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顆星

阿民

黃昏,每個人
都扛着同一枚腐熟的
太陽;惡果,釀出
一城的赤腥。
盛載在水晶棺的
時代,惡官
如蠍,在生者頭上,
巨螯磕出連天的
噪響;那噪響,儼然
三千偽僧,用棍子
餵一殿麻木的魚。

所有的豐碑,都抽打
大地,一路陰晦的
鞭痕,長得像猿猴
賴以平衡的
長尾,像惡官
靠謊言和槍桿維繫的
和諧。

用金子打造義肢的
豬,總走在智者的前頭。
我問一個詩人:
「在倒退的車上,
如何前瞻?」詩人,
竟也瘸了!不是左傾,
就是偏右。在廢墟,
我撿到一隻跛腳的
發條鳥,左足,
總跟不上右腿的
節奏,像全世界的秒針,
突然,讓分針絆倒。

一座失去數字的鐘,
在水邊,浪擲殘餘的
刻度,就像我,不能
報時,更不敢
示警。在國家的
鐮影之前,人,那樣
虛弱,連奮起的
蒼鷺,連蒼鷺抖落的
一朵黑雲,入眼,
也連帶驚心。

惡官,已蹲上神壇。
癱瘓的病號,蓋着
紅床單,在百丈高的
觀禮台,檢閱
早不成「人」的雁陣。
不成人的人,扛着
同一枚惡果的
黃昏,高掛東方,
為邪惡續命的
輸液瓶,血光燁燁,
那是我們必須仰望的
第六顆星。

9-2012初稿

評點黃沙

阿民

牛骨為樑胔為柱,假象牙塔
漚出首尾相接一串真蛀蟲。
「是後現代火車麼?」
嚼糊一餅唐時月,噴薄
一灘現世詩;病骨撐起的
浮文,難得剪碎了分行,
吃腐者,爭相稱:賦!
沆瀣同交歡,玩殘的,
又何啻枕褥?何啻比興?
何啻塔外桃李
千百年合編的那一脈春景?
欺蒙,就是真相?敗筆,
果能生花?分明在
曝鳥毛,展覽贅肉。
狼教授,狽學者,為舔國王
一股溝皴垢,竟謳歌那一襲
本來就不存在的新衣。
絮聒,稱童真;失常拼貼,
變風格化旌旗,歪風一夜,
大師四條捲起;齊交杯的
魑魅,誆蒙的惡液,漫向大地;
而飼料人,吸流毒,餐千年
不減,於今尤厚的積穢。
悲哀呢!無行者,何止文人?
文人,又何止無行?
讀十年書,沒一句人話;
再讀十年,竟全是鬼聲。
淪陷區,萬馬齊喑;蹩腳,
既為另一種尺度的
舞姿;寒蟬,自然是
另一個角度的傲岸;而吠日,
那另一類頻率的巨響盈耳。
敗葉蓋地,一鏡月,早照不出
半畝塘;如此陰森的妖夜,
要誅邪祟,勇士攜劍披星,
在荒漠上馳馬,回頭,已找不到
分秒前,鐵蹄評點過的黃沙。

8-2011初稿

詩集《稻草人》

  《稻草人》,224頁,全彩色,用很好的道林紙印,賣港幣八十八元;「真源」出版社,「一代匯集」發行;書展期間,連同我去年出版的《驚青集》《故事》《大童話》,在「一代匯集」的攤位發售。
  
  
  五十之後,出詩集,名字削成「阿民」;寫詩,附句讀,首尾能相續,像唐詩像宋詞,山呼水應,不會一連綴就方枘圓鑿,就變了質走了味洩了氣。
  去年一月,天命乍來,卻「仍然不知天命。書,讀得心寒,用一窗夕照,半截燒剩的斷雲壓驚。」一驚撂下店務,竟扭頭挑了擔子去做必賠的文字活:小說寫了十來萬言未終卷,詩一年積聚清點已有五千行,揀出小半短的,沒違礙的,先編成這一冊子。
  三十年前寫〈捕鯨人〉,三十年後,是捕鯨的人在乾岸上看稻草楦出來的人。
  譬如「瀆職的稻草人圍着一簇白茅,打聽怎樣能變軟撐持自己的那一根竹子。」見〈風聲〉;譬如「稻草人的挎包,蟾鳴噁噁,卻原來,孕着婊子分行的譫語。」見〈觀畫記〉。
  譬如「這荒蕪, 能種出什麼呢?兩行留給稻草人的嘉言?三畦遺與賽文盲的佳句?」見〈獨白〉;譬如「線縫的微笑,墨染的眼淚,稻草人,以藤紮的手送別,用布臉上的愁眉挽留。」見〈稻草人〉。
  風檐展書讀,古道,早不照人顏色;光陰荏苒,卻連新鏡,也不敢攬起來照這陋影了;自然鏡面對外,照一城接一城的紅塵黑障。
  負氣說寫詩像「向火堆投稿」,說「像一個人在深淵,對一群沒耳朵的盲魚敲鑼。」偏生一見月暗,還是會賠燈油,損心血,用「提了百年的一盞氣死風燈」,照一個沒「全盤草化」的人。書名《稻草人》不是一味的譏誚,也憐憫。
  鍾偉民《稻草人》序.節錄

鄉愁答應

阿民

鞋帶一解,漂走的
竟是兩葉脫羈的
舴艋舟;泥沼上的
盛世,不想流浪,
注定要流浪;
能讓一顆心
寄宿的,不是驛館,
是行囊。

誰惠我以彈珠?
少年啊
無家,無可戀的家;
一粒彈珠一顆
越界撞上城頭的
玻璃月,不服輸
卻總贏不了蒙眼的
一隻夜鴞。

誰惠我以郵票?
青年啊
無鄉,無可望的鄉;
一枚郵票一張
飛氈總暗渡重巒
與疊嶂,思念裡,
粉頰旁一雙
小門環,是所有
鄉愁的終站。

誰惠我以信箋?
中年啊
無國,無可懷的國;
一方信箋一幅
善忘者粉堊出的
荒原,白得多廣漠
偏容不得一鈎
問號,一橛感歎。

誰惠我以胡絃?
老年啊
無詩,無可傳的詩;
一根胡絃一條
落花能彈斷的霜徑。
而百煉的文字,
提早燒出來的骨灰;
自焚者,一路撒着
最蒼茫的晚景。

誰惠我以青刃?
再鋒銳,仍舊
要敗與倀鬼,敗與
自願蒙眼的鳴禽。
這泥沼上的
盛世,雪花不白,
海棠不紅,臘梅啊,
早就不香;曠古的
荒謬,造就這
空前的凋零。

1-2012初稿.暗夜讀余光中先生《鄉愁四韻》有感而應。

朱銘《李白醉吟》

——「青年文學獎」的獎座

《李白醉吟》,國際著名雕塑家朱銘的銅雕作品。
一九八零年,第七屆「青年文學獎」冠軍的獎座;我用一首《捕鯨人》換了這一件非常好的東西。
總共只鑄了幾座,簡煉靈動,以小見大,難得能擱在桌上觀賞的精雅雕塑。
三十年過去,除了藝術價值,也真有一點點的巿場價值了。
鍾偉民 1-2012

畫家黃澤雄

畫家部落
請點擊「阿民說」觀賞畫家油畫作品。

黃澤雄:1963年出生。1989年畢業於北京中央美術學院,油畫系助教班,完成碩士研究生主要課程。1990年後,曾多次於中國、台灣及香港舉行多次個人畫展。作品被香港文化博物館、香港大學馮平山博物館、香港理工大學、浸會大學等學術機構收藏。
黃澤雄的油畫作品,主要以一個現代人的觸覺,描繪香港這個都巿;以獨特的構圖,憂鬱的色調,重新演繹這個商業之城;斑駁陸離的廣告牌,冰冷的地下車站,髹漆過的舊電車,老建築……繁囂的塵世,在畫家筆下,寂靜得透着詭異;冷漠,卻瀰漫着不同尋常的詩意。

韓國《Asia Poem》

收到韓國寄來的《Asia Poem 光與林》詩半年刊,其中有一個專輯,輯了日本、香港、台灣、印尼、中國等地十幾位詩人的近作。

日本有本多壽,台灣有莫渝,中國有扶桑、韓東;香港部分,錄了秀實的《七月之詩》和我的《我看到》。

感到一點榮幸,但詩的收結處,「我看到好多披着……含恨」,刪節號位置,缺了「枷鎖的冤魂,兩千年前」一行,讀不通,變得蹩腳;既譯成韓文,恐怕一直在異邦錯下去。

話說回來,人家的詩刊,編印得還真精美,大概有商家贊助,刊有商品廣告的。

鍾偉民16-1-2012

——除夕的幽靈

畫:黃澤雄.詩:阿民

1. 巫婆

「我等你風乾,
等你紅!」趕飛了
暮鴉,巫婆,竟搬來
長梯,把臘出油光的
滿月,晾上檐頭。
「我有鴆酒,勸夜鴞
封喉;興酣,灌死
來奪位的三十三隻
賊鷗。」為彰顯
權傾領土,她
戴上魔掌大一顆
五角星,高喊:起駕!
就踸踔出巡;額上,
詭譎的紅,貯了電,
能延續九十九
分鐘;一個血光
燁燁的朝代,髮蔭下,
陪瘸足顛躓,隨山勢
升沉。一起步,糞溝
解凍;螟蛾,爭相
附生,而飛蟻景從。


2. 軸心貓

鼠輩晝行;貓,
泫然退入夜幕。
那着地即融的微步,
融成一徑
過多留白的月色。
是女子成了貓?是貓,
化生為女子?惘然
於花房寄寓,
貓魂,夢中委地;
夢醒,再附上新蕾。
矮山巔,塔樓頂;
死結相連,藤蔓
能纏着的,最後
一扇高窗,窗下
紅星一點,傍山
迴旋;山如盤,憾,
總如煙起,悵如雲生;
貓魂,總凝立
時間中軸,看巫婆,
如看倒行的一桿分針
撩起火種,點亂
婆娑,擾動心神。
「這分針逆轉的
永夜,草木,讓什麼
淬出鋒芒?我,讓誰
害得神傷?」月下,
軸心貓,哽聲吟唱。

3. 戌時貓

八點鐘方向,缺
一手的阿戌,刺桐後
現形。追趕戲的
序幕,巫婆的
瘦影,綴上黑貓!
一個虛構的
感歎號,仍舊要
控訴月色,控訴那
一山的涼薄?
「四肢缺一,算是
殘障;五色世界的
三色貓,算不算
身負重傷?」阿戌
苦笑問天。
曾經啊,探手廢棄的
紅郵筒,要搜出
黑暗釀造的
玫瑰;那時候,她好奇,
而且年輕,又怎知道
含笑的血嘴,藏着
鋒刃?

4. 酉時貓

忘了哪一年冬夜,
說好了六月,要結伴
去看一場盛大的
紫薇花開。六月來了,
但伴兒去了。為逃避
花香,阿酉不敢在
山之陽,那競豔的
劇場閒蕩;而花期,
總是如許的,如許的
漫長。每一瓣,壓她
心碎;一點顏色
入夢,足教她斷腸。
唯有在這冬夜,
繁花落盡,北風
庇她以凜冽,賞她以
蕭索,酉時貓,才得以
緊隨阿戌,笑逐巫婆
散髮上,一星浮動的
瘀赤;那幻想中的天燈,
點出一夜的溫存。


5. 申時貓

申時貓,提早登場。
每夜,阿申與辰、
已,總躲進一叢
九里香,看一個人
就着街燈,鋸自己的
影子;用一把
鈍了的鋸;聲音,
宛如一段不叶韻,而且,
病骨支離的詩;冗贅,
前夜才鋸掉,昨宵
又長回來;夏蟲
吟誦的夜晚,他鋸腳;
然後,在秋葉上,
鋸脖子……然後,朔風
獵獵,生出更密的
鋸齒,鋸異見者
咽喉;然後,貓兒
沒看到人,某夜,卻眺見
無頭的影子,積水裡
蹲着,用一枚
黑色的松果,餵魚。

6. 未時貓

「我,終於自由了。」
影子,倚着新墳,
忘記宿主躁鬱病發,
冬青樹上,吊死過
十二隻松鼠,象徵
處決休戚相連的
十二個時辰。
「銼短生命之前,
銼短了回憶;埋葬
自己之前,埋葬了
往事;只有遺忘,啊
遺忘,當草木淬出
鋒芒,寬恕了
一切的愚妄。」歌着,
未時貓,遠離了
助紂的影子;如影子
遠離了善惡。她守在
六點鐘方向,巫婆
必經的路上,看壑中
千戶,黑瘴裡,孵着
早就壞死殼中的
朝陽。

7. 卯時貓

某年春天,暮色
喚醒群貓。阿卯記得
饅頭山,沒一瓣
芬芳倖存;獨裁者出殯,
要蓋腐肉,掩屍臭,
城連城,山連山,
株連株,花,舉族受戕;
分明是殉穢,
美名曰殉葬。
怙惡,積惡而顯赫;
歹惡,邪惡而權重;
集萬惡者,煌煌,眾生
膜拜成偶像。
唯一的繩墨,諸行的
典範,是惡;善,瑟縮
如龞;黌宇,虛設如
塞了七孔的管簫,
爬出來的螻蟻,受訓為
暴君的卒逝,哭出
齊一的悲聲。天寒,
山櫻,黑濕枝條上
怒放;阿卯隨花
飄向一顆紅星,熠耀
巫婆蓬髮上;明天
再死領導,她痛惜
不避酷寒的那一脈清香。

8. 寅時貓

「惡,凌弱;弱而
性惡,結黨而欺寡。」
大惡備受推崇,小惡,
必然合理地滋生。
鐵鎚,玩具店
最暢銷的商品;第二,
是削骨刀;秋季
減價,阿寅死在童黨
亂鎚之下,搗成血泥,
且插上紅燭,賀
惡童誕辰。
出竅為魂,旁觀,
才知道十二年前,
與諸惡,一同降生。
童稚,敢踩着摞起的
白骨採月,能不騰達?
不變飛黃?所謂的
回餽,不過是對一坡
荒塚,一城跳屍,
皮笑着,搬演老課本
刻印的仁義,譬如:
「富與貴……不以
其道得之,不處。」
寅時貓,碑上佇立,
等紅星逼近;得之
不以其道的盛世;
碑下嘈嘈,盡是冤鬼
對生者哀號的和聲。

9. 丑時貓

獸籠空置,籠中,
倒懸一尾風乾的
魚,魚腮插鹽,就眼珠
一顆,沒讓給蠅蛆。
為了「和諧」,獨裁者,
裁圓千山綠樹;
不再崢嶸的土丘,
籠中智者,看着
平面的,顛倒了的
世界。「角度反常,
乖謬,就變得合理。
我把坦克,看成銅爵;
把刺網,看成夜的
流蘇;廢墟上的盛宴,
焦黑的碩柱,支撐着
焦黑的大地。」
蔭着獸籠,空餘
一棵圓形高樹,樹下,
丑時貓,問道於魚。
語畢,魚,掉下
說反話的乾顎,
像說真話的嘴唇,
遭到縫合,或者剜除。
生命,飽受和諧
斵喪;這反常的時光,
紅星,直如魅影;
逐影者阿丑,狂奔,
從來只為了忘形。

