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煙

阿民

想起你,總想起
每一次的分離。
無份之緣,哪一年,
算是緣起?雨,
千年前,就把平湖
織成皺皺的帛書。
魚,出水是眉批;
入水,是揳在
頁岩的夾注。但
每一回目,縱有浪花
枯萎,槳楫如翰,
歲月,剉礁石
成硯台,那無盡的
離合與悲喜,怎地
獨欠了可解的
前文,可續的後理?

想起你,總想起
每一次的分離。
或者,蒲葵樹開花的
那一年,你的愛情,
曾在尺素的盡頭,
在一個句號的盡頭
甦醒;但命運,原來
由不得雲的絮絮,
雨的叨叨,由不得
說書的人削了船,卻在
難填的空白處,
用一錠松煙,渲上
滿月;那滿月,偏不照
這一章,這一節!

想起你,總想起
每一次的分離。
派信的人,早就在籬前,
把連篇錯謬,派成了
暮色。空郵,本來就空;
更何況,撲面那
如夢亦如電的電郵?
而所謂的思念,
如山枯後,最後
一掌楓紅,要攔住
千戶獸環的變啞;
如春盡前,一隻鳳蝶,
舞入未繡成的蟒袍,
化為最華麗的線索。

22-3-2013初稿

代售詩集詩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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籤文

阿民

分手之前,挽手問卜於
菩薩:上籤,能好合,百年。
梧桐,又落葉了;歲月
搖下的籤文,淒涼,
而繽紛。
而燈蛾把永訣咀嚼成
燈花的永夜
——廟前,骨灰罈
盛一灣黑水,無渡,卻有船。
一船葉脈,如籤文
錯綜,又怎生判定離合,
吉凶?

吉凶無端,臨去,你遺我以
玉玦。玉成玦,可以絕人。
「心知其不返。」仍舊
用瘦成水燭的影子,編一雙
芒鞋,背道,踅到各自的
懸崖,隔水相望
——那玉玦的盡頭,下臨
深淵。

夢裡,簌簌一如搖籤的樹下,
含笑相遇,心事,卻如藏了
二十年的那一窗燄火;
那夜,你不來,硝煙不散,
壓卷的那一蓬薔薇
不開。

薔薇不開,這蛙噪的人間,
我也看膩。三十年前的雨季,
我就攢起燕尾裁下的
一巷子落花,為你,在終究
要來的冬夜,堆灰為爐,
煮融了雪,借滿壑的磷火
烹茶。

茶煙未起,同齡的鬼,
都來相邀。相邀欲何為?
問卜之前,無斷續,
無散聚,也無菩薩。一鬼
點燈,明言:不如同覓
四十年前一根青青髮,去垂釣
骨灰罈裡楔着,盛唐那一隻
月牙。

那蛀壞的月牙,噍過
隴西的青蓮,杜陵的布衣。
也嚼糊千年前,
我的叮嚀?你的綺語?
千年一寐,今夜
無風,才驚寤:我竟把
一隻豁掉的骨灰罈,把那豁口,
當成玉玦——而眾生
攘攘,在缺罈上蓋廟,
築城。

才驚悟:要呼召的舟楫,
那開向你的船,不過是
——罈中漂浮的竹篾。
歲月搖下的籤文
簌簌,無所謂休咎,無所謂
真幻;甚至,無所謂深淺。
黑水倒映的上上,
從來是標註下下的那一葉
靈籤。

31-12-2014

附識:一、「玉成玦,可以絕人。」借用《荀子·》〈大略〉:「聘人以珪,問士以壁,召人以瑗,絕人以玦,反絕以環。」二、「心知其不返。」原句,見清人蒲松齡《聊齋志異》〈小翠〉:「展巾,則結玉玦一枚,心知其不返,遂携婢俱歸。」三、水蠋,就是蒲草。

《大童話》第一部.下

鍾偉民

5.

要給大師送食物,烏薯沒陪伊娃一道回家。
這會兒,天,全讓墨汁渲染,沒有留白,走近「薯屋」的時候,烏薯發現幾百點青光圍繞着伊娃的房子。
光點詭異,神秘,以冰屋為軸心,飄移着冷冷的磷綠。
「螢火蟲?」烏薯聽説過這樣一種東西,正羡慕「娃居」讓這麼美麗的蟲子包圍,一陣「嗚,嗚,嗚--」的嗥叫,卻教他毛髮直豎。
「狼!」烏薯猛醒過來。
他不及細想,轉身躲到自己屋後,「冷靜!冷靜!冷靜……」他一邊叨唸,一邊估量處境。
風掠過狼群吹來,野狼暫時該嗅不到他的藏身之地;而且,冰牆和地面留下凌亂的爪印,明顯地,狼群已圍攻過這裡,沒發現活物才包圍另一座冰屋的;此刻,伊娃一定在屋裡,因為門洞堵死了,狼群才竄高撲低,要突破一個缺口。
烏薯約莫點算一下發光的綠眼睛,將總數再除以二,那個可怕的數字就教他渾身發軟,搖搖欲倒。
「我究竟可以做什麼?」他焦急地自忖。
已經有幾隻餓得發狂的野狼跳到屋頂,只要冰屋一塌陷,或者有一點破損,伊娃肯定就會給抽出來,不消片刻,就會在他面前給開膛破肚,撕爛扯碎,死得不可能更悲慘了。「伊娃不能死!」烏薯心中呼喊,可是,究竟怎樣可以救她?「冷靜!冷靜……」他告誡自己,不能妄動,貿然衝過去,自己變了食物不打緊,但身上沒贅肉,最多只能餵飽十幾隻餓狼,這一來,説不定更激發空肚子野狼捕殺伊娃的蠻勁,甚至拚了狼命,同時撞向冰牆。
「先要保全自己!」烏薯鑽進自己冰屋,推過冰塊堵住洞口,就撲到洞眼前張望。
野狼停止了衝撞,開始抓挖冰屋的牆根,這樣摳下去,再過不久,只要牆腳有一方冰磚崩裂,穹頂就會「轟」一聲塌下來。
伊娃是一定要救的。危急關頭,對烏薯來説,就只賸下一個簡單的問題:「一隻企鵝,怎樣可以在有限的時間之內,殺死、趕跑、勸退……或者,嚇走超過一百五十隻野狼?」
只有「嚇走」一項,是有萬分之一成算的。
這樣,問題就再簡化成:「野狼最怕的是什麼?」
急中生智,烏薯的頭腦,突然變得無比清晰:「野狼最怕又長又黑的東西!」
可是,哪裡可以找到這種又長又黑,只要對準野狼,「砰」的一聲,就要了他們性命的東西?
烏薯環顧周圍,就在幾乎要絕望悲鳴的時候,他看到擱在牆根那三頭還沒拿來做晚餐的烏賊!
除了烏賊,屋裡還有冰塊!
這一刻開始,烏薯做了一件在企鵝世界算是破天荒第一次,在人類社會卻並不罕見的事:製造假槍械!
他將一塊長條形的冰磚又刮又啄,憑着記憶,將獵人手持的武器,盡可能仿造出來;為了跟外頭那群餓狼競賽,在「娃居」坍毁之前造好,他弄得硬喙和鰭肢破損滲血。
雕琢出外形,還得染色。
烏薯折斷一頭烏賊,呼熱氣解了凍,就用墨汁塗擦造好的冰雕。「天色幽暗,這夥畜生就算目光鋭利,最多只能看到個輪廓。」烏薯心想:只要夾着這又長又黑的東西,衝到他們前面,然後,「砰!砰!砰!砰……」他試着摹仿那種怪聲,來不及綵排,就撞開冰門出了洞口,向狼群直奔過去!

6.

烏薯奔近狼群,在距離這一百五十副白森森的獠牙不到二十步的地方停下來,擺出一個準備大開殺戒的姿勢。
其中一隻野狼,見過同伴被獵人射殺,昏暗中,看到烏薯夾着那管殺狼武器,呆了片刻,後退了幾步,向狼群不知道傳達了什麼信息,最外圍幾十隻野狼首先散開,瞪着烏薯慢慢倒退,退了十多步,忽然轉過頭夾着尾巴狂奔。
這時候,大概有五十隻野狼繼續撞擊冰屋,五十隻面向烏薯,迷惑地,望着那柄又長又黑的凶器。
「砰!」烏薯模仿獵槍發射的聲音:「砰!砰!砰!砰……」
狼群不解地退了幾步。
「砰!砰!不想死,就……就快滾蛋!滾蛋……蛋啊!」他一邊顫抖,一邊靠近狼群。
野狼見烏薯步步進逼,開始相信他夾着的東西威力極大,膽氣不足的二十幾隻野狼,又慢慢退開了。
突然,「轟隆」一響,冰塊迸碎,雪粉隨風撲到烏薯臉上。
冰屋塌了!
「嗚--啊!」烏薯長聲哀嗚,只想到冰塊這麼一坍下,困在屋裡的伊娃肯定活不成了!
「活不成,我也要救她!」他不要命了,搖擺着唯一的「武器」,向狼群直衝過去。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塌屋的聲勢,烏薯的怪行,足教餘下的野狼動搖,準備大舉撤退;可惜,就在關鍵的一刻,那根又長又黑的東西,因為搖晃過劇,斷了!
差不多有十秒鐘,烏薯和大約七十隻野狼,同時僵住了,彼此估量着形勢;然後,連最蠢的野狼都知道:眼前只是一件夾着半截黑雪的食物而已!
「伊娃!我救不了你,只能夠來陪你了……」烏薯悲慟欲絕,朝冰屋遺址走了幾步,閉上眼睛,站在星光之下。
狼群已經圍困他,要分吃新鮮的企鵝肉了。

四、肉麻的話

1.

烏薯閉着眼,站在狼群面前;等死期間,感覺上,每過一秒,都比當日等賊鷗轟炸的時刻更難過,更漫長;再等片刻,恐怕就成千年老鵝了。然而,他就是不明白狼群進食之前,為什麼會發出這麼慘厲的嘶叫?
烏薯耗盡最後的勇氣,瞇縫着眼窺望,眼前激戰場面,嚇得他只能吐出兩個字:「恐怖!」
沒錯,果然是「恐怖」!
白熊恐怖正護在烏薯身側,雙掌各抓着一頭野狼,朝狼群猛擲過去。恐怖出手極快極狠,甩抓扣劈,一招即奪去一條狼命。他腳踢肘撞,苦練多時的「熊家十八式捉魚掌」派上了用場,折脖子、爆頭顱的野狼,晃眼間,堆滿烏薯腳邊。
然而,狼的數目實在太多,一撲到恐怖身上就狂噬不放。
恐怖強忍劇痛,撕扯下附身狼吻;每扯下一隻狼,也扯下自己的一塊肉;一輪貼身血拚,一頭高大雪白的熊,通體猩紅!
在附近徘徊未去的幾十隻狼,看到白熊的處境,琢磨着只消再纏鬥一會,打頭陣的一批蠢狼死光了,白熊就算不肯撒手,重傷之下,氣力不繼,到時再一舉撲過去,就可以撿個現成便宜。
白熊恐怖瞟一眼遠遠窺伺的狼,明白他們的居心,下手更重,解決了圍攻的野狼,就順勢坐倒地上。
「恐怖老兄,你怎樣了?」
「我……我還撐得住。」恐怖望着烏薯,眼神散渙,「你快……快去救女朋友吧。」
白熊才仰天臥倒,狼群就飛竄過來。
恐怖聽到聲音,鼓起餘勇,巍然而立,他抓住兩條湊過來的狼脖子,拿他們當兵器,伸展雙臂,急轉了幾個圈,這一招,雖然將十幾隻野狼揮離身邊,自己卻也天旋地轉,讓幾十隻最狡猾的狼圍在核心。
為免狼群從背後突襲,恐怖得不斷旋轉、旋轉……但對手紋風不動,只等待時機同時撲殺,朝他的要害咬噬。
恐怖頭暈眼花,一隻狼看成了四五隻,想到必須主動搶攻,要突破困局的時候,腳步一踉蹌,竟向前仆倒!
狼群眼見進餐時間到了,飛撲而上,張開巨嘴見毛就扯,見肉就噬。
恐怖護着頭臉,暴喝一聲,翻過身來。
這一回,是坐在雪上跟狼群拚命了。
他任由兩腿給野狼撕扯,看着皮肉一塊塊脫落,看着骨頭暴露出來……
這時候,恐怖只抱有一個希望:斷氣之前,要殺死最後的一隻狼,不能留活口;因為只消殺賸一隻,企鵝就不能活;他的拯救行動,他的犧牲,就完全白費。
最後一隻,也是最強悍的一隻野狼,是咬着恐怖脖子的時候,被恐怖扼死的。
腥風,捲起紅雪,四野籠着不散的血霧。
「我殺了……殺了多少隻狼?」恐怖問烏薯。
「大概有一百隻了。」
「歷史上,過去沒有,將來……也應該不會有一隻白熊,可以同時……殺死這麼多狼吧?」
「恐怖,世上沒有一隻白熊比你更勇敢的了。」
「也沒有……沒有比我更令狼群感到恐怖的了。」
「嗯,你沒有辜負這個名字。」烏薯淚流滿面。
「請你……如果遇見一頭很漂亮的白熊……她……她背脊有一撮黃毛的,請告訴她……我愛她。」
「她叫什麼名字?」
「『殘忍』,這是我替她取的。你得小心,她真的很……很殘忍;尤其是對……對我。」
「放心!」烏薯保證,「就算給她吃掉,我也會替你傳達這句我……我……什麼的。」
「你覺得這句話,很……很難説出口?」
「是……是有點……肉麻。」
「唉,我告訴你,但凡是雌性的動物,都愛肉麻的;她們雖然可愛,但其實……其實……都……是個變態!」
「好吧,我説就是。」烏薯拍拍胸脯。
「我真後悔……後悔……生前沒親口……對她説。」
「什麼『生前』?你還沒死呢!恐怖,你不要死,不要死啊!」
「你看我這樣子……還能活嗎?」
「恐怖……」
「別難過了。你……找到女朋友了吧?」
烏薯痛苦地搖搖頭,「塌下來的冰塊裡,根本沒埋着什麼東西。」
「這麼説,她可能還活着。」
「嗯。」
「能活就好……」這就是白熊恐怖最後的一句話。

2.

