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照

阿民

黑暗中醒來,
無一物不暗。
突然,頭皮一熱,
火,點着了
夢中暴長的
頭髮。
僧,這才憬悟:
一根燭
能看到的,從來
不多於自己
能照亮的;而
所謂擁有,當月色
一湧而入,
他驚視一身
燭淚,竟那樣的
嶙峋。

7-2012

不為驚世,只為光陰不虛度

——答大連《新商報》記者問

問:李媛媛
答:鍾偉民

篇幅所限,在《新商報》刊登時,訪問稿略有刪節,以下是「筆問筆答」的全部原文。報紙和電子版的內容,已轉錄在「文學人.com」,也可參攷文末《新商報》的縺結。
訪問刊出日期:2014年06月21日 星期六

《如何处理仇人的骨灰》收入了165篇专栏文章。这些文章形散神不散,包罗万象。香港著名专栏作家钟伟民将社会中所有的荒诞事和所有荒谬的小人,都当做自己的仇人,用文字消灭他们,用笔将他们的骨灰清扫。读香港著名专栏作家、《雪狼湖》作者钟伟民的专栏文章有种酣畅淋漓,随其思绪任意飞舞的快感。在他的口诛笔伐中,你可以将心中的不平之气宣泄而出。借由他专栏文章集结而出版的内地版随笔集《如何处理仇人的骨灰》上市之际,记者通过电子邮件采访了钟伟民。当记者谈及,如果古时有钱有闲、没有生存压力的出身士 大夫家族的人才能十年完成一部小说,而现代人没有这样的条件,所以写不出惊世之作时,钟伟民给予了否定的答案。他说,“我们这个时代,有好多富裕的闲人, 但也未必有能力耗上十年八载去经营一部小说,都宁愿去经营一家公司。我用写作的十分之一心力,经营过一家商店,盈利就远比写作可观。现代人都聪明,有条件 都不会做这等赔本的傻事。我有条件,但不够‘聪明’,所以还愿意躲起来,费时经年写严谨的大书,不为‘惊世’,只为了光阴不虚度、不白活。”

問答內容:
1.在书的引言中,您写道这次出内地版散文集,“六合归一,得有取舍,得再一次去芜;原来芜,是去不尽的。”在此,您如何定义“芜”的概念?于人于己,“芜”的标准有所不同吗?
  
答:我看寫作看得很簡單,寫作就是「造好一個句子」,造好一個句子的目的,是「造一個好句子」。好句子越多,詩就越好看,散文就越好看,小說就越好看。我天天在學造句,天天在進步,進步了,回望都是「蕪」。我寫得慢,幾年寫一部小說,寫完了,總誇自己:「這東西真不是人寫的!」再看,就惱火,就罵:「寫這東西的真不是人!」我長進了,沒過幾天,就能批改舊作了。不長進的濫竽,才最怕人看出他的「蕪」,努力為這個「蕪」辯護,找豆腐渣理論基礎,找愛逐臭的吹擂這個「蕪」,像屎克郎死命捍衛自己的糞球。我看到自己寫了一個蠢句子,是既怒,且喜,喜的是又上層樓了,興之所致,可以向樓下賣假貨的潑冷水,或者澆開水了。

2.您说到自己已经年过知命,这使我有所思,采豖过不少学者和作家,其中很多人都会说到,到了这个年龄,他们都会向往一种平淡的回归。这是只有在这个年龄才会有的境界吗?您的文章言辞犀利、一针见血,年过知命的心态会让您改变写作风格吗?
  
答:我說「年過知命」只是說了一項事實,有點無奈,感覺就好像:「頭盤沒吃完,怎麼就來甜點了?這不是要我提早買單嗎?」根本就是瞎嘀咕,根本不知道「知命」之後會有什麼境界,或者,該追求什麼境界。我要求寫作「不重複」,最好每一本書,都像另一個人寫的,都有一種新的寫作風格,要像一個好演員,演什麼,像什麼。我不講風格,講變化,講嚴謹,這也是為了進步。一個作家的進步,才是對讀者最好的回報。生活上,我夠平淡的,大概不能再「回歸平淡」了。炒菜,該放辣的時候,還是得放辣,寫作一樣。五十之後,我獸性大發,更愛拿大把大把的辣椒塞人。當然,我塞的,都是賤人。 

3.近年来,很多高校的教授们执着于职称的评定,而将学术的精进放在一边的现象并不少见,这对于进入高校求知的学生而言是一种极大的悲哀。您在《说退》一文中,也有相关论述。那么,在您看来,要想成为真正的大儒,目前是否只能依靠自学?
  
