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虹皇宮》1 號紅門的佟海孻(2)

鍾偉民

        尿臊味蒸騰,梯級上散佈着空啤酒罐、廁紙和乾了的避孕套,最多的是紙錢和灰燼,兩行樓梯的轉折處有隻小破窗,光影雨聲,割成一塊塊從玻璃的裂口投進來。階上鋪的舊報紙,頭版大圖是一叢黃雨傘,幾百幾千朵開着。多年來,這雨有沒有消停?化寶盆邊,是兩呎見方的瓦通紙盒,載金田牌 Kaneda 單門雪櫃的,一個疊着一個,幾乎把路堵死。她要擠過去,盒子上沒貼牢的保養證竟黏上她。
         保養期才一年?她也想過買一個這牌子的小雪櫃。她有一雙麂皮短筒靴子,不論寒暑天天穿着,穿了好幾年,鞋底不磨蝕,就擔心鞋面有一天徹底壞了,失去這難以取代的呵護。松香就說過,她不要臭男人,因為早迷上臭皮靴。她每天洗腳洗得好乾淨,襪子常換,但一穿鞋,一雙腳就臭不可當,鞋也受累陪着散發惡臭。那臭,就是老鼠爛在裡頭七天沒清理的味道,而且是七隻死老鼠的味道。靴子泊在門外,要招來怨詈,又不好撂在洗手盆下電飯鍋旁,就想到買這樣一個雪櫃,飯鍋擱上頭,鞋子塞櫃裡,厚門一掩,味道不外傳,翌日穿上也冰涼乾爽。這牌子不耗電,也最便宜,就恐怕短命。
        挪出一條去路,再下十幾級樓梯,門旁一陣窸窣,卻見一隻黑貓伏在盛垃圾的大籮筐上,正撕刮一個漆黑膠袋,袋口封得嚴密,打了死結,但抓出一道口子,撲鼻一股熟悉氣味,摸一下她就知道載的是自己那雙臭皮靴。真缺德,怎麼直接扔到這外頭了?就算不喜歡,也不該乘她不在,下這毒手。這鞋,比她出身好,在中大讀碩士那年買的,法國貨,淺杏色鞋身,腳踝位置有個圓形灰綠色標誌:Palladium ,法文就是守護神。她的守護神。鞋公司本來造戰鬥機輪胎,二次大戰,才造起軍靴。天熱,她汗衫短褲,配這小軍靴在校園走動,也算個特種部隊,對導師和男女同學都是威脅。當然,登堂入室,她會先把鞋帶綁緊,尤其梅雨天,她不想有人縮着鼻子去鑽探誰帶着鹹魚上課。
        碩士讀完,慣混博物館的同學最易謀事,她不偏重旅遊人類學,博物館學這些範疇,要找能餬口的活不容易。她感興趣的,是怎樣用人類學的思維方式,研究現代人面對的文化和社會問題。非洲肺魚,提塔利克,硫磺珍珠菌,三葉蟲和海孻,進化出了障礙的電梯……對考古學,地質學,生物學的旁顧,她總覺得,有助研究的角度獨立,不流於庸濫。決定貸款讀博士之前,她做臨時工,替學生補課。掙錢不多,又要有個窩,也只得追隨白松香,租住這種比屠房狹小的劏房。
        「你哪去了?都五天了,怎麼……」松香聞聲開了門,看到她那神色賣相,也不知該怎麼往下探問。她住過道盡頭的房間,朱砂紅的房門,小銅牌鑄了個 1 字。松香住隔壁橙門 2 號房,她有海孻房間鑰匙,替她開了門。屋內影影綽綽,單人床褥上竟迎面僵立了三個儀仗兵!卻都是聚酯的,真人大小,赤帽絳衫黃肩章,一樣身材樣貌,一樣面如死灰,連海孻在內,四張臉像泡在水裡五天一樣白。
        驚嚇,怎麼就是接踵而至?「前天我才把這三兄弟搬過來,睡覺手腳好舒展開。你……你還行吧?我這就搬回自己屋裡。」沒等她把話說完,海孻一步搶進房間,桌布解下來一甩,搭上戳眼戳鼻兩枝鼓棍,浴簾不拉,就往馬桶上一墩,仰着三個一臉恭肅,要朝她奏軍樂的,勃勃勃一股腥風,只放肆地噴薄。原來心魂漸定,見到有地方排解鬱積,才感覺肚子脹得不成,腸子不是蠕動,是抖着要掙出來。低頭尋隙一窺探,奇怪卻全是水,噴射到後來,洩了十海碗才漸見黃濁。不似吃壞了肚皮拉稀,倒像是從後門灌進去的。看來連肛腸也給侵犯了,不然,出口怎會又痛,又腫?