話分兩頭。
在白熊恐怖跟狼群搏鬥的時候,烏薯正在倒塌的冰屋周圍,拚了命地掀冰塊。
冰屋一塌陷,冰塊擠壓得細碎,烏薯翻了一輪,根本沒發現伊娃的蹤影!
他悲喜交集,喜的是如果找到伊娃,她就是不死,也會受到重創;但她既然不在,就該還有一線生機。
然而,她怎麼會不在冰屋裡呢?
如果她不在,野狼根本就不會圍攻這座墳墓一樣的屋子。
「存在?不存在?那真是一個問題!」
烏薯信口唸出另一齣莎劇的台詞之際,又怎麼會料到:這時候,伊娃就躺在他足旁一塊大冰磚下面!
別忘了,現實和戲劇一樣,總是「雙線」或者「多線」發展的。
當烏薯在戶外見到狼群,尋思對策的時候,獨留在冰屋裡的伊娃,她聽到野獸的嗥叫,馬上封閉門洞;然後,冰牆被衝撞,抓刮,雖看不到外頭光景,附耳聽見那一片鼓譟,心中雪亮,知道大難臨頭。
冰屋,平日打掃得潔淨,空落落的,連多餘的冰塊和烏賊也沒有,就算狼群守而不攻,過不了幾天,她也會餓死。
「世上最遙遠的距離,不是安地查東和南極的距離;是我在狼的肚子裡,而你在狼的肚子外。」
伊娃嚇得説了則「金句」,就開始惦繫着烏薯;在這種時刻,她真希望烏薯就在身邊,雖然那不能改變什麼,但如果要這樣死掉,她只願意死在他懷裡;她不會妄想烏薯能搭救她,她只盼望此刻他能夠陪伴她;她知道,如果自己死了,這頭傻憨憨的烏薯,日子一定會過得很孤苦。
「薯薯這會兒不會讓野狼吃了吧?」漸漸,伊娃反而關心起他的安危,「為了薯薯,我不能死!」
苦思之下,伊娃想到《殉情記》裡一個她演熟了的情節:裝死。
野狼硬要攻進來,是因為嗅到屋裡有「食物」的氣味;她想到,而且能做到的,就只有令氣味消失,減低他們強攻的欲望。
她決定挖一個坑埋了自己,只要憋住氣,就不會有生命氣息傳到屋外;不過,一個鐘頭之內沒有被發現救出,她就算是活埋了自己,活不成了。
她躺進坑槽,再將雪粉扒到身上,掩蔽方法其實十分粗陋,只要野狼闖進來,就一定會發現她的藏身處;然而,冰屋坍塌,先在上面蓋了一層雪粉,碎冰陷落再將冰雪壓得嚴實,才變得毫無破綻。
壓在冰雪下的伊娃不能動彈,也不能呼吸,當體內貯存的空氣耗盡,就會缺氧死亡。
曾經,她聽到頭上有搬動冰塊的聲音,她害怕狼群在搜索,也希望是烏薯在營救;然而,搬動冰塊的聲音不久就停下來,黑暗的世界,一片死寂。
「薯薯,你究竟在哪裡?」
伊娃心裡這樣呼喊着的時候,烏薯其實正踏在她的肚皮上,他茫然四顧,也同樣呼喊着:
「娃娃,你究竟在哪裡?」
不遠處,恐怖正扼着最後一隻活狼的脖子,在恐怖的心裡,原來也重複着同樣的問句:
「殘忍,你究竟在哪裡?」
「殘忍」是恐怖讓企鵝和小海豹「放生」之後認識的女伴;因為小事鬧彆扭,殘忍耍性子離開了恐怖;恐怖氣消了,在尋覓女伴途中,正巧遇上要加害企鵝烏薯的狼群,出手搭救。
一場血戰,白熊恐怖死了,身邊狼屍垛成小丘,白雪、白狼和白熊,全變成了紅色。

3.

烏薯站在破碎的冰磚上,站了很久很久。
「我愛你,伊娃,我愛你……」四顧,纍纍屍骨,茫茫生死,不知怎地,烏薯只是忘形地呼喊着這句話。
伊娃在冰雪下依稀聽到這種又甜蜜又淒厲的怪話,卻因為缺氧,昏昏沉沉的,只覺得自己在做夢;片刻之後,就完全失去知覺,連「夢」也消失了。
天地間,只瀰漫着死亡的氣息。
烏薯心中苦澀,想到伊娃在冰屋倒塌之前,或者自己閉着眼等死的時刻,就給狼群吞噬了,天地蒼茫,就只有他這樣一隻死賸了的企鵝。
「我保護不了伊娃,還連累恐怖慘死,自己活下去又有什麼意思?」他想得昏了頭,伏下來,開始自掘墳墓。
他挖掘的雪坑,離伊娃的葬身之地,還不到一隻企鵝腳掌那麼寬,要不是伊娃已經昏死過去,她根本可以隔着一層薄雪,對他耳語。
「我的茱麗葉!」烏薯躺在雪坑裡悲呼:「我終於明白什麼叫『殉情』了!」
「羅密鷗,羅密鷗老兄!」
烏薯聽到聲音,在「墳墓」裡坐起來,見是大師海豹。
「你叫我?」
「當然!」大師説:「你哭叫得感情充沛,你們不是在演莎劇嗎?」
「我快死了!」
「我知道,你女朋友茱麗葉也快死了。」大師用力嗅了嗅,「咦,好濃厚的血腥味!是怎麼回事?」
烏薯將白熊血戰群狼的經過簡略説了。
「可是--」大師詫問:「你們怎麼還呆在這裡演戲?」
「我們?」
「對,你和伊娃小姐啊。」
「這裡只有我自己,伊娃不見了。」
「你又戲弄我了,她明明就在附近。我感冒好了,不鼻塞,你騙不了我這個鼻子的。」
「她就在附近?」
「當然,你還裝蒜?」
烏薯猛地清醒過來,「大師,你快替我嗅嗅伊娃在哪裡?」
大師海豹挨近烏薯,鼻子貼地一嗅,笑説:「還不是躲在下面嗎?咦,奇怪!」大師滿臉疑惑。
「怎麼了?」
「她怎麼好像……好像真的……死了。」
「不可能的!」烏薯趴下來狂摳猛啄。海豹是挖抗能手,自然幫上一把,頃刻,就發現僵臥在雪裡的伊娃!
「伊娃!伊娃……她心不跳了!」烏薯抱着伊娃,六神無主,只知道望着盲了眼的大師海豹。
「快!快為她進行『鵝工呼吸』!」大師教了他步驟,烏薯就朝她喙裡猛吹氣。
大師心知不妙,擠過去一再拍擊伊娃的胸口。
「伊娃她……她不行了,你還要打她?」
「笨蛋,」大師解釋:「這是『心肺復甦法』,我見過人類這麼做的。」
「有用麼?」
「人活生生給打死了;不過,對企鵝,可能有點用。」
這麼又吹又打瞎忙了一輪,伊娃喉頭竟發出一聲細弱的「嚶嚀」,心臟開始微微跳動。
「她會呼吸了!」烏薯狂喜大呼。
「原來我還不算是頭廢物。」大師露出欣慰的微笑,「這裡不安全,你們還有住的地方吧?」
烏薯請大師幫忙,合力將伊娃搬回自己的冰屋裡。
伊娃雖然能夠呼吸,卻仍然昏迷。烏薯焦慮地守在旁邊,除了不斷輕喚伊娃的名字,無事可為。
「説些她關心的事。」大師提議。
烏薯不眠不食在伊娃耳邊喃哦,因為摸不準她關心什麼,他想到什麼就説什麼,説了兩天,實在沒力氣嘮叨下去了,一停口,伊娃卻睜開眸子,呆呆望着他。

4.

「薯薯……」又過了兩天,伊娃終於能開口説話。
不過,待她要站起來,卻驚覺身子全不聽使喚,原來她埋在雪裡太久,腦細胞缺氧死了一批,變癱瘓了!
「沒想到……」伊娃流着淚説:「企鵝,變了躺鵝。」
「這只是觀點和角度的問題。」大師海豹安慰伊娃:「如果對方用躺着的角度看你,那你就不是一隻躺鵝;如果你躺着看一隻企鵝,根據你的觀點,對方才是一隻躺鵝……」因為憑嗅覺和學問解救了兩隻胡亂「殉情」的小企鵝,大師回復了一點點自信,説話也開始充滿哲理。
「大師……她……她又睡着了。」烏薯提醒大師。
季節轉變,海島上各種海豹漸多。
烏薯將兩隻雪橇併在一起,用海豹們銜來的鯨骨和水草,造了一張搖椅似的東西,讓伊娃斜躺在上面。
白熊恐怖曝屍已久,烏薯請大師和幾頭小海豹幫助,將恐怖埋在海邊,而且用雪堆了一座墳。
葬禮舉行的日子,烏薯推着伊娃來到離恐怖墳前十幾步遠的地方,自己就在她旁邊肅立。
大師海豹枕着墓前隆起的冰墩,主持葬禮。他清了清嗓子,看來,就要背誦事先想好的輓詞。
「熊!」大師高聲說:「熊!熊!熊!熊!熊……」
「悶死了!」一隻只是來湊熱鬧的小海豹不耐煩。
「熊!熊!熊!熊……」
「這樣『熊』下去,恐怖怎會死得瞑目?大師他實在……」烏薯望着伊娃,傷感地搖頭。
「熊!熊!熊!熊來了!」大師終於嗅出熊的來勢,驚惶地,面向送葬隊的後方。
這一刻,大家才醒悟過來!
回頭一看,無不魂飛魄散,一頭大白熊人立着,已高聳在他們身後!
「不用怕,我早就遵從我……我男朋友的意思,只吃魚,不吃你們這樣難消化的食物。」白熊説。
白熊説話的時候,烏薯發現她巨掌掐着一朵凍壞了的紅色小花。他猛地想起一件事,要求白熊:「白……白小姐,可不可以……勞煩你轉個身,讓大家看看你漂亮的背脊?」
「幹嘛?」
「你先轉個身再説。」
「猥瑣鬼!」白熊口中斥罵,還是顫巍巍一個轉身,讓烏薯看到她背上的一撮黃毛。
「你是『殘忍』?」
「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殘忍問烏薯,瞥眼間,望見他身後一個雪堆,心中頓生不祥之感。
「我很遺憾告訴你……」烏薯説:「你的恐怖,我們的好朋友,已經死了。」
白熊殘忍隨烏薯的視線望向雪墳。
她的目光停在墳上很久,表情空空洞洞的,好像聽不見烏薯的話,也似乎不確定眼前景象,是不是真實存在;然後,過了很久,殘忍的眼淚,才一顆顆的在眼眶周圍結冰,龐大的身軀慢慢跪倒在墳前。
「原諒我……我不是要離開你這麼久的。我怕你再見到我,還生氣,所以……所以才到很遠很遠的地方,想找一件小禮物送給你。你看……你看我多沒用,只能夠在島的最南面,找到這朵小紅花。你會喜歡這朵花吧?可憐的小恐恐,你説過喜歡紅色,你會喜歡這朵……」望着已變得不再鮮紅的野花,殘忍泣不成聲。
「世上,沒有比這更紅的花了。」伊娃歎息。
烏薯看着殘忍將那朵「小紅花」插在雪墳上,就靜靜走到她身邊,低聲説:「恐怖要我告訴你,他……他愛你。」
「我知道,只是……」殘忍仍舊望着墳墓,「恐恐,你怎麼不早説?幹嘛不早説……」
出席葬禮的,都被殘忍的深情打動,淚水凝成風裡的珍珠。
烏薯傍着伊娃,靜聽大師誦讀輓詞。
「恐怖,他為我們死了,他就躺在這裡,在潔淨的世界長眠。他不是一頭完美的白熊,他每頓飯,都令兒女喪失父母,妻子喪失丈夫,令魚群承受驚恐和痛苦;但他勇敢、正直、無私的犠牲精神,將會脱離易朽的肉身而長存。他不會再為飢餓和傷病所苦,不會再受嫉妒和惱恨的折磨。他將會變成一片白色的雲,影子投向蔚藍的大海;他將會化為一朵巨大的白玫,在淚水滋潤的長夢裡,包裹着愛他的--」唸到這裡,大師問墳前的白熊:「對不起,我忘了你叫什麼名字?」
「殘忍。」
「啊,對了,他將會化為一朵巨大的白玫,在淚水滋潤的長夢裡,包裹着愛他的『殘忍』的心。他是邪惡的剋星、正義的朋友……願天下動物,陷入恐怖的懷抱。」大師再叨唸了半天,才將一本黑色的大書搬到墩上,作狀翻了翻,肅然説:「最後,我們為恐怖誦經,請跟我唸!」
他唸的是修訂過的企鵝版《歌林多前書》第十三章:「我若能説世人和天使的方言,卻沒有恐怖,我就成了鳴的鑼,響的鈸一樣。我若有先知講道的恩賜,也明白各樣的奧秘,各樣的知識……叫我能夠移山,但沒有恐怖,我就算不得什麼……恐怖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恐怖是不嫉妒,不自誇,不張狂,不作無禮的事……恐怖是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恐怖是永存不息……」
葬禮完結,殘忍就獨個兒離開。
烏薯望着雪地上那行彷彿一直伸延到世界盡頭的腳印,只覺得,那大概是熊類降生以來,最傷感的腳印了。
在這場葬禮之中,唯一算得上「收穫」的是:盲眼大師海豹展現的文采,教不少富有文藝氣質的小海豹傾倒,陸續拜他為師;他的「大師」之名,漸漸符合事實。

五、我的情欲,像餓狼!

1.

晴朗的夜晚,烏薯會推着「搖椅」上的伊娃到海邊去看「光跳舞」。
在安地查東,有一種經常出現的奇景:極光。那其實是夜空深處,電離氣體的放電現象;但烏薯和伊娃看在眼裡,只覺詭異、奇麗,有如黑海中發光的水母。
「能夠和你一起看到這樣的景物,我真的感到很幸福。」伊娃有點感觸,「只是,要你這樣照顧我,也太難為你了。」
「一點不難為,而且--」烏薯柔聲説:「沒多久,你就會好起來,我們就可以一起去游泳了。」
「如果不好呢?」
「娃娃,不會的。」
「你知道嗎,我躺着看光跳舞,用這樣的角度正視天空,實在很舒服呢。薯薯,如果我不好起來,你會一直陪我到這裡來嗎?」
「只要安地查東有光跳舞,只要我還活着,不管哪一天,我都會陪着你。」
「薯薯,答應我--」
「嗯,我答應你。」
「我還沒説要你答應什麼呢。」
「沒關係,反正我都答應。」
「答應我……」伊娃幽幽地説:「如果我不好起來,如果你遇上另一隻好企鵝……」
「不,你會好起來;我不會遇上另一隻好企鵝!」
「我只是説『如果』。」
「這裡根本沒有其他企鵝!」
「我不要你因為這裡沒有其他企鵝,因為沒有其他選擇,才對我好!」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我……」烏薯沒料到一言不合,她突然鬧起彆扭,頓時不知所措,「我……我對你好,是因為……」
「是因為什麼?」
「因為--」
「啊哈哈!你們都在這裡呀!」是大師海豹的聲音。
烏薯受了刺激,「肉麻的話」正要衝口而出,沒想到竟被大師一聲「啊哈哈」硬生生撞回肚裡。
「大師!這麼晚還不睡啊!」烏薯苦笑。
「晚?我沒有早和晚的;徒兒們説,今夜的『極光』,也就是你們説的『光跳舞』特別美,要我出來看看。」
「你看到東西了?那太好啦!」伊娃欣然說。
「我看不到,但聽到。」大師海豹解釋:「徒兒們會為我描述。」
烏薯看到大師後面,果然還跟着一大群小海豹。
「雖然每隻海豹説的都不一樣,好像描述的是完全不同的東西,但這樣更好,對我也更有啟發;因為看不見,我對『極光』就沒有定見,它可以是一叢枯萎了的海草,也可以是一片洶湧的綠浪;對我來説,它跟世上所有事物一樣,都是時刻在變幻的。」大師説:「我可以告訴你,『極光』不是一朵花,不是一條草;起碼,這一刻不是。『極光』是--」
「是什麼?」烏薯焦急地問,他只想大師盡快説完,就和徒兒們走開。
「是『肉麻』。」
「『肉麻』?你是説,我現在仰頭看到的,是『肉麻』?」
「對!」
「為什麼是『肉麻』?」
「因為你心中充滿『肉麻』,看到什麼,自然都是『肉麻』。」大師説完,笑呵呵離開了,留下烏薯尷尬地望着伊娃傻笑。
「大師真不愧為大師!」伊娃無奈地搖搖頭。

2.