答:際遇很要緊,不一定在學校,在哪裡都會遇上良師,或者騙棍。對什麼高校高考,我其實不了解;我了解的,只是「悲哀」。對於真正要「求知」的學生來說,悲哀的確是太多了。歪風,陋習,愚行,畸型的制度浸漚出來的教授,滋生出來的學者,他們「培育」的下一代,會是什麼樣的東西?當一個學生思考自己的處境,悲哀就漫過來了,風景就變了。當然,好多學生不會思考這回事,也未必有思考的能力。就算在香港,也有不少豬狗教授教出來的博士碩士,他們豬狗不如,學問和人格,會黏住人鞋底。慢工出細活兒,急功近利,跟求知,求真,求美,往往是牴觸的。自學,知道怎麼學,不斷的學,不一定能發財,但能長智慧,長自尊。怎樣能成為大儒?我不知道,大儒太多了沒人掃街通渠也不好。一個蘿蔔一個坑,做學問,做餡餅,都得講正心,講誠意。

4.看您的文章,有了几年来少有的畅快之感,惊叹于您还有如此丰富的想象力。在内地,朦胧派诗人的代表人之一梁小斌曾说过,只有诗人才有取之不尽的想象力。如今,随着诗越来越走向更窄众,我们很难再看到充满想象力的文学作品。同为诗人,您赞同他的观点吗?您又如何看诗歌未来的发展轨迹?
  
答:謝謝抬愛。一個句子造不好,寫不來散文,寫不出小說,卻可以寫「新詩」。詩這一個文類,是最多濫竽的。病文一分行,貼上「詩」的標籤,作者就可以不講繩墨,不理法度,拉撒噴吐都是「風格」。拉撒了幾天,一地分行乾屎橛,他自己舒爽了,變「詩人」了,看的人可惡心。這樣的詩人,滿眼皆是,閒來就為「詩人」這個身份貼金,忙不迭認同哈哈鏡裡發光的自己,像一隻隻金湯裡爬出來的豬。詩,在這些「詩人」手上,只有淪落,沒有什麼「發展軌迹」。詩歌,對我來說,跟散文、小說、戲劇一樣,只是一種文學體裁,我因應內容,選擇不同的體裁。我從不認為,也不覺得,詩人比散文家、小說家,甚至比一個好廚子高貴。科學家、物理學家、天文學家、畫家等,都有「取之不盡的想象力」。詩人有些有想象力,有些沒有想象力;有想象力,有見地的好詩人極少,值得尊重;大部分濫竽,不僅沒想象力,也沒財力魅力魄力,鎮日胡言亂語,不必當一回事。

5.看《暴龙》一文的结尾,暴龙用创作,去克服海一样深、海一样蓝的哀伤。“雕琢和打磨,是一辈子的事。”有些作家在写了巅峰之作后,都遭遇了写作瓶颈,难以再有突破。可是,看过您写的这个故事,我倒有另一番感悟,其实所谓瓶颈并不存在,只要这个事业终其一生,就是一直在突破。不知我的理解是否正确?
  
答:對。我總愛在小說裡透露一點「創作觀」。文學,沒有所謂的「順其自然」,鳥吃飽了不論場合即興拉屎,那才叫「順其自然」。創作,必須不斷的「雕琢和打磨」,磨到讀者覺得這作品,非常「自然」。認真,踏實,天天下死功夫細功夫,看看人家怎麼摳詞兒墊字兒,想想自家怎麼煮句子煉篇章,一輩子在扎根基,在進步,根本就沒有「寫作瓶頸」這事兒。學生沒有瓶頸,只有進步的快樂。一條爬蟲,讓人提起來,當氣球吹脹了,自覺是「大師」了,是「祭酒」是「泰斗」了,一提筆就催眠自己:「我大師要寫大作了……」大作拉不出,這才會遇上「瓶頸」。就算真遇上瓶頸,也沒大不了的,才盡了,學門粗淺手藝,到街上賣烤白薯炒板栗就是了。

6.书中选了您很多篇有关爱情的文章,哪一篇最能代表您对于爱情与婚姻的观点?

