散文和詩的元素,那應該要先說甚麼是散文、甚麼是詩。姚文放(2000,282頁)[2]中言及詩的特性:

詩歌還要通過鮮明的節奏和和諧的韻律構成優美的音樂性。詩歌是抒情的,而人的情感隱含著生命的節律,這種生命的節律正是通過節奏在詩歌中得到表現。……按其有無情節來分,可以分為抒情詩和敘事詩;按其有無格律來分,可以分為格律詩和自由詩;按其是否押韻來分,又可以分為有韻詩和無韻詩。

姚文放的觀點就是指詩歌強調的是抒情,詩歌並兼需具節奏和韻律。

而姚文放(2000,284頁)[3]指出散文在古代就是非韻文。而在現當代文學論,則是:

散文比起其他文學樣式來,更加輕靈、自如和寬鬆,散文沒有那些格律、程式和規矩的講究……甚麼平仄、對仗、押韻,甚麼「三一律」……基本上都與散文無干,……因此散文最少限囿和負擔。……散文主要分敍事散文、抒情散文和論說散文三大類。……抒情散文側重於抒發作者的內心激情……

簡單來說,姚文放的觀點就是散文是一種沒有文學體裁制肘的一種文體。但姚文放沒有在其著作中直接言及散文詩,只有分述之。但倘若讀者讀到這兒,都會想到如果詩不講格律、不講節奏,那和抒情散文何異?

散文詩理論家一般會持鄭振鐸的<論散文詩>[4]來解釋散文詩的特性。鄭振鐸在文中直接講「抒情詩也多已用散文來寫」,所以人們多直接用散文的筆法來寫詩,於是出現了許多現當代的散文詩作品。然而,他們是曲解了鄭振鐸的說法。

鄭振鐸在文中的「散文」,是對應「韻文」而言的「散文」,也就是五四運動中的白話,而非文類中的散文。他在文中說:「只管他有沒有詩的情緒與情的想象,不必管他用甚麼形式來表現。有詩的本質──詩的情緒與詩的想象──而用散文來表現的是『詩』;沒有詩的本質,而用韻文來表現的,決不是詩。」這兒的「散文」和「韻文」的用法就很是明顯。

於是現在用散文形式所寫的「散文詩」,其實在鄭振鐸的心目中,應該就是今日的自由體新詩,只不過在那個時代對抗古典文學的大洪流中,必然要高舉非韻文的文學創作,解放百姓、知識分子的思想局限。現在的「散文詩」,在當代文學的分類,大抵都可以歸在「抒情散文」一類。

現在的散文詩,本質上、形式上都是抒情散文。所以我認為世間應無散文詩。

[1]宮璽(1988),《中國現代散文詩100篇》,沈尹默,第1頁、鄭振鐸,第6頁,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
[2]姚文放(2000),《文學概論》,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
[3]姚文放(2000),《文學概論》,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
[4]鄭振鐸(1998),《鄭振鐸全集》(3),425-433頁,<論散文詩>,石家莊,花山文藝出版社。

本土文學?

浩銘

我一直都不喜歡香港所謂的「本土文學」,尤其是那些非流行文學作品之中,強加數句粵語在其中,辯稱是保留本土味的那種,我覺得特別彆扭。有些朋友會爭拗道:「加入粵語是令作品生活化呀!你想自己的文化給北方的政權侵蝕嗎?」然後就搬出一頂頂的「港奸」帽子出來,很難理性的討論。

近來參與了一個學術交流會議,聽到一個來自屏東的教授談起本土台語文學,她其中一個觀點是「在全球化的大洪流之中,重申在地文學是令自己民族文明不致滅亡的一個關鍵」。那刻我翻了那位教授的論文,看到為甚麼她所引的引文都不是用台語寫成的,文章之中,我找不到任何語句我是看不懂的,每字每句都可以用國語朗讀。明明是台語文學,為甚麼是用國語寫成?

在會議小休的時候,我皺著眉,冒昧地請教教授,她笑說了一句:「閱讀群眾少呀。」

「現在台灣的年輕一代都不會說台語了。」她補充說。「台語在國民政府來台後禁了四十年。新生代的台灣人不會說台語了。如果刻意用台語寫,讀者反而會不明白。」

我還是大惑不解。在網絡文學之中,台語詩、台語歌曲還是存在的,所以我繼續蹙眉,問:「那網路上的台語詩呢?那算不是台語文學?」

教授身邊的一位講師就笑著答:「也算。小眾文學罷。也不見得有甚麼生命力。起碼年輕人都不看了、也不會看呀,只有歐巴桑懷念往昔生活才拿出來看看。」

我沒有再追問下去。苦著面的在想,對呀,或者就因為「閱讀群眾少」和「刻意寫,讀者反而會不明白」,用粵語、用廣東口語字寫的作品沒有人看。

我在場外和教授的兒子聊天。我們沒再聊起文學,反而聊到反服貿懶人包、聊到台劇港劇的緩慢節奏。聊起韓劇,我們說到了山東,我向他說南韓人很愛在山東投資,在山東很容易看到韓資企業。他笑笑跟我說:「山東,對我來說只是個地理名詞。我還未去過呢。」那個遙遠的省份,也不能使我們對這個話題有甚麼興趣。因為,我們根本不會對與自己無關的事情動心。

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愁眉未解,仍為「本土文學」想了好一陣子。想不到甚麼,卻在手機搜尋教授剛才介紹的台灣作家。讀到陳冠學先生的《田園之秋》,文字雖然不是洋洋灑灑、也不是粉雕玉琢,但很容易就令人走進那在屏東的田野、看到那伯勞的飛舞、聽見那土蜢的鳴聲。他寫的就是用我們熟悉的語言,將親身所見,再現紙上。寫下的是真情、讀到的是實感,在文字之間,我覺得這種「本土文學」是有存在價值的。

看著坐在前列來自台灣的學者們,我越來越慚愧,覺得我城的人根本沒資格談甚麼「本土文學」,這些來自寶島的學者們才是真正的重視本土。

細說.新語--鄰虛

小害

走到一寬廣草坪,漫開無數的蒲公英,幼主第一次看到這種景象,雀躍萬分。於是衝前,想折下一枝嗅聞,但瞬即隨風飛散。甚怒,問在旁太史,此乃何種可惡的花類。

太史答,此謂蒲公英,而他手握的是其籽,不是其花。幼主疑惑,世上豈有如此細小的種籽。太史再解,世間的種籽不止千萬,以蒲公英籽而言,已算不上細小。幼主心生一念,問在場眾臣,凡植物者是否大則大籽,細則細籽?

眾臣議論紛紛,久久爭持不下,太史唯有說一典故。

曾在太初之時,有一參天巨杉,其冠之寬,所蓋之處,需以暝夜作計算;而其莖之宏壯,所佔之地,則以山巒作單位。它千年開一次花,萬年才結一果,經億兆的風雷雨電,便磨成一籽。籽緲如無物,名為「鄰虛」。落入泥中,就從泥的縫間遁走;甫達砂土,就從砂的罅隙遄墮。即使遇上水,水亦不覺所載有物。無人知它在何處停下,何處生根,直至巨杉枯倒,亦沒有一新樹再萌。因此,有人傳言,鄰虛已至渾沌,他日再現,世必重生。

各人聽罷,無不瞠目咋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