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顆星

阿民

黃昏,每個人
都扛着同一枚腐熟的
太陽;惡果,釀出
一城的赤腥。
盛載在水晶棺的
時代,惡官
如蠍,在生者頭上,
巨螯磕出連天的
噪響;那噪響,儼然
三千偽僧,用棍子
餵一殿麻木的魚。

所有的豐碑,都抽打
大地,一路陰晦的
鞭痕,長得像猿猴
賴以平衡的
長尾,像惡官
靠謊言和槍桿維繫的
和諧。

用金子打造義肢的
豬,總走在智者的前頭。
我問一個詩人:
「在倒退的車上,
如何前瞻?」詩人,
竟也瘸了!不是左傾,
就是偏右。在廢墟,
我撿到一隻跛腳的
發條鳥,左足,
總跟不上右腿的
節奏,像全世界的秒針,
突然,讓分針絆倒。

一座失去數字的鐘,
在水邊,浪擲殘餘的
刻度,就像我,不能
報時,更不敢
示警。在國家的
鐮影之前,人,那樣
虛弱,連奮起的
蒼鷺,連蒼鷺抖落的
一朵黑雲,入眼,
也連帶驚心。

惡官,已蹲上神壇。
癱瘓的病號,蓋着
紅床單,在百丈高的
觀禮台,檢閱
早不成「人」的雁陣。
不成人的人,扛着
同一枚惡果的
黃昏,高掛東方,
為邪惡續命的
輸液瓶,血光燁燁,
那是我們必須仰望的
第六顆星。

9-2012初稿

評點黃沙

阿民

牛骨為樑胔為柱,假象牙塔
漚出首尾相接一串真蛀蟲。
「是後現代火車麼?」
嚼糊一餅唐時月,噴薄
一灘現世詩;病骨撐起的
浮文,難得剪碎了分行,
吃腐者,爭相稱:賦!
沆瀣同交歡,玩殘的,
又何啻枕褥?何啻比興?
何啻塔外桃李
千百年合編的那一脈春景?
欺蒙,就是真相?敗筆,
果能生花?分明在
曝鳥毛,展覽贅肉。
狼教授,狽學者,為舔國王
一股溝皴垢,竟謳歌那一襲
本來就不存在的新衣。
絮聒,稱童真;失常拼貼,
變風格化旌旗,歪風一夜,
大師四條捲起;齊交杯的
魑魅,誆蒙的惡液,漫向大地;
而飼料人,吸流毒,餐千年
不減,於今尤厚的積穢。
悲哀呢!無行者,何止文人?
文人,又何止無行?
讀十年書,沒一句人話;
再讀十年,竟全是鬼聲。
淪陷區,萬馬齊喑;蹩腳,
既為另一種尺度的
舞姿;寒蟬,自然是
另一個角度的傲岸;而吠日,
那另一類頻率的巨響盈耳。
敗葉蓋地,一鏡月,早照不出
半畝塘;如此陰森的妖夜,
要誅邪祟,勇士攜劍披星,
在荒漠上馳馬,回頭,已找不到
分秒前,鐵蹄評點過的黃沙。

8-2011初稿

詩集《稻草人》

  《稻草人》,224頁,全彩色,用很好的道林紙印,賣港幣八十八元;「真源」出版社,「一代匯集」發行;書展期間,連同我去年出版的《驚青集》《故事》《大童話》,在「一代匯集」的攤位發售。
  