10. 子時貓

籠屋區,鏽籬上,巫婆
晾地毯。「這飛氈,
踏上去,會載你
飛臨地獄,烤出一張
貓餡的捲餅。」巫婆
遇貓,即獰笑恫喝。
夜暗,求索之心
難禁。子時貓,夥同
黑阿亥,白阿午,
扯下五色毯,要駕氈
高飛,高飛摘月,
皎皎圓盤,
定有烏賊,有銀鱈。
也因為夜暗,求索者的
腐屍,釋出磷燄,
烘出毯上後續的
三組腳印。巫婆怒極,
惡,如毒腺增生;她留給
貓兒一碗糧,調味,
除了病唾,更用了一點
砒霜。「恨,是扎入
心頭的鉚釘。」
「是鑽進耳朵的毒蟲。」
「恨這瘋婦,害我們
發瘋。」三縷貓魂,
唯有尾隨女巫,
等她披體的飛氈,
變成裹屍的飛布;
苦澀地,喵着,等氈上
那一顆紅星黯滅。

11. 巫婆

紅星黯滅,如一個
朝代覆亡,一場逆向的
輪迴,領着十二貓魂,
在起點終結;
但人性,禁錮在
猛獁象的耳窩,禁錮在
比耳窩黑暗,臭穢的
長夜。癡長的惡,
朝夕咆哮,用轟雷,
烕懾大地,難道
竟虛弱,竟敏感得
經不起文明的
一聲究詰?縱使
汗滴之處,草木皆枯,
揚惡的巫婆,卸下
地毯,即能煙散;
披上新皮,莠草崗上,
搖身,即化作文化的
北辰,連堆填區
電源未枯的一塊
屏幕,無星的夜,竟也
熒熒然,播映這北辰
傳授蠅蛆,以邪火,
烹煮月光的秘技。
「世上,的確有一種
行為,比揣摩魑魅
更可貴;那就是:
往自己嘴巴裡
釀一枚橘子,去取悅
魑魅;別忘了,大惡,
已經君臨人世。」


12. 軸心貓

「回憶裡,月色
奠地,如醇酒。我怎麼會
知道,酒酣,花落,
每一瓣,是一響迂迴的
警報?曾經,歲月
溫柔,誰不相信,
芳魂不老?霧紅了,
鎖住綠丘。我記得黑貓
阿亥,總迴護左右;
擷拾微笑,珍藏眼淚;
黑瞳,一生只為了
無盡的凝睇。我記得
阿午,總追捕自己
白毿毿的長尾;當蓮池
湧出流光,彷彿
千年荒廢的防空
深洞,答以風笛的悠揚,
午時貓,總領我去
探秘,去尋覓虛空
擲過來的一塊
淨土,鎮住心頭的空虛。」
歲末,殞石紛墜。
一夜貓步,踏出來一山
霜花;蒼白迴旋路,
失色玉鐲子;一地椏影,
再綽約,總是絆腳的
裂痕。難道
這高瞻的魂魄,竟忘了
某夜醒來,驚見
刀鎚之下,己身塌成一堆
破絮?既然,能探聽
十里外,一朵花,夜襲
池魚的聲音。究竟啊,
是怎樣的一個夢,如此
深邈,教聰敏的她,忽略
歹惡,持械靠近?
「或者,有一個夢,美得
教我長住不醒;枝節
朦朧,我只記得月色
年輕;記得銀毫,曾經
細描岩頁;記得頁岩下,
一涓墨流,總註釋着
曲折的悲歡;記得
愛情,記得一個漸去的
背影,那樣美麗,那樣
蒼涼的背影……而曾經,
歲月溫柔,我真的相信,
青春不改,甘甜不減,
芳魂不老。」

13. 尾聲

這孤絕的群戲,
這熱鬧的獨舞。
是十二為一?是一,
散落為十二貓魂?
究竟是月色,是血,
把一山,一世界的
草木,淬出鋒芒?
不退的永夜,
我們團聚,謳歌
不來的晨光。在沒有
知音的劇場,你是我的
采聲;在沒有共鳴的
人間,我是你的琴絃。
用十二根長尾,用一個
歡愉的姿勢,直指
不仁的穹蒼。
不落幕的戲,不消停的
圓舞,我們是
末世最後的一首歌,
是一首歌,最後的一個
音符,一個拒絕融入
惡山惡水的音符。
「曾經啊,歲月如此
溫柔,但霧紅了,
鎖住綠丘;那紅得
漬眼的霧,鎖住
綠丘……」
最寒冷的除夕,十二
時辰,在逆行的
時辰鐘上,在軸心
凝固的一顆眼淚上,
煢煢然,以眾聲獨詠,
以孤音合唱。

除夕.2011年初稿

附記:二零一一年,潤飾了《四十四次日落》,改寫出版了《大童話》;閒來,都在寫長篇,寫了十來萬言,得再寫一兩年才出書;寫詩,算是重編舊作之餘,撰寫新書之餘的「文餘」,為的是調節心神,是寫來「放鬆」的;從年頭的《四喪賦》到除夕寫成的《貓》,貼在「新詩.com」的新作,一年內,竟就有幾千行;不說質,說量,要是印出來,就比尋常的詩集厚;今年,再隨心寫一點,或挑出一小半短的,先結集付梓。(二零一二年,已編輯出版《稻草人》。)

《故事》精選.三

鍾偉民

劇中人

「……而骨董店,從此,就結束了。」
這結合與離異雖寫到盡頭,句號之後
卻留下半頁刺眼的空白,我只得
踏雪出門,尋一方愜心的昌化石,好在劇本
難填的虛空處,鈐下印

選那玻璃櫉中僵硬的戰馬?
馬背上染有太鮮的硃砂!
購下那離水的雙鯉?又套了典故
那麼,就挑一對栩栩的流螢吧
這同一塊石頭割出的兩星螢火
翅上熟稔的血痕,竟越看越深
我便驀然想起,那原是
我筆下人物,訂盟的信記

幕起之時,血熱了;石,軟了;劇中女子
撫琴窗畔,幽幽的,兩點流螢落在弦上
一條窄窄的吊橋,便有
兩個提着青燈的行旅,漸行漸近
在宮、商、角、徵聲中相遇,閃熠
然後,因一片誤彈的羽聲;也許
一片錯響的雨聲;弦斷了,路絕了,燈暗了
一曲未了,銅鏡上,就只映出那雙
僵化成石的小飛蟲;淒然地,女子在鏡面寫下
一個「翕」字,用暖暖的胭脂……

而幕落之後,骨董店的銅鏡中
卻浮出高樓叢生的鬧市!
「唉!最後,你們的生卒之年
都是要刻到石上的。」說着
琢石的已把我名中
「翼」字,鏨在螢腹
如彎月鏤破簷角
而那如飛的刀鑿,竟在餘下一枚印石上
鐫下你——我刻骨的劇中人——的名字……
這是人世的哀愁?這是紙上的哀愁?
我一瞥店前作勢狂奔的石獅,捎了流螢印鑑
就跨步市廛,縱笑聲中
雪,紛然給風捲起
發票上,只淡淡的,印着篆體的警語:
『合』『羽』為名,卻偏逢離『異』……

25-7-1988

三生

一、塔下問蛆

有多少場烟雨
才有這一場烟雨?
多少次偶遇
才有這一次偶遇?
是我不該向你借傘?
是你不該為我移船?
我倆是故事裏的人物?
抑或有了我倆,才有故事?
這一切的敗筆,都因
你的怯懦?我的愚癡?
倘若再有一個版本,是否
就有不同的結局?
是否連篇的錯謬,就會勾銷?
所有的「下回分解」
都會改為「且看明年花季」?

皺皺的書頁,無風
竟翻成湖上漪瀾,百世不斷的
欸乃聲裏,我甚至
仍分不清
自己是變成女子的白蛇?
還是化為白蛇的女子?
是我給古塔鎮着?
還是為了愛情,我負起
這七層雷峰?
蠹魚,早齧碎
我們千年前的誓言
但萬劫後的盟約呢?
你已還我一幕婚禮
卻仍欠我一段來生;來生
你將乘馬?你將騎驢?
抑或,你如舊搭渡?
千掌楓葉已拉出千掌碧血,難道
卻都拉不住你的車輿?
難道啊,人世間最深刻的言語
果真是深刻在墓石上的言語?

我問土中蛆蟲,哪一日
我才能把榮辱和擔負還給天地?
像千年前我含笑
將那雨露泫泫的紫竹傘,還給你

二、傳奇

當所有的碑塔都已傾頹,這城市
高樓堆起萬朵燈花,在落日之後
繞城的刺網外,是一暈
圍困眾生的紅潮;紅潮
到處,水族不存
一切的欲求,所有的心事
都只能寫在紙上,疊成鳥兒
當千萬隻雪白的紙鳥兒
在破曉的天空裏
燃燒,當我們在這樣的天空下重遇
竟還是那樣的似曾相識
還是那樣的乍悲乍喜
還是重複着千年前的誓言
叮嚀着百世後的舊約;只是
在這個比一切傳奇
都要離奇的世代,盲丐
穿過時光的霉暗通道,背着破碎的
月琴;而一個乞討
所謂共鳴的詩人
又怎好告訴你三世之前,在清季
我被充軍遠戍
馬前中矢,含鬱而終,都只為
城樓舞雪,我恍惚想到
風過紡輪,棉絮亂起
你笑撥頰畔柔絲

紡輪軋軋,一轉是一次輪迴
縱使前生,我是湖上金鯉
追尋過千年前彼此泛舟的水紋
但此際,我命定了守我的高樓
你卻屬於水湄
角色迥異,劇本不同
又如何在同一座城裏
演一幕今生?

棉絮已斷,纜索已解
當鋼鐵的巨輪,載你遠去
千年的等待,難道只為了等待
一次緣盡,一次仳離?難道
這年代,真是一個
屬於翅膀和水生根的年代?難道
能漂的都漂走,能飛的都遠逝?
只有思念和忘懷?
只有無奈和無奈?
盲丐的空甌已滿盛昨宵冷雨
在甌中汪洋的嶙峋邊岸,人羣
苦候着飯粒的大船
或者,愛情只是舊小說裏對偶的
回目,韻調縱然和諧
卻畢竟過了時,而且
總在開始時才相連相合
然後,生活的篇章冗長散亂,又如
盲丐永夜的喃哦
汽笛哀鳴伴奏,我黯然
回到樓上,臨眺洶湧紅潮
滿天雪白的紙鳥兒,在破曉的天空裏
燃成灰燼,欲求和癡想
飄落如一場黑色的大雪
雪裏,有一頁我們的傳奇,平凡如
千萬個離離合合的傳奇

三、絕情書

我靜靜躺在那翠綠的草榻
生命的羽翼已然豐盛
在一頭鴿子的引領下,悠悠飛向
北方的一片茫茫,那是我
不曾到過,或者早已忘卻的原野
冰堆雪蓋,蘆花
在風的迴廊裏盤算着漂泊的距離
而所有的故事和愛戀,在那裏
萌始,也在那裏萎落,等待着
另一次匆匆的花期

夢中,南方的他在翠綠的草榻上
死去,我便悲傷地出門,帶着
一把鑰匙,一把能跟他
跟那夢境溝通的鑰匙
走進一片荒寒之地,那是
留不下腳印的世界,蘆花
在風的迴廊裏盤算着漂泊的距離
而當月亮,凍成裙邊青青的玉玦
我終於又一次在乾涸的河床上,尋到
那紅紅的信箱;鎖着一切
承諾與誑語的銅鎖,卻已冰結
也許,明早日出,雪融
所有的困鎖就能消解
但是,鴿翎的白帆正鼓風駛過河床
載着我無波無瀾的今生
我又怎忍心讓那書簡,讓那
乾涸中濺起的星星水沬
捱凍脆裂,終夜幽囚
幽囚在這石槨一樣的箱子?
留下我,獨自枕着
那世世被謳歌和詛咒的月光?
……
當我用盡掌心的温熱
把銅鎖暖開,僵硬的手
卻只摸索着惆悵與空洞
最後——莫非這真的已是最後
我探手入信箱幽冥的深處
卻拈出一隻……
剛剛破繭的蝴蝶

另一次匆匆的花期
縱使會來,縱使蘆花還在輪迴漂泊
我卻無意再轉生為人
深情是我擔不起的重擔
情話只是偶然兌現的謊言
在再沒有船的河岸
你對我早就無所欠負,而我已將
生生的鬱結,幻成色采,綴成文字
還給天地,還給你

8-1989

回魂記

白楊如燭高燒,綠燄下
終覓到自己孤墳,草中埋沒
一生詩書,最後,就撮成兩行無韻小字
半碑空白,白留給青苔補注
翻土,掀棺,塵烟裏,一副臭穢骸骨
唉!誰又忍心跟自己的骸骨對視?

縱使曾經執着,曾經掌握,也曾經浪擲
那雙枯手,臨終,只緊抓
你所贈的一枚銀懷錶,錶蓋上
有深刻的圖畫,錯鑄的繁麗;但如今
枕木兩旁,銀玫瑰已然氧化
奔馳列車,車頭堵滿蛆蟲

在四月草木葱蘢的終站,最真實的容顏
不過是春風過處,頭骨上,剎那
颺起的鈣和石灰
像狗尾草一樣叢聚站頭,苦候來生的
幽靈們說:這是能夠倒開的列車
長長的車廂是年,小窗是月
我一廂廂往前溜過去,偶見
灰鴿停於窗櫺,紅雨點在框上
或有小窗垂下白簾子
一生風景,不過如是

在懷錶上時針所停之處,憑窗
多惘然!日落月台
煤氣燈的玻璃罩裏飛着蝴蝶
我和你不是曾經相約
在黑夜降臨前,在玻璃世界
去一趟沒有回程的旅行?
然後啊,千衢燈火,就在燈火裏化為烟燄

無奈未逢離亂,已因亂離,就在
這一廂,這一站,這一個月台
爭端遽起,你換車他去
憤然,我將銀懷錶擲地,日月時分
就凝在這一刻,哀愁喜樂
就聚成這一團……
而此際,晚風輕柔,萬劫已歷
即使白楊的綠燄不熄
列車的汽笛不鳴
輕捻發條,分針還是如舊運轉
還是如舊的心情,如舊的燈影
畢竟像所有的幽靈一樣,我們,也曾年輕

10-6-1990

桃花瓶

展品一九九零號:明成化窯
釉裏紅桃花葫蘆瓶,曾破裂——
成化窯,一個湮遠,火紅的誕生之地
誕生前,瓷坯本是高原上一塊土
或滋養過青稞,墊過霜雪
是因天性柔韌,碰上巧匠苦心揉塑?
還是被即興捏成妊娠之形,一腔清澀
徒為世人世世載負?
都罷了!窯外,靖難過後,奪門,土木:多少
宦官,黨爭,爭相為禍!多少
哀愁離合,埋沒塵埃!
而回望,窯內,火舌何其毒!
花顏被舔,卻堅不凋零
是自嘲?是揶揄造化?