答:我寫過不少涉及愛情的詩文,太多了,想法,大同小異;不同年紀,有不同的「小異」。哪一篇最能「代表」我的「觀點」,實在說不清,一言難盡。現實,有時候比小說曲折,比傷感的故事要傷感,但到底不能像小說像散文像詩那樣,寫得不好,就當那是草稿,刪削了潤飾了,換一個碼頭,添一軒風月,離合悲喜,就可以撕毀重來。現實裡,兩個人相處,處得好,就處着;處不好,就分開;處不好又分不開,只得交給時間。時間未必什麼都能辦妥,但一定能辦完;時間不能解決問題,但終有一天,取消了問題。生命很短暫,愛情不變成文學,會更短暫。

7.在《拒绝不快乐》一文的结尾,您给快乐下了一个定义,“拒绝不快乐”,这两者可以画等号吗?“拒绝”是否也是一种痛苦?因为痛苦所以才会拒绝,但痛苦依然存在,不因拒绝而变得快乐。不是吗?

答:「拒絕」就是對揪心的事惡心的人,說不。重點在一個「不」字,可以不做,不做;可以不聽,不聽;可以不看,不看。留下餘地,去學習,去做賞心稱意的。「快樂,不是追尋,是拒絕。」我算是個「拒絕專家」。以前寫專欄,天天寫,覺得不妥,一年要放兩個月暑假。放暑假不夠,一星期寫三天好了。三天也太多了,寫一天。一星期寫一篇還是有一條「死線」在,有死線,人就不快樂。不寫。寫小說,五年六年甚至十年寫一部,沒人催促,寫着玩兒,還可以。拒絕,對,有時會連白花花的銀子也拒絕掉,但能換來一地白花花的陽光,天色好,看花看雲看書看人鬥毆,也不花錢。人家要爭名要逐利要弄權,由他去,反正他過一會就吃出胃癌喝出肝病。權大了錢多了就不用死?百歲烏龜常有,但你見過活過百歲,敵得過蛆蟲的皇帝?「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把一件事做到圓滿,總好過把兩件事弄得「好壞參半」。孤獨,讓愛聒噪愛囂鬧的妄人,界定為負面的詞兒,但人,最好學會享受孤獨。快樂,不一定要以大笑,傻笑,狂笑這種種怪相來展現,內心安穩,寧靜就好。要知道拒絕什麼,首先要知道自己需要什麼,要哪一門子的「快樂」。香港有好多文學評論家,他們吃到朋黨掉下來的痂皮或者搓出來的積垢,是最快樂的,快樂得嘴角流涎,奔走呼告。但那不是常人能感受到的「快樂」,你追隨他們去吃那些東西,即使那是很「潮流」很「時尚」的東西,也不見得快樂。

8.您说自己是从不嫉妒他人的人,如何做到的?

答:也不是完全不嫉妒,只是那嫉妒總一閃而過,過去不留。我偶然嫉妒的人,也多半不是大家會去嫉妒的。譬如,我嫉妒所有會開車的人,如果我會開車,我會買一輛大奔馳直開到西藏。但我就是不會開車,每回去學開車,都想把教開車的砸死,拉出來碎屍,都悻悻然,半途而廢。我能嫉妒我做不來的事嗎?不能。我六、七年前在澳門開石頭店,報販天天送來報紙,都沒看。過了兩年,發現那齊人高的一摞報紙,棄掉可惜,就翻着,天天翻一份兩年前的舊報。讀舊報,最大的得着,是發現紅極一時的頭條人物,到二時或者三時,就不紅了,蔫了,狼藉了。煞有介事的頭等大事,一年兩年過去,變芥子般的小事了。趕潮流的,讓潮流沖走了。嘩眾的,讓更嘩眾的擠去了。下雨我聽雨,天色晴好,我門前沙灘可以游泳。趕死線的趕上了成就,我不趕死線我趕上了藍天。有什麼事,有什麼人可以嫉妒的?你試試這樣讀舊報紙,讀上一年,準能體會什麼叫過眼雲煙。

9.您写道,如果是富二代,会用十年来写一部小说,其中五年用来旅行、恋爱,三年研究一门看起来很无所谓的学科,剩下的两年埋头写作。能写出伟大的传世篇章,大概只有古时,有钱有闲、没有生存压力的出身士大夫家族的人才能完成,我们现代人没有这样的条件,所以写不出惊世之作,您是要表达这样一个意思吗?