  
  五十之後,出詩集,名字削成「阿民」;寫詩,附句讀,首尾能相續,像唐詩像宋詞,山呼水應,不會一連綴就方枘圓鑿,就變了質走了味洩了氣。
  去年一月,天命乍來,卻「仍然不知天命。書,讀得心寒,用一窗夕照,半截燒剩的斷雲壓驚。」一驚撂下店務,竟扭頭挑了擔子去做必賠的文字活:小說寫了十來萬言未終卷,詩一年積聚清點已有五千行,揀出小半短的,沒違礙的,先編成這一冊子。
  三十年前寫〈捕鯨人〉,三十年後,是捕鯨的人在乾岸上看稻草楦出來的人。
  譬如「瀆職的稻草人圍着一簇白茅,打聽怎樣能變軟撐持自己的那一根竹子。」見〈風聲〉;譬如「稻草人的挎包,蟾鳴噁噁,卻原來,孕着婊子分行的譫語。」見〈觀畫記〉。
  譬如「這荒蕪, 能種出什麼呢?兩行留給稻草人的嘉言?三畦遺與賽文盲的佳句?」見〈獨白〉;譬如「線縫的微笑,墨染的眼淚,稻草人,以藤紮的手送別,用布臉上的愁眉挽留。」見〈稻草人〉。
  風檐展書讀,古道,早不照人顏色;光陰荏苒,卻連新鏡,也不敢攬起來照這陋影了;自然鏡面對外,照一城接一城的紅塵黑障。
  負氣說寫詩像「向火堆投稿」,說「像一個人在深淵,對一群沒耳朵的盲魚敲鑼。」偏生一見月暗,還是會賠燈油,損心血,用「提了百年的一盞氣死風燈」,照一個沒「全盤草化」的人。書名《稻草人》不是一味的譏誚,也憐憫。
  鍾偉民《稻草人》序.節錄

鄉愁答應

阿民

鞋帶一解,漂走的
竟是兩葉脫羈的
舴艋舟;泥沼上的
盛世,不想流浪,
注定要流浪;
能讓一顆心
寄宿的,不是驛館,
是行囊。

誰惠我以彈珠?
少年啊
無家,無可戀的家;
一粒彈珠一顆
越界撞上城頭的
玻璃月,不服輸
卻總贏不了蒙眼的
一隻夜鴞。

誰惠我以郵票?
青年啊
無鄉,無可望的鄉;
一枚郵票一張
飛氈總暗渡重巒
與疊嶂,思念裡,
粉頰旁一雙
小門環,是所有
鄉愁的終站。

誰惠我以信箋?
中年啊
無國,無可懷的國;
一方信箋一幅
善忘者粉堊出的
荒原,白得多廣漠
偏容不得一鈎
問號,一橛感歎。

誰惠我以胡絃?
老年啊
無詩,無可傳的詩;
一根胡絃一條
落花能彈斷的霜徑。
而百煉的文字,
提早燒出來的骨灰;
自焚者,一路撒着
最蒼茫的晚景。

誰惠我以青刃?
再鋒銳,仍舊
要敗與倀鬼,敗與
自願蒙眼的鳴禽。
這泥沼上的
盛世,雪花不白,
海棠不紅,臘梅啊,
早就不香;曠古的
荒謬,造就這
空前的凋零。

1-2012初稿.暗夜讀余光中先生《鄉愁四韻》有感而應。

朱銘《李白醉吟》

——「青年文學獎」的獎座

《李白醉吟》,國際著名雕塑家朱銘的銅雕作品。
一九八零年,第七屆「青年文學獎」冠軍的獎座;我用一首《捕鯨人》換了這一件非常好的東西。
總共只鑄了幾座,簡煉靈動,以小見大,難得能擱在桌上觀賞的精雅雕塑。
三十年過去,除了藝術價值,也真有一點點的巿場價值了。
鍾偉民 1-2012

畫家黃澤雄

畫家部落
請點擊「阿民說」觀賞畫家油畫作品。

黃澤雄:1963年出生。1989年畢業於北京中央美術學院,油畫系助教班,完成碩士研究生主要課程。1990年後,曾多次於中國、台灣及香港舉行多次個人畫展。作品被香港文化博物館、香港大學馮平山博物館、香港理工大學、浸會大學等學術機構收藏。
黃澤雄的油畫作品,主要以一個現代人的觸覺,描繪香港這個都巿;以獨特的構圖,憂鬱的色調,重新演繹這個商業之城;斑駁陸離的廣告牌,冰冷的地下車站,髹漆過的舊電車,老建築……繁囂的塵世,在畫家筆下,寂靜得透着詭異;冷漠,卻瀰漫着不同尋常的詩意。