過了半月,伊娃的病情還沒明顯好轉。
大師海豹和徒兒每天午後來訪,烏薯就趁機到海裡捉烏賊和小魚,供伊娃和自己果腹;除了獵食,他一步不離守護着伊娃。
伊娃長期癱臥,意志消沉,這天,烏薯推着她經過一面平滑的冰牆,看到橫斜的日光將影子投到牆上,心中有了打算:伊娃不能演劇玩樂,我卻可以做「鵝影戲」逗她開心。
「你望着這面冰牆,不要看我。」烏薯搖搖擺擺走到牆前,朗誦:「我就是《第十二夜》裡的公爵,我的影子要説話了!『愛情的精靈呀!你是多麼敏感,多麼活潑……愛情是這樣充滿了意象,在一切事物中,是最富於幻想的了!』」烏薯唸完一句,就走到對面,扮演跟公爵演對手戲的角色。
「殿下,你要不要去打鹿?」
説完一個「鹿」字,他馬上彎下身來,高舉一條前肢,令投影看起來真的像一頭鹿。
「啊,一點不錯。」扮鹿的烏薯又竄回「公爵」原位,「我的心就像一頭鹿。唉!當我第一眼看見奧麗維婭……我就變成了一頭鹿;從此,我的情欲……我的情欲,就像又凶暴、又殘酷的餓狼一樣,永遠追逐着我!」
伊娃見他忙得團團亂轉,笑得身子也微微顫動,突然,聽到「餓狼」兩字,她忘形地站起來,不是對餓狼仍有餘悸,而是:「演員應該忠於原著,原著是説『獵犬』的!」
「我沒見過『獵犬』,扮不來。」烏薯解釋。
辯完了,烏薯發現一件事:伊娃能站起來了!
《第十二夜》除了治好伊娃缺氧導致的癱瘓,還可以説,是安地查東第一齣電影的雛型;而烏薯,更是第一隻將莎劇改編了,搬上原始大「銀幕」的企鵝。

3.

伊娃病癒,日子過得很愉快。
某夜,兩隻企鵝散步後,躺在積雪地上,在漫天「肉麻」的光照下,伊娃説了一個故事。
「我在南極的時候,聽説過有一種叫『馬克吐溫』的東西,我想,大概是馬或者羚羊那樣的動物吧。總之,有一天,馬克到朋友家吃晚飯,見到他理想的對象奧莉薇。馬克知道,要是錯過這次機會,以後勢難尋隙向奧莉薇求婚;於是,他吃飽了,要離開的時候,就假裝不小心撞到樹幹上。朋友和奧莉薇過來慰問,他竟然閉着眼睛,一動不動,嚥了氣似的。」
「他幹嘛學我們一樣裝死?」烏薯問伊娃。
「不裝死,能賴在朋友家不走?不賴着,怎去親近奧莉薇?」
「『裝死』好處真多!」
「正確點說,是『裝傷』。連續兩個星期,」伊娃繼續説:「馬克都裝傷躺着。每當奧莉薇來探望,他就鼓足勇氣,向她求婚,求到第十七次,終於,奧莉薇點頭了。」
「啊!這匹馬,哈哈哈,命真好啊,哈哈……」
「馬克很愛他妻子。奧莉薇後來生病了,病死前的兩年,馬克為了照顧妻子,經常伏在她旁邊睡覺。」想到病中烏薯也是這樣照料自己,伊娃感激地偷偷望了他一眼,「奧莉薇快要死了,馬克不知道那個傷痛的日子就要來臨,還體貼地,在庭院的每一株樹幹上,貼了勸誡的話,他寫道:『小鳥呀,請別叫得太大聲,我的妻子正在睡覺呢!』」
「你……你要死了?」烏薯以為伊娃繞着圈子,暗示她活埋自己,又出現新的後遺症。
「唉,你這隻鵝……」
「娃娃,你生我氣?」
「沒有,只是……你不覺得馬克的作為,很可以學習嗎?」
「是很可以學習。」
「那麼,」伊娃羞怯地別過頭去,「你該知道怎麼做吧?」
「當然!」
第二天,伊娃醒來的時候,竟發現雪地上,有十幾個墨汁大字包圍着自己!
內容是:海豹呀,請別叫得太大聲,我的「」「」正在睡覺呢!
「幹嘛漏空了兩個字不填?」伊娃苦笑。
「我……娃娃……」
「你不知道該填什麼?」
「嗯。」烏薯説:「恐怖教了我一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説?」
「你想不想説?」
「想是想,而且,在你……在你『死』了的時候,我也説過了;不過……不過……」
「那就説吧。」
「很難説的。」
「説吧!」
「我……沒有了!」
「你沒有什麼了?」伊娃頓感不安,以為烏薯救她的時候,讓野狼咬到要害,沒有了……
「總之,我……我愛啦你啦啦啦!」烏薯説得急,伊娃根本聽不到他説什麼。
「能説得慢一點麼?」
烏薯想到白熊恐怖死前的遺憾模樣,深深吸了一口氣,瞪着她,「娃娃,我愛你!你就吃虧點,做我的妻子吧!」

4.

為了紀念白熊恐怖獨力消滅一百隻野狼,大師海豹率徒眾也耗上一百天,在白熊墳墓前面,辛勞地,用冰磚砌成了一座高聳的「十」字形紀念碑。
這座碑,是大師根據記憶中那個「黑色十字架」設計的。
大師相信,「黑色」如果有傷害動物的邪惡力量,雪白的十字形紀念碑,説不定就會反過來,淨化和開啟動物們的心靈,令懦怯者超越死亡的恐懼,令短視者看到本來看不到的遠景。
這座白色十字架,定名為「恐怖事蹟紀念碑」。
「我們要讓世世代代的動物,都以恐怖為榜樣,注重情義,彰顯出勇氣和胸襟!」大師為紀念碑揭幕的時候説。
「恐怖萬歲!」海豹們歡呼。
野狼,也吃海豹,白熊恐怖一下子除去這麼多天敵,無疑教海豹們既安心,又開心。
烏薯和伊娃的婚禮,就在這座才矗起的冰雪十字架下舉行。
主禮的,仍然是大師海豹。
婚禮的頌詞和儀節,跟葬禮相若,只是這一次,流淚的只有伊娃。
「你不高興?」新郎烏薯問她。
伊娃搖搖頭。
「因為太高興?」
伊娃仍舊搖頭,「這種時刻,我的爸媽和親戚,是應該來觀禮的。」
「以後,我們會有自己的兒女,會有自己的親戚。」烏薯安慰他的新娘。
「肅靜!」大師高聲説:「我要誦讀禱詞了。徒兒們,請問問題!」
來觀禮的海豹逾百,事前綵排過,有韻律地,同聲誦出:「什麼是『愛』?」
「對於冰塊來説,是遇上另一塊冰,然後融成一體;對於地衣來説,是和岩石結合,交織成密不可分的彩圖;對於雷鳥來説,是為了讓情侶辨識,褐色羽毛在冬季不隨霜雪變白,在死亡和恐懼之前印證諾言;對於麝牛來説,是額頭和額頭撞擊出裂痕和火花……」
「對於企鵝來説呢?」其中一隻海豹為免大師成為詩人,適時地,制止他繼續比附。
「企鵝是複雜的動物,存在的目的,就是為了追尋和實踐『愛』;然後……」
「然後怎樣?」海豹徒兒問。
「然後,去陪恐怖!」大師説:「好了,今天不談這些。我數三下,沒其他企鵝反對,我就宣佈烏薯和伊娃,結為夫婦。」
大師一説,笑聲雷動,因為在這裡,根本沒其他企鵝!
「一--!二--!二又四分一--」

5.

「我反對!」小麗説。
「為什麼?」這天,大黑志和小麗又談到兩人合力炮製的惡作劇,大黑志對她的反應頗為費解。
「他們在迪科島不可能結婚,他們根本是不同的品種。」
「你怎麼知道?」
「我讀了一本講企鵝品種的書。」小麗回答:「你捉到的那隻小企鵝,額上有金毛,跟我逮到的不是同一類;你逮到的,是一隻皇族企鵝;這隻皇族小企鵝,為什麼會混在阿黛利企鵝的社群,是一個謎。」
「背後,肯定還有一個故事。」
「那可不是我們今天要説的。」
「我們今天要説什麼?」
「我們的未來。」
「未來?」大黑志眼中閃出喜悦的光芒。
「對,你沒想過嗎?」
「想過,當然想過了。」
這個暑假,小麗為了親近大黑志,再一次踏上往北極的旅途。這時候,他們正置身「海玫瑰」號破冰船的甲板,浮冰,讓船頭撞得霹靂作響。
「冰在這兒,冰在那兒。
「冰,顏色蒼白,伸展到無限遠處。
「它發出爆裂聲,它叫喊,它狂吼,它呼嘯……」
「你唸什麼?」大黑志問小麗。
「我在課堂上學來的詩。大黑志--」
「欸?」
「我中學快畢業了,畢業之後,我爸希望我到英國去上大學。」
「那……我更難見到你了。」大黑志垂下頭。
「你要做水手,可以到會途經英國的船上幹活啊。」
「小麗……」
「怎麼了?」
「我讀書不多,又沒你聰明。這樣下去,我們的距離……」
「距離不是問題,重要的是--」小麗指着自己的胸口,「這裡!」
大黑志瞪着她已經發育良好的胸部,説不出話來。
「混蛋,我是説,有沒有這個『心』!」
就在大黑志和小麗遙望廸科島,面對夕陽談「心」的重要時刻,小麗爸突然撞開艙門,攬着兩襲救生衣衝出來!
「廚房失火!要棄船。快穿上了!」
小麗和大黑志這才發現濃煙正從艙門竄出,艙房裡火舌亂舔。
「怎麼會這樣的?」
「都怪新來的廚子仙巴,早警告過他不要做什麼『火燄雞』,船一顛簸,這雞連火熊熊的盤子一併掉到地上,就闖禍了!」小麗爸一邊為她穿救生衣,一邊解釋。
轉眼間,艙門全部打開。警報、呼喊、咳嗽、玻璃碎裂聲響成一片。水手們衝到船舷,開始放下唯一的救生筏!
「貨艙有大批化學品,可能會爆炸!黑志,快帶小麗上船!」小麗爸説完,往自己冒煙的睡艙走去。
「爸!你回去幹嘛?」小麗大驚。
「你媽的照片在艙裡!」

6.

「大師,我們看到一個海豹洞,」烏薯問大師:「洞口有個奇怪的圖案,你知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什麼圖案?」
「跟你住的海豹洞一樣,外頭用石子排了個五角星圖案的。」伊娃説:「我們以為洞裡也住着不幸失明的海豹;然而,待到那兩頭海豹鑽出來,看他們一起開開心心捉烏賊,卻不像是……所以想請教--」
「他們很匹配……很親熱吧?」大師問。
「嗯。」
「看來……像你們一樣,」大師説:「格格也結婚了。」
「格格?」
「我妻子,不……我是説……我前妻。」
「大師……」
「他們住在哪裡?」
「就在這附近。」
大師一直前移,撞到一塊圓石才停下來,他努力支起上身,伏在石上。
「大師,你要推石頭去堵死他們?」烏薯心想:大師也太殘忍了!
「如果我年輕一點;又或者,她屋外面沒有這顆星,我説不定會這麼做;可是,這一刻,我只是覺得……覺得……我不知道該怎麼説,然而--」大師露出很苦澀很苦澀的微笑,「我覺得有一點點溫暖,雖然看不見,但我的確感到有一點火光在我前面。」
「你感到憤怒?」烏薯問。
「我覺得幸福,因為那顆……在我們心裡閃亮的星。」大師説:「我和格格,總算有過美好的日子。有一天晚上,星光燦爛,我們從沒見過這麼燦爛的星空。格格對我説,她希望永遠生活在這片星光之下。於是,我到很遠很遠的地方,一塊又一塊銜來那些小圓石,在屋的周圍,排列出一顆很大的星星;而我們,就住在這顆星星下面。」
「這麼説,她在家門口佈了同樣的五角星陣,説不定--」伊娃推測:「她多少感到歉疚;又或者,她仍然惦念着大師你呢。」
「我是一頭失明的海豹,沒什麼值得她惦念的了。而且--」大師仰頭對着天空,「我們不是遂了心願,彼此都生活在星光下嗎?」
「大師……」烏薯聽得心中酸苦,但想到白熊死前的囑託,推想大師可能也需要這種「服務」,就提議:「等你死了,我替你轉告這位格格小姐,説你生前很愛她!」
「謝謝你了。」大師説,「不過,我一時三刻大概還死不了;就是死了,也請你只是告訴她,我活得很好,很快活。那就夠了!」
看到大師空洞的眼眸泛着淚光,烏薯和伊娃不忍心説下去,歎了口氣,默然望着大海。
「火!真的有火!」烏薯大叫:「就在海上,大師你看!」
「我只看到心裡的火。」

7.

遠海上,火燄不久就隱沒,但不同顏色的煙氣,冒了三天。
三天之後,烏薯發現一塊隨白浪衝過來的怪異大浮冰!
這塊冰,有兩頭白熊那麼大,衝到岸邊不能再進,就吱吱響着團團亂轉,冰塊邊緣,還冒着無數細小的氣泡。
「有生命的『咕嚕咕嚕大浮冰』!」
烏薯瞪着這塊怪冰,瞪了很久,突然想到一件事:「伊娃希望回南極,這塊怪冰説不定可以……」雖然沒想得仔細,不過,為免怪冰一轉頭衝回大海,他大着膽子潛到水中,幾經辛苦,終於將怪冰推上涯岸。
烏薯當然不知道這塊怪冰,就是小麗爸阿積在沉船之前提起過的「化學品」!
這種「化學品」,叫做「樟腦」。
這批樟腦,本來等「海玫瑰」靠泊格陵蘭,替觀測站補給之後,就會運到一個赤道上的城市;那個城市,人們的衣櫥裡有很多好衣服和不識趣的蛀蟲,蛀蟲多得成了禍患,一船艙的樟腦,都是要運去驅蟲的。
「能夠回南極,好的企鵝那麼多,相較之下,伊娃可能不那麼愛我;然而,我總不能這麼自私,不為伊娃盡力……」烏薯內心稍作掙扎,還是領伊娃過來,讓她看他的發現。
「好香的一塊冰!」伊娃讚歎。
「不僅香,這還是一塊『咕嚕咕嚕大浮冰』,一接觸海水,就會融解,會釋出氣泡,會推着我們前進;冰塊會損耗,但秏完了,可能……我們就差不多回到南極了。」
「薯薯……」伊娃背着拍岸的浪潮,沉默下來。
「你不打算回去了?」
「我……我……我不知道,或者……」伊娃瞟了那塊怪冰一眼,「明天再決定吧。」
回到冰屋,天氣仍舊清朗,兩隻企鵝就躺在屋外雪坡上,繼續玩「尋找大熊座」這個遊戲。
大師海豹告訴他們,勇敢的動物死了,會變成明亮的星星臨照塵世;他們相信恐怖死了,一定會變成「大熊座」,只是還沒在這個星子園裡尋着它而已。
因為可能是在安地查東的最後一個晚上,烏薯格外覺得依戀。
「其實,這裡也是個很美麗的地方啊。」緘默半天,他們同時説出這句話。
「薯薯……」伊娃凝望着他,沒有往下説。
「你知道嗎,那天你從昏迷中甦醒,説的第一句話,就是『薯薯』;而且,也是你第一次這樣呼喚我,娃娃,當時我是多麼的欣慰!」這時候,烏薯年紀大了,臉皮厚了,説肉麻話,已經習以為常。
「我之前也這麼喊過,你沒聽見罷了。」伊娃笑説:「既然你喜歡,我們的孩子出生了,就叫他『烏薯薯』好了。」
「孩子?」
「嗯。」伊娃摸摸開始鼓脹的肚皮,「在安地查東,日子雖然清苦,但我們不是熬過來嗎?我們的孩子,應該也可以適應的;而且……」
烏薯專注地聽着,生怕一開口,眼前美好的一切,就會掉入無底的星空。
「而且,我們還沒有將『大熊座』找出來呢!」

8.

