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顆星

阿民

黃昏,每個人
都扛着同一枚腐熟的
太陽;惡果,釀出
一城的赤腥。
盛載在水晶棺的
時代,惡官
如蠍,在生者頭上,
巨螯磕出連天的
噪響;那噪響,儼然
三千偽僧,用棍子
餵一殿麻木的魚。

所有的豐碑,都抽打
大地,一路陰晦的
鞭痕,長得像猿猴
賴以平衡的
長尾,像惡官
靠謊言和槍桿維繫的
和諧。

用金子打造義肢的
豬,總走在智者的前頭。
我問一個詩人:
「在倒退的車上,
如何前瞻?」詩人,
竟也瘸了!不是左傾,
就是偏右。在廢墟,
我撿到一隻跛腳的
發條鳥,左足,
總跟不上右腿的
節奏,像全世界的秒針,
突然,讓分針絆倒。

一座失去數字的鐘,
在水邊,浪擲殘餘的
刻度,就像我,不能
報時,更不敢
示警。在國家的
鐮影之前,人,那樣
虛弱,連奮起的
蒼鷺,連蒼鷺抖落的
一朵黑雲,入眼,
也連帶驚心。

惡官,已蹲上神壇。
癱瘓的病號,蓋着
紅床單,在百丈高的
觀禮台,檢閱
早不成「人」的雁陣。
不成人的人,扛着
同一枚惡果的
黃昏,高掛東方,
為邪惡續命的
輸液瓶,血光燁燁,
那是我們必須仰望的
第六顆星。

9-2012初稿

評點黃沙

阿民

牛骨為樑胔為柱,假象牙塔
漚出首尾相接一串真蛀蟲。
「是後現代火車麼?」
嚼糊一餅唐時月,噴薄
一灘現世詩;病骨撐起的
浮文,難得剪碎了分行,
吃腐者,爭相稱:賦!
沆瀣同交歡,玩殘的,
又何啻枕褥?何啻比興?
何啻塔外桃李
千百年合編的那一脈春景?
欺蒙,就是真相?敗筆,
果能生花?分明在
曝鳥毛,展覽贅肉。
狼教授,狽學者,為舔國王
一股溝皴垢,竟謳歌那一襲
本來就不存在的新衣。
絮聒,稱童真;失常拼貼,
變風格化旌旗,歪風一夜,
大師四條捲起;齊交杯的
魑魅,誆蒙的惡液,漫向大地;
而飼料人,吸流毒,餐千年
不減,於今尤厚的積穢。
悲哀呢!無行者,何止文人?
文人,又何止無行?
讀十年書,沒一句人話;
再讀十年,竟全是鬼聲。
淪陷區,萬馬齊喑;蹩腳,
既為另一種尺度的
舞姿;寒蟬,自然是
另一個角度的傲岸;而吠日,
那另一類頻率的巨響盈耳。
敗葉蓋地,一鏡月,早照不出
半畝塘;如此陰森的妖夜,
要誅邪祟,勇士攜劍披星,
在荒漠上馳馬,回頭,已找不到
分秒前,鐵蹄評點過的黃沙。

8-2011初稿

詩集《稻草人》

  《稻草人》,224頁,全彩色,用很好的道林紙印,賣港幣八十八元;「真源」出版社,「一代匯集」發行;書展期間,連同我去年出版的《驚青集》《故事》《大童話》,在「一代匯集」的攤位發售。
  
  
  五十之後,出詩集,名字削成「阿民」;寫詩,附句讀,首尾能相續,像唐詩像宋詞,山呼水應,不會一連綴就方枘圓鑿,就變了質走了味洩了氣。
  去年一月,天命乍來,卻「仍然不知天命。書,讀得心寒,用一窗夕照,半截燒剩的斷雲壓驚。」一驚撂下店務,竟扭頭挑了擔子去做必賠的文字活:小說寫了十來萬言未終卷,詩一年積聚清點已有五千行,揀出小半短的,沒違礙的,先編成這一冊子。
  三十年前寫〈捕鯨人〉,三十年後,是捕鯨的人在乾岸上看稻草楦出來的人。
  譬如「瀆職的稻草人圍着一簇白茅,打聽怎樣能變軟撐持自己的那一根竹子。」見〈風聲〉;譬如「稻草人的挎包,蟾鳴噁噁,卻原來,孕着婊子分行的譫語。」見〈觀畫記〉。
  譬如「這荒蕪, 能種出什麼呢?兩行留給稻草人的嘉言?三畦遺與賽文盲的佳句?」見〈獨白〉;譬如「線縫的微笑,墨染的眼淚,稻草人,以藤紮的手送別,用布臉上的愁眉挽留。」見〈稻草人〉。
  風檐展書讀,古道,早不照人顏色;光陰荏苒,卻連新鏡,也不敢攬起來照這陋影了;自然鏡面對外,照一城接一城的紅塵黑障。
  負氣說寫詩像「向火堆投稿」,說「像一個人在深淵,對一群沒耳朵的盲魚敲鑼。」偏生一見月暗,還是會賠燈油,損心血,用「提了百年的一盞氣死風燈」,照一個沒「全盤草化」的人。書名《稻草人》不是一味的譏誚,也憐憫。
  鍾偉民《稻草人》序.節錄