韓國《Asia Poem》

收到韓國寄來的《Asia Poem 光與林》詩半年刊,其中有一個專輯,輯了日本、香港、台灣、印尼、中國等地十幾位詩人的近作。

日本有本多壽,台灣有莫渝,中國有扶桑、韓東;香港部分,錄了秀實的《七月之詩》和我的《我看到》。

感到一點榮幸,但詩的收結處,「我看到好多披着……含恨」,刪節號位置,缺了「枷鎖的冤魂,兩千年前」一行,讀不通,變得蹩腳;既譯成韓文,恐怕一直在異邦錯下去。

話說回來,人家的詩刊,編印得還真精美,大概有商家贊助,刊有商品廣告的。

鍾偉民16-1-2012

——除夕的幽靈

畫:黃澤雄.詩:阿民

1. 巫婆

「我等你風乾,
等你紅!」趕飛了
暮鴉,巫婆,竟搬來
長梯,把臘出油光的
滿月,晾上檐頭。
「我有鴆酒,勸夜鴞
封喉;興酣,灌死
來奪位的三十三隻
賊鷗。」為彰顯
權傾領土,她
戴上魔掌大一顆
五角星,高喊:起駕!
就踸踔出巡;額上,
詭譎的紅,貯了電,
能延續九十九
分鐘;一個血光
燁燁的朝代,髮蔭下,
陪瘸足顛躓,隨山勢
升沉。一起步,糞溝
解凍;螟蛾,爭相
附生,而飛蟻景從。


2. 軸心貓

鼠輩晝行;貓,
泫然退入夜幕。
那着地即融的微步,
融成一徑
過多留白的月色。
是女子成了貓?是貓,
化生為女子?惘然
於花房寄寓,
貓魂,夢中委地;
夢醒,再附上新蕾。
矮山巔,塔樓頂;
死結相連,藤蔓
能纏着的,最後
一扇高窗,窗下
紅星一點,傍山
迴旋;山如盤,憾,
總如煙起,悵如雲生;
貓魂,總凝立
時間中軸,看巫婆,
如看倒行的一桿分針
撩起火種,點亂
婆娑,擾動心神。
「這分針逆轉的
永夜,草木,讓什麼
淬出鋒芒?我,讓誰
害得神傷?」月下,
軸心貓,哽聲吟唱。

3. 戌時貓

八點鐘方向,缺
一手的阿戌,刺桐後
現形。追趕戲的
序幕,巫婆的
瘦影,綴上黑貓!
一個虛構的
感歎號,仍舊要
控訴月色,控訴那
一山的涼薄?
「四肢缺一,算是
殘障;五色世界的
三色貓,算不算
身負重傷?」阿戌
苦笑問天。
曾經啊,探手廢棄的
紅郵筒,要搜出
黑暗釀造的
玫瑰;那時候,她好奇,
而且年輕,又怎知道
含笑的血嘴,藏着
鋒刃?

4. 酉時貓

忘了哪一年冬夜,
說好了六月,要結伴
去看一場盛大的
紫薇花開。六月來了,
但伴兒去了。為逃避
花香,阿酉不敢在
山之陽,那競豔的
劇場閒蕩;而花期,
總是如許的,如許的
漫長。每一瓣,壓她
心碎;一點顏色
入夢,足教她斷腸。
唯有在這冬夜,
繁花落盡,北風
庇她以凜冽,賞她以
蕭索,酉時貓,才得以
緊隨阿戌,笑逐巫婆
散髮上,一星浮動的
瘀赤;那幻想中的天燈,
點出一夜的溫存。


5. 申時貓

申時貓,提早登場。
每夜,阿申與辰、
已,總躲進一叢
九里香,看一個人
就着街燈,鋸自己的
影子;用一把
鈍了的鋸;聲音,
宛如一段不叶韻,而且,
病骨支離的詩;冗贅,
前夜才鋸掉,昨宵
又長回來;夏蟲
吟誦的夜晚,他鋸腳;
然後,在秋葉上,
鋸脖子……然後,朔風
獵獵,生出更密的
鋸齒,鋸異見者
咽喉;然後,貓兒
沒看到人,某夜,卻眺見
無頭的影子,積水裡
蹲着,用一枚
黑色的松果,餵魚。