時間過去。
海邊那塊芬芳的「大浮冰」慢慢揮發變小;最後,在寒風裡消散得無影無蹤。
期間,大師海豹被殺;白熊殘忍孀居在老遠的冰丘上,遇大風雪的日子,才會來看望烏薯一家,協助他們度過難關。
在瀰漫着樟腦氣味的日子,發生了不少令烏薯和伊娃難以忘懷的事情;這些事情,只能留待日後細説。
不過,足堪一記的是:婚後半年,在一個極光像彩幔低垂的夜晚,伊娃誕下了第一代的「安地查東鵝」;頭一胎是男孩,夫妻倆為兒子取名為「烏鷗鷗」。
後來,再添了兩隻企鵝女兒和一隻企鵝兒子;次女叫「烏葉葉」,三女名「烏娃娃」;么兒如動物們所料,叫「烏薯薯」。
這時,黃罌粟又在凍原上盛放,因為藻類的滋長,薄雪,再度變成了粉紅色。
企鵝一生,比人類更為短暫。
某天,在夏季較為溫暖的餘暉下,烏家四名子女都在海裡暢泳。
垂老的企鵝烏薯,終於鼓起餘勇,問了一個藏在心裡多年的問題:「娃娃,如果安地查東還有其他企鵝,如果你還可以選擇,你會不會選擇我?」
伊娃含情望着他,「傻蛋,我是可以選擇的。我不是還可以選擇愛不愛你嗎?但我選擇了愛你。」

清明祭酒

——致香港大詩人廖偉棠先生

鍾偉民

  四月一日,見廖偉棠先生(下稱「廖祭酒」)臉書貼文,言語含混,越俎替他釐清一下。
  廖祭酒說:「我做過很多屆青年文學獎評判,(鍾:足見在香港文壇高人一等。)去年終於忍不住辭去,(鍾:可惜啊,是什麼原因呢?)因為前兩年和我同為評判的鍾偉民,每次開會都不忘冷嘲熱諷其他詩人,(鍾:開會沒有「每次」,只有一次。再者,我「前兩年」冷嘲熱諷其他詩人,跟你「去年」辭去評判,有什麼關係?你怕會再遇上我?怕我又「不忘冷嘲熱諷」其他詩人?)包括剛剛辭世的。(鍾:既然是「剛剛辭世」,我前兩年和你「開會」,這人還沒「辭世」啊。你說也斯?打從他扔下你去騎鶴,我就事忙,沒諷過他。)我實在不能忍受這樣低格的文人。(鍾:我「這樣低格」就只因為我的「冷嘲熱諷」?)當然這種痞子氣質,正是墳總容總之流欣賞的,紅衛兵頭子都這樣。(鍾:紅衛兵頭子,是說我嗎?我一直反對的,是借「文學」的名義,濫用公帑,這是紅衛兵做的事嗎?)」
  廖祭酒情急,這則貼文,故意漏記了一些枝節。他說的,該是三十九屆青獎的評審會,在我過去的石頭店會所談名次。那天,來議事的還有黃燦然先生。我開宗明義:「你們兩個人要是聲氣相投,觀點相近,二比一,我這評判就是多餘的。為了省事,第一名,你們定。第二名,聽我的。第三名以下,再討論。」退而求其次,我把首選降了一級。廖祭酒不知為什麼要討好我,滿臉堆笑:「不必第二,可以雙冠軍的嘛!」當天,還有青獎的幾個籌委在,祭酒起身攛掇,力倡把規矩改了。於是,那一屆,新詩組,有兩個第一名。
  做評判,有一千塊車馬費。我不要。請兩位評判也捐出來當文學獎金,聊勝於無。我一說,廖祭酒臉上變色,僵住了。只好不提。真情實景,有四五個人見識了的。在這之前,我做過兩三次評審,都掏錢盡些棉力。我不富裕,每回捐數千,也吃力。文獎三十年晚會,徵集歷屆文物展覽,我送出朱銘的銅雕讓大會拍賣,籌措辦獎的經費。那是我第七屆寫詩拿的獎座,雕的是李白行吟圖,懂藝術品行情的該知道,是值一點錢的。當年,文獎人厚德,認為獎座珍重,藏起來不拍,好多年後賜還。有文學害蟲曾責我向文學拔劍,廖祭酒一黨,又詈我向文學「抽刀」。講栽培,我像是個愛亮兵器的?
  「打擊文學害蟲,等於打擊文學!」這是害蟲的邏輯;而且,長年推銷這種「邏輯」。
  過去十多年,我做小買賣支援創作。出版,辦網媒,都傷元氣。經營「新詩.com」,是最有成效的:創建了頁面,每年開銷,就寄存費。貼文整飭,我算義工,不計酬。四年來,全沒報刊推介,但每天,約莫二千人瀏覽,累積一百三十多萬人次了。據說,《字花》雜誌,每年耗公帑七十多萬,每兩個月「能賣」一千冊。六年一瞬,耗掉納稅人脂血,近四百萬港元!這公帑,花得實在可圈可點。
  廖祭酒屢次在不同媒界譭謗,誣我精神病(這是鬼蜮打壓逆耳之言的慣技,不新鮮),但明顯地,這損害我的業務。誰會到一個「病人」開的店買東西呢?這是祭酒歹毒之處。文字材料,律師已處理,認為宜訟告廖偉棠先生,追索賠償,以防生計受累,斵傷撐持文學的脈絡。但想到眾目睽睽,祭酒對那一丁點兒車馬費的捨身捍衛,他能「賠償」我什麼呢?
  其實,要是怒我「冷嘲熱諷其他詩人」,當時,廖祭酒怎不稍作不平之鳴?說到底,你的臨時義憤,是憤於後來我對你的脅肩奴顏,對你的招搖,不忘鄙薄吧?當然,這「冷嘲熱諷」,也是不精確的;對你,我根本視為蠍蠆;對蠍蠆,我從來不諷。還是說我囂張,說我冷血吧。
  用自己血汗撐持文學的人,年復一年,讓花文學綜援「推動文學」的人譏為酸腐;而我,是祭酒先生見過的「最酸的文人」。好想知道:乞兒砵裡那一粒粒公帑葡萄,真那麼好吃嗎?寡廉鮮恥,形容你這一窩吃飽了噴糞的祭酒們,夠客氣的。2-4-2015 

敘事

阿民

硯堂,是唯一可以流連的曠野了,
踢起來的宿墨,都成了夜色。
瘴翳的三月的淪陷地,記憶裡,
在硯眼上紮營的人,都成了沼澤。
而蛇,從黑幕出來,就白了,
爬過的淨土,都成了禁區;第一場
白色恐怖,始於某年,炎夏。
倀鬼總說:虎狼,吃旁人肚腸,裝睡
能保平安。第十場恐怖降臨,
死人和佯眠者,竟種出堅牢的默契。

驚蟄過後,淪陷地的小學,換了
一隻貓敲下課的鐘,那是老娼婦
用百合毒死的貓,戴紅臂章的老娼婦,
兼任校監,教學生向一切勃起的
東西,包括向化人場那吐出過
各種主席的煙囪,敬禮。選舉辯論,
反複在課堂演示:正方,是東窗的
紅太陽;反方,是西窗一樣紅的太陽。
狗尾草以偉大的名義,開成權杖。

撞玻璃牆的黃鸝,天天折脖。領導
來了,在一鏡藍天髹上赤色大字:
籠子,是飛鳥唯一的保障!
冒失和莽撞,竟見紅而止。漆味和德政,
隨瘴氣流傳。一整個春天,就一隻
啄木鳥,獨獨,誤啄了旗杆而受戮。
三月,霧迷,惡吏虛怯,把所有的
獨獨,判為槍聲。

人民會堂內的紅氍毹,會堂外人民的
裹屍布。足踝讓紅絨線勒住的人,
兩條腿,瘦成剪刀,一路閹割自己。
血的潤膩,在名為邊界的那一條虛線之外,
叫和諧。三月,紅,是唯一的花色。
紅了,橫行和倒行,一律暢行。夢裡,
脊樑縱然是一把劍,醒來,那氍毹,
忽已鋪到床邊!低頭吧,委曲成
一張鐮刀的人,卻不敢剗惡,被窩裡
蜷伏,幻想自己是一隻熄滅了的
月牙,臨時韜光。

三月,嫰葉遽黃。老人都是恐怖分子,
為拓寬墓道,翦除一切芒刺,或者
諷刺的復甦。沒堤防的破硯,
廣納八方流毒。左輪槍,要心臟包容
子彈。蚯蚓,紅泥上草書:學生
一入土,就安詳得全不像曾在一場
革命演習中縱火。春天,是霜刀和雪刃
壓境的前奏。魑魅的寒毛,着地
成冰川。最冷酷的惡,不繳械,繳人心。
空廢的走肉,早在白露之前就變瘀,
趕在秋分之前,就潰腐。

三月淫雨,貪官率庸吏趴硯池飲墨,
貪墨者,七嘴八舌齊黑。稻草一樣
受擺佈的人,不淪為飼料,只能以荊棘
自居。鬱金香不開成號角,必鬱結而亡。
善與惡的戰場,正與邪,在紅星
涼薄的葉緣交鋒。生人涎臉為厲鬼吹燈的
暗夜,沒一枝筆,比火炬的譴責
更明白。沒一把傘,能低擋沐猴的痰唾;
除非攏成矛,攻堅。

三月,遍地已寒蟬,蟾蜍徹夜的
國國,是唯一的回響。三月操場,肅殺
如墳場。蠍蠆和蛀蟲,在硯池產卵;
含卵者,驕矜。無恥者,禁絕無恥,
即變高尚。人性最扭曲的季節,豬刺青,
鴨長獠牙,為悵鬼喝道。長長的
一條黑路,滿是羊羔,滿是嚼斷
對方舌頭,以防漏出一聲咩咩的羊羔。

31-3-2015 初稿

《大童話》第一部.上

鍾偉民

1998年初開始寫「愛作劇」系列企鵝童話,寫了六集,沒寫完。2011年,我把這六本小書重新潤飾,合成512頁一冊,改名《大童話》,添了個後記,算是了結。這部大書,由真源有限公司出版,晃眼過了四年,不好找了。每隔十天半月,我會貼一兩萬字在這兒。這部童話,很適合少年人閱讀,是所謂的「兒童文學」。雖然,我一直不喜歡這種分類,總覺得聽起來,像「兒童﹙程度﹚文學」似的。27-3-2015

前言

「為什麼只有南極才有企鵝?」
這是一個大問題;問題一產生,企鵝烏薯和伊娃睜開眼,已身處地球的另一面。他們勢難預見「南鵝北調」的影響,甚至,根本沒想過地球會有另一面;他們只知道,幾十萬隻企鵝,已在白天白地裡消失。
他們懷念過去擁擠而規律的生活;可是,如果不是在這個只有白熊和白雪的地方,愛情,就不會那麼單純,單純得只有對方的悲歡。
在冰冷的「安地查東」,他們學會了體諒和愛。
「為什麼我們的翅膀那麼短?為什麼是鳥卻不能飛?」第二個問題,由外而內,帶出了夢想和追尋。
「我可以用一生苦難,換取短暫的彩虹。」這是烏薯愛兒的心事。
當虹彩消散,大海上,有堅執的盼待。
在北風裡,有深邃的提問:「我是誰?」
然後,企鵝代代繁衍,百年後,北極,紛爭迭起,南與北,一樣喧囂。

結局:突然,一陣狂風,割走了一片站滿上萬企鵝的冰塊;從此,分裂的企鵝國,戰爭迭起;加上墨魚減少,捕食習慣改變,更添矛盾和悲苦。
企鵝像我們一樣,渴望和平,也渴望變遷……直到一場南北企鵝大戰之後,在愛和恨都化為飛灰之後,四野茫茫,一切又回到起點。
這裡面有很多故事,有很多是我們經歷過,卻又遺忘了的。

目錄

第一部 安地查東的羅密鷗與茱麗葉

一、海玫瑰開了
二、恐怖!恐怖!恐怖!
三、在這一吻中死去
四、肉麻的話
五、我的情欲,像餓狼!

第一部 安地查東的羅密鷗與茱麗葉

一、海玫瑰開了

1.

「只有南極才有企鵝!」
在這條完全沒有商量餘地的「説明」下面,是一幀南極洲海岸的照片;無窮的藍,無邊的白,在藍和白的夾縫裡,散佈着紅嘴的企鵝。
「二千零一,二千零二,二千零……又亂了。」耗上大半天,小麗仍舊點算不出雪地上有多少隻企鵝;她合上課本,不再玩「數企鵝」這種無聊的遊戲。
她決定做一些有意義的事,例如:學習潛水。
她呷了一大口涼水,但沒嚥下,只是仰起頭,咕嚕咕嚕作狀呼氣,雙手劃着圈圈,用蛙泳的姿勢向房頂不住划撥;這時候,她是個身處深海的蛙人,除了鯊魚,海龜水母等全陪着她朝海面浮上去。
這種玩意叫「室內潛泳」,見載於一部冷門的課外書。
她看那本書,因為作者的樣子胖乎乎,像她的同學小黑志。小黑志和她一樣,是「單親」孩子;小黑志只有媽媽,她只有爸爸。
小麗兩歲,她媽媽就跟一個男人跑了。她不明白媽媽為什麼會跑掉,「可能我不是一個好男人;起碼,不夠另一個男人好。」這是她爸爸的解釋。
這個寒假,小黑志轉校了,她難過得只能潛到深海裡懷念他。
當然,教人在屋裡自沉的作者,比小黑志胖多了,也老多了;看起來,幾乎有二十歲!
「二十歲,好可怕的年紀呢。」這麼一想,動作亂了,嗆得喘不過氣來;呼吸一平順,她又呷涼水,然後,盤了腿,秤砣一樣直墜入堆滿家用電器的海底。
這一次,她打算撿一件遺落在海床的寶貝給小黑志。
她慢悠悠拾起一串貝殼綴成的項圈,那是去年生日,她爸爸送的禮物。她一隻手勾着那串貝殼,騰出一隻手向上游泳。
快要浮到水面的時候,傳來開門的聲音。
「小麗,你在幹嘛?」
「咕嚕咕嚕……」
「潛水?」
小麗點點頭,再急划了幾下。
「別急!升近水面,記得先減壓。」小鬍子提點小麗。
「咕嚕咕嚕……」她吞了水,看來浮到水面上了,就停下來,朝小鬍子笑了笑,「爸,還以為你忘了。」
這天,是小麗十三歲生日。
小鬍子阿積,在「海玫瑰號」破冰船上當機械師;這艘船,專為格陵蘭的科研人員運載補給品;這時候,海玫瑰正泊在窗外小碼頭裝卸貨物。
「外婆來看你了?」
「嗯。」小麗上寄宿學校,不上學,就由外祖母照顧。「啊,是了--」她想起那個老問題:「為什麼只有南極才有企鵝,北極沒有?南北極的氣候,不是差不多嗎?」
「南極洲沿岸,數量最多的,是阿黛利企鵝;不過,說『只有南極才有企鵝』也不確當,南印度洋、南大西洋、南太平洋一些島嶼,都有企鵝。至於北極……北極為什麼沒有企鵝?那可是因為……因為……」阿積支吾半天,笑說:「『兩極探險隊』僱了我們的船,隊員有科學家,有生物學家,我去問問,總該有人知道。」
「你什麼時候又要走?」
「明天,送了這幫人到南極,馬上要回航北極區,慢了,在格陵蘭觀測站做科研的,通通會餓死。」
「明天就走?」小麗有點不悦。
「嗯,賺錢不容易。告訴我,要什麼生日禮物?」
「你都答應?」
「做得到,負擔得來,就答應。」
「我想到南極,去看企鵝。」
「那種地方,不是小孩子該去的。」小麗爸拒絕。

2.