鄉愁答應

阿民

鞋帶一解,漂走的
竟是兩葉脫羈的
舴艋舟;泥沼上的
盛世,不想流浪,
注定要流浪;
能讓一顆心
寄宿的,不是驛館,
是行囊。

誰惠我以彈珠?
少年啊
無家,無可戀的家;
一粒彈珠一顆
越界撞上城頭的
玻璃月,不服輸
卻總贏不了蒙眼的
一隻夜鴞。

誰惠我以郵票?
青年啊
無鄉,無可望的鄉;
一枚郵票一張
飛氈總暗渡重巒
與疊嶂,思念裡,
粉頰旁一雙
小門環,是所有
鄉愁的終站。

誰惠我以信箋?
中年啊
無國,無可懷的國;
一方信箋一幅
善忘者粉堊出的
荒原,白得多廣漠
偏容不得一鈎
問號,一橛感歎。

誰惠我以胡絃?
老年啊
無詩,無可傳的詩;
一根胡絃一條
落花能彈斷的霜徑。
而百煉的文字,
提早燒出來的骨灰;
自焚者,一路撒着
最蒼茫的晚景。

誰惠我以青刃?
再鋒銳,仍舊
要敗與倀鬼,敗與
自願蒙眼的鳴禽。
這泥沼上的
盛世,雪花不白,
海棠不紅,臘梅啊,
早就不香;曠古的
荒謬,造就這
空前的凋零。

1-2012初稿.暗夜讀余光中先生《鄉愁四韻》有感而應。

朱銘《李白醉吟》

——「青年文學獎」的獎座

《李白醉吟》,國際著名雕塑家朱銘的銅雕作品。
一九八零年,第七屆「青年文學獎」冠軍的獎座;我用一首《捕鯨人》換了這一件非常好的東西。
總共只鑄了幾座,簡煉靈動,以小見大,難得能擱在桌上觀賞的精雅雕塑。
三十年過去,除了藝術價值,也真有一點點的巿場價值了。
鍾偉民 1-2012

畫家黃澤雄

畫家部落
請點擊「阿民說」觀賞畫家油畫作品。

黃澤雄:1963年出生。1989年畢業於北京中央美術學院,油畫系助教班,完成碩士研究生主要課程。1990年後,曾多次於中國、台灣及香港舉行多次個人畫展。作品被香港文化博物館、香港大學馮平山博物館、香港理工大學、浸會大學等學術機構收藏。
黃澤雄的油畫作品,主要以一個現代人的觸覺,描繪香港這個都巿;以獨特的構圖,憂鬱的色調,重新演繹這個商業之城;斑駁陸離的廣告牌,冰冷的地下車站,髹漆過的舊電車,老建築……繁囂的塵世,在畫家筆下,寂靜得透着詭異;冷漠,卻瀰漫着不同尋常的詩意。

韓國《Asia Poem》

收到韓國寄來的《Asia Poem 光與林》詩半年刊,其中有一個專輯,輯了日本、香港、台灣、印尼、中國等地十幾位詩人的近作。

日本有本多壽,台灣有莫渝,中國有扶桑、韓東;香港部分,錄了秀實的《七月之詩》和我的《我看到》。

感到一點榮幸,但詩的收結處,「我看到好多披着……含恨」,刪節號位置,缺了「枷鎖的冤魂,兩千年前」一行,讀不通,變得蹩腳;既譯成韓文,恐怕一直在異邦錯下去。

話說回來,人家的詩刊,編印得還真精美,大概有商家贊助,刊有商品廣告的。

鍾偉民16-1-2012

——除夕的幽靈

畫:黃澤雄.詩:阿民

1. 巫婆

「我等你風乾,
等你紅!」趕飛了
暮鴉,巫婆,竟搬來
長梯,把臘出油光的
滿月,晾上檐頭。
「我有鴆酒,勸夜鴞
封喉;興酣,灌死
來奪位的三十三隻
賊鷗。」為彰顯
權傾領土,她
戴上魔掌大一顆
五角星,高喊:起駕!
就踸踔出巡;額上,
詭譎的紅,貯了電,
能延續九十九
分鐘;一個血光
燁燁的朝代,髮蔭下,
陪瘸足顛躓,隨山勢
升沉。一起步,糞溝
解凍;螟蛾,爭相
附生,而飛蟻景從。


2. 軸心貓

鼠輩晝行;貓,
泫然退入夜幕。
那着地即融的微步,
融成一徑
過多留白的月色。
是女子成了貓?是貓,
化生為女子?惘然
於花房寄寓,
貓魂,夢中委地;
夢醒,再附上新蕾。
矮山巔,塔樓頂;
死結相連,藤蔓
能纏着的,最後
一扇高窗,窗下
紅星一點,傍山
迴旋;山如盤,憾,
總如煙起,悵如雲生;
貓魂,總凝立
時間中軸,看巫婆,
如看倒行的一桿分針
撩起火種,點亂
婆娑,擾動心神。
「這分針逆轉的
永夜,草木,讓什麼
淬出鋒芒?我,讓誰
害得神傷?」月下,
軸心貓,哽聲吟唱。

3. 戌時貓

八點鐘方向,缺
一手的阿戌,刺桐後
現形。追趕戲的
序幕,巫婆的
瘦影,綴上黑貓!
一個虛構的
感歎號,仍舊要
控訴月色,控訴那
一山的涼薄?
「四肢缺一,算是
殘障;五色世界的
三色貓,算不算
身負重傷?」阿戌
苦笑問天。
曾經啊,探手廢棄的
紅郵筒,要搜出
黑暗釀造的
玫瑰;那時候,她好奇,
而且年輕,又怎知道
含笑的血嘴,藏着
鋒刃?