當銅紅料翻飛如霞,用釉澆注的桃樹下
雙燕迴翔,轉瞬與不朽枝葉,穿越各朝寒暑
及供於人世殿堂,蛾黃、奼紫、葱心綠
卵幕杯,流霞盞,皆失色
更因那點點鮮紅,四方求之,千金爭市

但瓶上燕子,神合,招人妒;貌離,惹人悲
最惘然:永不離棄,也永不能再親近
勾起半生愁鬱,瓷瓶遭擲地,破碎
樹折,燕離,釉如月白,映着飛散桃花……
桃花瓣雖片片如刃,然而
孽未償清,劫未歷盡,尚有夙緣未了
注定逢上有心人,將碎片片片
和淚拼湊,耗盡一生心血粘連——

又百年後,博物館聚光燈下,桃花瓶
顏色無損,傷痕宛然
不能載花,卻也不用因花而存在
它獨特,唯一,本身就是目的
不再矜貴,卻更貼近平凡人生
當觀賞者在瓶子前老去,生命佈滿
跟瓶子相似的傷痕;記憶繪着
與瓶子彷彿的圖像,也許將明白
桃花瓶的啟示:
殘缺和美並存
在精心的修補中,交融着安慰和遺憾

28-7-1990

後記:雖然難免有睹物思人的事,卻從不會因物起興,做起詠物詩來。後來才明白到:詠物,其實詠的還是人,還是人生;有幸逢上值得詠歎的人事,但終難覓一物相比擬,於是,因情造物,揉塑了這一尊桃花瓶,也誌記一點我對愛和美的看法。

以下這五首詩,二千年刊在張小嫻的《Amy》雜誌上;該感謝她;十年了,我已經十年沒這麼隨心順意地分段和斷句。當年,還是登高望遠:平野上,有一匹瞎馬,馱着一個畫虹的人。如今,竟然是回顧了。歲月流逝,畫虹的人在哪裡?虹在哪裡?相愛,相憎,卻原來,都是故事。

情書

  黃昏的電線杆
  那曾經有音符棲息的琴弦
  垂到野地上
  有人採摘一朵風乾了的桃花

  為了追逐未曾  
  細閱,就給北風捲走的情書
  魚哭了,眼淚浮起了船
  狼嘷了,鏽了銀月,白了蒼山
  那一年,我們都相信
  地老天荒;相信
  水中雲影,是諾言的附註

  天黑了,採花人
  攙起自己的影子;究竟啊
  究竟是甚麼時候
  遺落在那裡的
  那麼年輕,又那麼
  纖弱的影子?

  千迴百轉,芒鞋化為腐草
  就為了
  攫捕那幾串浮詞?

  這夜月明,信箋把明月裹住
  投到平野上
  光陰,竟成讖語:
  在訣別之前,我們相遇
  在懷恨之前,我們相戀
  在誤解之前,我們相知
  在桃花落盡之前,我們相信
  白地裡,有千點紅
  百年後,天盡處

  1-8-2000

買臉

  傷痕,原來是一條長巷
  破落戶的紙窗前,最後
  一隻蟬都啞了
  那不斷的
  胡琴的悲絲,是用來
  晾故衣的

  「賣臉啊,賣臉……」
  黑衣人挑着簍子走過,吆喝
  撞上簷頭,都碎成暮鴉
  餘暉,刺眼了
  紅杏一踰牆,就燒成了灰
  
  「成灰,還是這一張臉。」
  那年輕的,無可理喻的哀愁
  捧在手,竟再一次,烙了心
  離異,就因我無情?
  因你無義?
  戀愛中的情義,有人說
  只用來裝點節日
  而背叛,在那一年
  比煙花淒美

  愛過了,才知道
  愛,總在恨裡寄生
  感情的終結不是怨毒,是漠然

  醒來了,才明白
  再長的巷,再深的恨
  都有個盡頭,盡頭處
  燈籠點亮了夜,守靈的
  讀着空白的紙錢

  原來空白,就是我們的故事
  原來褒與貶,都那樣虛無
  我走過去,沒有驚動誰
  拋不開的一張臉
  生前,教我腸斷
  如今,終於買回來了

  1-9-2000

弦上

  看破,放下,還不自在
  出家人
  把滿月推下懸崖,就趺坐
  危岩,等日出

  黑白,愛恨,果真是
  存乎一心?
  如果日出,等於日落
  如果想起,等於忘記
  我早就把你
  一次又一次,忘記

  十一月的鏡湖
  日照日,雲攬雲
  每一枝殘荷,都有兩張臉
  千百片紅葉,都是你的唇

  那一年,唯有你
  願意為一個夢,開放
  所有門戶
  只可惜,我拴住了馬,你
  卻繫不了心

  夢連夢,山連山
  腳下,原來有一根弦
  一頭連着愛,一頭
  連着恨

  走在弦上的人,都知道
  月,掉下來,碎了,還有
  再圓的時候,只有
  那一場離別……
  唉,都說放下了
  就該自在

  看破紅塵,始終要
  回到紅塵
  松擁松,影推影
  出家人忽然大悟,在山頂
  點亮一條蓍草;沒有
  可堪咀嚼的含意
  寂寥的夜,只讓人間
  以為那是一顆流星

  1-10-2000

同床

  夜半醒來
  床
  浮在海上
  鯨脊,犁着月光
  生,無涯
  死,也無涯

  同床異夢之後
  總是異床,同夢
  前生,枕上糾纏的
  是髮絲
  今世,是雨絲

  伸手,向床畔虛無
  捧起的
  仍舊是那個人
  似曾相識
  似曾相知
  也似曾相戀

  難道生生世世
  都是你?
  問了千百年
  渡我者,風
  覆我者,雲
  夜半醒來,床
  仍舊
  在輪迴的漩渦上

  1-11-2000

紅杏

  女人
  在牆內種杏花
  花踰牆
  風吹
  花落
  落在男人肩上
  男人四顧,他
  身在漠北
  千里荒涼
  哪來這一瓣
  江南的紅杏?
  紅杏,香得
  像女人的唇
  不管分隔多遠
  原來
  他還是惦着她
  吃掉花瓣
  男人上馬
  回頭
  到了江南
  花落,風吹
  花踰牆
  在牆內種杏花的
  女人
  在他回頭的剎那
  原來
  已化為一堆灰

  1-12-2000

  二千年以後,有感而不發,就只有以下這三首詩了。

死在邊界的英國兵
    
  英國兵,如果你還有鼻子,嗅不嗅得到硝煙?
  眼睛,能不能看得見落日?日,落得太慢,
  曾經,受阻於你國土那千百條地平線。
  英首相,曾經,都那麼自大;怎麼這一個,
  狐尾與鼠眼,甘願淪為美總統的附庸?
  美總統,這魔鬼的家奴,腐肉上的
  毒蛆;你死了,毒蛆總統
  感謝你的犧牲;首相,誇獎你的勇武。
  其實,未入敵境,你就遇上故障。
  機器故障,首相和總統的頭腦,也故障。
  故障的美國飛機掉下來,你,英國兵,
  讓烈火焚身;焚身的油,也許,來自伊拉克,
  來自你要去保護的油井。
  你,可能活得快樂,但死得悲痛;
  一個人,讓三個國家愚弄,焉能不痛?
  善與惡的邊界,萬里黃沙,怎分得出哪一撮
  是你的骨灰?
  新聞女郎一臉殘妝,信口說:
  「死了十二個美國兵,四個英國兵。」
  然後,記者旁白:十二個來自英國,四個美國。
  是一窩的蛇鼠,還是一丘的病貉?
  一個下午,有三十種說法。
  巴格達寡婦門前的烽火,
  你遠方情人眼裡的灰燼。
  蒙面的女人哭了,眼淚落在黑紗上,
  熄滅了,那是廢墟的夜色;
  廢墟外,會不會有人獨對文明的璀璨,
  說你為正義捐軀,她,只感到驕傲?
  但你的死,無關正義,也無關邪惡;
  總統要戰功,屍骸,就鋪滿他的仕途;為了
  成功,連任成功,他不惜用貧鈾彈,殺害兒童。
  英國兵,你不是英雄,不是無賴,也不是烈士;
  你,可能活得燦爛,但死得含糊。
  歷史,沒為強徒帶來教訓;歷史教訓你,
  教訓病弱和無辜;歷史最終的概括者,
  不是布殊,不是薩達姆,是堅持到最後的
  那一條蛆蟲。
  
23-3-2003

相對
    
  希望有那麼一點改變
  晨光從不同的窗紗透進來
  不同的陰影,點染
  案頭上不同的一首詩

  詩說:
  魚在長椅上哭
  淚成河,魚就到河裡去游泳
  一隻鳥,從簾外鏡湖飛進廳心
  倒懸在衣帽架上

  鳥語:
  我來自天涯
  天涯,就是咫尺
  倒懸的鳥
  細看,卻原來
  是一個行囊
  囊裡有一卷狂草的心經

  經云:
  舍利子是諸法空相
  不生不滅,不垢不淨
  不增不減,是故
  空中無色
  無受想行識……
  這麼說,我就是
  我自己骨灰上萌芽的那朵
  玫瑰
  而那些刺,是倒生的
  
  曾經,奢言每一步
  都是春雷
  都驚起宿鳥,震落林花
  後來,天黑了
  才憬悟
  根本無花無鳥
  也無跫音,無腳印
  小時候,結著紅領帶去上學
  下課回家,人就老了
  途中見山,見水
  山非山,水非水
  唯有你,在非山和非水之間
  亭立

  書載:
  執著愛,住於恨
  宜用鮮紅的領帶
  上吊,於是
  我把自己懸掛
  在自己的夢裡
  夢裡,無老死
  也無老死盡
  你仍舊坐在窗前
  案上,一杯沒放糖的苦咖啡
  唯有笑容甜膩
  你說:夢,最難寫
  我說:醒,也難為
  我的筆,你的墨
  本來匹配
  在詩說鳥語經云書載之外
  傳世,本該還有一闋夢囈

  囈曰:
  我們相離,我們相悅
  三月小城,紅棉曾是白雪
  
  1-4-2003

魚說
  
  我坐在長椅上,椅的一頭是天涯
  一頭,是海角
  在鳥不囀,蟬不噪,花不香的仲夏
  蝴蝶會為一隻蚊子殉情
  紅色的花,會湧出藍色的眼淚
  而蒼蠅會宣告:
  撞上釋迦之前,耶穌
  將騎着摩托車,速遞五餅二魚的套餐
  同時,沿街播道
  在這樣的人間,沒有你
  我將如何分辨佛口與蛇心?
  感悟溫柔,不等於狐媚?
  如果生命,只是深淵升起來的泡影
  淵裡有魚,我就站在長橋上
  橋的一頭是海角;一頭,是天涯
  那升起來的泡影,卻原來,都是
  連篇魚話的句號,每一圈
  句號之前,總連着一個
  我早就囑咐魚說的
  我愛你。
  
 18-5-2005

《八十八夜》

八十八個傷風敗俗的傳說  

畫.吳本豪:文.鍾偉民

  《八十八夜》二零零六年由皇冠出版,頁頁怒綻鹽花,養人眼也漬人眼;晃眼五年,遺憾的是,竟一直沒聽見「聞肛社」奉耶和華之名,斥這部書:「教壞小朋友!」以下是其中的三十三個故事。雖然是小說,對詩人,該是有啟發的。