南極,有一種褐賊鷗,翅膀很闊,喙沿尖利,是企鵝的死對頭。
褐賊鷗餓起來,不僅會獵殺企鵝,最要命的是:
一、合群。
賊鷗各有地盤,陌生賊鷗擅入,賊,齊喊捉賊,同黨奮起伐異,誤闖者等同自殺,照例會變成夾毛點心;但這群賊鷗,是例外,組織既嚴密,起居也和諧。
二、受過嚴格空投訓練。
他們會像轟炸機一樣,在「準苦主」頭上滑翔而過,準確地,將大便投向目標。
這天,企鵝貝克為了保護女兒,用堅硬的鯺狀肢,拍傷了來犯的賊鷗。
「咱……走着瞧!」賊鷗撂下一句話溜了,沒多久,竟來了上千隻賊鷗!呱……呃呃……上千賊鷗,排成三個黑色大三角,呼嘯着,飛過貝克頭頂,而且,同時向他投下糞便。
企鵝貝克嚇得僵立原地,轉眼間,密集的臊臭之彈,全數命中目標。企鵝貝克,成了一堆龐大的企鵝形鳥糞!
企鵝烏薯,一隻正值思春期的小企鵝,站得離受災現場不遠,看到這壯觀場面,忍不住拍着前肢大笑。笑完,回過頭,才發現一隻漂亮的小企鵝瞪着他。
「你……我爸變成這樣,你還……你沒一點同情心,還算是隻企鵝嗎?」
責備烏薯的企鵝,叫伊娃。
「對不起,我不知道他是你爸,我……」
「你走開!我不想見到你。」
「我……我……我不是有意取笑他的,我……」
「我知道你是『鵝』,但你『企』在這裡幹嘛?討厭!」
伊娃走近貝克,關切地問:「爸,你沒事吧?」
貝克使勁一抖,抖得糞便四散,眼睛能睜開來,馬上扭頭四顧,「其他企鵝,沒看到我這德性……?」
「沒有……除了他。」伊娃朝烏薯勾勾頭,又望着她的糞便爸爸,「爸,『形象』是很重要;不過,你……哎唷,臭死了!你先去洗個澡吧!」
貝克瞟一眼退而不走的烏薯,「哼,不懷好意。娃娃,你別再搭理他,這傢伙缺心眼,看悲劇還大笑,成什麼體統?跟他在一起,不會有好結果的。」
「誰説要跟他在一起了?」伊娃惱她爸胡謅,一跥腳說:「我最討厭鵝頭長金毛的,瞜一眼就憎死了。」
「對,天底下企鵝多的是。娃娃,除非……除非這傻蛋也讓賊鷗炸一炸,最好當眾出一大醜;否則,你正眼也不要瞧他。」貝克説完搖搖晃晃踱向水邊,嘩啦一聲投身怒海。
因為順風,烏薯聽到貝克説的最後一段話。

3.

雄企鵝追求異性,會銜一塊石子,擺在傾慕的對象面前,如果對方接受,就算成事。這天,烏薯看到一隻小賊鷗在曬太陽,就叼起小石頭走向他,但怎麼看,也不像向賊鷗求愛。
他走近賊鷗,用盡力氣將石子扔過去。
啪!石頭,正中小賊鷗的賊頭。
小賊鷗瞪着眼,作勢撲擊。烏薯不僅不退避,反而衝過去啄他,用前肢狠狠揍他。
賊鷗沒想過世上竟有這樣一隻乖戾的暴力企鵝,又驚又怒,擲下世襲的這一句:「小子,咱們走着瞧!」認清了烏薯的面目,就振翼向鷗嘴崖那邊飛去。
烏薯知道,鷗嘴崖集結了逾萬隻賊鷗,他會向崖上的賊鷗頭兒哭訴,不消多久,就會有一幫賊鷗嘍囉飛過來向他報復。「上萬企鵝,就我冒出這一額金毛,小賊一眼就可以把我認出來。」他想好了,就踅向企鵝大隊。
每逢風狂雪暴,企鵝會圍攏成很多個小集團,以免體溫急劇散失;然而,在長達半年的暗夜,他們毛纏着毛緊擠在一起,其實,另有重要原因:方便搬弄是非。
企鵝烏薯,沒有屬於自己的圈子。
在他懂得游泳那天,父母和姊姊,就遇到殺人鯨的襲擊。年幼,而且恐慌,薯爸和薯媽留給他的印象很模糊。鳥薯只記得自己游得慢,為了引開殺人鯨,他們故意游到鯨魚前面,烏家年長的成員游得很快,一晃眼,就跟殺人鯨一起消失於冷漠的深藍。他一輪划撥,乘着浪頭狼狽竄上岸,苦候多日,始終沒盼到他們回來。烏家三口可能死了,也可能只是彼此失散了;唯一肯定的,是從那天起,烏薯才知道殺人鯨,不一定殺人,也攻擊企鵝;名頭,有時候,並不反映事實。
後來,黑壓壓一大片阿黛利企鵝登陸。
在阿黛利企鵝的族群,誰都沒見過烏薯的父母;因為額頭那一撮金毛,有善妒的,甚至懷疑烏薯不是同類;然而,「阿黛利幫」也不排擠他,風雪來時,還是會讓他瑟縮在自己的是非圈裡;不過,烏薯性格孤僻,平素獨來獨往,鮮有接受其他企鵝的關懷。
自從遇上伊娃,烏薯的態度,變了。
雖然對自己的欲求,不甚了了,但企鵝貝克的話,烏薯總覺得,是不能違逆的。
他孤伶伶佇立着,抬眼望着小賊鷗逃去的方向。對於要發生的事,他有點畏葸。這一次,賊鷗來的數目,諒必更多,甚至,不光是向他投投糞彈就會善罷干休。
烏薯越想越悚慄,卻希望賊鷗快來,而且成功地,在貝克和伊娃面前,狠狠地轟炸他,好讓他變成一堆……噁,想起自己灰暗的未來,他就想吐。
烏薯在這之前沒見過伊娃,沒想過真有一隻企鵝,他只消看上一眼,就會變成傻鵝;他以為「一見變傻」,只是流傳在企鵝先賢之間一個可怕的傳説。
這時候,冰雪反射的陽光開始扎眼,烏薯仰望西天,天邊已湧起五片黑蒼蒼的三角雲,這五片黑雲漸漸逼近;他自然明白:要來的,終於來了!
即使轟炸大隊離他還遠,烏薯已能分辨這次傾巢來襲,相比向企鵝貝克投糞彈的規模,起碼要大一倍!
離烏薯不遠,有一塊大石頭,像一隻倒轉的企鵝腳,只要躲到腳掌下,至少可以避過正面的攻擊。
「可以害怕,但不可以逃避!」他在心裡呼喊。
鷗群的喧囂,籠蓋雪地。
鳥薯乾脆走到更空曠的地方,一動不動,閉上眼睛。
這樣的等待,一秒,長得像一年;過了不知多久,突然,臀上一陣剌痛,烏薯失去知覺,緩緩倒下……

4.

企鵝圍攏成的大小禦寒集團,胸背相貼,無不是稔熟的親朋戚友。有一隻叫柏拉圖的企鵝,總會乘機在鵝叢裡發表議論;最初,只是一家一族在聽,柏拉圖闡發的,也只是《一家之主是否有權先吃魚?》這種早有定論的題目;日長無聊,來聽柏拉圖瞎扯的企鵝越聚越多,最終,聚成了一個「學術圈」;柏拉圖的講題,也越來越深奧。
這天,柏拉圖説的是非常、非常高深的東西,而企鵝伊娃,正擠在這個大圈子裡。
「在已知世界的反面,理論上,必須有一塊土地,維持已知世界的平衡,阻止已知世界翻倒。」柏拉圖高聲説:「這塊土地,我叫它做『安地查東』(Antichtone)。在『安地查東』,根據我的推測,應該有跟我們一模一樣的『安地查東鵝』(Antipode)。他們站着的時候,腳掌應該正好跟我們的腳掌貼合,只是隔着這塊白雪雪的土地,我們才沒察覺到。」
「如果我用力這麼一踹--」伊娃猛一頓足,繼續問柏拉圖,「那些『安地查東鵝』會不會讓我踹到天空裡?」
「這個嘛……這是很複雜的哲學問題,娃娃就很好學啊。呵!呵!呵呵……」柏拉圖「呵」了半日,仍搜不到話支應。
伊娃等他喘定,再追問:「他們,會不會讓我踹到天空裡?」
「這個……呵!呵!呵……」
「算了吧,等那一天,我自己到『安地查東』去看看。」伊娃心想:世上,如果真有一隻長得跟自己一模一樣的『安地查東鵝』,那的確是很奇妙的事情。不過,柏拉圖今天既然這麼開心,開心得沒工夫為她解惑,唯有踱回親族中去。
正當她由一個大圈圈走向另一個小圈圈途中,天空裡,盤旋着五片黑雲,她驚呆了,怔忪地釘在雪地上,也就在烏薯暈倒之後不久,伊娃的背脊也像給什麼東西扎了一下,她「哦唷」一聲,昏睡着了。

5.

烏薯和伊娃,幾乎同時甦醒過來。
一睜開眼,他們只看到對方。
「你……你……你怎麼會睡在我身邊?」伊娃質問他。
「我……我……我不知道。」
「你……我……噢……」伊娃環顧四周,吃驚得幾乎放語,「看……他們都不見了!爸--!媽--!」她心慌意亂。
「他們可能……或者,只是蹓躂去了,蹓一會就會回來。」
「去蹓,怎不叫醒我們?」
「可能……我們睡得太熟了。」這話,自覺沒半點説服力,烏薯更費解的是:睡着之前,這附近有一塊像企鵝腳掌的大石頭;如今,這塊石頭卻不見了。然後,他記起那些賊鷗……
「莫非……賊鷗沒向我投糞彈,卻將我們弄暈了,搬到這裡來?」
「可是……厄運,為什麼總是作弄小朋友?」
「我打了一隻小賊鷗。」
「你打小賊鷗,幹嘛捉了我來陪你?」
「對不起……」烏薯越説越牽強,而且,他察覺周圍雖然仍舊積雪皚皚,積雪外,仍舊是茫茫大海,但細看,景色跟入睡前不同,光線也較為明亮。
看來,他們這一覺,睡得實在太久了。
「這是--」伊娃發現腳邊有一堆透明的磷蝦,「不可能是賊鷗留給我們的吧?」
磷蝦是南極數目最多的甲殼動物,除了是企鵝的主食,鯨魚、海豹、海鳥等也用來療飢。烏薯看着這堆磷蝦,心裡閃過一個既傷痛,又頗感欣慰的念頭:企鵝大隊遺棄了他和伊娃,臨行,怕他們肚餓,就留下這一堆食物。
「可是,為什麼就只有我和伊娃睡着了?莫非大家要成全我,故意……不,這種想法太自私,太可恥了。」烏薯甩開這念頭,對伊娃説:「那邊有座小丘,我們爬上去看看,或者他們只是在小丘的另一面。」
他們躍上雪丘放目,除了剛才昏睡的地方瀕臨大海,周圍無邊無際,一片空白。
「什麼都沒有!」一覺醒來,幾十萬隻阿黛利企鵝,在白天白地裡,全數消失!
伊娃心神大亂,在雪丘上轉悠。
烏薯不會開解她,他同樣的無助,惶惑;然而,他還是昂起頭,拍着胸膛擔保:「不要怕,有我在這裡呢!」
「你?」伊娃搖搖頭,突然,嘩嘩大哭。

6.

烏薯發現伊娃搖搖欲倒,知道她一定餓壞了,把磷蝦推到她面前,這才聽到自己肚子裡咕嚕嚕響着悶雷。
「吃完,我們怎麼辦?」伊娃問。
「吃完再算。」
「你不吃?」
「我……我不餓。」
「吃吧,你心腸好,就不要讓自己先餓死了。」伊娃感激地望着他。
烏薯抖擻起精神,他知道,一定要保持清醒,如果不想餓死,吃完這堆磷蝦,就得另謀生計。
「沒有磷蝦!一隻也沒有!」
從水裡冒出來,他們同時喊出這句話。
企鵝一出生,「磷蝦」幾乎就是「海洋」的代名詞,海裡沒有磷蝦,簡直不可思議!
上了岸,烏薯和伊娃更驚訝的,是海面漂過一塊浮冰,浮冰上,竟站着一頭白毛毿毿的巨獸,要不是巨獸有一個黑鼻子,幾乎在冰雪上隱沒。
巨獸同時發現了烏薯和伊娃,他揮動毛茸茸的巨爪,大嘴裡全是白森森的利齒。
要不是水流湍急,巨獸離得又遠,他一定會撲過來,將他們撕成碎片。
「這是什麼東西?」
「我從沒見過這種怪物。」烏薯説。
為了方便敘述,伊娃替這頭怪物取了個很恐怖的名字:「恐怖」。
烏薯有不祥的預感,他意識到,即使一時餓不死,這團隨冰雪漂來的白色「恐怖」,也會不斷威脅他們。
「最大的恐怖,是對虛空的恐怖;虛空全無蹤跡,連黑鼻子也沒有。」
「你説什麼?」烏薯見伊娃喃喃自語,有點不安。
「噢,沒什麼,只是……壞習慣。」
烏薯這才知道伊娃受到驚嚇,就會説出「金句」;其實,在這之前,她也説了句很「金」的,那就是:「厄運,總是作弄小朋友。」只因為烏薯當時也太惶恐,忽略了。

二、恐怖!恐怖!恐怖!

1.

「這裡……這裡是『安地查東』!」伊娃突然想起一件事,自言自語:「我只是隨便説説,可不是真要到『安地查東』的。我不要這願望成真,我不要!我要爸爸,我要媽媽!」她望着烏薯,「我一定在做夢。快告訴我,我們……只是鑽進了一個夢!」伊娃暗想:可能有過這樣的願望,才會夢見自己陷身於虛構的「安地查東」。
「什麼『安地查東』?」
「你怎麼不去聽柏拉圖講課?怎麼不充實自己?」想到今後可能只有這呆頭鵝作伴,伊娃無奈地搖搖頭,語氣回復溫婉:「對不起,我心情不好。」
「我明白的,在這種地方,誰會心情好呢?如果我可以變大五倍就好了。」
「大有用?」
「我可以跟『恐怖』決鬥。」
「傻瓜,企鵝的長處從不在搏鬥。」
「在哪裡?」
伊娃勾勾頭,示意要他多動腦筋。
「用『金句』殺死『恐怖』?」烏薯覺得難以想像。
伊娃又嘆了口氣,耐心解釋柏拉圖的「理論」。她告訴烏薯,柏拉圖見過一種像企鵝一樣會直立走路的動物,這種動物很可怕,他們不是海豹,卻會用棍子將海豹打死,然後披着海豹皮走路。這種動物住在一個個箱子裡,柏拉圖偷聽到他們説話,知道企鵝們生活的地方,叫「南極」。柏拉圖想了很久,認為「南極」的另一面,應該還有一個一模一樣的地方,那個地方,就叫做「安地查東」;在「安地查東」,有「安地查東鵝」。
「『安地查東鵝』?」
「對。」
「可是,我們並沒有見到什麼鵝。」
「可能柏拉圖錯了,也可能……『安地查東鵝』還沒有出現。」
「可是,我們怎麼會到了『安地查東』的?」
「厄運!」

2.