答:不是的。我們這個時代,我們住的這些城巿,有好多富裕的閒人,只是他們不會,也未必有能力耗上十年八載去經營一部小說而已,都寧願去經營一家公司,一門實業。我用寫作的十分之一心力,經營過一家商店,盈利就遠比寫作可觀。現代人都聰明,有條件都不會做這等賠本的傻事。我有條件,但不夠「聰明」,所以還願意躲起來,費時經年寫嚴謹的大書,不為「驚世」,只為了光陰不虛度,不白活。當然,也有寫書賺大錢的,但那些浮渣,十居其九欺人誤世,跟賣地溝油沒什麼分別。

10.書中的文章,是否有因审查问题,做了修改?

答:選材我請編輯黃思遠先生決定,我不干預。沒收錄的,大概是提到香港某些政治人物的,那些人物,早不是人物了,垮了倒了腐爛了,剔去了省得國內讀者看着惡心。我不「審查」自己的文章,覺得那是「自閹」。人家提刀以對,即使只「閹」到皮膚,也會很生氣。所以,還是那一句:「可以不看,不看。」你暗中閹了我,別告訴我。你敢告訴我,我這就跟你拚了。

以下是《新商報》電子版的縺結:

http://szb.dlxww.com/xsb/html/2014-06/21/content_1023696.htm?div=-1

逃獄者自白

阿民

1.

鬼面具掉下來一副白牙:四月。
盲蛇在碎玻璃上爬行,一列車
蜿蜒,在剔透的城巿。
「下一站,惡土。」

防暴的銀盾,季風
刮起一街的蛇鱗。對壘之後,
最後一個紅郵筒,用忐忑
餵哺過的獸,嚇成慘青。
是多少年前的事了?郵票
那相連的矢堞下,藏掖的思念
封了綠苔。負傷的獸,
餓癟的筒口,血珠子
放大了,有鐘樓倒插,
分針逆轉,那薄刃,收割碼頭
兩行不結果的燈柱。

「合力拉起為了落下的鍘刀,
斷頭台下,建安穩的現世。」
停藥,不停詩,墮海前,
詩人跟桅杆伸過來的影子握手,
用一個不捨的,挽留的姿勢。
曾經,他看到歌者對一灘螺殼
謳歌,那千萬隻
濁流推上來的,鈣化了的
耳朵;肉身離去,仍舊
假裝聆聽的耳朵。
失聰的聽眾,瘠土上暴長的稻草。
黃昏,他寧願對一溜墓碑
演說,向顎骨脫落,無法要求
遷葬的屍骸,剖析病友
鴻文的結構。或者,讀兩三則
日記,關於荒唐,關於隔閡,
關於對死者朗誦,選材,
該有怎麼樣的講究?

惡浪前,我摳下眼角膜,貼在
警號燈上,這守夜的
孤獨的藍瞳;撕下耳朵,
扔上囚車的篷頂。
我渴望冰冷,蹲下就長出
頁岩的紋路,卻聽到十里外
篷下死囚們,爭論一顆頭,
隔着急流,能否跟自己的臍眼
對話?漂過的落葉,印着
助人越獄的草圖;
但那年夏末,我忙着
戀愛,忙着矗起三毒的
石礎。而情話,那一把掛鎖,
那鈎住肝腸的門鍵,竟可以
這樣的溫柔。血,酸成了酒,
在秋後,才一絲一綹,蝕出
葉脈暗藏的秘道。

2.

獸籠子撞出來的一扇門:四月。
盲蛇在碎玻璃上爬行,一列車
蜿蜒,在剔透的城巿。
「下一站,蠻荒。」

用車票,女人摺出來一群
蝴蝶。月台某一張長凳,鋪着
她赤身灼過的床單。
越過夢境的黃線,驀地,
蛇鱗揭起,那同時盛開的門戶,
是回應蝴蝶的搧風?
暫停倒退的世界,車窗外,
有人用廢紙,裁出一階
翅膀;但項背,總是要排斥
晴空,那過了期的晴空。
報失的人,趁停站,向飾演
巡警的資深瘋子哭訴:沙漏瓶,
那時間的賊巢,爬出來
一隊白蟻,摸黑
銜走了她的青春,枕角守護的
兩隻水禽,算是見證。