4. 酉時貓

忘了哪一年冬夜,
說好了六月,要結伴
去看一場盛大的
紫薇花開。六月來了,
但伴兒去了。為逃避
花香,阿酉不敢在
山之陽,那競豔的
劇場閒蕩;而花期,
總是如許的,如許的
漫長。每一瓣,壓她
心碎;一點顏色
入夢,足教她斷腸。
唯有在這冬夜,
繁花落盡,北風
庇她以凜冽,賞她以
蕭索,酉時貓,才得以
緊隨阿戌,笑逐巫婆
散髮上,一星浮動的
瘀赤;那幻想中的天燈,
點出一夜的溫存。


5. 申時貓

申時貓,提早登場。
每夜,阿申與辰、
已,總躲進一叢
九里香,看一個人
就着街燈,鋸自己的
影子;用一把
鈍了的鋸;聲音,
宛如一段不叶韻,而且,
病骨支離的詩;冗贅,
前夜才鋸掉,昨宵
又長回來;夏蟲
吟誦的夜晚,他鋸腳;
然後,在秋葉上,
鋸脖子……然後,朔風
獵獵,生出更密的
鋸齒,鋸異見者
咽喉;然後,貓兒
沒看到人,某夜,卻眺見
無頭的影子,積水裡
蹲着,用一枚
黑色的松果,餵魚。

6. 未時貓

「我,終於自由了。」
影子,倚着新墳,
忘記宿主躁鬱病發,
冬青樹上,吊死過
十二隻松鼠,象徵
處決休戚相連的
十二個時辰。
「銼短生命之前,
銼短了回憶;埋葬
自己之前,埋葬了
往事;只有遺忘,啊
遺忘,當草木淬出
鋒芒,寬恕了
一切的愚妄。」歌着,
未時貓,遠離了
助紂的影子;如影子
遠離了善惡。她守在
六點鐘方向,巫婆
必經的路上,看壑中
千戶,黑瘴裡,孵着
早就壞死殼中的
朝陽。

7. 卯時貓

某年春天,暮色
喚醒群貓。阿卯記得
饅頭山,沒一瓣
芬芳倖存;獨裁者出殯,
要蓋腐肉,掩屍臭,
城連城,山連山,
株連株,花,舉族受戕;
分明是殉穢,
美名曰殉葬。
怙惡,積惡而顯赫;
歹惡,邪惡而權重;
集萬惡者,煌煌,眾生
膜拜成偶像。
唯一的繩墨,諸行的
典範,是惡;善,瑟縮
如龞;黌宇,虛設如
塞了七孔的管簫,
爬出來的螻蟻,受訓為
暴君的卒逝,哭出
齊一的悲聲。天寒,
山櫻,黑濕枝條上
怒放;阿卯隨花
飄向一顆紅星,熠耀
巫婆蓬髮上;明天
再死領導,她痛惜
不避酷寒的那一脈清香。

8. 寅時貓

「惡,凌弱;弱而
性惡,結黨而欺寡。」
大惡備受推崇,小惡,
必然合理地滋生。
鐵鎚,玩具店
最暢銷的商品;第二,
是削骨刀;秋季
減價,阿寅死在童黨
亂鎚之下,搗成血泥,
且插上紅燭,賀
惡童誕辰。
出竅為魂,旁觀,
才知道十二年前,
與諸惡,一同降生。
童稚,敢踩着摞起的
白骨採月,能不騰達?
不變飛黃?所謂的
回餽,不過是對一坡
荒塚,一城跳屍,
皮笑着,搬演老課本
刻印的仁義,譬如:
「富與貴……不以
其道得之,不處。」
寅時貓,碑上佇立,
等紅星逼近;得之
不以其道的盛世;
碑下嘈嘈,盡是冤鬼
對生者哀號的和聲。

9. 丑時貓

獸籠空置,籠中,
倒懸一尾風乾的
魚,魚腮插鹽,就眼珠
一顆,沒讓給蠅蛆。
為了「和諧」,獨裁者,
裁圓千山綠樹;
不再崢嶸的土丘,
籠中智者,看着
平面的,顛倒了的
世界。「角度反常,
乖謬,就變得合理。
我把坦克,看成銅爵;
把刺網,看成夜的
流蘇;廢墟上的盛宴,
焦黑的碩柱,支撐着
焦黑的大地。」
蔭着獸籠,空餘
一棵圓形高樹,樹下,
丑時貓,問道於魚。
語畢,魚,掉下
說反話的乾顎,
像說真話的嘴唇,
遭到縫合,或者剜除。
生命,飽受和諧
斵喪;這反常的時光,
紅星,直如魅影;
逐影者阿丑,狂奔,
從來只為了忘形。