伊娃太疲累,一合眼就睡着了。
烏薯守在她身邊,從這天開始,為了護持伊娃,烏薯強迫自己兩隻眼睛交替睡覺,左眼睡一會,醒來值班,再輪到右眼小歇。
在伊娃的夢裡,天空飄滿失重的冰塊,一塊塊在頭上浮盪,無聲無息,浮冰上都站着「恐怖」,不管浮冰飄到哪裡,「恐怖」們的眼睛總是盯着她。初時,那些尖牙是白燦燦的,後來,全變得血紅……
烏薯見伊娃在睡夢中顫抖,以為她難耐苦寒,就站到她身前擋風。
「恐怖!恐怖!恐怖!恐怖!恐怖……」伊娃的夢話一直喃哦到第二天。
伊娃一睜開雙眼,烏薯一睜開單眼,又見到那頭長滿白毛的「恐怖」。
「恐怖」離他們頗遠,他趴伏着,利落地堵塞冰雪上的幾個洞口,到賸下最大的一個洞穴,他就守在洞口前面。
「恐怖」守了很久,烏薯和伊娃也在冰丘上看了很久,既因為好奇,也因為怕驚動他。
突然,洞口有什麼探出頭來,「恐怖」往洞裡猛地一探,一扯,就將一頭海豹硬生生拖出來。因為力猛,海豹給拖出來的時候,骨盆已撞到冰上粉碎,「恐怖」再往天空一甩,海豹馬上頸骨折斷死亡。
兩隻企鵝隔得老遠,彷彿也聽到骨折的聲音。
伊娃大駭,幾乎失聲尖叫,定下神,她緩緩轉過頭,呆望着烏薯,「我們走吧,我要回家。」
烏薯一陣心酸,無言以對。
在這種地方,日與夜並不明顯;總之,在「長夜」裡,天色偶然也會放亮;在「長日」中,也有黑暗。
「黑無常,白無常,黑白無常;無常苦,苦過墨魚乾。」這夜,伊娃又在夢中編金句。
含含糊糊過了一日,兩隻小企鵝受好奇心的驅使,走到海豹給「恐怖」殺害的地方。
在一個染血的洞口旁邊,他們發現一塊連着皮毛的海豹肉,自然是「恐怖」吃賸的。
烏薯和伊娃看得心驚肉跳,突然,洞穴裡傳出來微弱的低泣聲。
烏薯俯臥冰上往裡窺望,看到洞內原來還藏着一頭小海豹。
小海豹渾身有白色環斑,是一頭嗜冰海豹,本來和母親在冰洞裡避寒,冰洞可説是一條地道,一頭通向地面,一頭接連冰層下面的海水,和暖的水氣騰升到洞裡,裡頭就暖洋洋的。
小海豹失去母親,只是躲着哭泣,不敢爬出洞外。
烏薯和伊娃在南極見過海豹,知道他不會傷害自己,就撥開洞旁冰雪,説服小海豹出來。
看到母親成了一塊肉,小海豹很傷心,正要堆雪做個墳墓,偶然抬頭,不禁失聲驚呼。
一團積雪,竟在慢慢移動;而且,正向他們這邊移過來!
原來「恐怖」用雪遮着黑鼻子,在雪地上潛行,準備偷襲!
小海豹一驚竄回洞裡,「白熊來了,快躲進來啊!」他提醒嚇呆了的烏薯和伊娃。
他們一溜進海豹洞,白熊就知道雪球扮相被識破,行藏敗露,馬上撲過去,探手進洞亂掏亂抓。好在他塊頭大,伸頭入洞又怕受到攻擊,抓撥了一輪,乾脆守着洞口,等待始終要自動送到嘴邊的獵物。
兩隻企鵝,一頭海豹,退縮到冰洞的盡頭。
「躲下去可不是辦法。」烏薯見識過白熊的耐性,不達目的,他會嵌在那裡不走。
「有一個地方,可以通到水裡去。」小海豹滑向倒「T」字形窄長通道的另一頭,招呼烏伊二鵝也趴着滑過去。
白熊聞聲倏地探爪,幸好利爪只刮損了烏薯的皮肉。
「你受傷了。」
「不礙事。」看到伊娃關懷的目光,烏薯感到一陣甜蜜。為了讓她安心,笑説:「『恐怖』這次真的連黑鼻子也沒有,無影無蹤,變成你説的『虛空』了!」
「我們潛到浮冰下面,盡可能遠離這頭怪物。」小海豹説。
他們一路潛泳,覺得夠遠了,才悄悄躍到浮冰上,眺望,白熊還守在海豹洞旁邊。
「好可惡的傢伙!」伊娃瞟一眼白熊,安慰失去母親的小海豹:「我想到辦法,可以替你出一口氣。」
「什麼辦法?」
「他喜歡守洞口,就讓他守個夠。」

3.

習慣了捕食小魚充飢,他們就籌謀應付隨時會來索命的白熊。
「不妨挖十幾個小洞,白熊以為裡頭有海豹,就會死守,每個洞口守上一兩天,守完十幾個洞,不餓死,也會悶死。」伊娃説。
「他鼻子很靈,嗅不到海豹味,就不會賴着不走。」小海豹有點氣餒。
「有辦法!不過……」伊娃猶豫,「可能有點……」
小海豹會意,「我媽死了,但可以協助我們對付這怪物,一定會覺得安慰的。」
「好,我們這就--」烏薯摳不出一個適當的詞語,説句:「算了!」就一鵝當先,走在前頭。
伊娃跳上一塊巨冰,負責放哨,提防白熊在烏薯挖洞的時候來襲。
小海豹從雪地裡翻出母親的遺體,在新挖的洞穴裡揩擦,留下一絲兒海豹的氣味。
他們隔幾十步就挖一個洞,洞裡沒窄長通道,就一個尋常小窟窿而已。
挖了兩天,挖了十二個「海豹洞」。
小海豹將肉塊塞進第十二個洞裡,徘徊半晌,隨企鵝覓食去了。
不久,海上漫過來濃霧。
霧大,每走一步,都有可能撞到白熊的懷裡。
伊娃在大霧的日子,心中慌亂,脫口而出的金句,集合起來,能編成一部《霧語錄》。
霧,過了七天才消散。
這場怪霧,説來就來,説散就散;霧一退去,二鵝一豹同時瞪着眼尖叫!
白熊,就躺在他們腳邊!
可以説--給他們包圍了!
他們連爬帶滾,駭然急退;退得夠遠了,眼見白熊死翹翹的,全沒動靜,才停下來。
「死了?」伊娃問。
「嗯,該死了。」烏薯和小海豹慢慢靠近她。
「沒……沒……沒死透呢。」白熊聽見了,有氣沒力地糾正他們。
他們再吃一驚,同時「哇」了一聲。
「求……求……你們……」
「你這頭……老怪物,你求什麼?」烏薯問白熊。
「我營養不良……才顯老,老實説……我只有五歲,是……是個小朋友。」
「好,小朋友,你求什麼?」「我餓得好……好……難受,那裡……有塊石頭……」
烏薯看見斜坡上有一塊卵形大石,下面有冰塊楔入截住進路,只要移開障礙物,石頭就會轟隆隆滾下來,將白熊碾成肉泥。
「你怕餓死之前,在給我們殺死之前,石頭先滾下來壓死你?」烏薯覺得白熊的憂慮有點奇怪。
「他要我們推石頭下來碾死他,免得再受肚餓的折磨。」伊娃道出了白熊心意,他微微點頭,現出懇求的目光。
「他雖然可惡,不過,幫他早死還是可以的。」烏薯説完,就和伊娃走到坡上,開始踢去大石下面的冰塊。
「你幹嘛要殺死我媽媽?」小海豹質問白熊。
「我肚餓,而且……」
「而且怎樣?」
白熊長聲悲歎,「歷史上……所有白熊……都是吃海豹的。」
小海豹瞜一眼那塊就要滾下來的巨石,想到白熊就要給碾得稀爛,那樣的畫面,教他噁心,他凝思片刻,問:「如果我們不殺你,你今後可不可以不吃海豹?」
「我殺了你媽,你這樣對付我……也是應該的。」
「我問你,你可不可以不吃海豹?」小海豹有點氣惱。
「如果我……活下來,我會只吃魚;不過……吃一頭海豹,能飽上七天;如果吃魚,卻要吃上五百條才不覺肚餓;這樣……豈不是每星期要多殺四百九十九條生命?」
「你幹嘛要問這麼難回答的問題?你不知道我也是小朋友嗎?」小海豹和白熊默然相對,覺得世間很多事情,真的教他們頭痛。
「你還是撞開最後那塊冰,讓……讓石頭滾下來吧。」
小海豹往坡上望去,烏薯和伊娃正等他過去親自了結這頭白熊。
「殺了你,我媽就可以活過來嗎?」小海豹仰視蔚藍的天空,發出一聲悲哀的長嗥。

4.

白熊落得如此下場,過程,是這樣的:
七天前,他發現了烏薯他們挖的第一個「海豹洞」,於是,就守在洞外,一守就是一天;然後,第二天,又守第二個洞。
頭三天,白熊固執地,每天死守一個空洞。
到第四日,因為飢餓難耐,他開始焦躁,在新找到的洞口等上半天,就守候另一個海豹洞。
第五天傍晚,他守了七個洞,卻沒獵到一頭海豹。
這時候,如果他放棄守洞,改為到海裡去捕魚,或者到別的地方尋覓獵物,他應該還有力氣;可是,他判斷錯誤,決定再留守一天。
結果,到第六日,黃昏時他匍伏在第九個空洞前,已經軟弱無力;這一刻,就算獵物站在面前,他也乏力追趕。
白熊保留最後的一點體力,慢吞吞爬到第十個散發着微弱海豹氣味的洞口,準備作致命的一擊。
他完全不明白,為什麼所有洞穴裡的海豹,寧願餓死,都不肯探出頭來。
第七天,白熊發現第十二個洞口,而且,用了很長的時間爬到洞穴前面;那個洞,只距離第十一個海豹洞不到五步遠。他在洞口發出最後一聲嗥叫,叫得很傷心,因為他知道,就算這個洞穴真有海豹,他已經沒能力攫住他。
他自問短暫的一生沒做過什麼壞事,也沒什麼不良嗜好,就只是按時吃吃海豹肉罷了,這是所有白熊都做的事,可就沒有像他這麼倒楣的。
「十二個海豹洞,加起來只是一場夢!」他説完這句似乎很有哲理的話,就倒向第十二個洞穴,也就是小海豹母親的「墳墓」上面。
然後,大霧散去,他看見小海豹他們站在自己周圍。
「動手吧!」白熊催促小海豹。
「你叫什麼名字?」小海豹問他。
「對,你是該知道仇……仇家的名字的。我叫『白可愛』。」
「『可愛』?哈哈!沒可能的!沒可能的!」伊娃和烏薯聽到白熊自報姓名,笑得氣岔。
「我媽死得早,臨死前……她的確……的確是這樣喊我的。」白熊説得悽酸。
「我的仇家既然叫『可愛』,你改個名字吧,也許我們……」
「我沒見識,就知道『可愛』。你們……隨便替我取一個好了。」
「你還是叫『恐怖』吧。」伊娃笑説。
白熊真正取名「恐怖」之後,小海豹沒有撞開石頭下面的冰塊,他和烏薯、伊娃到海上含了大口大口的水,吐在白熊腹部。這樣往返了好多次,因為白熊一動不動,肚皮上的水很快就結成了一塊厚冰。
「熊可殺,不可辱。你們……你們想怎樣?」白熊不知道將面臨什麼樣的酷刑和折辱,心中發毛。
過了半天,眼見他們使勁將自己翻過來,白熊才體會到他們的心意;可是,來不及致歉和致謝,他已經直衝向海岸。因為地勢傾斜,肚皮上那塊冰做的雪橇承托着他,越滑越快,最後,竟像炮彈似的直射向海面!
「嘩啦」一聲巨響,白熊入海,炸起幾丈高的浪花!
破浪急衝的恐怖,他發現只消張開大嘴,魚群就隨水灌入口中……

5.

恐怖走了,企鵝和小海豹過了十幾天還算安穏的日子。
這天,來了一大群嗜冰海豹。小海豹雖然跟兩隻企鵝相處融洽,也曾一起經歷患難,但回到海豹社群,還是較為適合,就跟烏薯和伊娃告別。
「是了,還不知道你叫什麼名字呢?」烏薯問小海豹。
「我叫『小哲』。謝謝你們的關照,再見了!」小海豹含淚躍入大海。
「小海豹找到同類了,你看,我們……」伊娃想起失散了的父母兄弟,還是悶悶不樂。
烏薯本來就沒有親屬,即使安地查東沒有安地查東鵝,能夠和伊娃過日子,他已經很滿足。
這天,天氣很好,伊娃對着一片冰雪朗誦:
「冰在這兒,冰在那兒。
「冰,顏色蒼白,伸展到無限遠處。
「它發出爆裂聲,它叫喊,它狂吼,它呼嘯……
「這就是我們在昏過去前聽到的聲音。」
「你唸什麼?」烏薯問。
「我哥哥作的《古舟子詠》。早知道會流落在這裡,我一定會將他其餘的作品,都記下來。」
「你哥哥是詩人?」
「他叫柯利治,好多年輕企鵝都喜歡他的詩。他還出過一本企鵝版的詩集呢。」伊娃説完,陷入回憶。
「真羡慕你有這樣的親戚。」
「我們是扯平了。」伊娃傷感地説。
「對不起,我不是要令你難過的。」
「我知道。」
「我是一隻孤獨的企鵝,所以很希望有親戚……」
「你現在並不孤獨,不是嗎?」
伊娃這一句話,提醒了烏薯,他意識到,如果伊娃不在,如果其中一方死了,消失了,在這片茫茫的天地,就只有一隻企鵝;一隻企鵝,就像一個感歎號點在無邊的空白之上,沒有前文後理,什麼也沒有。
「教我唸你哥哥的詩。」烏薯説。
「冰在這兒,冰在那兒……」
「冰在這兒,冰在那兒……」這天,烏薯一邊走,一邊唸誦,突然,在這兒和那兒的冰雪上,他發現兩座相距幾十步遠的半圓形冰屋。
後來,他和伊娃分住兩座冰屋,日子倒也過得舒適。
烏薯用硬喙在冰壁上啄出一個小洞,每天護送伊娃回到她的「娃居」,他就回到自己「薯屋」,哨兵似的,守在小洞前,監視她住所周圍的動靜。
烏薯變得比過去積極,他留意細微末節,學習謀生和防衛之道;在這裡,他覺得對伊娃的安全和幸福,負有不可推諉的責任。

6.

在安地查東,日子雖然過得單調,但兩隻小企鵝除了唸唸詩,還是有其他「文娛活動」的。
譬如:有一天,他們在冰屋附近發現兩塊菱形的木板,烏薯不小心踏在板上,竟呼溜溜直滑了下去,雖然嚇得大叫大嚷,但滑到冰丘下,摔到積雪上,卻想出了這塊木板的用途。
他將木板再銜到丘上,勸服伊娃跟他一起往下滑。她大着膽子一試,除了好玩,發覺這塊木板還真可以用來代步,來去如飛。
偶然,烏薯看到冰丘後面有兩隻雄麝牛打架,琢磨這種身披長毛的大塊頭只愛攻擊同類,取悦雌麝牛,相信對其他動物無害。
推想起來,麝牛的頭蓋骨一定極厚,打起架來,才可以這樣用頭顱互撞;而且,方圓一哩之內,牴觸之聲,清晰可聞。
烏薯覺得這種撞頭聲很有節奏,很動聽,為了逗伊娃開心,還邀她去聽。
他們一有空就去偷看麝牛撞頭,最初互牴的動作較快,撞頭聲的節拍是:「篷!測,測。篷!測,測……」烏薯伊娃聽着心情歡快,就跟着節奏跳動;後來,麝牛力弱,節拍成了:「篷!測。篷!測……」他們的步伐,也相應緩慢;就這樣,發展成「企鵝樂與怒」舞步和「企鵝狐步舞」。
某天夜裡,有三對麝牛互相撞頭,節奏,直如波浪起伏,變化頗多。他們按着拍子,相擁着迴旋轉悠,那就是「企鵝華爾滋」,或者「企鵝圓舞」的雛形。
時間,在麝牛的撞頭聲中徐徐流逝。
這天,伊娃笑瞇瞇地問烏薯:「告訴我,那天……我們還在南極的時候,你幹嘛要打那隻小賊鷗?」
「我要吃糞彈……」
「幹嘛要吃?」
「因為……」
「因為你想讓我知道,你不是一隻愛取笑長輩的壞企鵝?」
「嗯……啊……哈!差不多是這個意思。哈!哈!哈……」
「神經病!」
夏季來臨,安地查東漸漸顯現南極不會有的景色:海岸變得美麗,凍原上,幼海鳥初試羽翼,貼近遍地黃罌粟花飛行。
某天晚上,雪,還變成了粉紅色,原來一種極小的藻類,在短暫的夏日迅速繁衍。
這會兒,沒什麼天敵會來威脅企鵝伊娃和烏薯,水邊,只有海象和海豹躺在陽光下懶洋洋地看雲。
「這裡原來也是個好地方啊!」他們吃飽了,並肩望着湛藍的大海,禁不住同聲讚歎。

7.