6. 未時貓

「我,終於自由了。」
影子,倚着新墳,
忘記宿主躁鬱病發,
冬青樹上,吊死過
十二隻松鼠,象徵
處決休戚相連的
十二個時辰。
「銼短生命之前,
銼短了回憶;埋葬
自己之前,埋葬了
往事;只有遺忘,啊
遺忘,當草木淬出
鋒芒,寬恕了
一切的愚妄。」歌着,
未時貓,遠離了
助紂的影子;如影子
遠離了善惡。她守在
六點鐘方向,巫婆
必經的路上,看壑中
千戶,黑瘴裡,孵着
早就壞死殼中的
朝陽。

7. 卯時貓

某年春天,暮色
喚醒群貓。阿卯記得
饅頭山,沒一瓣
芬芳倖存;獨裁者出殯,
要蓋腐肉,掩屍臭,
城連城,山連山,
株連株,花,舉族受戕;
分明是殉穢,
美名曰殉葬。
怙惡,積惡而顯赫;
歹惡,邪惡而權重;
集萬惡者,煌煌,眾生
膜拜成偶像。
唯一的繩墨,諸行的
典範,是惡;善,瑟縮
如龞;黌宇,虛設如
塞了七孔的管簫,
爬出來的螻蟻,受訓為
暴君的卒逝,哭出
齊一的悲聲。天寒,
山櫻,黑濕枝條上
怒放;阿卯隨花
飄向一顆紅星,熠耀
巫婆蓬髮上;明天
再死領導,她痛惜
不避酷寒的那一脈清香。

8. 寅時貓

「惡,凌弱;弱而
性惡,結黨而欺寡。」
大惡備受推崇,小惡,
必然合理地滋生。
鐵鎚,玩具店
最暢銷的商品;第二,
是削骨刀;秋季
減價,阿寅死在童黨
亂鎚之下,搗成血泥,
且插上紅燭,賀
惡童誕辰。
出竅為魂,旁觀,
才知道十二年前,
與諸惡,一同降生。
童稚,敢踩着摞起的
白骨採月,能不騰達?
不變飛黃?所謂的
回餽,不過是對一坡
荒塚,一城跳屍,
皮笑着,搬演老課本
刻印的仁義,譬如:
「富與貴……不以
其道得之,不處。」
寅時貓,碑上佇立,
等紅星逼近;得之
不以其道的盛世;
碑下嘈嘈,盡是冤鬼
對生者哀號的和聲。

9. 丑時貓

獸籠空置,籠中,
倒懸一尾風乾的
魚,魚腮插鹽,就眼珠
一顆,沒讓給蠅蛆。
為了「和諧」,獨裁者,
裁圓千山綠樹;
不再崢嶸的土丘,
籠中智者,看着
平面的,顛倒了的
世界。「角度反常,
乖謬,就變得合理。
我把坦克,看成銅爵;
把刺網,看成夜的
流蘇;廢墟上的盛宴,
焦黑的碩柱,支撐着
焦黑的大地。」
蔭着獸籠,空餘
一棵圓形高樹,樹下,
丑時貓,問道於魚。
語畢,魚,掉下
說反話的乾顎,
像說真話的嘴唇,
遭到縫合,或者剜除。
生命,飽受和諧
斵喪;這反常的時光,
紅星,直如魅影;
逐影者阿丑,狂奔,
從來只為了忘形。

10. 子時貓

籠屋區,鏽籬上,巫婆
晾地毯。「這飛氈,
踏上去,會載你
飛臨地獄,烤出一張
貓餡的捲餅。」巫婆
遇貓,即獰笑恫喝。
夜暗,求索之心
難禁。子時貓,夥同
黑阿亥,白阿午,
扯下五色毯,要駕氈
高飛,高飛摘月,
皎皎圓盤,
定有烏賊,有銀鱈。
也因為夜暗,求索者的
腐屍,釋出磷燄,
烘出毯上後續的
三組腳印。巫婆怒極,
惡,如毒腺增生;她留給
貓兒一碗糧,調味,
除了病唾,更用了一點
砒霜。「恨,是扎入
心頭的鉚釘。」
「是鑽進耳朵的毒蟲。」
「恨這瘋婦,害我們
發瘋。」三縷貓魂,
唯有尾隨女巫,
等她披體的飛氈,
變成裹屍的飛布;
苦澀地,喵着,等氈上
那一顆紅星黯滅。