穿航天服的兩個業主,也是
趕覆診的吧?提刀爭論
一粒質子,能揪出
三個夸克,百尺陋屋,為何
不能割出三十套有浴室的
房間?有限,但無邊界的倉庫,
老看更拂起的熠熠浮塵,
哪一粒,附着我們的國土?
「像夸克和反夸克,倉庫的
背面,定然有跟地球
對應的飛塵。塵上蓋高樓,
恨在鏡子裡,稱為反恨。」
終究,還是傷風了?
老看更轟的一噴嚏,
一個宇宙,綻開在獨翅蝴蝶
才飛得到的虛空。而我終究
相信:唯有追悔,
強韌得能抵抗黑洞。

3.

囚室裡吊着兩個囚徒:四月。
盲蛇在碎玻璃上爬行,一列車
蜿蜒,在剔透的城巿。
「下一站,廢墟。」

月台的燈箱,廣告畫上
某一年的滿月。記憶裡的女人,
那樣蒼白,疲憊,像滿月上
貼的尋人啟事。要尋的人
瞬間老了,紙薄的
容顏,那帶笑的容顏,
偏不肯剝離,如選舉過後,
萎蔫了,仍黏着承諾的海報。

自從領得一頁天窗,那嵌着
綠格子的天窗,都是要配給的。
編書人,鎮日審校白雲的
紕漏,擰眉批改一行黑鳥
錯標在黃昏的逗點。
但生者,早已腐朽。
喪失語意的語言,唇舌退化
成工蟻的口器,控訴與悲鳴,
只能嚼爛了,藏進蟻丘。
只能用所謂的自由意志,
向黑暗懸崖前的同類,悲憫地,
派送印在紙上的蠟燭,用一幅
平面圖,安撫壓扁了的良知。

不能禁制的悲傷,在沒邊界的
病院蔓延。曾經掛了號,
坐等一隻鱉,遷離住膩的
鱉殼,就遷進那窄小的,
總算有窗戶的房間,那稱為
歸宿的房間。如果女人還在,
簾幔一垂,就是天國。

在我的左耳窩,女人埋下
一枚欲望的種子,春天,長出了
倒刺。我奔走籌措,要為悔疚
蓋一座廟,供奉用理性角度,
鋸下來的一隻手掌。
抽離地,我替自己看了掌相:
感情線的盡頭沒有橋,曲折處,
仍有女人留下的味道。怎麼
總是想起女人?讓一隻
山豬耕犂過的女人,一朵
抽搐的玫瑰。

4.

讓黑沼吃掉輪胎的鐵匣子:四月。
盲蛇在碎玻璃上爬行,一列車
蜿蜒,在剔透的城巿。
「下一站,絕境。」

難道,我真的瘋了?
荒原上疾馳的囚車,
瘠土竄突的耗子。竊聽的
右耳,聽不出鐵匣裡,
仍殘留多少病號。一個囚徒,
我一年的壽歲。曾經
喧囂躁動,這流徙的時計,終究
要載着一廂黑暗,撞斷
地平線,那脈搏一樣虛弱的
地平線,化為煙燄。
能移植的,終究不是
菩提樹下的菩提,是千年前,
某一座化人場種出來的火花。

究竟啊,什麼是方向盤的方向?
過隙的白駒腿短,但拖着的
遺憾,冗長。日環蝕的那一天,
我攀住黑幕上的銅圈
踰牆去了,除了左眼右耳,
這夜,不再與那一廂死囚同路。
但肉身之外,真無樂土?
止痛藥,藥效長不過
自縊用的一條繩子。嗑錯藥的
車掌,窮追滑過鬧巿的
一張解剖床。床上,
癱臥着才舁上去的晨曦。
據說,一條幼鯨躺過,眼淚
流出殮房,空場上撒滿
鎖着海洋的彈珠。雨後,蟾蜍
蹲着,等彈珠發芽,先是一隻,
然後,是一黨。

蹲在吉他上漂浮的鷺鷥,
垂一根弦,釣起一渠的仰視,
那些盲魚。五線譜
絞成的一根髮,攔不住
濫竽隊把無鍵之琴,
拽進黌宇。沒領到癲狂證的
學者,都正常地活着,
寫專欄,教書,現身電視,
偶然舔一下女學生
坐暖的椅子。
只有諂諛,沒有誠敬。
只有濁流,沒有砥柱。
矮子群起埋葬標杆的國度,
再低的門坎,都是懸崖。
峭壁上啄月的鳥,啄出來的
一串橐橐,都是絕響。

5.