烏薯和伊娃置身的這個「好地方」,在企鵝版的哲學課本裡,稱為「安地查東」;當然,另有一個通用的名字:「北極」。
正確點説,兩隻小企鵝是在北極圈內緣的一個小島上。
這個小島,鄰近格陵蘭,叫迪科島,形狀正好像一隻熊掌;迪科島距離他們「入睡」前生活的南極地帶,約一萬二千哩。
簡單點説,幾乎是地球的另一面。
迪科島附近海域有不少海灣、岬角、水道,都是以過去探險隊的罹難成員名字命名。
航海家富蘭克林在北極失蹤之前,最後的求救信件,就是從迪科島發出的,當時,是一八四五年七月十二日。烏薯和伊娃寄住的冰屋,用以代步的菱形雪橇,就是富蘭克林的探險隊留下來的。
企鵝烏薯和伊娃,為什麼會流落北極?
事情很複雜,簡單説,是這樣的:
當「海玫瑰」號啟航不久,小鬍子機械師就發現了一件事:他十三歲的女兒小麗,竟然在船上!
「我説過想到南極去看企鵝。」小麗理直氣壯。
「我説過不可以。」比較起來,她爸似乎有點理虧。
「海玫瑰」不能因為小麗而回航,她爸氣消了,只得設法安措她,找來厚重的衣物準備給她禦寒。
小麗很快就跟水手們混熟,其中一個,長相有點像小黑志,比小麗大三歲,是隨他哥哥到船上學習的。
小麗懶得理會他原來的名字,乾脆喚他大黑志;兩人年齡相近,特別投緣。
有一天,大黑志在船艄放風箏,小麗又問起那個老問題:「為什麼只有南極才有企鵝?」
大黑志飛快轉動線桄子,收回風箏,認真地思考這件事。
「北極,也可以有……」
驀地,兩人相視一笑,爆發出一個足以改變動物世界的念頭!
「這個玩笑,實在太『偉大』了!」小麗一臉歡悅,「好!我們……讓北極也有企鵝!」
這一刻開始,兩個少年人有了共同的目標、共同的話題,以及共同的設想:當船抵達南極,他們決定將一對企鵝虜到船上。
「原來南極洲的企鵝,比照片上的還要多!」船員在營地上幹活,他們就悄悄拿了狩獵用的麻醉槍,出去尋找落了單的對象。
小麗選中了剛聽完演講的企鵝伊娃。
大黑志對企鵝的品種沒認識,只覺得烏薯混在阿黛利企鵝叢中,簡直就像個俊美的王子;於是,在烏薯閉上眼睛,等待賊鷗轟炸的時候,大黑志向他屁股開了一槍。
小企鵝只有兩呎高,很容易就將他們搬上船,藏在通風良好的貨倉裡。
開行兩天,兩個頑童虜走企鵝的事,就被揭發。
不過,大家對這個「玩笑」,無不一笑置之;那時候,既不適宜將企鵝放回水裡,就只好任由惡作劇,繼續搬演。
大概麻醉藥的劑量太重,兩隻企鵝一直都在昏睡。
破冰船航經熱帶地區,企鵝就被安置在放食物的冰庫裡,讓他們渡過了一個本來就沒有的冬眠期。
「海玫瑰」一直向北航行,終於,進入了北極圈。
在為格陵蘭的科研站作例行補給之前,船員們認為,迪科島是企鵝理想的「移民」地點,就搬他們到積雪上,留下一堆急凍磷蝦,為他們注射了行氣活血的針藥,就愉快地離開,彷彿成為捉弄企鵝的幫兇,是他們這輩子最大的榮譽。
烏薯和伊娃永遠不會知道,操縱他們命運的,竟然是一個十三歲小女孩的念頭,以及一個年輕水手的協助。
企鵝不認識小麗和大黑志,也從來沒見過他們;但小麗的惡作劇,改變了企鵝世界!
「海玫瑰」號離開北極圈一星期後,小麗和大黑志倚着船欄,迎着日漸暖和的海風,談起那一對被遺棄在迪科島的俘虜。
「小麗,你猜這時候,他們正在做什麼?」
「相處了這麼久,該開始談戀愛了吧?」説完,小麗臉頰飛紅,像北大西洋上的一輪旭日。

三、在這一吻中死去

1.

安地查東的雪顏,是憂鬱的。
「你知不知道有一隻叫莎士比亞的老企鵝?」有一天,伊娃問烏薯。
「知道。他在南極海濱賣急凍海鮮的,大家都知道他不老實。」
「我不是説這個莎士比亞;我説的是,我哥哥柯利治的老朋友,他寫過很多話劇,有一齣《殉情記》我最喜歡,尤其男女主角在墓室『殉情』的那一幕。」
「『殉情』?什麼叫『殉情』?」
「為了要保全愛情,或者,失去愛情而尋死,就是『殉情』。」
「保全要死,失去又要死?我的天--」烏薯不住搖頭,「我真搞不懂這種事!」
「有些企鵝,智商是……算了,這也不能怪你。」伊娃苦笑,繼續沉醉於戲劇情節,「唉,真可憐啊。第三場,茱麗葉在墓室裝死,羅密鷗闖進來,以為她真的死了,就做了『殉情』這種事。茱麗葉睜開眼,看到他死在身邊,傷心得也『殉情』了;這一次,死得結結實實,沒醒過來了。」
「你的意思是:都『殉情』了?」烏薯越聽越摸不着頭腦。
「嗯。」伊娃看來頗有雅興,「來,我教你演這一幕。」
「你是説……我來演這隻……這隻什麼鷗?」
「對!」
伊娃這麼一「教」,就教了好幾天。
「噢!親愛的茱麗葉,你……你為什麼仍然這麼美麗?難道那虛無的死亡,那枯瘦可憎的妖魔,也是個多情種子,所以,要把你收藏在這幽暗的洞穴,要你做他的情婦?」烏薯呆站在一座平坦的冰台上,吃力地誦唸着:「為了……為了防止這樣的事情,我要永遠陪伴着你,永遠不再離開這長夜的幽宮;我要留在這兒,我……我……我要跟你的侍婢,也就是那些……那些蟲……」他欠身悄聲問在劇中吃了毒藥,正處於「假死」狀態的伊娃:「我忘了是什麼蟲?」
「蛆蟲。」伊娃提點他,仍舊合着眼睛。
「對,我要跟蛆蟲們在一起!噢!啊!我要在這裡永遠安息……」他取過伊娃身上一塊小圓石,作狀舉到面前啜飲,「啊,賣藥的人沒騙我,藥性這麼快就發作了。我就這樣在這……在這一吻中死去。」
烏薯所説的「吻」,只是用喙輕觸一下對方臉頰;他「吻」了伊娃的臉,就躺到地上死掉。
然後,又到伊娃站起來。
她痛苦地垂注變成羅密鷗的烏薯,彷彿他真的死了,「啊,一定是毒藥害死了他。唉,你這個……」伊娃一時忘了台詞,「你……你這個王八蛋!你怎麼不留一滴給我?不過,這樣也好,我可以親吻你的嘴唇,也許這上面還留着一點點毒液,可以讓我當作興奮劑,一服下就死去。」伊娃也輕輕親了烏薯,「噢,你的嘴唇,還是溫暖的!」
在話劇中,羅密鷗嘴上的毒液已經乾了,茱麗葉於是叼起刀子,那件烏薯用冰塊雕出來的道具,夾在脅下,「好刀子!來吧,我就是你的刀鞘;你就插進來,讓我死了吧!」她作狀朝胸口一捅,「啊,我也死了!」
伊娃仰天就倒,讓積雪承着就勢躺在烏薯身邊。
天很藍,在這種屬於「死亡」的美好時刻,他們多半會靜靜躺上一會,享受暖融融的日照。
他們一有空,就玩「演莎劇」這個遊戲;烏薯努力背熟「墓室」一幕的台詞,演了又演,因為演戲的時候,他可以親「吻」伊娃;為了這個「吻」,他愛上莎劇藝術,一天不演,渾身沒勁。
「我越來越喜歡『羅密鷗』這隻鳥!」他説。
除了愛扮鳥,烏薯還發現了自己做冰雕的天賦,劇中使用的小道具,他都包辦了。

2.

一隻褐賊鷗躺在雪地上,看來是受傷了。
企鵝自從在地球上出現,就沒一隻對賊鷗有好感的;不過,在安地查東,這卻是烏薯第一次遇到的南極生物。
雖然是可惡的東西,然而,在這種時刻,這種地方遇到這種可惡東西,烏薯竟感到一點親切。
「賊鷗既然能來安地查東,説不定知道我和伊娃為什麼會在這裡。」烏薯沉吟着小心翼翼走近賊鷗,試探着問:「欸,你還好吧?」
「你説呢?」賊鷗愛理不理的。
「壞透了。老實説,你流血太多。看來,過不了多久,就會冷死。」
「你説話不能婉轉些嗎?」
「對不起。」烏薯有點歉疚,「你怎麼會躺在這裡?」
「我給一粒很硬的東西打中了。」
「我的意思是:你是怎樣來到這裡的?」
「我飛來的。」
「飛?」
「當然。」
「要飛多久?」
賊鷗想了半天,一邊想,一邊流血,「總之……一個多月了,你不知道南極離這裡多遠嗎?」
賊鷗飛得快,烏薯是知道的,賊鷗也要飛上一個多月,距離還會近嗎?「只是,我怎會和伊娃到了這麼遠的地方?」茫然想着,忽然聽到「嗚!嗚!嗚--」一片長嗥,往前望去,驚見五頭毛色月白的--
「狼!」褐賊鷗一聲慘呼,嚇得登時氣絕。
烏薯沒見過這種凍原白狼,卻知道來者不善,向前疾跑幾步,借勢撲到雪上,直挺挺朝海面急滑過去。
片刻之後,破浪竄起,往岸上一瞥,五頭野狼,已將一隻賊鷗撕扯得粉碎,雪上血肉模糊,羽毛亂飛!
烏薯心膽俱裂,縱身入水,卻聽到「砰」的一聲巨響。
再冒出來,形勢又變了:一頭野狼,倒地抽搐,身上多了個血洞,面前站着一個--人!
根據伊娃轉述的柏拉圖的話,烏薯馬上想到:這個披海豹皮的可怕生物是人;確切地説,是個獵人。
野狼一看到獵人手持的東西,就驚惶後退;獵人再將這一柄黑黝黝、還冒着煙的東西指向狼群,他們馬上掉轉頭四散狂竄。
「這根又長又黑的東西,好厲害!」烏薯心想:如果自己也擁有這樣的東西,那就天不怕,地不怕,不管什麼怪物來襲,都可以保護伊娃了。
獵人拖着野狼去了,烏薯就背向那條長長血路,飛奔回家。
他告訴伊娃事情始末,卻省略了血腥場面,只是不斷叮囑她要提防野狼和獵人。
「我們真離開南極那麼遠了?」伊娃問烏薯。
「嗯。」
「那麼,我們這輩子是不可能回去了。」

3.

烏薯在海邊遇見一隻大眼海豹。
大眼海豹視力很好,能在陰暗的冰層下覓食,能潛到深水裡逮烏賊。
烏薯和烏賊,雖然都姓「烏」,但烏薯喜歡吃烏賊;而且,對自己的潛泳和捕獵能力,頗為自信。
這天,他本來跟伊娃在海邊閒立看雲,興之所致,笑着走過去挑戰大眼海豹,「大眼叔叔,我們不如比一比,看誰先逮到第一頭烏賊?」
大眼海豹冷笑一聲,反問烏薯:「你知不知道我是誰?」
「你眼睛大大的,不是大眼海豹嗎?」
「不,我是大師海豹。我比其他大眼海豹潛得深,也捉過最大的烏賊;所以,大家尊稱我『大師海豹』。」
「大家?」
「對。」
「可是,這裡根本沒其他大眼海豹啊!」
「有沒有海豹不重要,反正如果有海豹,他們都會承認我是大師。」
「做『大師』有什麼好處?」
「受小動物尊敬。」
「如果我對你表示尊敬,你會不會跟我比賽捉烏賊?」
「如果你尊敬我,應該先為我捉一頭烏賊作見面禮。」
這時候,烏賊多的是,烏薯貪玩,覺得送他一頭無妨,就一頭插進浪裡,覤準一隻大烏賊,窮追半晌,就逮住了銜到大師海豹面前。
「好了,可以開始比賽了吧?」
「不用比了。」大師海豹用鼻子反複揩擦着烏賊。
「為什麼?」
「我已經有了一頭大烏賊,你只要再下去捉第二頭,捉到的比我這頭烏賊大,就算你贏了。」
「幹嘛你不下來玩玩?」
「我是大師,要顧全身份;而且,我有點感冒。」
烏薯對他的話有點費解,伊娃卻走近來,小聲説:「你去捉一頭小一點的。」
「幹嘛要這樣?」
「總之,你聽我説的。」
烏薯照伊娃意思抓了一頭小烏賊,一躍上岸,走到海豹面前説:「大師始終是大師,這次比賽,你又贏了!」
大師微笑不語,銜着大烏賊慢慢移到一塊大石後面,鑽入一個洞穴之中。
「大師是盲的。」伊娃湊近烏薯耳邊,「他根本不容易逮到烏賊。」
「盲的?」烏薯很詫異。
「嗯。我站在他身邊不説話,因為在下風處,他沒察覺,也嗅不到我的存在;而且,你看這些石子--」
烏薯這才發現大師的住所跟其他海豹洞有點不同,圍繞着洞口,有一個由幾十塊小圓石排列成的五角星圖案。
「大師的勳章!」
「這些圓石,説不定是用來辨認自己房子的。我要你認輸,是不想你傷害他的自尊心。」伊娃説着,忽然盯住烏薯憨笑,「你看你,企鵝都黑白分明,你卻黑咕隆咚的,醜死了!」
原來烏薯專心捉烏賊,竟沒察覺讓烏賊噴得一身黑漆漆的墨汁。
走近大師的海豹洞,傳出來的,只是一陣陣的歎息聲。烏薯聽着,憐憫之情頓生,跟伊娃一起捉了十幾頭烏賊,撂在大師的「勳章」周圍,自己也留了幾隻,帶回冰屋貯起來吃用。

4.