10. 子時貓

籠屋區,鏽籬上,巫婆
晾地毯。「這飛氈,
踏上去,會載你
飛臨地獄,烤出一張
貓餡的捲餅。」巫婆
遇貓,即獰笑恫喝。
夜暗,求索之心
難禁。子時貓,夥同
黑阿亥,白阿午,
扯下五色毯,要駕氈
高飛,高飛摘月,
皎皎圓盤,
定有烏賊,有銀鱈。
也因為夜暗,求索者的
腐屍,釋出磷燄,
烘出毯上後續的
三組腳印。巫婆怒極,
惡,如毒腺增生;她留給
貓兒一碗糧,調味,
除了病唾,更用了一點
砒霜。「恨,是扎入
心頭的鉚釘。」
「是鑽進耳朵的毒蟲。」
「恨這瘋婦,害我們
發瘋。」三縷貓魂,
唯有尾隨女巫,
等她披體的飛氈,
變成裹屍的飛布;
苦澀地,喵着,等氈上
那一顆紅星黯滅。

11. 巫婆

紅星黯滅,如一個
朝代覆亡,一場逆向的
輪迴,領着十二貓魂,
在起點終結;
但人性,禁錮在
猛獁象的耳窩,禁錮在
比耳窩黑暗,臭穢的
長夜。癡長的惡,
朝夕咆哮,用轟雷,
烕懾大地,難道
竟虛弱,竟敏感得
經不起文明的
一聲究詰?縱使
汗滴之處,草木皆枯,
揚惡的巫婆,卸下
地毯,即能煙散;
披上新皮,莠草崗上,
搖身,即化作文化的
北辰,連堆填區
電源未枯的一塊
屏幕,無星的夜,竟也
熒熒然,播映這北辰
傳授蠅蛆,以邪火,
烹煮月光的秘技。
「世上,的確有一種
行為,比揣摩魑魅
更可貴;那就是:
往自己嘴巴裡
釀一枚橘子,去取悅
魑魅;別忘了,大惡,
已經君臨人世。」


12. 軸心貓

「回憶裡,月色
奠地,如醇酒。我怎麼會
知道,酒酣,花落,
每一瓣,是一響迂迴的
警報?曾經,歲月
溫柔,誰不相信,
芳魂不老?霧紅了,
鎖住綠丘。我記得黑貓
阿亥,總迴護左右;
擷拾微笑,珍藏眼淚;
黑瞳,一生只為了
無盡的凝睇。我記得
阿午,總追捕自己
白毿毿的長尾;當蓮池
湧出流光,彷彿
千年荒廢的防空
深洞,答以風笛的悠揚,
午時貓,總領我去
探秘,去尋覓虛空
擲過來的一塊
淨土,鎮住心頭的空虛。」
歲末,殞石紛墜。
一夜貓步,踏出來一山
霜花;蒼白迴旋路,
失色玉鐲子;一地椏影,
再綽約,總是絆腳的
裂痕。難道
這高瞻的魂魄,竟忘了
某夜醒來,驚見
刀鎚之下,己身塌成一堆
破絮?既然,能探聽
十里外,一朵花,夜襲
池魚的聲音。究竟啊,
是怎樣的一個夢,如此
深邈,教聰敏的她,忽略
歹惡,持械靠近?
「或者,有一個夢,美得
教我長住不醒;枝節
朦朧,我只記得月色
年輕;記得銀毫,曾經
細描岩頁;記得頁岩下,
一涓墨流,總註釋着
曲折的悲歡;記得
愛情,記得一個漸去的
背影,那樣美麗,那樣
蒼涼的背影……而曾經,
歲月溫柔,我真的相信,
青春不改,甘甜不減,
芳魂不老。」

13. 尾聲

這孤絕的群戲,
這熱鬧的獨舞。
是十二為一?是一,
散落為十二貓魂?
究竟是月色,是血,
把一山,一世界的
草木,淬出鋒芒?
不退的永夜,
我們團聚,謳歌
不來的晨光。在沒有
知音的劇場,你是我的
采聲;在沒有共鳴的
人間,我是你的琴絃。
用十二根長尾,用一個
歡愉的姿勢,直指
不仁的穹蒼。
不落幕的戲,不消停的
圓舞,我們是
末世最後的一首歌,
是一首歌,最後的一個
音符,一個拒絕融入
惡山惡水的音符。
「曾經啊,歲月如此
溫柔,但霧紅了,
鎖住綠丘;那紅得
漬眼的霧,鎖住
綠丘……」
最寒冷的除夕,十二
時辰,在逆行的
時辰鐘上,在軸心
凝固的一顆眼淚上,
煢煢然,以眾聲獨詠,
以孤音合唱。

除夕.2011年初稿

附記:二零一一年,潤飾了《四十四次日落》,改寫出版了《大童話》;閒來,都在寫長篇,寫了十來萬言,得再寫一兩年才出書;寫詩,算是重編舊作之餘,撰寫新書之餘的「文餘」,為的是調節心神,是寫來「放鬆」的;從年頭的《四喪賦》到除夕寫成的《貓》,貼在「新詩.com」的新作,一年內,竟就有幾千行;不說質,說量,要是印出來,就比尋常的詩集厚;今年,再隨心寫一點,或挑出一小半短的,先結集付梓。(二零一二年,已編輯出版《稻草人》。)