33.歡喜窩

「花心鬼,你去死吧!」桃樂妃把一枚假鑽戒扔到海浪裡,回頭抱起她的貓:「土豆,我們這就離開傷心地,找『歡喜窩』去。」
「喵!」
「唉,如果你會說話就好了。」她輕撫著黑貓的柔毛,「世上,總該有一個沒有煩惱的地方;也許,那是輪船和火車到不了的地方;在月亮背後,在雨點灑不到的夢土。」然後,她唱起那首流行的老歌:
在彩虹彼端,有搖籃曲中提到的樂土;
在樂土的藍天下,夢想都能夠實現;
我願衝上雲天,與星辰為伴;
讓憂愁,化為煙囪上的青煙……
歌沒唱完,那隻鑽戒,就從浪裡彈出來,掉回桃樂妃面前的細沙上。「怎麼連大海都不接收這東西?」她撿起它,再使勁拋出去。
轉眼,戒指又給一個浪頭捲起,狠狠擲回來。
這樣扔出去,擲回來,重複了好多次。
桃樂妃越來越惱,乾脆解下鞋帶,把戒指縛在一塊石頭上。
「我看你還敢不敢跟我作對!」她捧起石頭,用盡全力擲出去。
「哎唷–」慘叫,隨著一串咕嚕咕嚕呷水聲傳來。
「活該!」桃樂妃望著冒出水面,頭破血流的高小姐;高小姐,熱愛裸泳和壯漢,還懂一點法術,人稱高女巫。
「小雜種!」高女巫兩個乳房氣得鼓脹,像浮泡,「你扔過來假東西,我不要,你就謀殺我?」
「哼!你知不知道自己這樣做,會嚴重破壞一個少女的回憶?」桃樂妃搖頭歎息,「每一段戀情,都該有一個浪漫的結局;一個少女在海邊含淚扔戒指,情景多麼浪漫!可是……你摧毀了這種浪漫!你說,你該不該死?」
「你……你……不切實際!」高女巫光脫脫爬上沙灘,桃樂妃已經走遠。這時候,她才想起給她按到水裡的男人還沒浮上來,「剛才,我還用大腿夾著他的臉……」她心慌意亂,往海浪裡撈了一會,終於把男人扯回岸上。
「沒了氣息,」高女巫大驚,「要做人工呼吸!」
她把頭湊到男人胯下,含著雞巴狂吹猛啜,瞎忙了半天,那話兒始終沒有再硬起來。悲哀,憤恨,高女巫瞪著桃樂妃留下的腳印,發誓:「我一定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高女巫不騎掃帚,她愛騎自行車。
每當高女巫穿著短裙騎自行車,總有一大群野孩子銜尾窮追,就等她提腿下車時展露滑潺潺的陰部;畢竟,那是小孩們學習生理知識的僅有途徑了。
這天,陰霾四布。
「毫無疑問,這是復仇的好天氣。」高女巫往挎包裡塞了三條用過的紅木陽具,就騎上自行車直馳桃樂妃家。
「奇怪,小鬼們今天竟沒跟上來。」她有點失落,在一棵龍眼樹下豎起「法器」,盤腿坐定,就開始唸咒:「癢死你,癢死你……」她要施展的是「痕癢大法」,受害人下體會痕癢難當,三月方止。
「小姐,這裡不准小販擺賣。」衙差指著她「擺賣」的東西:「全部要充公!」
「假公濟私,」高女巫暗罵,「捎回家自己玩才是真的。」
衙差抬頭一望西天,沒收了木雞巴,急步離去。
高女巫望著桃樂妃的窗戶,「這是你運氣不好,怨不得誰。」原來這三根紅木陽具,是用來消減法力的;「充公」了,桃樂妃小命恐怕難保。
她繼續唸咒,突然,天昏地暗,桃樂妃的小木屋緩緩升起。
「沒想到我的法力變得這麼高強!」她還在驚歎自己神功蓋世,乍見沙石屋瓦飛樸而至,才知道是:「龍捲風!」
桃樂妃正在屋裡睡懶覺,矇矓中,貓兒土豆把她喚醒,她但覺置身船艙,在風浪中浮沉,掀簾一望,高女巫竟抱著龍眼樹幹,在窗外旋轉!
「救命–」她見了桃樂妃,伸手求援,以為那真是一艘船,要鑽進去避難。桃樂妃沒了主意,把高女巫拉進睡房;冤家碰面,只是各自抓著一條繫窗簾的繩子,免得在顛簸中撞上硬物。
「沒想到會和女巫死在一起。」桃樂妃想哭。
「我只是一個性欲比較旺盛的女人而已。」高女巫苦笑。
「房子要掉下去了!」桃樂妃探頭下望,藍色的大海正衝過來。
「我們快……快躺到床上摟在一起!」
「危急關頭,你還要狎玩少女?」
「摟在一起,才不容易受傷。」高女巫把她扯到床上,纏住她。
轟–嘩啦!
房子掉到海裡破裂。
「咳……女巫!你還可以吧?」
「我……我法力無邊,怎……怎會不可以?」
她們都沒有死,還一起抱著木板漂流到一座島;島上住滿了黑人,黑人的褲襠,都高高隆起。
「這是什麼地方?」桃樂妃問。
「這裡,就是傳說的『歡喜窩』。」黑人齊聲回答。
到了歡喜窩,見了黑人,桃樂妃才想起自己的黑貓:「土豆?土豆淹死了?」回頭,卻看到土豆抓著一塊浮木,正朝沙灘漂過來。
桃樂妃把貓救起,才發覺房子墜海的時候,貓的兩條後腿給撞得骨折:「土豆瘸了!」
「我們的魔法師奧茲,他以前是獸醫。」黑人對桃樂妃說。
「奧茲在哪裡?」
「我可以告訴你,不過,你得先讓我操你。」
「這種事,沒感情不會做得好。」桃樂妃問另一個黑人:「你告訴我吧。」
「我也要操你。」
「我只是少女。」
「我知道,但我們也有苦衷;能漂到這裡來的老女人到底不多,不操你,就只能操兵。」
「要操,就操我好了。」高女巫挺身而出;她穿得單薄,紗裙又浸飽了水,這一挺,黑人們幾乎噴出黑血。
「高小……你……」患難見真情,桃樂妃沒想到彼此才釋了前嫌,高女巫就這麼維護她。
「可別忘了也讓我們操操啊!」泥沼傳出聲音。
「這鬼地方怎麼連泥漿都會說粗話?」高女巫看真切了,泥漿裡還冒出幾十個黑色大泡泡;原來,一群黑人正在洗泥漿浴。
高女巫知道泥漿滋養肌膚,黑人皮膚滑亮,說不定拜泥漿所賜。「好,我這是豁出去了。」不必威嚇,她已脫光衣服,用一股殉道的激情撲到泥淖裡。
轉眼,泥沼百頭攢動,咕咕吱吱響成一片。
黑人的長手指和長雞巴,打個八折,也有一千;這一千條大黑鰻小黑鰻游來竄去,東摳西鑽,四方八面衝擊高女巫,發了狂似地要擠進她兩個小穴。
桃樂妃只覺泥沼沸騰了,黑色氣泡一串串湧起來,破了,黑泥濺了她一身;這時候,泥浪早已把高女巫吞沒。
「她為我受苦了。」想到女巫腸子裡都是泥,桃樂妃就覺得虧欠了她,「可惜我是個純潔的少女,身體要留給心愛的人。」她蹲下來,抱著瘸貓在泥沼旁看了半天,幾個黑人才把昏死過去的高女巫推到岸上。
「你……你別丟下我!」桃樂妃在她肚皮上拳打膝撞,高女巫吐了幾口泥,甦醒過來。「扶……扶我到海裡去。」她氣息奄奄,「我要把泥都排出來;不然,會結成石頭,對皮膚,也……也不好。」
黑人操完高女巫,就告訴她:「沿黃磚路往前走,終有一天,你們會找到魔法師奧茲。」
走了半天,兩人看到路旁樹叢裡躺著–
「好大的一件垃圾!」桃樂妃撥開「垃圾」上的枯葉,發現是個鐵皮人,七成鐵皮生了鏽,一條鐵雞巴還掛著個油壺。
「我被遺棄了。」鐵皮人竟然會說話,「我本來不是這副邋遢相的。」
「你因為失戀,自暴自棄?」桃樂妃問他。
「我喜歡我的女主人,但她只對我有欲望。我的小東西生了鏽,她就把我扔到這裡,日曬雨淋,我……」鐵皮人感懷身世,不斷流淚。
「別哭。」桃樂妃安慰他:「眼淚會漬爛你的眼窩的。」
鐵皮人停了嗚咽,「請你們在我胳肢窩和股溝裡加點潤滑油,我大概還可以站起來。」
「你這『小東西』可是條大傢伙呢。」高女巫拿樹皮擦他的鐵雞巴,打算把油澆在上面。
「小姐,你……你想怎樣?」
「噢,對不起!」高女巫傻笑,「該澆到股溝才對。」
鐵皮人給注了油,抱著樹幹,搖搖擺擺站起來。
「你這東西有沒有感覺?」高女巫抓住他的鐵雞巴領路。
「沒有。」鐵皮人說,「但看到女人受用得呼天搶地,我就很滿足。」
「為什麼?」桃樂妃問。
「我是鐵漢,鐵漢該為女人服務。」鐵皮人歎息,嘴裡噴出灰塵,「感受不到冷熱痛癢,我不太難過;然而,我倒希望有一顆心,一顆能夠感受愛情的心。」
「我要找魔法師奧茲醫治瘸貓,我們一塊去,說不定魔法師可以為你安裝一顆心。」桃樂妃拍打他胸膛,鐵皮裡堂堂響,她緊貼他胸口細聽,回聲,那麼空洞,蒼涼,叫人感傷。
「你不快樂?」鐵皮人問桃樂妃。
「我像你一樣,被負心人拋棄。」
鐵皮人二話不說,躺在黃磚地上,雞巴朝天,「你不妨掀起裙子,坐在上面;雖然我不知道原因,但女人騎著我,沒多久,就顯得很快樂。」
「猥瑣!」桃樂妃不領情,也不想將童貞獻給一條鐵棒。
「不快樂的,其實是我呢。」機不可失,高女巫一屁股坐到那根世上最硬的雞巴上,抬起頭,彷彿在看雲;看著看著,她突然大叫:「噢!我要死了!加油!加油……」
「要加,你自己加個夠吧!」桃樂妃遞給她油壺,抱著貓兒土豆,繼續上路。
「如果找到魔法師,我真希望他可以施法減低我的性欲。」高女巫要鐵皮人抱著她走,她的手也不閒著,抓著那條鐵雞巴搖來搖去,像我們開汽車不斷轉檔似的。
「你不該把他當洩欲工具,更不該把他當交通工具。」桃樂妃責怪高女巫,「他沒有人類的心,但總算是個……」
「鐵漢。」鐵皮人提醒她。
轟!轟!轟!
巨響傳來,野薔薇花叢後金光閃動,原來一隻銅獅子在撞樹,銅頭撞倒了一株,又去撞另一株。
「獅子老兄,你這是怎麼一回事?」鐵皮人認得這撞樹的,正是為魔法師做事的銅獅子。
「我覺得羞愧,覺得還是死了乾淨!我–」他把銅頭對準一棵千年老榕,但鐵皮人擋著他,好言相勸:「你只要蹲在石礎上讓病人摸摸,那人身上相應的病灶就燒不起來;沒病的摸上一摸,摸哪裡哪裡就永不發病;你做了這天大的好事,怎麼還會羞愧?」
「我……我不能說;說了,主人會把我熔了,鑄成一隻大蟾蜍的。他已經放出風聲,說吻了蟾蜍的大嘴巴,可以升官發財;我不能讓我不愛的人吻我。我真希望有勇氣可以揭穿魔法師他……他……」
「揭穿他什麼?」桃樂妃有點焦慮。
「我不敢說。」
「奇怪!」鐵皮人瞪著銅獅子金光燦爛的屁眼和大雞巴,「我平日只看到那些人排長龍去摸你的頭、摸你的肚子、摸你的腳……摸得全身油光閃閃,但這……這兩個髒地方,我可從沒見有人摸過,怎麼一樣晃亮?」
「他們晚上偷偷來摸,摸得還很虔誠,很好細。」
「那都是些什麼人?」桃樂妃好奇。
「都是屁精、生花柳病的,還有道學家;不過最多的,還是生花柳病的屁精道學家。」銅獅子想哭,「試想想,每天晚上都讓這些人狎辱,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的確沒有意思。」高女巫往他的銅雞巴上掂了掂,只覺斤兩十足,套弄了半天,臉紅心跳,湊近桃樂妃耳語:「你們先走,我看看這位獅子大哥能不能跟我到草叢那邊,多些深入……深入了解。」
桃樂妃沒她好氣,瞧著她連騙帶哄把懦怯的銅獅子推到草叢,就讓瘸貓土豆摟著鐵皮人的脖子,沿黃磚路往前走;沒多久,面前湧動著一片玫瑰花海,驀地,花瓣給陣陣怪風吹起,彷彿一場繽紛的香雪。
「連鐵漢也覺得美麗吧!」桃樂妃讚歎過眼前勝景,就睏得睜不開眸子,挨著鐵皮人倒下來睡著了。
「桃樂妃!桃……」鐵皮人見她癱臥在花瓣上,明白:「花香有毒!」抱起她就循原路退走,不久,遇上騎在銅獅子背上趕來的高女巫。鐵皮人說明事故。銅獅子推斷:「主……奧茲不想你們去找他。」
「他可以翻起滿天玫瑰花瓣阻擋我們,法力可高強呢!」高女巫對奧茲,還真有點期望。
「那不是什麼法力,那是他設置的機關。」銅獅子瞜一眼桃樂妃,「不去拿解藥,她就不會再醒過來。」
「我們這就去要解藥。」鐵皮人很焦急。
「鐵皮老兄,」銅獅子瞪著他,「你愛上這個小妮子了?」
「我……我只是一塊無心的爛鐵,我不會愛上任何人。」
「好,我這就領你們去找他!」銅獅子深呼吸,肚子裡嗡嗡響,「我需要勇氣,我不會再當他的幫兇,我不要再這樣活下去!」他在前引路,鐵皮人抱著桃樂妃,高女巫抱著瘸貓土豆,沒多久,就找到魔法師奧茲的城堡。
「我要減低性欲!」
「就算得不到一顆人類的心,我也要得到給桃樂妃的解藥。」
「勇氣,給我勇氣!」銅獅子知道機關位置,衝前擋住射出來的利箭,讓他們通過,直趨大殿。
大殿煙霧瀰漫,巨大的青銅鬼臉後傳來人聲:「這是聖地,擅闖者,都不能活著出去!」
「奧茲!這小妮子中了你的催眠毒,我帶她來取解藥。」
「你不叫我『主人』,是要造反了?」
「你……你從來就不是我的主人,我只是不敢違抗你。」銅獅子抓起石頭,扔向那張鬼臉:「我要勇氣!」
「勇氣,你已經有了。」奧茲仍舊躲在鬼臉後說話,「爛鐵皮,你把女孩抱過來。我會用盡方法,把她操……救醒。」
「不要送她過去。」銅獅子攔著鐵皮人,「這奧……這奧茲惡賊污辱過不少女人,我不想再替他清洗鐵床上的血。」
「他多厲害,也是個男人。」高女巫小聲對鐵皮人說,「讓我到他的『性地』好好對付他。」說完,就抱著土豆走到鬼臉後面。
半晌,奧茲粗重的氣息、高女巫的嬌喘,傳遍寂靜的大殿;然後,是嘶叫和呻吟。「我不行了!啊–」奧茲長號一聲,嚇得黑貓土豆從鬼臉的巨眼撲出來,不瘸了;原來他早就復原,只是懶得走路。
又過了半天,高女巫光脫脫走出來,蹣跚走近鐵皮人,遞給他解藥:「讓你的小情人喝了吧。」回頭不屑地瞟一眼那張鬼臉:「拿這種老淫蟲治性欲,只能治標,不能治本。」
煙霧散去,桃樂妃醒過來。
龍捲風原來並沒有把小木屋吹走,她一直安穩地躺在自己床上。
「土豆,我做了一個好夢,夢到一個有心的鐵皮人,他用他的鐵……」她臉紅得像火燒,說不下去了。

32.驢子和公主

公主到了適婚年齡,國王又逼又哄,硬要她出嫁,免得她在皇宮裡胡搞,把成群侍衛弄得體虛血弱。
「你要什麼樣的對象才肯出嫁?」國王問女兒。
「為什麼偏要我嫁人?」
「你喜歡的話,可以不嫁人,嫁蟋蟀,嫁青蛙,嫁驢子,甚至嫁王子都可以。」
「我不知道什麼東西最適合我,就由你作主好了。」
國王果然把提起過的動物都找來,問他們:「你們打算怎樣取悅我女兒?」
「我可以唱歌給公主聽。」蟋蟀說。
「我可以教公主游蛙泳。」青蛙說。
「我可以通宵操公主,把她操得死去活來。」驢子說。
「我可以……我可以……」王子看一眼就愛上了公主;然而,卻想不出可以為她做什麼,他懇求:「給我三天,讓我想想可以怎樣做。」
公主對王子也有點意思,答允了,只是提醒他:「你三天不來,我就嫁給驢子。」公主一瞟驢子胯下不斷膨脹的東西,又怕,又愛,屁股不自覺地翹起來。
「我可以給公主什麼?可以給她什麼?」王子眉頭緊皺,叨唸著走到水邊。
水邊黑草萋萋,一個醜怪的老婦人歪在大青石上,見了王子,就說:「能滿足我,願望就可以達成。」
王子脫光衣服,讓老婦人撫玩了半天,終於閉著眼,忍著惡心,滿足了她。
「我真希望自己是那頭幸運的驢子。」王子說出心事。
「那還不容易。」老婦人露出滿足的微笑,「我把你跟驢子對調,讓驢子變成不幸的王子好了。」
霎眼間,王子果然變成驢子,四蹄齊展,直奔皇宮。
「我可以用王子的細心去愛你,用驢子的長鞭去操你。」黑驢王子對公主承諾。
這一段婚姻很幸福,王子創意無窮,公主也樂意配合;他們嘗試了一切能想得出來的花樣,到了三十歲,還沒有離婚。

31.當魚愛上鳥

一、鳥
每天黃昏,公主都會到湖裡游泳,那時候,水花,會變成玫瑰的顏色;她的情人就是在那樣的好天氣自沉的。
公主很傷心,她要工匠雕刻了一尊大理石裸像,立在湖邊。
石像的雞巴很大,「那是用來晾衣服的。」工匠解釋。
公主赤條條浸在湖水裡,就像給情人的體溫包圍,她在他的體溫裡游蛙泳;因為思念,她抱著石像沉到湖底,憋著氣待了很久,幾乎要窒息了才浮上來。
「要淹死自己,原來並不容易。」深深吸了一口氣,她又潛下去,閉著眼,想像情人就躺在水草叢裡等她;激情,令他胯間軟肉,變成頑石。
天亮了,侍衛把石像撈起來。
太陽從石像右肩爬到左肩,樹林就染上暮色。
這天,公主特別寂寞。她不斷游泳,要讓自己累死;然後,她摟著石像,仰望溶在水裡的月光。「就算父王不聽勸諫,也犯不著尋死啊。」她半生癡怨,就緣於他一時狷急。破曉前,公主蹣跚走向岸邊,瞥眼間,她發現一株山毛櫸樹上蹲著個男人,她知道男人整夜窺看她;她不怕他,她是公主,她不喜歡讓他看,可以殺他。
往後每一天,她都看到男人。
春天,藍色的湖,綠色的樹,山毛櫸上的樹屋蓋著黃花。
公主好想爬到樹上,住在男人的屋裡。「我不能愛他。」她提醒自己,「愛情像蜜糖,但轉眼就會變酸,甚至變苦;我不能再承受那種苦。」可是,她的確好想親近他,她希望嗅到他的體味,感覺他的呼吸。
某夜,公主沒看見男人,她就幻想他在樹屋裡窺看她,在綺夢裡和她纏綿。一個月過去,男人還是沒有出現。這個月,陪伴她游泳的,只有一條草魚;最初,魚只是貼近她,在她耳邊吹出燐綠的泡沫;後來,魚卻在她兩腿間竄突,那些泡沫像螢火蟲一樣圍繞她,在她柔細的黑草叢中明滅。
「畢竟,那只是一條草魚。」公主感到難過。她望著那棵山毛櫸,暗忖:「我不能愛上他,但我得設法接近他。」
心想事成,一個女巫出現在湖邊。
「我把你變成一隻黃鸝鳥,你就可以每夜陪著他;他是人,你是鳥,就不怕萌生深刻的愛情。」
公主覺得那是個好辦法,就讓女巫把她變成一隻鳥,靜靜飛到樹上。樹屋黑沉沉的,公主蹲在小窗上好多天,還是不見男人爬到屋裡。她孤獨地望著湖面,月光下,只有那條草魚不斷躍出水面。
「魚啊,可惜你不是那個男人。」公主的歎息,越來越深沉。