         這還不是最糟糕的,正揩抹着,眼前一紅,才驚覺臍上吋許橫着一條線!粗箱頭筆劃的,搶眼的茜草紅,楚河漢界替她強分出上下半身。
「請勿超越紅線!Please stand behind the red line, mind the platform gap……」黃線,劃在好多地方,記得上幼稚園,黃線就在,那讓她安心。怎麼變紅線了?擦不掉,拉上浴簾遮住四濺水花,肥皂液塗上肚皮再擦。大概熱水爐未關,水很燙,她卻只管坐着拿蓮篷頭澆自己。趔趔趄趄踏出來,褥子上白霧迷茫,松香已把一個嘴黏橫笛,一個捧啜小喇叭,一個鼓棍敲着虛空那發硬三兄弟,前胸貼後背搬出去擺在過道,擋着對面 5 號劏房那青色房門。她濕漉漉挪近洗手盆,一抹鏡子上的水氣,原來除了肚皮,脖子赫然也有一條紅線!一顆頭新接上去,斷口在滲血似的。
        松香聽到驚喊走進來,海孻再發現兩肩各有紅線從胳肢窩下經過,圈住兩條胳臂。兩邊大腿根,也各有一圈沿腹股溝繞到臀後。膝彎也有,在兩個膝蓋下蜿蜒。「總共八個圈。」松香仔細檢查過,點算得清楚。兩人心裡明白,沿紅線圈出來的關節處下刀,恰好能割出九塊差不多等重的肉。「中學讀的《庖丁解牛》,記得吧?」海孻沒心情調笑,松香一本正經說;「怕是遇上庖丁了。」的確,她不可能在自己兩邊肩胛,劃出那一脈相連的紅。得去報警,松香說,街口左轉就油麻地警署。去報失嗎?她有五六天的記憶丟掉了,蛛絲洗走了,腸子藏的馬跡也拉撒得乾淨,去差館剝光了讓差人鑑賞那八個紅圈,管用?這樣掏心掏肺,能換回給劫走的一個星期?見她用手指一個勁兒捽着股溝,越捽越毛躁,松香盯着那光潤的陰阜,也是費解,只着她趴下來俯臥,回隔壁屋裡取來一瓶強生嬰兒油,用棉手帕蘸了替她擦背後筆跡。
        「阿椁是不中用了,用油幫他盤一下就硬一會兒,鬆手就軟,只推說是他那行當陰氣重熏蔫的。我跟樂團同事打賭,他們送我那三個白臉阿兵哥做生日禮物,我能收留個一年,不讓堵死,明年生日,就得輸我一張新琴。阿椁又有得抵賴了,說那仨聚酯像鬼一樣,害他氣短。」阿椁是松香丈夫,在砵蘭街開棺材鋪,大學畢業她嫁了這賣壽板的,跟海孻就沒聯繫。半年前,兩人在音樂會重逢,聲氣再通,知道海孻在找窩,就攛掇她搬入隔壁這正招租的小格子。
        「氣短,那話兒也短?你有學問,你說說……」見海孻沒答話,橫過腰背那一線潤紅也不見褪色,又試着去擦她臀下大腿根的褶紋。水洗不掉,油可以溶掉顏色?她怎會迷信這不涼不燙的東西是萬能的?海孻記起了,因為愛她,她答應用學到的礦物和動植物學知識,為她炮製一味複方春藥,讓她的男人金槍不倒。