《故事》精選.三

鍾偉民

劇中人

「……而骨董店,從此,就結束了。」
這結合與離異雖寫到盡頭,句號之後
卻留下半頁刺眼的空白,我只得
踏雪出門,尋一方愜心的昌化石,好在劇本
難填的虛空處,鈐下印

選那玻璃櫉中僵硬的戰馬?
馬背上染有太鮮的硃砂!
購下那離水的雙鯉?又套了典故
那麼,就挑一對栩栩的流螢吧
這同一塊石頭割出的兩星螢火
翅上熟稔的血痕,竟越看越深
我便驀然想起,那原是
我筆下人物,訂盟的信記

幕起之時,血熱了;石,軟了;劇中女子
撫琴窗畔,幽幽的,兩點流螢落在弦上
一條窄窄的吊橋,便有
兩個提着青燈的行旅,漸行漸近
在宮、商、角、徵聲中相遇,閃熠
然後,因一片誤彈的羽聲;也許
一片錯響的雨聲;弦斷了,路絕了,燈暗了
一曲未了,銅鏡上,就只映出那雙
僵化成石的小飛蟲;淒然地,女子在鏡面寫下
一個「翕」字,用暖暖的胭脂……

而幕落之後,骨董店的銅鏡中
卻浮出高樓叢生的鬧市!
「唉!最後,你們的生卒之年
都是要刻到石上的。」說着
琢石的已把我名中
「翼」字,鏨在螢腹
如彎月鏤破簷角
而那如飛的刀鑿,竟在餘下一枚印石上
鐫下你——我刻骨的劇中人——的名字……
這是人世的哀愁?這是紙上的哀愁?
我一瞥店前作勢狂奔的石獅,捎了流螢印鑑
就跨步市廛,縱笑聲中
雪,紛然給風捲起
發票上,只淡淡的,印着篆體的警語:
『合』『羽』為名,卻偏逢離『異』……

25-7-1988

三生

一、塔下問蛆

有多少場烟雨
才有這一場烟雨?
多少次偶遇
才有這一次偶遇?
是我不該向你借傘?
是你不該為我移船?
我倆是故事裏的人物?
抑或有了我倆,才有故事?
這一切的敗筆,都因
你的怯懦?我的愚癡?
倘若再有一個版本,是否
就有不同的結局?
是否連篇的錯謬,就會勾銷?
所有的「下回分解」
都會改為「且看明年花季」?

皺皺的書頁,無風
竟翻成湖上漪瀾,百世不斷的
欸乃聲裏,我甚至
仍分不清
自己是變成女子的白蛇?
還是化為白蛇的女子?
是我給古塔鎮着?
還是為了愛情,我負起
這七層雷峰?
蠹魚,早齧碎
我們千年前的誓言
但萬劫後的盟約呢?
你已還我一幕婚禮
卻仍欠我一段來生;來生
你將乘馬?你將騎驢?
抑或,你如舊搭渡?
千掌楓葉已拉出千掌碧血,難道
卻都拉不住你的車輿?
難道啊,人世間最深刻的言語
果真是深刻在墓石上的言語?

我問土中蛆蟲,哪一日
我才能把榮辱和擔負還給天地?
像千年前我含笑
將那雨露泫泫的紫竹傘,還給你

二、傳奇

當所有的碑塔都已傾頹,這城市
高樓堆起萬朵燈花,在落日之後
繞城的刺網外,是一暈
圍困眾生的紅潮;紅潮
到處,水族不存
一切的欲求,所有的心事
都只能寫在紙上,疊成鳥兒
當千萬隻雪白的紙鳥兒
在破曉的天空裏
燃燒,當我們在這樣的天空下重遇
竟還是那樣的似曾相識
還是那樣的乍悲乍喜
還是重複着千年前的誓言
叮嚀着百世後的舊約;只是
在這個比一切傳奇
都要離奇的世代,盲丐
穿過時光的霉暗通道,背着破碎的
月琴;而一個乞討
所謂共鳴的詩人
又怎好告訴你三世之前,在清季
我被充軍遠戍
馬前中矢,含鬱而終,都只為
城樓舞雪,我恍惚想到
風過紡輪,棉絮亂起
你笑撥頰畔柔絲

紡輪軋軋,一轉是一次輪迴
縱使前生,我是湖上金鯉
追尋過千年前彼此泛舟的水紋
但此際,我命定了守我的高樓
你卻屬於水湄
角色迥異,劇本不同
又如何在同一座城裏
演一幕今生?

棉絮已斷,纜索已解
當鋼鐵的巨輪,載你遠去
千年的等待,難道只為了等待
一次緣盡,一次仳離?難道
這年代,真是一個
屬於翅膀和水生根的年代?難道
能漂的都漂走,能飛的都遠逝?
只有思念和忘懷?
只有無奈和無奈?
盲丐的空甌已滿盛昨宵冷雨
在甌中汪洋的嶙峋邊岸,人羣
苦候着飯粒的大船
或者,愛情只是舊小說裏對偶的
回目,韻調縱然和諧
卻畢竟過了時,而且
總在開始時才相連相合
然後,生活的篇章冗長散亂,又如
盲丐永夜的喃哦
汽笛哀鳴伴奏,我黯然
回到樓上,臨眺洶湧紅潮
滿天雪白的紙鳥兒,在破曉的天空裏
燃成灰燼,欲求和癡想
飄落如一場黑色的大雪
雪裏,有一頁我們的傳奇,平凡如
千萬個離離合合的傳奇