二、魚
王子的情人是在山毛櫸上自縊的。
她給獵戶蹂躪,她不想留給王子一個骯髒的身子。
情人死了,王子就住在那棵樹上;每夜,他蹲在枝椏上瞭望,總覺得有一天,她的魂魄會隨著黃花飄落。他就在樹屋裡等她,招攬她,他要告訴她:他愛她的純潔,但更愛她的污垢。
山毛櫸開花了,黃瓣落到屋裡,還是沒載來死去的情人;明亮的月夜,他回過頭,看到湖中的女子;她在澄淨的湖水裡游蛙泳,姿態那樣撩人。
「如果我為活人動心,我就對不起死去的人。」王子提醒自己。
後來,女人開始仰泳,她的臉,總朝著他棲身的樹。他看到她憂傷而美麗的臉;或許,她也看到蹲在樹上的他。
他喜歡看她,他是王子,如果她不讓他看,他可以把她綑在那尊大理石上,時刻觀賞她。「可是,我應該在三年前發現她。」王子輕撫破損的樹椏,那是上吊專用麻繩刮出來的傷痕,「我心上的傷痕也還在流血,這不是適宜戀愛的時光。」
時日過去,他越發渴望親近她。
「怎麼可以每夜陪著她,卻不會愛上她?」他的問題,竟然得到回應,那夜,樹下站著一個女巫。
「我把你變成一條草魚,你就可以每夜陪著她;她是人,你是魚,就不怕萌生深刻的愛情。」
王子覺得那是個好辦法,就讓女巫把他變成一條魚,靜靜潛到湖裡。他在女人耳邊說著她聽不懂的話,每一字,每一句,都變成燐綠的泡沫。草魚王子沒失去男人的衝動,第三夜,他就鑽到女人胯下,他的吻,同樣地,變為閃爍的氣泡,一串串升出湖面,飄過樹林,化為星子。
某夜,女人走近湖邊,女巫把她變成一隻黃鸝鳥。
王子眼瞪瞪望著她飛向自己過去棲身的樹屋,他拚命翻騰,悲痛地吐出更多泡沫;他在呼喊,乞求她回來,但他只是一條草魚。
「你不會變回王子,她也不會變回公主。」女巫把落花掃到湖裡,反正終日攜著掃帚,她乾脆兼職清掃街道。
草魚沒再說什麼,到這一刻,他才忍不住流淚;他知道,從此,黃鸝公主屬於天空;而他,將永遠留在湖上。
畢竟,他感到慶幸,他沒愛上她,她也沒愛上他;她是鳥,他是魚,他們到老也不會有一個遺憾的結局。

30.好人阿墨的悲歌

茜絲夢達用繩頭栓著自己乳頭,把長繩另一端扔到窗外,就躺回床上,望著天上繁星,等她的情人貝羅。
數月來,貝羅每夜都會潛入大宅花園,拉動從二樓垂下的這條繩子;茜絲夢達接收到「暗號」,就到樓下開門,把他延入睡房,在丈夫旁邊,跟他做愛。
她的丈夫,人稱「好人阿墨」,如雷的鼾聲,正好配合貝羅抽送的節奏。
「他睡著了,不到日出不會醒來。」茜絲夢達摟著貝羅,不讓他走。「丈夫睡得這麼牢,做妻子的,真幸福。」貝羅伸出長舌頭,沿她肚臍往下舔吮;他白天不喝水,憋得兇了,就只等晚上來吸她體液。
「做情夫的不幸福嗎?」她兩腿夾著他的臉,兩手按著他的頭。
「幸咕嚕咕嚕……」他的幸福很鹹,還夾雜著潺潺水聲。
破曉,貝羅離開。茜絲夢達收起那條柔韌綿長、一如這段私情的繩子。阿墨醒來,看到妻子僵躺著,乾癟得像一朵殘花,只怪自己渴睡誤事,晚上不能滿足她,白天出門做買賣,又冷落了她。
這夜,星月無光。
阿墨做了個噩夢,夢中一條長蛇竟從窗戶探進來,纏住床腳,蜿蜒游向妻子胯下!他伸手捏住蛇頭對下三吋之處,發狂猛甩;妻子越叫得慘厲,他越甩得兇猛:捏著長蛇的感覺太逼真,太可怕了,第一次,他驚醒過來。
「明明是一條蛇,怎麼變了繩子?」阿墨順著繩子往上摸索,竟摸到一顆腫脹的乳頭。他冷靜下來,半晌,終於明白那是怎麼一回事:「茜絲原來喜歡男人綑著她,虐待她。」想不出對應之策,他繼續裝睡。
「哼,幾乎讓你這窩囊廢扯掉乳頭。」茜絲夢達以為丈夫偶然夢中失控,不以為意;驀地,胸口又是一陣劇痛,她「啊唷」一聲,咒罵:「下次,我把繩子拴在趾頭上算了。」
「是時候抓奸夫了!」阿墨哪肯再讓人在自己床上淫虐妻子,乘茜絲夢達走到窗前下望,他就搶先出了睡房,衝到樓下,開門跟來人纏鬥。
貝羅眼見事敗,翻過矮牆,一躍上馬,全速奔逃。
阿墨沒看清採花賊面目,知道讓他溜掉,日後緝拿不易,只好策馬窮追,在樹林裡轉了幾個圈,人逮不著,卻找到一根粗大的荊杖。他氣急敗壞,妒火,燒得腦漿沸騰:「我拿這東西回去狂捅亂搗,塞得她腸穿肚爛,還怕她不招認奸夫是誰?」
話分兩頭。阿墨衝出房門去追捕貝羅,茜絲夢達情急之下,就誘騙一個長得酷肖她的婢女睡到自己床上:「只要你幫我這個大忙,我就送你八兩金,把你許配給那個五大三粗的馬伕。」
「謝謝小姐!我就是給主人操死,也不把小姐的……的醜行供出來。」婢女喜不自勝,連忙脫光衣服,趴在床上。
阿墨抓不到奸夫,抓著一條荊杖回來,喘著氣,在黑暗中摸到婢女,以為是自己妻子,「虧你還睡得這麼甜。」他找到那條繩子,鉸成兩段,就把婢女的手腕和小腿縛在一起。要不是四周漆黑一片,那個屁股朝天的猥褻姿勢,一定把他嚇呆。
「你喜歡男人虐待你,好,我……我這就讓你快活!」阿墨不習慣折磨人,他拿著那條荊杖,思前想後,往她屁股上推磨了半天。婢女像麵粉團似的讓他亂碾亂擀,利刺根根嵌進白肉,痛不欲生。
「你再不說奸夫是誰,我就要搗爆你的小屁眼了。」阿墨扒開她兩瓣臀肉,摸索到隱蔽的目標,就把那條手臂粗的荊杖抵住她門戶;畢竟,他是「好人阿墨」,想到這一下擠進去,她就活不成了,握著荊杖提到半空,始終舂不下來。
婢女為求保住性命,要招認掉包頂罪,但聽到「豁琅」一聲,知道荊杖給扔到地上,就忍住不說,心想:「熬過這個晚上,往後,就都是好日子了。」
「你不說,我用自己的東西捅爆你!」阿墨不拿荊杖搗她,但積聚的一腔妒火轉化為欲燄,平日不敢做,不忍做的,竟都盡情施展。
「哎唷……啊!」婢女幻想他是自己心儀的馬伕,咬牙苦忍。
阿墨雖覺哭叫聲有異,以為那是妻子高潮的號啕,加倍賣力衝撞,把她的腸子磨得冒煙;那股煙,瀰漫全屋,蒙著窗戶;黎明,遲遲不來。
妻子每夜偷漢,婚姻實難維持,阿墨剪掉她一大撮頭髮,天沒亮,就直趨她娘家投訴:「我老婆是個性變態!」
「你不要誣衊我們女兒。」岳父母不相信,氣沖沖到阿墨家找證據。茜絲夢達靠在床頭讀小說,長髮明顯沒給修剪過,脫了褲子查驗,屁股也好端端的,全沒給摧殘過的痕跡。阿墨給岳父母拳打腳踢,有口難言,他哪會想到:昨夜,那個用柔腸包容他硬肉的婢女,已給活埋在花園草坪下!
「請大家原諒。我睡得太多,睡……睡出了精神病。」阿墨向各人賠過罪;自此,對妻子深信不疑。
多年後,婢女葬身之地,長出了一株肥壯的石榴樹;石榴香氣飄進阿墨睡房的春夜,他睡得特別甜;茜絲夢達和情夫貝羅在他身邊瘋狂做愛,他的鼾聲,跟他們的迎送,仍舊是那樣的合拍。

29.黑熊騎士

奧科羅,從小就讓熱那亞海盜虜到西西里島出售。
「這不是一個人。」財主湯渣,他望著奧科羅背上密密刺著的葡萄藤和雞蛋花,覺得自己買了一幅畫。
奧科羅長大了,半點不像個奴隸。
湯渣有一個漂亮的女兒,叫湯蘭美,平日看著奧科羅幹活,她心裡就酥癢癢的,彷彿住了條毛蟲;午後,那條毛蟲要喝水,還會沿肚腸往下爬,爬到她的秘密園地。
某天,蘭美在林中散步,一陣怪霧湧來,她慌不擇路,竟撞上一個身披熊皮,頭戴熊臉面具的騎士。
「荷–」黑熊騎士指著她下體,發出沉重的喉音。
「你想……怎樣?」蘭美料想一樁摧殘少女的慘事將要發生,但具體情節,還是不太了然。
「荷荷–」
「有話……不妨直說。」
「荷荷–荷!」這一次,除了喉音,黑熊騎士還跳下馬,從褲襠裡抽出一條長鞭,猛揮向蘭美;「劈啪」一響,她一身薄衣給抽得粉碎。
「我從沒……沒給人這個,你可不可以溫柔些?」
「荷–!」回答照樣簡潔,但行動複雜:他要蘭美抱著一截粗大斷樁,斷樁上,樹皮給刮去不少,穢跡斑斑。蘭美瞟一眼就明白:這是黑熊騎士專門用來折辱女人的刑床。他用皮鞭把她兩手緊縛,就從後幹她,每一次撞擊,鳥飛,葉落,山鳴谷應。
「荷荷荷–!」隨著嗥叫,精蟲,全送進湯蘭美的子宮;然而,就在他抽出熊一樣大的陽物,整理熊皮之際,一個壯漢,卻朝他飛撲過來!
鋼錐迎著夕照,閃出炫目的黃光。
「荷唷–」黑熊騎士躲得稍遲,錐子還是在他左臂扎出一個窟窿。他在性事上耗盡氣力,明白不宜跟壯漢纏鬥,一躍上馬,四蹄踏霧,消失於林中。
「小姐,不……不太痛吧?」壯漢解開縛著她的長鞭。
「你……你給這畜生也弄弄就知道。」她喘息著,羞怯地問奧科羅:「你怎麼會在這裡?」
「午飯後,我都會蹲在簷頭上偷看你在書房裡摸……摸自己;今天沒看見你,我覺得好……好失落,好難過。這幾個月,附近流傳有黑熊狎辱婦女,我怕你遇上不測,就到這一帶亂搜亂鑽,沒想到竟然……」
「我一直以為光是我暗戀你,沒想到……」蘭美既喜且悲,「可是,你還會喜歡我麼?」
「就算你給黑熊再搞一千次一萬次,我一樣會喜歡你。」
「一次就夠了。」她苦笑,穿上他帶來的女裝衣服,「沒想到你當奴隸當得這麼細心,也不枉我給那頭畜生……唉!」
殘陽如血,湯蘭美由奧科羅攙扶著,慢慢走向血色最濃的村莊。
如膠如漆,纏綿了一個月。
這天,湯蘭美那條舌頭,在奧科羅的刺青後花園遊倦了,凝望著背肌上脹紅的葡萄藤和雞蛋花,憂鬱地說:「我有了孩子。」
「你這麼快知道?」奧科羅有點疑惑。
「是那頭畜生的。」她眉頭緊皺,「我爸出差三個月,該回來了,知道我有了身孕,一定會打死我;我那兩個姐姐,就是這樣給打死的。」
果然,湯渣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吊起女兒毒打。
「快說!孽種是誰的?」棍如雨下。
「哎唷–」
「說!」這一棍捅向蘭美腹下,拷問為名,其實是要把孩子打掉。
「別打了!」奧科羅奪過他手中木棒,「孩子是我的。」
「好哇!」湯渣瞪著他,「你膽子可真不小啊。」
「你不再傷害她和孩子,我願意代她受罰。」
「好!」湯渣猛踢向蘭美下體,「篷」一聲,腹中那塊肉幾乎從她口裡噴出來。在女兒的慘叫聲中,他宣告:「奧科羅,我這就判你死刑!」
半晌,總督孔見查已聞訊派人逮捕奧科羅。
另一個血色黃昏。
為了消氣,為了維護家聲,更因為胎兒頑強有如野獸,狂揪猛插,始終不死;財主湯渣毆昏了女兒,決定命一個忠僕,把她擲入河邊一個豎滿尖矛的陷阱之中。
同時,奧科羅飽受鞭笞之後,給扒光上衣,押赴刑場。
行刑隊途經的一家大旅館,那天碰巧住著三個亞美尼亞使節,他們受亞美尼亞國王之命,到羅馬謁見教皇,打算商談組織一支十字軍,去打仗。
日長無聊,聽到街上喧嘩,就出來看熱鬧。
「那是……那是我失散了的奧科羅啊!」老使節奧修羅看見死囚背上的刺青,禁不住大叫。他沒可能不記得那幅畫,那是二十年前,他為了討好渴望擁有大花園的小老婆,針針到肉,找來名師把顏料「種」入他皮膚裡去;當時,老婆瞟一眼五歲小兒背上盛放的雞蛋花,還氣得暈死過去呢。
請同行使節阻延行刑,奧修羅就快馬急馳總督府求情。
「為官之道,不外『勾結』兩字;我可以勾結姓湯的,自然也可以勾結你。」總督知道了奧科羅的貴族身分,又受了他父親賄賂,當然放人。
奧科羅擁抱老父,驚歎過當年他在自己背脊刺上大花園的先見,兩人就直趨湯家,說明真相,要求迎娶湯蘭美。
「她……她到河……河邊去了。」湯渣見人事瞬間逆轉,不免有點惶亂。
「你再說一遍!」奧科羅似乎在哪裡聽過這種「荷荷」的喉音。
「河–河……河邊。」
「是你!」奧科羅兩眼火光紅紅,「你以為光發出喉音,就沒人會認出是你!」他扯破湯渣衣袖察看,左邊胳膊上,果然殘留他用錐子扎出來的「.」形傷痕,「你就是那頭畜生!你就是連親生女兒都不放過的『黑熊騎士』!」
但想到愛人處境,他放開湯渣,趕到河邊。
幸好–也該算是「幸好」吧,那個家僕也是個下流胚,想到反正要把湯蘭美推進陷阱讓竹矛戳死,倒不如先讓自己那根肉矛扎個痛快,就這樣在河邊盲衝瞎撞了大半天,終於等得及讓奧科羅趕來痛毆他,並且順勢踢他到陷阱之內。
蘭美經過數月療養,誕下孩子,就跟丈夫奧科羅離開傷心地,到他祖國亞美尼亞定居。黑熊騎士湯渣,他繼續勾結總督,為所欲為;而且,一直和「外孫」小黑熊,在西西里島過著橫行無忌的愉快日子。