         隔壁阿椁睡醒了,大概那瓶油不在手邊,在門外瞎嚷:「這邊電梯壞了兩三日,聽說半夜裡停電,就一兩分鐘,等恢復了,電梯就沒再動。管理員不理會,人也不知死哪兒去。黑松露回來了?你問問她電梯動了沒有?伍姑娘也兩三天不見影兒,八成懶得等那破箱子,在她那桑拿浴室留宿。聚酯三兄弟,就先撂伍姑娘門口,別塞回來。」黑松露,說的是她,阿椁替白淨老婆回敬她的;她是黑,其實比松露味濃。「老惦着伍姑娘,我就不信伍姑娘那麼神,真能讓死鱔魚抬頭。」要有鱔魚那長度,人受得了?松香體察她心意,補了句:「比喻。」仍舊左手抵着她一邊股肉,徐徐推高,帶出隱匿的線索;右手反復擦拭,拉琴似的,不揭露那平順了,又變得嚴絲合縫的畛域。
        屋裡濕翳,松香挨着她坐在褥子上,連身薄睡裙像就要蛻的皮,但揉着擦着,心中越發寒慄,海孻腰腹和兩邊大腿根這三個紅圈,當中填了色就是一條三角褲衩的形狀,肚臍、生殖和排洩孔都在這範圍,沿紅線鋸下,就要像附近性商店零售的矽膠局部女體,月黑風高,男人會去幹這種冰冷的,只有臀部的肉塊。誰要把她製成這種可怕的自慰器?她經歷了什麼?肯定是從刀口逃回來的,但那張刀,究竟懸在哪裡?
        就像把人鋸成九份一樣,這小單位也割出七個房間,左四右三,門當戶對排在狹窄通道兩側。左側四道門:紅,橙,黃,綠;右側,是青,藍,紫。房東親自用 Pylox 噴的,一瓶噴漆正好噴完一扇門。然後,他叫這做彩虹皇宮,氣派極了,沒有人不滿意。松香抽出一個乳白垃圾袋,把她捎回來就扔在門旁的黑膠袋套住,束了個活結,免得鞋味繼續外溢,然後脫了睡裙,也赤身貼着她躺下,一正一反,離水的黑白兩條魚。那紅,好頑固,松香埋怨,只能等它隨死了的皮膚細胞剝落。
         海孻反手搭上她小腹,熱水澆完,不想指掌還這麼冰冷,松香顫了一下,聽見海孻問她:「你怎麼有我笑着拍的照片?」她拍照,從來不笑,說不覺得照相機在逗她笑。「那是我,我拍自己。貼街招,總不能太嚴肅。」松香說。這不稀奇,以前老師就總認錯她們,也是省得人叫錯名字,中六那年,她才開始剪這長劉海的短髮。其實,除了皮膚黝黑,她乳頭和嘴唇都比松香陰暗。
         綠簾外雨聲沙沙,睡意越發濃重。雨霧的味道,松香身上槲寄生的香氣,都讓她舒心。槲寄生像曼陀羅的根一樣能壯陽,包住槲寄生種子的黏液,舊時巫師會視為天神的遺精。以後,為死鱔魚阿椁調配催情藥,不能缺這一味。卡阿比(Banisteriopsis caapi ) 也得當藥引用上,在亞馬遜雨林,男人習慣了赤精大條辦事,喝了卡阿比製的飲料,陰莖就硬挺,像風水師循着羅庚的針頭指引,喘着氣在村子裡轉悠。女人喝了會害子宮收縮,雖然要爽翻天,卻是不宜讓松香去犯險。橫豎阿椁喝了,她也受用,到時數藥齊下,補得他鎮日下面像掛了大槌子,在過道來回晃,不管青門紅門,逢門就去搗擂,也是她的一場學以致用。雖然陰霾沒散,在四方越積越厚,她的處境,就和那臭哄哄的守護神一樣,密封在生結和死結,黑和白之中;然而,一門心思落在松香身上,聽着她的一呼一吸,她就漸漸的安寧。