三、絕情書

我靜靜躺在那翠綠的草榻
生命的羽翼已然豐盛
在一頭鴿子的引領下,悠悠飛向
北方的一片茫茫,那是我
不曾到過,或者早已忘卻的原野
冰堆雪蓋,蘆花
在風的迴廊裏盤算着漂泊的距離
而所有的故事和愛戀,在那裏
萌始,也在那裏萎落,等待着
另一次匆匆的花期

夢中,南方的他在翠綠的草榻上
死去,我便悲傷地出門,帶着
一把鑰匙,一把能跟他
跟那夢境溝通的鑰匙
走進一片荒寒之地,那是
留不下腳印的世界,蘆花
在風的迴廊裏盤算着漂泊的距離
而當月亮,凍成裙邊青青的玉玦
我終於又一次在乾涸的河床上,尋到
那紅紅的信箱;鎖着一切
承諾與誑語的銅鎖,卻已冰結
也許,明早日出,雪融
所有的困鎖就能消解
但是,鴿翎的白帆正鼓風駛過河床
載着我無波無瀾的今生
我又怎忍心讓那書簡,讓那
乾涸中濺起的星星水沬
捱凍脆裂,終夜幽囚
幽囚在這石槨一樣的箱子?
留下我,獨自枕着
那世世被謳歌和詛咒的月光?
……
當我用盡掌心的温熱
把銅鎖暖開,僵硬的手
卻只摸索着惆悵與空洞
最後——莫非這真的已是最後
我探手入信箱幽冥的深處
卻拈出一隻……
剛剛破繭的蝴蝶

另一次匆匆的花期
縱使會來,縱使蘆花還在輪迴漂泊
我卻無意再轉生為人
深情是我擔不起的重擔
情話只是偶然兌現的謊言
在再沒有船的河岸
你對我早就無所欠負,而我已將
生生的鬱結,幻成色采,綴成文字
還給天地,還給你

8-1989

回魂記

白楊如燭高燒,綠燄下
終覓到自己孤墳,草中埋沒
一生詩書,最後,就撮成兩行無韻小字
半碑空白,白留給青苔補注
翻土,掀棺,塵烟裏,一副臭穢骸骨
唉!誰又忍心跟自己的骸骨對視?

縱使曾經執着,曾經掌握,也曾經浪擲
那雙枯手,臨終,只緊抓
你所贈的一枚銀懷錶,錶蓋上
有深刻的圖畫,錯鑄的繁麗;但如今
枕木兩旁,銀玫瑰已然氧化
奔馳列車,車頭堵滿蛆蟲

在四月草木葱蘢的終站,最真實的容顏
不過是春風過處,頭骨上,剎那
颺起的鈣和石灰
像狗尾草一樣叢聚站頭,苦候來生的
幽靈們說:這是能夠倒開的列車
長長的車廂是年,小窗是月
我一廂廂往前溜過去,偶見
灰鴿停於窗櫺,紅雨點在框上
或有小窗垂下白簾子
一生風景,不過如是

在懷錶上時針所停之處,憑窗
多惘然!日落月台
煤氣燈的玻璃罩裏飛着蝴蝶
我和你不是曾經相約
在黑夜降臨前,在玻璃世界
去一趟沒有回程的旅行?
然後啊,千衢燈火,就在燈火裏化為烟燄

無奈未逢離亂,已因亂離,就在
這一廂,這一站,這一個月台
爭端遽起,你換車他去
憤然,我將銀懷錶擲地,日月時分
就凝在這一刻,哀愁喜樂
就聚成這一團……
而此際,晚風輕柔,萬劫已歷
即使白楊的綠燄不熄
列車的汽笛不鳴
輕捻發條,分針還是如舊運轉
還是如舊的心情,如舊的燈影
畢竟像所有的幽靈一樣,我們,也曾年輕

10-6-1990

桃花瓶

展品一九九零號:明成化窯
釉裏紅桃花葫蘆瓶,曾破裂——
成化窯,一個湮遠,火紅的誕生之地
誕生前,瓷坯本是高原上一塊土
或滋養過青稞,墊過霜雪
是因天性柔韌,碰上巧匠苦心揉塑?
還是被即興捏成妊娠之形,一腔清澀
徒為世人世世載負?
都罷了!窯外,靖難過後,奪門,土木:多少
宦官,黨爭,爭相為禍!多少
哀愁離合,埋沒塵埃!
而回望,窯內,火舌何其毒!
花顏被舔,卻堅不凋零
是自嘲?是揶揄造化?