砧上橫着最後一隻琵鷺:四月。
盲蛇在碎玻璃上爬行,一列車
蜿蜒,在剔透的城巿。
「下一站,盛世。」

白矮宿,紅巨星,攪珠機內
萬緣翻滾,地球,是哪一個
號碼的藍珠子?六合
彩票,八荒來的紙錢兒,
諾言和誑語,就一根雨絲串着,
風吹過一排空心人的胸肋,
蒼老的,陶壎奏出來的聲音。
警號,真的響過了?
孤絕的人,背時的人,
叼着火媒子,要為自己的喪事
點火的人,讓一個個煙圈
鎖在輪迴的軌上,
蒙着眼,等碾過來的光明。

怎麼沒換車的廣播?
怎麼總忘不了唇彩掩護的
那細細的戰壕?思念率悲傷
蟄伏,一夜又一夜枕戈。
曾經,搬一座青山鎮紙,
拿獄友鉤在窗格上的一片月,
剔開不忍再讀的情書。
但青山鏽了,遍是鴉墳。
這短暫的一生,我用了漫長的
年月去愛你,像用一碗酒
承載一艘艨艟;用一根燈芯
點起一季蟬噪;用一瓣
山櫻落下的時間,量度
一隻畫的畫眉,哪一年,
會在宣紙上憔悴。

如掌聲不再響起的劇院,
如樂器消失之後的音符。
我終於明白,空虛,
不是無盡的瘡痍,是心頭
一痕不能彌縫的缺漏。
「鐵軌,都通向廢墟;
廢墟,從來比盛世綿長。」
死詩人,留下不死的
真相。而重逢,會在蠻荒的
墟上?總是在曬牡犡的
空場,我曬自己的
影子,等曬軟了,夜裡想起
一個人,就蓋住胸膛保溫。
總要遺忘,總要想起。
總是躲藏,總是緝捕。
除了瘋院,能逃到哪裡去呢?
下雨了,在溶化我們的雨裡,
一滴雨一把刀子,
刀柄,刻着一個死者的
名字。四月,一列車蜿蜒,
在名字紛墜的城巿。

4-2014初稿

《如何處理仇人的骨灰》國內版序

鍾偉民

  二零零六年編散文集,十年剪報三千六百葉,葳葳蕤蕤沒看頭的,都剔去了,留了四五百篇輯成六本書。八年後,北京時代華文書局的黃思遠兄要撮成一冊出國內版,六合歸一了,得有取捨,得再一次去蕪;原來蕪,是去不盡的。到底是香港報紙的文章,要北京人看得有味兒,有咂摸勁兒,甚至咂摸出京味兒,南腔,得換成北調。要不走神兒,掩卷能會心一笑或者一歎,難為思遠兄去拾掇了。
  六本書,六個書名,但就是第二本《如何處理仇人的骨灰》的書名流進了大陸。兇殘如我的讀者,個個要看這本書。這下好了,像一個劊子手未出場,吃飯的傢什卻做了預展,到真見了我用文火煮文人,做起細剮的活兒,能喝一聲采,賞幾個銅板就萬幸了。
  年過知命,據說,不宜毛躁,宜倚一柄花鋤,悠然去見南山,為日薄西山,做一點「心理準備」。霜降前,搬回濱海舊居,山水日惡,風景,不是從前的風景了。不想看,就在窗前修欄,在門外築籬,然後纏上一串藤,然後,又一串藤……然後,屋就慢慢的,慢慢的,黑了。黑了好,專心點燈寫作。
  這幾年,都在寫小說,小說楔了些枝節:春日遊山,病文家撿到碗口大一塊石頭,石頭黄白二色,像飯糰着了芥末。他當傳家寶封藏書櫃月餘,某天,開門取書,一股屁氣撲面,充塞斗室,鎮日不散。「書櫃放屁了!文學的盛世,學者放屁,我府上大書櫃也放屁!」他樂得沿街呼告。每隔一月,就頭上簪花,櫃頂掛紅,大開櫃門招呼朋黨來「賞味」。登門逐臭者眾,按月賞味,改為朔望送香,再改為七日一開,每天一開,屁味,就淡不可聞了。但翕張着鼻翼,絡繹來朝聖者不絕。最後,櫃中薰沐過屁氣的「書寫物」,也連帶受到青睞。
  「你藏的,是一塊雌黃石,硫化物會釋出臭味。」識者把事說破了。病文家聞言,立眉吊眼,怒斥:「荒謬!這分明是屁!我和病友們寫的書,通統是屁!」小故事,照例有微言,無大義,像這部集子裡的文字。信手剁一下香港那些文化寄生蟲娛眾而已。
  我也寫詩,寫過一句:「歲月,剉礁石成硯台。」如何處理仇人的骨灰?磨細了,也做一方硯,如何?興到,就用狼毫,把這仇人撩得癢癢的。癢癢的,偏不能搔。不過,怕仇家一閉眼真如燈滅,趁沒死透,先撩他們一下也是有的。以前,我的專欄叫「狼的心」,明擺着是一顆應景也應物的黑心。 1-1-2014