        皇宮裡,人聲越來越雜沓。3 號黃門的凹額牛一早出去了,只水族箱的藍光從門縫透出來。4 號綠門住了個海獺頭,在榕樹頭擺檔演靈鳥占算,但這天沒動靜,夥拍他幹活的紅嘴白文鳥也沒吱聲。5 號青門的伍姑娘未回。6 號藍門是吉房,在招租。但貼近玄關的紫門 7 號房,一房擠了七口人,這戶人,額陷眉骨暴突,長相特徵跟兩萬年前絕種的尼安德特人,一模一樣。這天,雙層床上的老尼安德特在繼續咳嗽,一對男女,照常仰着塌鼻子,喝斥四個趕上學,卻蹬踏着鐵門廝鬧的原始孩童。
        當這一大四小穿上鮮黃雨衣,呼天搶地出門下樓等電梯,準備再下降到舊石器時代的霪雨裡,在彩虹皇宮紅門 1 號房,海孻卻睡着了,夢見白松香坐起來看着她,看着看着,竟就哭了,眼淚一顆顆落在臀上,很燙,像龕上紅燭滴下的油。

(完)

《彩虹皇宮》1 號紅門的佟海孻(1)

鍾偉民

        她總覺得自己是從這一場雨裡長出來的,水漚着腳踝,漂送着晾不穩的一塊塊紅手絹,絹上白紫荊泡成一灘黃痰。釘死在萬國歌座外牆燈箱裡的臨時歌后,譬如酸梅姐,譬如陳楚楚,硬照上乾笑全化了,居中黃紙黑字:「玫瑰人生,單日三到六時,白大班高雅提琴伴奏,每首歌28元……」鵝黃,粉紫,孔雀綠,一簇簇抽搐着,從街頭反白字 since 1997 的藍招牌假髮店浮過來,怕讓長觸鬚螫着,她涉水躲開了。
        這場雨,究竟下了多少年?感覺上,一條非洲肺魚從歌座泥牆下掙出來,半爬半游,到了對面性商店雨篷下,讓櫥窗裡長了長鼻子的三角褲衩嚇住,回頭看她一眼,就竄進溝渠;然後,幾頂花椰菜一樣的鬈髮沖過來,捂了渠口。四億年來,肺魚都這個長相,有個盼頭,悶在土裡也能活上數月;但這天,生路卻好像全給堵了。
        她抱着手,拉攏了雨衣包裹自己。根本就不是什麼雨衣,只是披搭着的一幅白地塑料桌布,紅玫瑰密植,幾個煙蒂灼黑的洞眼,彈孔般開着,雨灌進去,那寒就刺骨。再一掏摸,又吃一驚,原來桌布裡頭,連胸罩內褲都沒有,北風一揭,她就是赤裸裸的。
        在這一年的第十三個月裡,唐樓灰牆上,電線纏死的路牌透出一個廟字,該是廟街,入黑一通衢燈火,照得五嶽人馬發白;到破曉,天地卻換成這一河兩岸的荒涼。她怎麼會杵在這裡?這一身行頭,欲蓋彌彰,演的又是哪一齣?
        騰出手抹了抹劉海掛的水珠,見有人推了車橘子要避到房檐下,邁前幾步,還沒想到怎麼發問,那人瞧她趨近,竟撇下木頭車拔腿就走。最早開的吉永冰室有一個客人,朝裡坐着,齊刷刷的灰短髮,乍看就一隻水獺趴在卡座椅背上。老闆娘抹掉白板上幾行藍字,擰眉斟酌早晨 C 餐該換什麼花樣,一拍額頭,寫了乾煎提塔利克魚塊,通心粉,咖啡或茶。
        提塔利克(Tiktaalik roseae) ,模樣和肺魚差不多,但四億年前上了岸,就沒回到水裡,成了往後所有陸生動物,包括冰室那水獺頭和老闆娘的祖先。清水的衰減長度(attenuation length)是幾十公尺,對水中迎面的突襲,只有幾秒鐘去應變;爬上陸地,視野開闊,甚至看得見新簇簇的月亮。見識多了,魚的某些後代,還有餘暇去思考自身的存在,或者,為什麼用這樣的形式存在?對了,她為什麼會在這街上存在?