當銅紅料翻飛如霞,用釉澆注的桃樹下
雙燕迴翔,轉瞬與不朽枝葉,穿越各朝寒暑
及供於人世殿堂,蛾黃、奼紫、葱心綠
卵幕杯,流霞盞,皆失色
更因那點點鮮紅,四方求之,千金爭市

但瓶上燕子,神合,招人妒;貌離,惹人悲
最惘然:永不離棄,也永不能再親近
勾起半生愁鬱,瓷瓶遭擲地,破碎
樹折,燕離,釉如月白,映着飛散桃花……
桃花瓣雖片片如刃,然而
孽未償清,劫未歷盡,尚有夙緣未了
注定逢上有心人,將碎片片片
和淚拼湊,耗盡一生心血粘連——

又百年後,博物館聚光燈下,桃花瓶
顏色無損,傷痕宛然
不能載花,卻也不用因花而存在
它獨特,唯一,本身就是目的
不再矜貴,卻更貼近平凡人生
當觀賞者在瓶子前老去,生命佈滿
跟瓶子相似的傷痕;記憶繪着
與瓶子彷彿的圖像,也許將明白
桃花瓶的啟示:
殘缺和美並存
在精心的修補中,交融着安慰和遺憾

28-7-1990

後記:雖然難免有睹物思人的事,卻從不會因物起興,做起詠物詩來。後來才明白到:詠物,其實詠的還是人,還是人生;有幸逢上值得詠歎的人事,但終難覓一物相比擬,於是,因情造物,揉塑了這一尊桃花瓶,也誌記一點我對愛和美的看法。

以下這五首詩,二千年刊在張小嫻的《Amy》雜誌上;該感謝她;十年了,我已經十年沒這麼隨心順意地分段和斷句。當年,還是登高望遠:平野上,有一匹瞎馬,馱着一個畫虹的人。如今,竟然是回顧了。歲月流逝,畫虹的人在哪裡?虹在哪裡?相愛,相憎,卻原來,都是故事。

情書

  黃昏的電線杆
  那曾經有音符棲息的琴弦
  垂到野地上
  有人採摘一朵風乾了的桃花

  為了追逐未曾  
  細閱,就給北風捲走的情書
  魚哭了,眼淚浮起了船
  狼嘷了,鏽了銀月,白了蒼山
  那一年,我們都相信
  地老天荒;相信
  水中雲影,是諾言的附註

  天黑了,採花人
  攙起自己的影子;究竟啊
  究竟是甚麼時候
  遺落在那裡的
  那麼年輕,又那麼
  纖弱的影子?

  千迴百轉,芒鞋化為腐草
  就為了
  攫捕那幾串浮詞?

  這夜月明,信箋把明月裹住
  投到平野上
  光陰,竟成讖語:
  在訣別之前,我們相遇
  在懷恨之前,我們相戀
  在誤解之前,我們相知
  在桃花落盡之前,我們相信
  白地裡,有千點紅
  百年後,天盡處

  1-8-2000

買臉

  傷痕,原來是一條長巷
  破落戶的紙窗前,最後
  一隻蟬都啞了
  那不斷的
  胡琴的悲絲,是用來
  晾故衣的

  「賣臉啊,賣臉……」
  黑衣人挑着簍子走過,吆喝
  撞上簷頭,都碎成暮鴉
  餘暉,刺眼了
  紅杏一踰牆,就燒成了灰
  
  「成灰,還是這一張臉。」
  那年輕的,無可理喻的哀愁
  捧在手,竟再一次,烙了心
  離異,就因我無情?
  因你無義?
  戀愛中的情義,有人說
  只用來裝點節日
  而背叛,在那一年
  比煙花淒美

  愛過了,才知道
  愛,總在恨裡寄生
  感情的終結不是怨毒,是漠然

  醒來了,才明白
  再長的巷,再深的恨
  都有個盡頭,盡頭處
  燈籠點亮了夜,守靈的
  讀着空白的紙錢

  原來空白,就是我們的故事
  原來褒與貶,都那樣虛無
  我走過去,沒有驚動誰
  拋不開的一張臉
  生前,教我腸斷
  如今,終於買回來了

  1-9-2000

弦上

  看破,放下,還不自在
  出家人
  把滿月推下懸崖,就趺坐
  危岩,等日出

  黑白,愛恨,果真是
  存乎一心?
  如果日出,等於日落
  如果想起,等於忘記
  我早就把你
  一次又一次,忘記

  十一月的鏡湖
  日照日,雲攬雲
  每一枝殘荷,都有兩張臉
  千百片紅葉,都是你的唇

  那一年,唯有你
  願意為一個夢,開放
  所有門戶
  只可惜,我拴住了馬,你
  卻繫不了心

  夢連夢,山連山
  腳下,原來有一根弦
  一頭連着愛,一頭
  連着恨

  走在弦上的人,都知道
  月,掉下來,碎了,還有
  再圓的時候,只有
  那一場離別……
  唉,都說放下了
  就該自在

  看破紅塵,始終要
  回到紅塵
  松擁松,影推影
  出家人忽然大悟,在山頂
  點亮一條蓍草;沒有
  可堪咀嚼的含意
  寂寥的夜,只讓人間
  以為那是一顆流星

  1-10-2000

同床

  夜半醒來
  床
  浮在海上
  鯨脊,犁着月光
  生,無涯
  死,也無涯

  同床異夢之後
  總是異床,同夢
  前生,枕上糾纏的
  是髮絲
  今世,是雨絲

  伸手,向床畔虛無
  捧起的
  仍舊是那個人
  似曾相識
  似曾相知
  也似曾相戀

  難道生生世世
  都是你?
  問了千百年
  渡我者,風
  覆我者,雲
  夜半醒來,床
  仍舊
  在輪迴的漩渦上

  1-11-2000

紅杏

  女人
  在牆內種杏花
  花踰牆
  風吹
  花落
  落在男人肩上
  男人四顧,他
  身在漠北
  千里荒涼
  哪來這一瓣
  江南的紅杏?
  紅杏,香得
  像女人的唇
  不管分隔多遠
  原來
  他還是惦着她
  吃掉花瓣
  男人上馬
  回頭
  到了江南
  花落,風吹
  花踰牆
  在牆內種杏花的
  女人
  在他回頭的剎那
  原來
  已化為一堆灰