此書已由「北京時代華文書局」出版,可於國內各大圖書網訂購。

三月

阿民
  
三月,暮眼蝶抱一枚晨露,
住進骷髏的眼眶;戴義眼的
死者,用借來的水滴哭泣。
五千年,這是第一具為盛世
哭泣的頭骨?看園外參差的
高樓,如看參差的碑碣。春
天的掮客,顱腔裡,掐算着
翅膀會在幾分幾秒之後,淪
為枯葉。士兵墳場,一方碑
石,一張平板的臉;不哭不
笑的那一橫,一頭是生年,
一頭是卒歲。路再長,長不
過這一橛小路;車再高,過
不了這一道短坎。從起點到
終站,兩組數字,一隻蟻,
三秒鐘走完;三秒鐘,走完
成王,也走完敗寇的人生。

祭過鬼的酒瓶,滾出墓園,
撞上輪胎,公車,就在最深
刻的那一橫上繞行。旭日,
都製成罐頭了嗎?車掌,荒
原在哪兒?我的背包裡,一
隻黑貓在長眠;一袋冰塊,
在融滲。車廂中的蠟像,用
眼球,鎖定手機屏紛墜的七
色磚瓦。請問,荒原在哪兒
?蠟像無語,築牆把自己圈
起。先生,你其實已經死了
。你的靈魂,在堆填區,伴
隨用過的鋰電池一起潰壞。

風吹不進的城,沒有空洞的
人。八方聒噪,早填塞住心
竅。不知道自己死掉的死者
,像楦滿報紙的舊鞋,那樣
充實。蠟像,總缺一根蠟芯
兒,永不點燃自己照路。會
行走的植物,仰賴一千種奇
器苟存。天再高闊,地再廣
大,但視野,離不開一個屏
幕的邊界;那鐵的關卡,按
墓碑之形構想出來的智能電
話,困囿生者的智能;但死
者,不會迷失,就算一路磕
碰,那精密的地圖,總不讓
行屍,錯過要約會的走肉。

文學節,稻草人,仰視廂頂
貼的歪詩。小姐,你其實已
經死了。咀嚼分行的譫語,
以異常的味蕾,證明自己的
存在,就像斷樁,以蒼白的
血,證明自己的存在。你們
確實已經死了。生者孤獨,
死亡是可以傳染的。流轉的
季節,流轉的車站。生卒之
間,誰有餘暇去理會一隻螞
蟻,帶着嘲諷和隱喻,在那
一橫上逡巡?而青苔,在三
月,瞬間漫成夾道的綠蔭。

車窗外,也流轉着吉凶。自
詡名師的兔子,人立着,交
疊前肢,那放大了的,代表
成功的姿勢,漆上車身,滑
過街衢。愚昧復愚昧,凶年
復凶年,把一群賽狗帶進泥
淖,最終,咬着某一個英文
字母的兔子,會知道荒原在
哪兒?追逐這一隻狡兔,能
覓一方淨土,埋黑貓的白骨
?名師,你其實已經死了,
死在紙糊的講壇,眼珠子,
早沒有黑白,你用屍臭,蠱
惑一叢叢急於長高的稻草。