冰屋裡,急凍烏賊藏量多了,十天半月吃不完,伊娃就銜了一頭凍得筆直的烏賊出來,敲成兩截,擱在肚皮下孵暖了,烏賊冰結了的墨汁竟慢慢沁出來,成了一管天然的大毛筆。
「來,我們畫水墨畫。」伊娃説着,在舒展的積雪上繪畫。
烏薯照樣造了一支烏賊毛筆,看她畫了一會,奇問:「你畫的是什麼?」
「我媽。」
「噢,你媽真黑,黑得很……很慈祥!」烏薯覷着眼看看她,也在旁邊描摹起來。
「這是什麼東西?」伊娃望着雪上一團黑墨,笑問烏薯。
「你真瞧不出來?」
「瞧不出。醜死了!」
「那……那沒什麼了。」
「說,這是什麼?」
「這是--你。」烏薯有點尷尬。
「是我?」伊娃佯嗔帶笑,繞着自己的水墨肖像走了一圈,「換個角度看,就不醜了,還……還算漂亮呢!」
「對!對……」正說着,烏薯看到大師海豹來了。
「乞嚏!那些烏賊,」大師問,「是你放在寒舍門口的吧?」
烏薯點點頭,想起大師失明,就提高嗓門,説了聲:「是!」
「謝謝你送我禮物,改天……改天我給你回禮。」
「不用了,我們應該做的。」
「你們?」
「我和我……我……」烏薯瞄了伊娃一眼,對大師説:「你身邊還有一隻企鵝,她叫伊娃。」
「欸?」大師海豹向左嗅了嗅,鼻塞,不覺有企鵝氣味,向右猛吸幾口氣,才察覺有其他動物在附近,「你們……你們都知道了?」
「嗯。」伊娃説:「對不起,請原諒我們的冒犯。」
「唉!」大師慢慢移開,停在他們十多步之外,仰頭面對天空,自言自語:「我真是一隻可笑的海豹!乞……乞嚏!」
後來,過從密了,彼此情誼日深,大師才透露自己不是一出生就瞎了眼的。
大師曾經在島的另一端,在貼岸一片平曠的浮冰上看到一座「十」字形鐵架;這座十字架龐大、漆黑,就像從冰雪裡長出來似的。他趨近審視,想到那可能是某種宗教的圖騰,虔敬地,細聞了一會,沒嗅出什麼味道;不過,回到家裡,就頭昏目眩,吐了幾回,看見日頭當成月亮,老婆靠近以為夜霧乍臨,當世界沒有一點亮光,他的妻子就在黑暗裡離開了他。
「我不愛你了,我愛上了另一隻海豹。」妻子臨去前,這樣對大師説。
這句話,令失明的大師,還失去了自信。
從此,大師就這樣活着,有時活得像乞兒,有時活得像騙子。
「黑色十字架?」
對於這件令夫妻離異的物體,烏薯和伊娃感到很害怕。
「對,那上面還印着一個骷髏頭,很恐怖的。你們千萬別到島的另一面,千萬別接近那座鐵架!」大師鄭重叮嚀,然後,補充説:「不過,最能傷害一頭雄性動物的,其實,是雌性動物那些冷酷無情的話。」
「你還恨她?」伊娃問大師海豹。
「嗯。」他黯然説:「因為我還愛她。」

燭照

阿民

黑暗中醒來,
無一物不暗。
突然,頭皮一熱,
火,點着了
夢中暴長的
頭髮。
僧,這才憬悟:
一根燭
能看到的,從來
不多於自己
能照亮的;而
所謂擁有,當月色
一湧而入,
他驚視一身
燭淚,竟那樣的
嶙峋。

7-2012

不為驚世,只為光陰不虛度

——答大連《新商報》記者問

問:李媛媛
答:鍾偉民

篇幅所限,在《新商報》刊登時,訪問稿略有刪節,以下是「筆問筆答」的全部原文。報紙和電子版的內容,已轉錄在「文學人.com」,也可參攷文末《新商報》的縺結。
訪問刊出日期:2014年06月21日 星期六

《如何处理仇人的骨灰》收入了165篇专栏文章。这些文章形散神不散,包罗万象。香港著名专栏作家钟伟民将社会中所有的荒诞事和所有荒谬的小人,都当做自己的仇人,用文字消灭他们,用笔将他们的骨灰清扫。读香港著名专栏作家、《雪狼湖》作者钟伟民的专栏文章有种酣畅淋漓,随其思绪任意飞舞的快感。在他的口诛笔伐中,你可以将心中的不平之气宣泄而出。借由他专栏文章集结而出版的内地版随笔集《如何处理仇人的骨灰》上市之际,记者通过电子邮件采访了钟伟民。当记者谈及,如果古时有钱有闲、没有生存压力的出身士 大夫家族的人才能十年完成一部小说,而现代人没有这样的条件,所以写不出惊世之作时,钟伟民给予了否定的答案。他说,“我们这个时代,有好多富裕的闲人, 但也未必有能力耗上十年八载去经营一部小说,都宁愿去经营一家公司。我用写作的十分之一心力,经营过一家商店,盈利就远比写作可观。现代人都聪明,有条件 都不会做这等赔本的傻事。我有条件,但不够‘聪明’,所以还愿意躲起来,费时经年写严谨的大书,不为‘惊世’,只为了光阴不虚度、不白活。”

問答內容:
1.在书的引言中,您写道这次出内地版散文集,“六合归一,得有取舍,得再一次去芜;原来芜,是去不尽的。”在此,您如何定义“芜”的概念?于人于己,“芜”的标准有所不同吗?
  
答:我看寫作看得很簡單,寫作就是「造好一個句子」,造好一個句子的目的,是「造一個好句子」。好句子越多,詩就越好看,散文就越好看,小說就越好看。我天天在學造句,天天在進步,進步了,回望都是「蕪」。我寫得慢,幾年寫一部小說,寫完了,總誇自己:「這東西真不是人寫的!」再看,就惱火,就罵:「寫這東西的真不是人!」我長進了,沒過幾天,就能批改舊作了。不長進的濫竽,才最怕人看出他的「蕪」,努力為這個「蕪」辯護,找豆腐渣理論基礎,找愛逐臭的吹擂這個「蕪」,像屎克郎死命捍衛自己的糞球。我看到自己寫了一個蠢句子,是既怒,且喜,喜的是又上層樓了,興之所致,可以向樓下賣假貨的潑冷水,或者澆開水了。

2.您说到自己已经年过知命,这使我有所思,采豖过不少学者和作家,其中很多人都会说到,到了这个年龄,他们都会向往一种平淡的回归。这是只有在这个年龄才会有的境界吗?您的文章言辞犀利、一针见血,年过知命的心态会让您改变写作风格吗?
  
答:我說「年過知命」只是說了一項事實,有點無奈,感覺就好像:「頭盤沒吃完,怎麼就來甜點了?這不是要我提早買單嗎?」根本就是瞎嘀咕,根本不知道「知命」之後會有什麼境界,或者,該追求什麼境界。我要求寫作「不重複」,最好每一本書,都像另一個人寫的,都有一種新的寫作風格,要像一個好演員,演什麼,像什麼。我不講風格,講變化,講嚴謹,這也是為了進步。一個作家的進步,才是對讀者最好的回報。生活上,我夠平淡的,大概不能再「回歸平淡」了。炒菜,該放辣的時候,還是得放辣,寫作一樣。五十之後,我獸性大發,更愛拿大把大把的辣椒塞人。當然,我塞的,都是賤人。 

3.近年来,很多高校的教授们执着于职称的评定,而将学术的精进放在一边的现象并不少见,这对于进入高校求知的学生而言是一种极大的悲哀。您在《说退》一文中,也有相关论述。那么,在您看来,要想成为真正的大儒,目前是否只能依靠自学?
  
答:際遇很要緊,不一定在學校,在哪裡都會遇上良師,或者騙棍。對什麼高校高考,我其實不了解;我了解的,只是「悲哀」。對於真正要「求知」的學生來說,悲哀的確是太多了。歪風,陋習,愚行,畸型的制度浸漚出來的教授,滋生出來的學者,他們「培育」的下一代,會是什麼樣的東西?當一個學生思考自己的處境,悲哀就漫過來了,風景就變了。當然,好多學生不會思考這回事,也未必有思考的能力。就算在香港,也有不少豬狗教授教出來的博士碩士,他們豬狗不如,學問和人格,會黏住人鞋底。慢工出細活兒,急功近利,跟求知,求真,求美,往往是牴觸的。自學,知道怎麼學,不斷的學,不一定能發財,但能長智慧,長自尊。怎樣能成為大儒?我不知道,大儒太多了沒人掃街通渠也不好。一個蘿蔔一個坑,做學問,做餡餅,都得講正心,講誠意。

4.看您的文章,有了几年来少有的畅快之感,惊叹于您还有如此丰富的想象力。在内地,朦胧派诗人的代表人之一梁小斌曾说过,只有诗人才有取之不尽的想象力。如今,随着诗越来越走向更窄众,我们很难再看到充满想象力的文学作品。同为诗人,您赞同他的观点吗?您又如何看诗歌未来的发展轨迹?
  
答:謝謝抬愛。一個句子造不好,寫不來散文,寫不出小說,卻可以寫「新詩」。詩這一個文類,是最多濫竽的。病文一分行,貼上「詩」的標籤,作者就可以不講繩墨,不理法度,拉撒噴吐都是「風格」。拉撒了幾天,一地分行乾屎橛,他自己舒爽了,變「詩人」了,看的人可惡心。這樣的詩人,滿眼皆是,閒來就為「詩人」這個身份貼金,忙不迭認同哈哈鏡裡發光的自己,像一隻隻金湯裡爬出來的豬。詩,在這些「詩人」手上,只有淪落,沒有什麼「發展軌迹」。詩歌,對我來說,跟散文、小說、戲劇一樣,只是一種文學體裁,我因應內容,選擇不同的體裁。我從不認為,也不覺得,詩人比散文家、小說家,甚至比一個好廚子高貴。科學家、物理學家、天文學家、畫家等,都有「取之不盡的想象力」。詩人有些有想象力,有些沒有想象力;有想象力,有見地的好詩人極少,值得尊重;大部分濫竽,不僅沒想象力,也沒財力魅力魄力,鎮日胡言亂語,不必當一回事。

5.看《暴龙》一文的结尾,暴龙用创作,去克服海一样深、海一样蓝的哀伤。“雕琢和打磨,是一辈子的事。”有些作家在写了巅峰之作后,都遭遇了写作瓶颈,难以再有突破。可是,看过您写的这个故事,我倒有另一番感悟,其实所谓瓶颈并不存在,只要这个事业终其一生,就是一直在突破。不知我的理解是否正确?
  
答:對。我總愛在小說裡透露一點「創作觀」。文學,沒有所謂的「順其自然」,鳥吃飽了不論場合即興拉屎,那才叫「順其自然」。創作,必須不斷的「雕琢和打磨」,磨到讀者覺得這作品,非常「自然」。認真,踏實,天天下死功夫細功夫,看看人家怎麼摳詞兒墊字兒,想想自家怎麼煮句子煉篇章,一輩子在扎根基,在進步,根本就沒有「寫作瓶頸」這事兒。學生沒有瓶頸,只有進步的快樂。一條爬蟲,讓人提起來,當氣球吹脹了,自覺是「大師」了,是「祭酒」是「泰斗」了,一提筆就催眠自己:「我大師要寫大作了……」大作拉不出,這才會遇上「瓶頸」。就算真遇上瓶頸,也沒大不了的,才盡了,學門粗淺手藝,到街上賣烤白薯炒板栗就是了。

6.书中选了您很多篇有关爱情的文章,哪一篇最能代表您对于爱情与婚姻的观点?

答:我寫過不少涉及愛情的詩文,太多了,想法,大同小異;不同年紀,有不同的「小異」。哪一篇最能「代表」我的「觀點」,實在說不清,一言難盡。現實,有時候比小說曲折,比傷感的故事要傷感,但到底不能像小說像散文像詩那樣,寫得不好,就當那是草稿,刪削了潤飾了,換一個碼頭,添一軒風月,離合悲喜,就可以撕毀重來。現實裡,兩個人相處,處得好,就處着;處不好,就分開;處不好又分不開,只得交給時間。時間未必什麼都能辦妥,但一定能辦完;時間不能解決問題,但終有一天,取消了問題。生命很短暫,愛情不變成文學,會更短暫。

7.在《拒绝不快乐》一文的结尾,您给快乐下了一个定义,“拒绝不快乐”,这两者可以画等号吗?“拒绝”是否也是一种痛苦?因为痛苦所以才会拒绝,但痛苦依然存在,不因拒绝而变得快乐。不是吗?

答:「拒絕」就是對揪心的事惡心的人,說不。重點在一個「不」字,可以不做,不做;可以不聽,不聽;可以不看,不看。留下餘地,去學習,去做賞心稱意的。「快樂,不是追尋,是拒絕。」我算是個「拒絕專家」。以前寫專欄,天天寫,覺得不妥,一年要放兩個月暑假。放暑假不夠,一星期寫三天好了。三天也太多了,寫一天。一星期寫一篇還是有一條「死線」在,有死線,人就不快樂。不寫。寫小說,五年六年甚至十年寫一部,沒人催促,寫着玩兒,還可以。拒絕,對,有時會連白花花的銀子也拒絕掉,但能換來一地白花花的陽光,天色好,看花看雲看書看人鬥毆,也不花錢。人家要爭名要逐利要弄權,由他去,反正他過一會就吃出胃癌喝出肝病。權大了錢多了就不用死?百歲烏龜常有,但你見過活過百歲,敵得過蛆蟲的皇帝?「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把一件事做到圓滿,總好過把兩件事弄得「好壞參半」。孤獨,讓愛聒噪愛囂鬧的妄人,界定為負面的詞兒,但人,最好學會享受孤獨。快樂,不一定要以大笑,傻笑,狂笑這種種怪相來展現,內心安穩,寧靜就好。要知道拒絕什麼,首先要知道自己需要什麼,要哪一門子的「快樂」。香港有好多文學評論家,他們吃到朋黨掉下來的痂皮或者搓出來的積垢,是最快樂的,快樂得嘴角流涎,奔走呼告。但那不是常人能感受到的「快樂」,你追隨他們去吃那些東西,即使那是很「潮流」很「時尚」的東西,也不見得快樂。

8.您说自己是从不嫉妒他人的人,如何做到的?

答:也不是完全不嫉妒,只是那嫉妒總一閃而過,過去不留。我偶然嫉妒的人,也多半不是大家會去嫉妒的。譬如,我嫉妒所有會開車的人,如果我會開車,我會買一輛大奔馳直開到西藏。但我就是不會開車,每回去學開車,都想把教開車的砸死,拉出來碎屍,都悻悻然,半途而廢。我能嫉妒我做不來的事嗎?不能。我六、七年前在澳門開石頭店,報販天天送來報紙,都沒看。過了兩年,發現那齊人高的一摞報紙,棄掉可惜,就翻着,天天翻一份兩年前的舊報。讀舊報,最大的得着,是發現紅極一時的頭條人物,到二時或者三時,就不紅了,蔫了,狼藉了。煞有介事的頭等大事,一年兩年過去,變芥子般的小事了。趕潮流的,讓潮流沖走了。嘩眾的,讓更嘩眾的擠去了。下雨我聽雨,天色晴好,我門前沙灘可以游泳。趕死線的趕上了成就,我不趕死線我趕上了藍天。有什麼事,有什麼人可以嫉妒的?你試試這樣讀舊報紙,讀上一年,準能體會什麼叫過眼雲煙。

9.您写道,如果是富二代,会用十年来写一部小说,其中五年用来旅行、恋爱,三年研究一门看起来很无所谓的学科,剩下的两年埋头写作。能写出伟大的传世篇章,大概只有古时,有钱有闲、没有生存压力的出身士大夫家族的人才能完成,我们现代人没有这样的条件,所以写不出惊世之作,您是要表达这样一个意思吗?

答:不是的。我們這個時代,我們住的這些城巿,有好多富裕的閒人,只是他們不會,也未必有能力耗上十年八載去經營一部小說而已,都寧願去經營一家公司,一門實業。我用寫作的十分之一心力,經營過一家商店,盈利就遠比寫作可觀。現代人都聰明,有條件都不會做這等賠本的傻事。我有條件,但不夠「聰明」,所以還願意躲起來,費時經年寫嚴謹的大書,不為「驚世」,只為了光陰不虛度,不白活。當然,也有寫書賺大錢的,但那些浮渣,十居其九欺人誤世,跟賣地溝油沒什麼分別。

10.書中的文章,是否有因审查问题,做了修改?

答:選材我請編輯黃思遠先生決定,我不干預。沒收錄的,大概是提到香港某些政治人物的,那些人物,早不是人物了,垮了倒了腐爛了,剔去了省得國內讀者看着惡心。我不「審查」自己的文章,覺得那是「自閹」。人家提刀以對,即使只「閹」到皮膚,也會很生氣。所以,還是那一句:「可以不看,不看。」你暗中閹了我,別告訴我。你敢告訴我,我這就跟你拚了。

以下是《新商報》電子版的縺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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