28.木偶的生涯

老木匠蓋比,某天,在森林裡找到一段櫻桃木。他覺得這段木頭正好用來造桌子的腳,就扛回家裡。他舉起斧頭,準備砍下去的時候,雪,在破窗外飄舞,突然,他覺得好孤獨,好寂寞。「也許,我需要的,不是一張桌子,而是一個兒子。」於是,他細心地切割那段櫻桃木,打算造一個木偶。木偶只有小孩兒高,但全身主要關節,都能活動。
「你就叫『皮切諾』吧。」蓋比對木偶說。
「我喜歡這個名字。」
「誰在說話?」蓋比左顧右盼,沒看見周圍有人。
「就是你的皮切諾啊。」
蓋比發覺木偶會說話,先是一驚,繼而感激流涕,認定是老天爺憐憫,賜他這麼一個木口木面的兒子。
「爸,你不覺得我似乎少了什樣東西嗎?」木偶暗示自己欠了條木頭雞巴。
蓋比端詳他半天,恍然大悟:「噢,我真粗心!替你挖了個大鼻孔,卻沒嵌上個像樣的高鼻子!」可惜,材料用光了,生怕兒子鼻孔讓塵埃堵死,他冒雪出門,找木頭去。走了好長的路,才看到一戶人家的窗台外,擱著條蘑菇形的木棒。老蓋比爬過矮牆,潛進後院,冒著給人逮捕繫獄的危險,把木頭偷走。
「這東西又黑又硬,味道也怪怪的,是用來搗藥材的吧?」這個老實人,又怎會想到那是女人自慰之物?人家用完洗淨了放在窗外風乾,讓他當柴偷了,一旦淫心大起,說不定就會去偷漢呢。
「不必再加斧鑿,竟就接上了榫!」蓋比將假陽具的根部往皮切諾的大鼻孔一塞,天衣無縫,就連顏色也相配。
「不會大了點嗎?」木偶在鏡子前顧盼。
「鼻大,看起來才有福氣。」蓋比望子成龍。
木匠和木偶過了一個月貧窮,但總算快樂的日子。
一天,大雪紛飛。蓋比扛著一束乾柴回家途中,地滑,仆倒了,就沒再起來。
皮切諾欲哭,無淚,挖了個雪坑將父親埋葬了,思前想後,只覺孤苦無依,生無可戀,就走到大街上,只盼撞上一輛馬車,給軋碎了,好變回幾截無愛無恨的爛木頭。
可惜,這樣的壞天氣,不說人和馬了,街上就是連一條流浪狗都沒有。木偶挨家逐戶走著,偶然抬頭,看見油漆剝落的格子窗,正框著個清秀的女孩;女孩面前的火爐,因為柴枝不足,爐火燒得不旺,轉眼就要熄滅了;而她的臉,白得像就要飄到天國的雪花。
「我反正要尋死,如果能讓她得到片刻溫暖,也是好的。」木偶敲敲窗玻璃,要求女孩讓他進屋。
「這屋子裡的人都死了。」女孩幽幽地說。
「我只是請你開一開門。」
「我也是死的。」
木偶有點詫異:「那麼,你在窗邊做什麼?」
「我等運棺車來載我走啊。」
「我陪你一起等。」
「你就進來吧。」女孩開了門,「不過,屋裡很快就跟外頭一般冷了。」
木偶沒說話,逕自朝火爐走過去。
「你想怎樣?」女孩擋著他。
「我不撲進去,火再弱,就燒不著我了。」木偶望著她哀傷的臉。
「不要這樣。」女孩摟著他,感動得不斷親他的鼻子,「我媽媽剛去世了,你就陪我坐一會,天亮的時候,如果我冷死了,就勞煩你……」
「我明白的。這種事,我有經驗。」木偶就挨她坐著,互訴淒涼的身世。
破曉的時候,雪停了。
「能一起看日出,那感覺不錯呢。可是……」女孩察覺爐火徹夜不熄,有點奇怪。
「我將一條腿伸進爐裡去,剛好燒完了。」木偶皮切諾告訴她,長鼻下面,掛著苦澀的微笑。
「我媽媽留下一個金幣,你就拿去找個木匠,要他替你造條新腿吧。」女孩將格子窗的木條拆下來,給燒掉一條腿的木偶當拐杖。
木偶步步維艱,還是緊握著金幣,不讓晨風吹走。「我要換些食物和燃料帶回去。」心想:「女孩雖然失去母親,只要得到關懷和溫飽,說不定就會回復求生意志。」
在麵包店門前,木偶遇見一頭遍體白毛的動物。
「早安!我是狐狸。」
「我是皮切諾。」木偶問他:「你也在等麵包店開門嗎?」
「不,我在等像你這樣有福氣的……的木偶。」
「我有福氣?」
「對。」狐狸笑說,「你大清早就來買麵包,一定會有錢;有錢,就有福氣。」
「我沒有錢,只有金幣。」
「有金幣就更好了。」狐狸說,「我知道附近有一塊富貴田,只要挖個洞,將這枚金幣埋了,灑點水,晚上就會生長和開花。第二天,你回到這裡來,就會看到一棵樹,樹上掛滿無數金幣,就像六月裡稻稈上掛著的穀穗。」
「田裡長出金樹,摘了果實變賣,就可以把女孩的屋子修好……」木偶不關心富貴不富貴,但想到她能過上衣食無缺的好日子,就一拐一拐跟狐狸走到荒地上,埋了金幣,還在旁邊劃了個記號;記號是一朵薔薇,那正是女孩的名字。
木偶回到女孩的家,將遇見狐狸和埋金的事都說了。
「能撐到明天,你就帶我去看看那棵屬於我們的金樹吧。」薔薇自然明白那是個騙局,只是不說破,讓木偶懷抱著美夢直至天亮。
夢想破滅,木偶遇到一個本來在馬戲團表演的食火者,馬戲團結束,食火者就經營小劇場,當他第一眼看到木偶那個陽具形的大鼻子,不禁脫口歡呼:「我找到了!」
「你真認為我是演戲的材料?」木偶半信半疑,但為了掙錢,還是接受了食火者提供的差事,還在一張寫滿字的紙上劃了個「Χ」。
當然,如果他會認字,他一定不會簽署這樣的「合約」;而且,會明白劇場門外宣傳牌上寫的「長鼻木偶與美女」,並不是兒童適宜觀看的劇目。
幕一拉開,木偶就給人推到台前。因為拐杖早給奪去,他只能在聚光燈下爬行。他看不見台下的人,然而,女人一脫衣服,就湧起尖嘯和狂呼,沒有三數百人,是營造不出那種氣勢的。女人轉眼脫得精光,而且,扭擺著,跳到木偶面前。她粗魯地將木偶按著,蹲下來,要倒騎在他臉上。
木偶想掙扎,瞥眼間,卻看到食火者在斷腿旁噴火威嚇。
巨大的陰影遮沒了一切,女人圓渾的屁股,還有他從沒見過的可怕景象:潺滑的洞穴和一團黑草,沉重地,朝他罩下來。
眼前一黑,他發覺長鼻已完全埋進洞裡。
女人殺豬似地叫了幾聲,就出出入入地套弄著,拿他的鼻頭當扳子狠狠撬自己,越撬越起勁,後來,竟乾脆坐到他臉上拚命揩磨,要不是漿液橫流,他的臉,幾就要給磨得著火。
「下次,你不妨大聲呼救,大家會覺得更滑稽,更刺激。」食火者提醒木偶;然後,他給了木偶一點錢,僅夠他買一個甜餅圈帶回家。
「我在外頭吃飽了。」木偶撒謊,看到薔薇不那麼憔悴,還望著套在自己鼻頭上的甜餅圈微笑,他就感到欣慰,暗忖:「為了她,我願意更努力演出。」
這天,木偶和薔薇告別,又到小劇場上班。
途中,路過一家餐廳,餐廳門外,有一個巨大的水族箱。
「我是龍蝦王,廚子打算將我砍成八塊,用蒜泥蒸熟。如果你救了我,我可以–」龍蝦王隔著玻璃告訴木偶:「令你的東西變長,這是雄性動物都希望得到的獎賞。」
木偶沒想過要什麼獎賞,他只覺得好端端一頭大龍蝦讓人砍成八塊,確是十分殘忍,就拿起石頭砸向水族箱。「豁瑯」一聲,水簾瀉下。龍蝦王跳到下水道,準備游回大海之前,對木偶說:「只要你說了真心話,東西就會變長。」
木偶有點茫然:「究竟什麼東西會變長呢?」他望著燒得只賸下一小截的腿,心想,斷口如果會變長,不必再靠拐杖支撐走路,那就很好了。於是,看到一個女人走近,他就大聲說「真心話」:「你實在太肥了,肥得像一頭大母豬!」
大母豬聽了,只是壓住他,用挎包帶子勒他的脖子,發覺不能勒死一個木偶,她怒發如狂,呼天搶地。
木偶爬起來,全身上下摸了一遍,驚覺:「鼻子長了一吋!」
為了避免搖頭的時候,鼻子橫掃千軍,他決定今後不說真心話。
「你真仁慈!」木偶對食火者說。
「你真美麗!」他對滿眼醜女人說。
「你們簡直是我見過的,最懂得表演藝術的觀眾!」他對台下的人說。
結果,說謊的木偶大受歡迎,備受讚賞:「你這個木頭人真有教養!」沒多久,連食火者也自願給他分紅:「多來一個觀眾,我就多給你一塊錢。」
木偶很快變得富裕,還給薔薇買了新的棉襖。她變得不那麼消沉,還打算去

《故事》精選.二

鍾偉民

登城
  組詩

輓雪

古來英雄,策馬命運的高原
殲滅不了峯巒上列隊蠭起的羣星
古城坍下,攔不住洶洶銀漢
洗盡英雄

我不過似醉欲醉的歌人
早忘掉那英雄的軼事
但城下炊煙沉成冷霧的仄巷
醉者哼我歌來,自尋得
醉鄉的方向

飲吧,飲一罎醇醇的
雲深高處的鄉思
醉裏不要問我生在何世
欲語是少年,語畢,你已是古人醜老

也不要責難嘮叨
駝鈴上懸着一瓣雪,叮嚀不輟
還是落花滿途
我祇是來美化你的輓聯
且讓你生前知道

踏月

如果風,是千百年來思念的聲音
問槐花幾時開,每一瓣雪
總回答着每一場期待

我不慣於發問,不意卻臨窗
握碎皎皎明月,紛紛飛成白雪
便見你自雪中來
輕輕嫋嫋,重把細雪踏成明月

我說,就為我留下吧
長城如鍊,正戴在羣山的頸項
鍊上明珠,是月光磨亮的駝鈴

你卻望望窗外,窗外盡是
那樣茫茫的月
那樣茫茫的雪

獵星

再遼闊的雪原,也有個能繫馬的盡頭
再驃悍的驪馬,也有倦蹄的時候
馬背上的獵星人呢?
睡了?醉了?顛躓裏
展開天上熠熠河圖,仰望
只熠成細雪,卻熠不成星

下馬,撕碎一紙藍穹
風中、雪中,就從此忘記驪馬
一步曾是天涯
不駐驛站,沒一個關口阻得住
風裏的長嘶
不沾濁水,蹄起是雪綻的聲音
蹄落是天河琤瑽的韻致

也從此忘記寂寂的城樓,霞色的鬢影
甚至忘記這是為了誰
不起蹄聲

崩城

從此後,不為眾人而歌
歌聲裏自有眾人的淒楚

熄滅了的熊熊楓火,我不能燃亮
長城在羣山響起,抑揚頓挫
城崩——一個音符的錯漏
翻湧的天河還是兀自滔滔

就忘了城崩不崩,你來不來
歌起:藍天上,鳥翅的描畫未免草率
但白雲抹走的,卻自有定數

歌罷:身前是水水山山
身後是山山水水,藍天欲碎
別問再歌不歌
也別問歌者是誰;回首
遠天一行雁唳

12-1983

東北
   組詩

彩夢

太陽昇起,黑夜駕馭的篷車
還停在東北的雪鄉

他最深愛的人已然逝去,他還是
把她帶來這
雪,鋪得綿綿軟軟的松花江
讓她靜默地倚坐車上

疾飛的鷹羣只銜走雪上的雲影
冰上的急湍只沖去魚羣的嘬息

他回過頭,看到她
柔絲輕擾的臉龐,閃耀着
緋紅的陽光,閃耀着從他臉上
反映過去的陽光

這不過是較為寒冷的冬季
響着細碎鈴聲,幾輛馬車圍來
太陽斜照,穿過馬羣呼出的濃濃暖霧
幻起千百道彩虹,他浮沉其中
第一次看到生命
竟是那樣的燦爛而多彩

霜晨

在茫茫的雪中,一輛馬車遠去
有人說,馬車
已載走我今生最愛的妹妹

藍色的天際吹來藍色的風
白色的垂柳飄下白色的葉子

離別,只是一則謠傳的故事
六馬拉拽的車子,只載着
熟黃的稻穗東去
去傳旭日之火,把天燒盡

這不是憤怒之光,愁怨之火
是燦爛的早晨
我們靜坐河中,再沒有誰來打擾

而風過處,兩岸店肆的彩幌
藍色的穗子交纏着紅色的穗子
偷偷撩動你飄來的髮絲
未融的雪花,就在我掌心
融出一掬鳥聲

鳥聲裏,一個女孩走來
笑了笑,眸子溜向另一個冬天
她問:「你孤伶伶的等誰?」
我愕然了:
「這冬天……這蘆花……這片月。」

「這只是早晨;
這不是蘆花,這是雪……」

音塵絕

雪,終於落下來了
要是落到你的睫上,那翅膀一樣的睫
風一來,總會過盡萬水千山
路上不留淺淺轍痕
簷下不亂皚皚落花

在一座廢棄的劇場門外
蘆花舞成白雪
白雪舞成蘆花
猜想你初見雪花的樣子
彷彿一齣未啟幕就終場的戲
縱使這一趟是買不到票子了
來生,卻還是要看的

只是霧從江上掩起
如果載走你的雲靄
滑過我的心也是沒有轍痕
那該多好;但此刻

我沒有絲毫悲傷,甚至不覺一點孤獨
簷上正蹦跳來灰貂似的
陽光;濃釅的炊煙在幌子上
圍繞如小羊
這一切都很好,只要你
永遠不再回來

華年

雪河舒卷,皚皚如紙
紙上詩成,我寫下了你的名字

風一來,紙糊了;所有的名字都散去
空白的地方
待得春來,槳楫點染着逝水
淡墨上,輕舸
相對而來,總又相悖而去

要是你已經遠離,那載走你的
一定不是船,是河水
像真正的告別永遠用不着言語
只用沉默;沉默中
準有船伕的吆喝隨羣鴉起落
灩灩的千張臉,聚聚散散
還是漣漣一泓月色

如果我再回到這裏,那時
冬天老了,我也很老很老了
該學會了含蓄地訴說甚麼,或者
在雪地上,寫一些模糊、錯雜的字句

那也許不是一首詩,而是
溶解了又再冰封
冰封了又再溶解的往事
至於最無奈的兩捺,深深的
定成了你的眉毛

2-1984

燈塔

冰披雪蓋的大海,誰來掀開
命運,像羣魚淙淙游來
扣着暗礁,喪樂為誰而敲
彈着水光,舞曲為誰鳴奏

都去吧!一切聲息縱不再縈迴
千帆萎後,鐵錨
依舊錯鈎着月光
蚌貝雖死,銀珠還是浮滿靜夜的海上

而我,若能矗立於
海中的璀璨與漠茫
向我綻開的新帆,我將以目光昭示
我不是黎明,卻是通向黎明的方向

1984

凝視

戲總會完,有一天
我們總得離台,在眾人眼眶
淅瀝的雨季中上路
以一鈎新月
我鈎起塵世的戲服
你晾起人間的舞衣
透明的眼睛,望穿
鯨之路,鷹之路,星之路
路長,卻走得瀟灑