循環線,時針一樣往復。下
車,是另一座墳場,我抱着
背包趺坐草坪,陰冷濡濕,
像抱着蠟像掉下的頭顱,像
抱着一個星球的縮影。腐朽
,吃飼料的詩人說,是某種
意義下煥發的另一種青春;
但過時,是最大的惡,包括
唐詩裡,過了賞味期的月色
。公車站牌,連字號連着的
兩個墓園,像兩個時代,牌
上那一橫,一頭是餓殍,一
頭是饕餮。欲望之壑,沒一
具不讓自己饞涎溺死的屍骸
;殘局上殘留的頭像,都是
吃相,骨牌上的瓷照,最後
的仲裁者,總是一排白牙。

黑貓,仍舊用骨肉,融化一
袋冰塊。我的心血,你其實
已經死了,體溫早不適合這
一片繁華的廢墟。除了醜行
,一無所見;除了謊言,一
無所聞;除了蒙混,就是食
腐學者,在推崇蒙混。入黑
之前,我看到六個穿防水服
着蛙鞋的舁夫,縋一副棺材
入土,頭戴的潛水鐘,像六
盞失芯的油燈,把黃昏搖暗
。抿了油灰的棺材,不為阻
屍水外溢,是防洪澇湧滲;
一艘密封的船,沒有能停靠
的渡頭,滿載的腐臭,就等
一樣腐臭的潮流高舉。大水
來了,大水要來了!仵工的
呼號,在三月,如剁夜鶯的
繁響,如流行歌手的歌喉。

毀金塔,吃骨殖的狐群,用
一隻隻蹩腳寫作,而速成的
經典,過去,名為糞溺。在
這一橫之上,唉,在這一橫
之上,誰是你最後的牌搭子
?永夜裡,披黑袍的莊家,
派最沉重的牌。不能翻盤,
輸贏,都得撒手。不管情願
不情願,你們,已經死了。
新魂,擠着舊魄,積水坑前
,我問一隻要把滿月釣起來
,權作籌碼的鬼:在無黑也
無白的盛世,荒原在哪兒?
哪兒有一方淨土,埋黑貓的
白骨?稻草,長得像暗夜吐
出的舌頭。這是屬於植物的
年月,有舌頭,卻總是沒有
答案。總是啊,沒有答案。

30-1-2014初稿

附記:沒寫過圖像詩,沒需要。這首詩,寫墳場寫生死,排成一個個方塊,象墓碑象骨牌之形;內容和形式匹配了,也應景了。偶一為之。

松煙

阿民

想起你,總想起
每一次的分離。
無份之緣,哪一年,
算是緣起?雨,
千年前,就把平湖
織成皺皺的帛書。
魚,出水是眉批;
入水,是揳在
頁岩的夾注。但
每一回目,縱有浪花
枯萎,槳楫如翰,
歲月,剉礁石
成硯台,那無盡的
離合與悲喜,怎地
獨欠了可解的
前文,可續的後理?

想起你,總想起
每一次的分離。
或者,蒲葵樹開花的
那一年,你的愛情,
曾在尺素的盡頭,
在一個句號的盡頭
甦醒;但命運,原來
由不得雲的絮絮,
雨的叨叨,由不得
說書的人削了船,卻在
難填的空白處,
用一錠松煙,渲上
滿月;那滿月,偏不照
這一章,這一節。

想起你,總想起
每一次的分離。
派信的人,早就在籬前,
把連篇錯謬,派成了
暮色。空郵,本來就空;
更何況,撲面那
如夢亦如電的電郵?
而所謂的思念,
如山枯後,最後
一掌楓紅,要攔住
千戶獸環的變啞;
如春盡前,一隻鳳蝶,
舞入未繡成的蟒袍,
化為最華麗的線索。

22-3-2013初稿

我的三種國內版新書

鍾偉民


《我是大白燦》的大陸插圖版,附送四幀配上我一手狗字的貓樣明信片。
廣州公元圖書出版。
淘寶店、京東、當當、亞馬遜等上架上線了,可以店買可以網購了。
「為什麼要替燦爺改名?」
「因為國內人來信,總把大白燦誤成大白鯊,想來這『大白鯊』更凶猛,更好玩,更切合他『不給吃魚,就吃人』的性格,將錯就錯改了。」

另外,小說《雪狼湖》《花渡》,已由北京的燕山出版社出版,也可以在京東等網訂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