  1-12-2000

  二千年以後,有感而不發,就只有以下這三首詩了。

死在邊界的英國兵
    
  英國兵,如果你還有鼻子,嗅不嗅得到硝煙?
  眼睛,能不能看得見落日?日,落得太慢,
  曾經,受阻於你國土那千百條地平線。
  英首相,曾經,都那麼自大;怎麼這一個,
  狐尾與鼠眼,甘願淪為美總統的附庸?
  美總統,這魔鬼的家奴,腐肉上的
  毒蛆;你死了,毒蛆總統
  感謝你的犧牲;首相,誇獎你的勇武。
  其實,未入敵境,你就遇上故障。
  機器故障,首相和總統的頭腦,也故障。
  故障的美國飛機掉下來,你,英國兵,
  讓烈火焚身;焚身的油,也許,來自伊拉克,
  來自你要去保護的油井。
  你,可能活得快樂,但死得悲痛;
  一個人,讓三個國家愚弄,焉能不痛?
  善與惡的邊界,萬里黃沙,怎分得出哪一撮
  是你的骨灰?
  新聞女郎一臉殘妝,信口說:
  「死了十二個美國兵,四個英國兵。」
  然後,記者旁白:十二個來自英國,四個美國。
  是一窩的蛇鼠,還是一丘的病貉?
  一個下午,有三十種說法。
  巴格達寡婦門前的烽火,
  你遠方情人眼裡的灰燼。
  蒙面的女人哭了,眼淚落在黑紗上,
  熄滅了,那是廢墟的夜色;
  廢墟外,會不會有人獨對文明的璀璨,
  說你為正義捐軀,她,只感到驕傲?
  但你的死,無關正義,也無關邪惡;
  總統要戰功,屍骸,就鋪滿他的仕途;為了
  成功,連任成功,他不惜用貧鈾彈,殺害兒童。
  英國兵,你不是英雄,不是無賴,也不是烈士;
  你,可能活得燦爛,但死得含糊。
  歷史,沒為強徒帶來教訓;歷史教訓你,
  教訓病弱和無辜;歷史最終的概括者,
  不是布殊,不是薩達姆,是堅持到最後的
  那一條蛆蟲。
  
23-3-2003

相對
    
  希望有那麼一點改變
  晨光從不同的窗紗透進來
  不同的陰影,點染
  案頭上不同的一首詩

  詩說:
  魚在長椅上哭
  淚成河,魚就到河裡去游泳
  一隻鳥,從簾外鏡湖飛進廳心
  倒懸在衣帽架上

  鳥語:
  我來自天涯
  天涯,就是咫尺
  倒懸的鳥
  細看,卻原來
  是一個行囊
  囊裡有一卷狂草的心經

  經云:
  舍利子是諸法空相
  不生不滅,不垢不淨
  不增不減,是故
  空中無色
  無受想行識……
  這麼說,我就是
  我自己骨灰上萌芽的那朵
  玫瑰
  而那些刺,是倒生的
  
  曾經,奢言每一步
  都是春雷
  都驚起宿鳥,震落林花
  後來,天黑了
  才憬悟
  根本無花無鳥
  也無跫音,無腳印
  小時候,結著紅領帶去上學
  下課回家,人就老了
  途中見山,見水
  山非山,水非水
  唯有你,在非山和非水之間
  亭立

  書載:
  執著愛,住於恨
  宜用鮮紅的領帶
  上吊,於是
  我把自己懸掛
  在自己的夢裡
  夢裡,無老死
  也無老死盡
  你仍舊坐在窗前
  案上,一杯沒放糖的苦咖啡
  唯有笑容甜膩
  你說:夢,最難寫
  我說:醒,也難為
  我的筆,你的墨
  本來匹配
  在詩說鳥語經云書載之外
  傳世,本該還有一闋夢囈

  囈曰:
  我們相離,我們相悅
  三月小城,紅棉曾是白雪
  
  1-4-2003

魚說
  
  我坐在長椅上,椅的一頭是天涯
  一頭,是海角
  在鳥不囀,蟬不噪,花不香的仲夏
  蝴蝶會為一隻蚊子殉情
  紅色的花,會湧出藍色的眼淚
  而蒼蠅會宣告:
  撞上釋迦之前,耶穌
  將騎着摩托車,速遞五餅二魚的套餐
  同時,沿街播道
  在這樣的人間,沒有你
  我將如何分辨佛口與蛇心?
  感悟溫柔,不等於狐媚?
  如果生命,只是深淵升起來的泡影
  淵裡有魚,我就站在長橋上
  橋的一頭是海角;一頭,是天涯
  那升起來的泡影,卻原來,都是
  連篇魚話的句號,每一圈
  句號之前,總連着一個
  我早就囑咐魚說的
  我愛你。
  
 18-5-20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