然後,星河流倦了
也許,我們也走倦了
都回到塵世的台上
扮兩個過路人
相遇而不相識
相見而無說話
卻又因偶然的一次凝視
重新排演
離離合合的身世

1984

身世

這裏沒有甚麼惱恨
這是風雪後的早晨
太陽自湖面昇起
像一個滿額星塵的人
濯髮於金色的盆中
金色的光華和污垢
已然沖去

我還年輕,心,倘若老了
也沒有甚麼不好

年輕有太多雨天,雨水
滴向盆內;縱不經意
也會驚動
魚兒的往事,漾起
浮萍的身世

1984

片段

之一

陽光,必須照落時間之河
因我在河上掬起閃爍的流波

鮫人,必須織起最軟的紗月
我縱是流星,也會向大海的緇絹投梭

詩人,必須傲然地登場,絕不可
在缺乏丑角的時候,才掩面走過

之二

如果情感和歲月也能輕輕撕碎
扔到海中;那麼,我願意
從此就在海底沉默

但月光,偏又浮晃在你的唇上
幽幽漾漾,竟是
最逗人的言語;只是

你的言語,我愛聽,卻不懂得
我的沉默,你願見,卻不明白

之三

不管是天地納我於畫裏
還是我撥天地成丹青
低眉揚手,只一步
已成人間仰望的風景

我對景入眠,不知
再青翠的顏色,也會
隨蟬噪而漸暗

烏髮的少年走過水湄,瞬間
已是蘆花梳白兩鬢的歌人

1984

雪天

這是東北的雪山之巔
雲浪拍打山峯,激起漫天水藍,降而成雪

曾繞我囂嚷的鴉羣,都已深埋雲下
我,一個詩人,踏天鷹的翅膀
來折取銀色灌木叢中盛綻的雪花

昨天活着的,今天將繼續留存
一株細草在冰寒中萎謝
再寬闊的天地,也帶不走草尖澄藍淨白的記憶

千萬雪封的巖穴都能引吭歌吟
當一整座水藍的天,向我指尖融落
永恒的沉默化成永恒的聲音

到明天,風,將唏唏淒淒,呼喚我的名字
但千穴悠揚,也奏不醒我的酣眠
如細草的榮枯

天藍雪白的夢中,我定已忘掉人間,忘掉你
如羣山在積雪裏,忘掉雨季

1984

人間

要是歲月轔轔,飛塵
把微笑都蒙得淒楚
最後的驛站
該有雨,洗去錯誤的路標
該有雪,刷去臉上的模糊

遠遠的路燈
也許在茫茫的雪中
也許在涼涼的水上

而回頭,已沒有車了
但這樣的雨季、雪季
風吹不散,太陽蒸不掉
路,也積水成湖

如果眼睛能變成魚
當會透徹知道
只有水——這最清之淚能夠不朽
而水中之魚,定不會尋路
溯返人間

1984

獵雁
   四首寫「人」的組詩

招魂

在中國蒼茫的雪地
我撿到大雁染血的羽毛
曾經冰湖掌開,掌心濡濡
顫飛着「人」的倒影。
但水寒風動,冰湖合十
鎖羣雁於冰下,從此
冰下泫泫,永流着
雁羣的哭聲

多少次狂風崩地府
多少趟大雪葬閻王
一頭雁的落羽能染多少血
一個人的心能碎多少回
泱泱蒼穹容不下點點雁
飄飄飛雪,是骨灰撒地
漠漠茫茫

都去吧
春縱不來,雪縱不解
雁魂有知,雁魂應隨我
到渺渺高崖
一笑江河闊,垂首千山悲
任湖閉掌合,掌裂湖開
只俯視獵雁者,千秋萬代
舉愚昧之目,狺狺拜祭

禁苑

哪一座古宮城
飛簷上的騰龍不窺伺飄雪
哪一道深鎖的宮門
沒傳出過宮女的敲門聲
重重輕輕,千年,萬載
不同的節拍,相同的期待

曾經,盈盈宮女給衞士戕殺
因溜過青石板上白玉欄杆,在雨天
才流淚的千百螭首間流淚
想宮外的「人」啊,臨終
擲起繡花鞋,化成雙雁
交織綻裂的霞彩

如今宮門還在
風雪後,墁磚上寂寂無聲
青石板下喁喁細水,不斷流傳着:
御花園中
鳴雁去了,鴉聒又來

故事

孩子不知從哪兒聽來這故事
笑說:
有一彎昏月似的船
在黑暗的海洋上瞎航
沒有定向,風一來,就變換船長
船長,只懂得變換
帽子上的紅星,或者白日徽章
不知道大水,已浸腐了
艙房內纍纍的希望

一次禍患,又一次意外
大大的月船,棄下
小小的破筏在海上漂盪
破筏上誕生的孩子,像我
管不了甚麼星星,月亮,甚麼太陽

只是月缺的晚上,我做夢,夢見
雁,列成「人」字
卻給鏽月,磨得淌血……

孩子沒有把故事說完
當我在渡口等船,他累了
只呆望着水上,一瓣瓣
越開越眩人的月光

臨帖

雁羣,竟在冬日的晨光中降落
驚飛禿樹上殘懸的三兩片葉子
他鬚白了,髮銀了
還在窗下伏案
臨摹着「人」字
一筆未了,曉風已捺他入夢
夢中:軟垂垂晾着一帖青空
雁翼剛蘸彩,把字揮成
揮成一陣墨香,下款處
印章泛黃,是園裏早開的忍冬

他不禁仰望,讚歎:
多挺拔的人!

可是寒風敲倒竹籬,把他驚醒
園中羣雁,也四散飛鳴;於是
墨化,紙糊,天空滿是皺褶

他只好繼續伏案
任鬚髮散成一場小雪;心想:
這園子太空白,怎能長久
只蓋着一印忍冬

8-1984修訂

冬日漫步

出門烟雲鎖路,這冬天
我竟遇到
四十年前夏日的自己:
那被溺寵的詩人,他驕狂、焦慮——
烏雲籠着廣額,眼中
雨絲雖未釀成陳酒
眉如奔馬,已踏出風雷
我該跟他說什麼呢?
說手杖雖斷,我仍挺立?
說他昂首霧中,但已迷途?
說他聽不到霧外的泉聲,要是
兩耳不通向更謙卑的心靈?
白霧纏着的一片枯葉,在我們之間旋下
我伸手,想擁他入懷
他退後,低着頭
額,廣袤淒寂,幾紋淺露的戰壕
還鞏守着貪勝的關口
眉的奔馬,已馱走他躁敗的愛情
我是秣馬者,也是逐馬人
安慰縱使徒然
卻只有我率寬恕入關
昭告禍事的終結和肇始,且珍藏着
他的笑和淚,怨和悔
枯葉旋下的途中,我看到
葉子的兩面,他卻茫然;領着他
一步,踏散一畦霧
一步,搖醒一叢花
多少霧散就多少花開
終於,把他邀進我的小屋子裏
我們有很多話說
帶笑,說彼此的墓誌銘
說那說不完的錯誤,帶點感傷
而真與假,像枯葉蝶在枯葉叢中起舞
舞酣,門掩;黃昏鎖不住的
長夢,已把短床鋪好
我閉上眼,掌心朝上,悠悠伸出床外
從木槿空萼滴落的水珠,在掌中
迴旋如
神祇眼眶淌下的星宿
在那重生之地
我和他,也許會醒來,也許沒有
也許當晨光從天窗斟下
土床上,已矗立一碑石枕
枕上的「詩」字蒙塵
青苔,卻用天使默許的翠色,在春天
鑲起最榮耀的一行小字:
他曾在這裏漫步,一個 人

20-3-1985

梆聲

一回頭,又七十六年
我敲着銀梆,在彎彎的長巷裏回望
太陽系,不過是節日裏
紅紅火盆外旋繞着幾團紙灰

路遙,我嘗透了孤獨
孤獨,我學會了平和
任銀梆漂於銀河,激奏出
時光的樂歌

我路經的藍元寶,動盪
不寧,表面分裂欲破
我卑微,卻堅定
依舊為劫火的猝來而示警

盆火之下,看失衡元寶
一端繪滿華筵;另一端
盡描餓殍;這一頭
饕餮狂噬乳豕的白嫩肉;那一頭
蒼蠅細嚼飢童的黑眼睛

飽脹的千瓣唇皮
笑問過:「遠方可有饑饉?」
又齊歎:「都是那
帶來災難的更夫彗星!」

我不抗辯,也不承諾
但我必定重來
敲響銀梆,來臨照富人貧者
輝煌的,或草草堆疊的塋塚
一切的饑饉必成為過去,紙灰飛揚
一切的飫腴也必成為過去
熔了忌恨的刻刀
熔了温情的墓誌銘

甚至當節日的燔祭完結
我還是白髮飄零
來時冷笑,去時熱淚
一樣的長巷,一樣的梆聲

12-2-1986

  附記:這首詩是寫哈雷彗星的。哈雷彗星一九八六年來過,再過七十六年,又會按時到訪,天空縱然一樣,人面必已全非,彗星有情,不知有何感想?當然,到時候,自會有新人再為這顆彗星寫詩,再發這樣的浩歎,念天地之悠悠,無聊得令人涕下。

思念

有一天,我發現臥房裏有一匹馬
白晝,鬣毛是長長的白
黑夜,是嫋嫋的黑

那是匹嗜飲的馬,有一晚
牠渴極了,飲去一罈金醇的月
又舔去了一條銀洌的河
到眼睛也乾了,牠還是探首窗外
嘶鳴着,望着那林,那縹緲的雨林
林中,一張俏臉,升起如荒烟

我覆上鞍韉,策馬入林
涓涓的月光,載着密密的松影
蹄聲一落,那已是秋
已是飲不盡的秋,所有的
落葉都是萍,都是浮萍
在記憶靜美的湖心
長髮的洄流,激起
熒熒眼波;倒影的睫簷上,有星
簷下,有雪,燙熱的積雪

而馬蹄,總得踏過雪季,總得
融入和風細雨的春天,直到
倦旅繫馬於朱紅的兩瓣門前
斷轡,橫枕在
歲月描黑又漂白的碑邊,才知道
那馬,本有個名字,叫思念

11-3-1986

針葉林中

紅日
投向千釘萬刺的針葉林
血,浸着城鎮

愛與慾
大地膚肉上種植的兩株玫瑰
一株在凋謝
一株,正燃燒


在灰燼上拖着灰色的影子
尋找
曾經黑白分明的眼睛

命運
在白雲和綿羊混居的山頭閒蕩
牧着時間,也被時間牧着
冰川上,留下凝固的幻影

  附記:一九八六年九月寫過一首名為<天堂>的詩,長四百行。重讀甚不滿意;改無可改,只保留幾段較像樣的,提醒自己寫過這麼一首劣詩。

地產商的葬禮

僵臥過一千九百八十七具屍體
停屍床
從猿人埋骨的荒山滑來,剝落的
金漆四散,朱紅車輪發出嘔啞之聲
黃昏
地產商的脂肉鋪在摩天樓上
整座城
縱以一炷炷烟囱聊表哀悼
他卻忘了預留一小塊
樹影搖曳的墓地,安葬
自己的油軀

發展,又再發展
綴上了萬家燈火,黑幛
就在文明世界的靈堂上高懸
可惜
電鋸刺斷哭號,夯聲將喪樂敲亂
推土機對一切的詛咒,代替了
誄文的美言

而送葬的,誰會關心墓碑是否空白
詩人的警語,不過是
一盞塵封的琉璃燈,懸在
盲人推策的運屍車前

黑幔,靜靜垂下如繐的黑雨
穿黑袍的盲人,扶着
黑色靈柩
沿黑色的柏油路,茫然舉步
一年,又再一年

春末,路旁
一堆塑料製的馬櫻丹
就為地產商的靈柩鑲了彩邊
地平線上
朱紅車輪仍運轉不息
黃塵裏,誰會顧念
是否有過可以埋骨的草地
以及
平靜的長眠

1-7-1987

幾片碎瓷

  一

上了閂,就棄幾個舊瓶子於門外
你問,那就是我昨日的戀麼?
我環顧空洞
但潔淨的屋子,說:都忘了,如今
我能想到,且願意為之落淚的
便只有那早夭的鸚鵡,牠死的早上
剛剛長全了雪白的羽毛

  二

華屋投影池上
枯葉於屋頂浮沉
一切真與幻,可觸與不可觸
漸能辨識
人生並不如夢,都醒了
只是醒得太早
有點累,有點惺忪

  三

在這樣的城市,活久了
就漸漸分不出真的檜樹
跟塑料的檜樹了
總之,關了燈,月亮就不住灌澆
甚至濺濕了我們的枕角
哭了?我問
你搖搖頭,只是温柔地躺着
那樣貼近我曾經馳騖的心
我撂下印有我詩稿的晚報
那沒有根柢的詩
粉飾過一些女人的夢
像沒有根柢的樹
粉飾過一些節慶;到如今
詩中,枝枝節節扭曲了
樹上,枝枝節節也扭曲了
落到床上的,只根根扎人的針葉
而明天……而明天
你也要走了
我只能輕齧你的耳垂,說:出門前
別忘了把今夜的月光抹掉

  四

太多的訣別
太多的離愁
心,便像一張打過太多孔洞的車票
失了效,且不能再印記什麼了
昨日隆隆遠去
我只想起
玻璃上斜斜掛着的水珠

  五

如果青春也是一隻易碎的瓷瓶
那麼,瓶中的花,我的確
用心養過,用酒澆過,且以為
那是人世間最美麗的花朵
但風來夢醒,驚見
床邊亂瓣:一片長蟲
一片霉壞,一片已無花氣……
於是,我縱聲笑了
且以瓶當杯,向窗外羣山
乾盡那用花瓣沏的
不如什麼味道的茶

3-3-1988

讀信

在記憶那紅紅的信箱
偶然,撿到一封灼人的信
信上,只寫着:
去年初夏,影樹失火
一樹繁花,炸得
比落日還紅。
讀畢,忽然滿掌灰燼
最後熄滅的一圈句號
縱又化成
你紅紅耳垂上蕩着的環扣
我還是回信告訴你
今夜,輕寒,只有冰雹
誤投在鏡湖之中

1-7-1988

《故事》精選.一

鍾偉民 

《故事》出版了,要讀的人,未必都能讀到;集子裡的部分詩作,我會分撥兒貼在這裡,都是些舊文字了,讀者喜歡就好。

捕鯨人

  一

太陽還沒有昇起來
我的船就在黑夜啟碇
我帶了足夠的餌
銀鱗的星星就擱在船舷
彎長長的沙灘上
鱟魚的硬殼映着月光
黑浪捲去無數鱟魚
一些寄居蟹,一點點牡蠣
巨大的彎月倒影
還是彎長長的一片銀白
鱟魚的六雙足
竟沒留下一個腳印
在空冷的黑暗中央
我絞起沉重的鐵錨
我要將船遠遠的航出去
航出珊瑚蟲森黑的墓地
縱然墓地外的風浪滔天
但我厭惡船底黏着淺礁的腐藻
況且漁人真正的噩夢
是船舶驟然變成畫的
永遠停在畫的海上頭
漁人絕不會害怕大海的呼吸
害怕自己的呼吸
更不會任小船僅是陸地上
藍衣水手醉後的絲毫記憶
如想起發霉的魚子醬
或一些嘔吐的乳酪
我要將船遠遠的航出去
桅頂這時正懸着一盞月
我將血污的帆高高揚起
日乾的魚鱗
就悄然一閃一閃地旋下
猛抬頭,桅頂那一盞月
卻還完好的輕輕盪着
我要將船遠遠的航出去
在遠方,在黑夜
也透白空靈的海域
琉璃般的水藻上,多少世代
海水流過鯨脊
如風滑過長桅
在這沒牀緣的水榻上
鯨魚和我都為對方醒着
且都準備殺死對方
但我們是最好的朋友
甚至是孿生兄弟
鯨魚信服我
正如我信服鯨魚
然而陸地對於鯨魚
對於捕鯨人
都是一首唱不完的悲歌