11. 巫婆

紅星黯滅,如一個
朝代覆亡,一場逆向的
輪迴,領着十二貓魂,
在起點終結;
但人性,禁錮在
猛獁象的耳窩,禁錮在
比耳窩黑暗,臭穢的
長夜。癡長的惡,
朝夕咆哮,用轟雷,
烕懾大地,難道
竟虛弱,竟敏感得
經不起文明的
一聲究詰?縱使
汗滴之處,草木皆枯,
揚惡的巫婆,卸下
地毯,即能煙散;
披上新皮,莠草崗上,
搖身,即化作文化的
北辰,連堆填區
電源未枯的一塊
屏幕,無星的夜,竟也
熒熒然,播映這北辰
傳授蠅蛆,以邪火,
烹煮月光的秘技。
「世上,的確有一種
行為,比揣摩魑魅
更可貴;那就是:
往自己嘴巴裡
釀一枚橘子,去取悅
魑魅;別忘了,大惡,
已經君臨人世。」


12. 軸心貓

「回憶裡,月色
奠地,如醇酒。我怎麼會
知道,酒酣,花落,
每一瓣,是一響迂迴的
警報?曾經,歲月
溫柔,誰不相信,
芳魂不老?霧紅了,
鎖住綠丘。我記得黑貓
阿亥,總迴護左右;
擷拾微笑,珍藏眼淚;
黑瞳,一生只為了
無盡的凝睇。我記得
阿午,總追捕自己
白毿毿的長尾;當蓮池
湧出流光,彷彿
千年荒廢的防空
深洞,答以風笛的悠揚,
午時貓,總領我去
探秘,去尋覓虛空
擲過來的一塊
淨土,鎮住心頭的空虛。」
歲末,殞石紛墜。
一夜貓步,踏出來一山
霜花;蒼白迴旋路,
失色玉鐲子;一地椏影,
再綽約,總是絆腳的
裂痕。難道
這高瞻的魂魄,竟忘了
某夜醒來,驚見
刀鎚之下,己身塌成一堆
破絮?既然,能探聽
十里外,一朵花,夜襲
池魚的聲音。究竟啊,
是怎樣的一個夢,如此
深邈,教聰敏的她,忽略
歹惡,持械靠近?
「或者,有一個夢,美得
教我長住不醒;枝節
朦朧,我只記得月色
年輕;記得銀毫,曾經
細描岩頁;記得頁岩下,
一涓墨流,總註釋着
曲折的悲歡;記得
愛情,記得一個漸去的
背影,那樣美麗,那樣
蒼涼的背影……而曾經,
歲月溫柔,我真的相信,
青春不改,甘甜不減,
芳魂不老。」

13. 尾聲

這孤絕的群戲,
這熱鬧的獨舞。
是十二為一?是一,
散落為十二貓魂?
究竟是月色,是血,
把一山,一世界的
草木,淬出鋒芒?
不退的永夜,
我們團聚,謳歌
不來的晨光。在沒有
知音的劇場,你是我的
采聲;在沒有共鳴的
人間,我是你的琴絃。
用十二根長尾,用一個
歡愉的姿勢,直指
不仁的穹蒼。
不落幕的戲,不消停的
圓舞,我們是
末世最後的一首歌,
是一首歌,最後的一個
音符,一個拒絕融入
惡山惡水的音符。
「曾經啊,歲月如此
溫柔,但霧紅了,
鎖住綠丘;那紅得
漬眼的霧,鎖住
綠丘……」
最寒冷的除夕,十二
時辰,在逆行的
時辰鐘上,在軸心
凝固的一顆眼淚上,
煢煢然,以眾聲獨詠,
以孤音合唱。

除夕.2011年初稿

附記:二零一一年,潤飾了《四十四次日落》,改寫出版了《大童話》;閒來,都在寫長篇,寫了十來萬言,得再寫一兩年才出書;寫詩,算是重編舊作之餘,撰寫新書之餘的「文餘」,為的是調節心神,是寫來「放鬆」的;從年頭的《四喪賦》到除夕寫成的《貓》,貼在「新詩.com」的新作,一年內,竟就有幾千行;不說質,說量,要是印出來,就比尋常的詩集厚;今年,再隨心寫一點,或挑出一小半短的,先結集付梓。(二零一二年,已編輯出版《稻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