雖然太陽還沒有昇起來
但天已微亮
海的呼吸漸漸重起來
睡醒的海洋臂膀在舒張
小船在臂彎顛簸着溜過
又衝進帶着淡綠的呵欠內
我看到紫色水母埋伏浪中
鯊羣劃破海的一點皮肉
這是貿易風要闖來的先兆
但我掌得一手好舵
我是一個漁夫
就要將船遠遠航去
真正的漁人絕不滿足於
近岸的河豚或小鮪魚
這時小船顛簸得更厲害
風颳得更猛,雲聚得更多
我聽到船頭被海浪掌摑的聲音
黏稠而帶着鹹味的海風
吹直我粗麻的衣我暄黃的髮
我的帆就要裂
烏雲將小船層層厚裹
浪的巨手直劈到船內
我聽到船舷被海浪鞭打的聲音
但是遠航就得容忍
我鬆開濡濕的帆腳索
將帆放下,讓高削的桅杆
剖開撲來的貿易風的胸膛
墨綠的海水愈翻愈白
尖頂的船桅狂揮
如巨大的魚叉
墨綠的海水愈白愈翻
翻動的小船
翻動在白海沸騰的鍋內
而我隱隱聽到鯨魚
在為我打氣
只是海水太白
鯨魚啊!我要用你的血
將白海染紅

太陽就要昇起來
風浪已打去我的桅燈
我銀鱗的餌
亂揮的魚叉也漸漸歇下來
湧雪的海原重綻新綠
衣髮是黏稠稠的貼在頸上身上
帆更破了,但增加了經驗
我將濕透的破帆重新揚起
向着日出的方向航行
烏雲漸漸在眼前散開
散成中空的拱門
太陽的巨額響噹噹地崩出海面
萬千黃金鐵馬
震天爆響自圓拱奔出
火矛颼颼飛來
風燒着,浪熔着
燃着我的小船我的髮
我的漁帆鍍了金
顫巍巍墜下鏗鏘的音色
帆上鯨魚標誌的一雙炯目
閃爍地凝望着顫響的水平線
而火矛愈飛愈多
颼颼颯颯的火燄
燃着鯨徽的眼我的眼
我們的眼眸都流着金黃的戰意
且都同時凝望着太陽
太陽轟轟地裂出
只有長桅擋着火矛
而海卻熊熊的燒着
船頭割出了火的聲音
我用手捧了一瓢火呷下
一種金色的温飽流過血脈
如風飄過帆索
我感到一陣鯨魚可愛的血腥
而太陽徐徐地昇起
金風吹着
飛魚的金鱗炫閃着
成羣躍過船舷
一尾灰鯨吹了很多道小巧的虹
隆然的呼吸應着船頭的破浪聲
但那小魚並不屬於真正的鯨族
鯨魚和我都知道
船頭血紅的羅盤下
就築着金色的運河
鯨魚在太陽背後等我
太陽紅紅的在虹彩間舉起
離開顫響的水平線
船舷幾頭大海龜抬起頭
怔怔地望着太陽
在千里外的虹彩間
悠揚地昇起,昇起……

太陽已昇到中天
在水族羣無盡鬱藍的草原上
小船是一翅逐水草而居的蒼鷹
滑過草原的青空,我想到
一紙孤鳶拖着雪白的長尾
天空變得藍晶晶的
風脆弱得像年青水手的掌心
當桅頂飄起數卷盤旋的雲
都是日光下自然的千氅白鷗
一片嬝娜的雲屑落在船頭
温柔如海湄穿着白裙
拾着蛤蜊的少女
温柔的風吹着
而我幾就忘卻天上——
空氣漸漸沉默下來
我坐在爬滿海鹽的桅下抽煙
撫着微陷的木片剝落的船欄
年青時候,水手們
就這樣敲着船欄歌舞
如今我深深的抽煙
少管雪白的海鹽爬落黃髮
對着腿上臂上的傷疤
興致勃發地說風話
當我想到我是一個漁人
當我想到我的鯨魚
我高傲地仰天笑了
我走到船頭
讓空氣在我兩鬢流過
像海水滑過鯨脊
空氣愈來愈沉默
這是決戰將臨的先兆
縱使我和鯨魚
都不能對勝負預知
縱使鯊肉也並不美味
但我們都有耐性
且我們的戰鬥
將比日出更壯烈
我要用鯨血
濺成永遠的日出
空氣更加沉默了
鯨徽和我都望着前方
在無底也無垠的鬱藍上
只有捕鯨人的歌聲
和遙遠的遙遠的鯨魚
和捕鯨人的歌聲

2-1980

相遇

有幾多首詩,能羽化成歌
有幾多首歌,我一生能為你唱
從相遇的那一天
那些少年的歲月
路旁的罌粟正開
夢裏的萱草正長
黃昏漆得昏黃的牆下
我是霧中來的
霧散了,便沒有來處
你是雨中來的
雨霽了,只一片空靈
如果成長,只是失去霧霧雨雨
如果成長,只帶來世故和偽裝
我一定叫
霧,迷盡千山
雨,惑盡萬澗
叫天地纏混,永不為誰清明

但山站倦了,躺成沙漠
懷念着水流
水流倦了,睡成湖泊
夢着高山
我走倦了呢?你走倦了呢?

有一天,蘆草長了
蘆花開成白雪
我的鬢上有雪,你的髮上有霜
要是我知道榕髯
也會在風裏纏成萬縷千絲
當初,我一定不會對榕樹微笑
要是我知道微笑
只是風過後
你的煩愁,我的憂傷
在黃昏漆得昏黃的牆下
我定叫整個世界都停止飛颺
讓我悄悄走過
像一片榕葉
不落你心中,只落你肩上

1981初稿
30-11-1983修訂

思美人

要是在晨曦漆紅的京城
槐柏合抱,森森的禁宛
你赧然回盼,自今而古,從歲月到歲月
臉龐是明燦而又粉飾得清雅的艨艟
自草葉香的暘谷昇起,冉冉於
最哀愁的祀樂中浮盪

從扶桑到悲泉,從古到今,那便是你
無定河上的濯髮人,鳳簪結髮
又隨瓔珞翅膀飄飛於萬禁幃外
若我是水邊的梵僧
執一管戳破千秋的蘆葦
千秋不外是一紙藍穹
你不是穹中的佛偈或唄讚
只是一盞黃花,兩瓣翠蝶,幾漣微笑

但我是狂歌的醉客,畫樓上,無定河邊
飲你而非酒,只是醞釀和清醇
望窗櫺外,天清而雨下
泫泫然,不是雨絲,是你的髮絲
我遂撐一傘今今古古的彩霞,尋你
我無以名你,你卻與我同行
在有人投江的水鄉
顯現以艨艟的閃爍;而你,欲載我何往

欲到比祀樂更悲苦的人間,還是岑寂天上
當銀漢在江心低垂,蘭芷熠熠
是詩人曾澆以血淚,我卻
攀銀漢如攀一脈長春藤,嚙着絲絲甜味
向你,向風也攀不到的雲嶺外攀越
天階露甜,江心淚苦
要是你因我的遲來而嬌嗔
我將不敢替你拭淚,我怕星星附於帕上
從此不再回去

9-1981

佳木斯組曲

以天地為紙,列車為筆
吟哦半天,滿紙
還是一片茫茫白

紛然筆落,白紙上
去秋牧鹿人的歌聲與串串大雁
彷彿猶冰凝於遠舍的矗矗尖頂

拾荒童小小的雪橇
拉破小小的佳木斯城
小城寂寂,小孩撿煤無聲
烏溜溜的眼眶
框住了白紙上
那已泫泫溶化的風景

臥盡松花江皚皚
飲盡幾壺下斟的雲彩
醉裏臨江傲笑
想春紅兩岸,水流嘻嘻
我的笑聲亦當隨流水

要是流到下游的你家門外
彈起你對我的記憶絲絲
就掬一泓清波,捧於唇上
波光裏
自然有一鈎彎彎的月船停泊

而我將是船中傲笑的艄公
亂撒千張星網,只為了
捕水中的,你的臉容

是夢罷
黑色的地平線繫不緊我的馬
雲煙吹散,只踢彎了的,月的欄柵

但欄柵不響,冰江不流
驚天嘶聲長絕
動地詩聲長絕
瞬間,星河沖我兩鬢成雪

模仿孩子,我獨自
高高攀上河中木建的滑台
半掩的月欄,怦然
撞傷了我的額角

我遂靜臥於無垠的閃閃血光
聽隕石雨匆匆急訴
宇宙和我的生、住、壞、滅
和不帶行囊的,最後的流放

不要問我去向
也不要問我來自何方
列車最後的一站叫流浪

汽笛在四野如歎息長長
緩啟車窗
濃馥的夜霧裏
頰旁光潤的雪原
微啟着嫣紅軟軟的江岸

捕夢的舟子,兩槳輕輕
正撥開拍岸柔長的緇浪
顫巍巍,為水邊的雪貝
解寒

而雪又悄然飄落
白茫茫
無語關窗

披一襲灰藍的黎明
別幾綻雪花於襟上
離時踏兩靴朔風輕輕
就在冰雕的佳木斯城
悄然飄過

飄過幾長長睫
才能編成繫船的纜索
幾重風裏緊繫的手心
才不會如纜索於渡頭鬆下

去罷,去罷,水窮處
且折地平線上一株晨霞秣馬
霞折琳琅,如弦斷

揮手復扣一鑼悠揚的寂寞
昇自東方

16-9-1981

  後記:佳木斯,位於中國最東北部,黑龍江省松花江上游,與蘇聯咫尺。為一人口不足五十萬的小城。
  一九八一年一月六日,躑躅佳城皚皚松花江上。四點鐘,紅日已滑落江中木建的滑台,滑台形如一般滑梯,但駕小雪橇下滑的人已杳。攝氏零下四十度的黃昏,我倚着鑲嵌於江畔的汽船,看農人的馬車偶爾在江心達達而過,想到要是策一輕騎沿大江北上,將可溯黑龍江、烏蘇里江而達蘇聯;直下將可及中游的哈爾濱和下游的吉林。而我孤身於此廣袤無垠的白色跑道上,獨祭十九歲的末日,無餚,只有以雲為杯,風為酒。滿含醉意,入夜又要離別。不是揚轡策馬,只是御風乘一列車的青龍,踽踽向江城吉林飄去。

蝴蝶結

對於死去的人,我總感到
他們是到了一處很靜很黑的渡頭
水紋不動一動,便朝上下八方航去
只留下送別的人,如野鶴埋首水月
啄起月瓣和自己的淚花

但在舟中的遊子眼裏,他會
看到搭渡先辭的父,岸上的子
水畔濯衣的妊娠婦,抑或
輕垂如髮的黑霧上,兩盞
因淚水而翛然一亮的小橘燈

而霧起了,送別的人沒回頭
卻反朝更黑的渡頭逼近
我踮着腳跟,在人羣中回顧
「你是不會來了,頤,我知道
你是不會來了……」

可是翹首踮足,卻驚瞰
人羣隱隱,像濕冷的鶴喙上
一長串前蠕的毛蟲,滿馱美夢

直到野鶴低頭,我被莫名擠到水中
那時黑霧必將四散如繭
如果你來了,我所失去的
且把淒美而不可解的笑容如落葉飄下
在水中月上把我承載
頤,我一定會看到盪漾的同心圓
看到繭絲編成的纜索,在你髮上
柔柔縛着美麗的蝴蝶

在那生生死死夢夢醒醒的夜晚
月迷津渡,我再不會
解下那蝴蝶結走了……

10-1981

無言語

是誰彈奏着破曉的雨絲,一絲絃,一絲雨
敲裂琉璃的水澤,漣漣碎片
是你的笑靨淒然,那麼淒然一笑
千絃萬雨,便都在一響急絃裏凝住

絃是過去了,雨總有盡的時候
餘音裏,我欲採澤中滿掌赧霞
琉璃冷硬的水澤,只一鞠金陽
自澤底浮升,過處凡霞皆燬;就連你
雙鯉一樣游過的眼睛也如是
誰知道這亙古的玩藝,何時終結
蹴鞠者何時登場;澤中觀眾
徒然撒下的,不過噓息和掌聲

惟雨季的晝夜,是你的黑髮曾交纏白雨
我輕問白你烏髮,是傷愁太多?你卻彷彿
早料到雨季,本就有淒迷的含意

天地的末日,是冗長蹴鞠戲終場的時候
人間的末日,只是孤獨離場的時候

要是有一天,你離場遠去
髮絲一揚,便足以拋卻昨日,明日
只臉龐在雨中的水澤依依;我猶在等待的
告訴我,到天地終場的時候
於另一片新成的水澤,你也在等待

而那將是另外一次雨天,雨不沾衣
甚至所有的絃絃雨雨,均已忘卻

6-1982

附註:
雙鯉:李商隱有詩云:「雙鯉迢迢一紙書」。雙鯉,謂書札也。唐人寄書,常以尺素結成雙鯉之形。
蹴鞠:《漢書》霍去病傳,「穿城蹋鞠」注:「鞠,以皮為之,實以毛,蹴蹋而戲。」其制與近世之踢足球頗相類。

乘車

黃昏以後,黑暗的篷車便自林中升起
死亡是一副副沒有內容的空盔甲,悄悄步來
把應有的內容強接回去

猶未登車者,仰望整座顫顫欲馳的天空
駛向心靈中,星光漸滅的通道
當喘息深如沼澤,卻吐不出半點暮鴉
篷車的黑門,將緩緩開啟

逡巡門旁者,惶惑四顧
想及童年,想及被逼寄宿到燈火冥暗的村落
衝口說自己錯了,從此愛護公物,不再逃學
而人羣還是不捨地在車後揮手,按例說
這是谷中最勇敢的孩子,只躲着哭泣
且寫下了一千種不怕寄宿的理由

但隨着篷車絕塵遠去
經過的湖泊,向日葵猶低頭吻日
愛人頭上,朝開暮落的木槿,還是那樣明燦
車中的回望者,你將
因黑暗悲泣,還是因光明悲泣

7-1982

詩人

因臭蠅徘徊眼眶
自以為目光有神的瞽瞍人
我將怎樣告訴你
一個詩人的快樂和憂慼

我走到孤寂的曠野
星河之浪在掌上凝聚成階
但不見天人自階上來
只見凡人從階下去

詩語縱能叫星河分合
自我去後,大地沉寂
能把我映出,且令我
仰飲的,便只
天上一罎飲不盡的清醇湖水

11-1982

妹妹

鬱藍的天門
虛掩成最後一線
迷醉於美麗獨白的星子
酡然一飄,朝朝暮暮
雲彩便永帶不回千雙盼眼
對大地的思念
蘆葦圍睹的舞台
演員追憶着
曾經洞開的藍天

要是歲月和你再度提燈而來
稚氣的嘴唇,像兩瓣朝霞
開在無人掬飲的湖心
我多願說:「都過去了,
我扮演詩人的日子,
都過去了。」從此
只告訴你,成長了
就不再理解的童話
生生世世,只做憨笑的觀眾
並坐舞台階上
看蘆葦於四周白頭

而我不意泄漏穹蒼的秘密
最後一線天門崩決
天河之水,滔滔自八方湧來
熠熠的浪潮之上,回首
便只語:「天上的鄉愁,
召引我來到你的身邊;
在永不再有
任何動人劇目的舞台,
我喚你妹妹,
又帶着悲傷離去。」

11-198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