        要進去和「C 餐」見個面,但一身的寒酸教她踟躕。走出十餘步,在單眼佬涼茶鋪門前停下,她身子好輕,但桌布和雨水黏着她,拖慢她。然後,她看到牆磚上一頁尋人啟事,白紙上的頭像很清晰,不用比照黃銅藥鍋上自己的倒影,她就認出相中人就是她。上面還有個名字:HeLa,括着中文的海孻 。她的確叫海孻,姓佟,名字是自己取的;見到,她就記起。
         實驗室環境保存不了活的人體細胞,細胞的分裂次數,有先天限制;但 HeLa 這粒像乳頭的瘤細胞,條件適合,卻可以一直分裂,永遠不會衰亡。欲望,不可抑遏的欲望,這是她唯一想到的。
        隔不多遠,電箱上是同樣的標貼。她走失了?讓人擄走玷辱了?短期記憶喪失,是腦顳葉受損?還是遭人暗中摘除?或者,只是嗑了藥,招了邪祟?「見貼請早回家。」這家,就是「彩虹皇宮 1 號房」?她住皇宮?是宮女,還是皇后?雨中某一方格子窗後,誰正在尋她?
        橫過寧波街,就是啟事標注的皇宮樓下,八層高的舊廈,門內馬賽克鋪的階級兩側,難得都有電梯,一架停單數樓層,一架停雙數。她要上七樓,顯示單數的銅板燈號沒閃動,該是壞了。轉身按了停雙數的按鈕,打算到了頂樓,再走一層樓梯下去,就沒穿鞋,腳下黏答答的難受。
        電梯槽分據南北,互不相通,聲氣也不相聞,儼如壽衣的兩隻黑袖子,一隻晾着不動,一隻晃了晃袖口鼓出一地陰風,電梯縋下來了。一來,朱紅鐵門嵌的砂玻璃就發白。她拉開門,伸長了手去拽那趟閘,大半邊身子連恥丘都掩不住攤了出來。頂多能塞三四人的電梯,一陣風雨飄搖,趁沒乘客,她啪一聲拉攏閘門,回過神,馬上撩開桌布,檢視方才臍下乍現的部位。怎麼這樣的陌生?這炸饅頭,油滋滋的,是誰的陰戶?她記得自己那兒有毛,細而且密,像爬着一隻寒武紀的三葉蟲,細爪子鬈鬈曲曲全螫進嫩肉,探近褶縫那兩根長觸鬚最長進了,總趁她撫弄自娛,就隨指尖去鈎沉。
         她遲熟,十五歲起,就由着這算節肢動物的大毛蟲,不濃不淡陪她相依着度日,也多虧她一毛不拔,二億五千萬年前絕了種的古董,才得以在她兩股間落戶。落戶……..對了,夏天,她和松香,在梅窩酒店面朝的海灘曬太陽,比堅尼褲偏小,腹股溝牽扯出幾根烏絲。「班主任進去了!」松香作狀驚喊。班主任,就是蟑螂。那年,中史科老師兩邊的眉毛叢裡,各伸出一根棕黃色長毫,基於面相學理由,是剪不得的;據說,作用還跟收音機天線相若,可以通靈。同學見了生畏,背地裡就喊他蟑螂主任。不干擾這黃毫生長,沒準有一天會蜿蜒到她腳邊,而她可以沿這線索上溯,揪着一大綑眉毛,回到十幾年前的某一個晴天。
         這一刻,她竟有點想念那色迷迷,總愛揩摸女生坐暖的木椅子的蟑螂,好像鼻子全長在他那些指頭上。如果他有靈性,能測吉凶,她這就要他開導,起碼講解一下,歷史上,有沒有可鑑的,一樣遺失了整批恥毛的前車?要說是幻覺,這忽然墳起的光滑,摸上去,卻怎地這麼實在?是她眼花,把自己看成另一個女人?什麼時候,她睡過陰阜不長毛的女人?松香那裡就有毛,她在游泳棚的更衣室見過,又黑又油亮,不修剪也修剪過似的。
        松香大提琴拉得出色,代表她們女校得過校際音樂節冠軍;自己好議論,她嘲她是削尖的鉛筆,偏生藏了黑心。她笑她,說她是一塊松香,隔三差五,就用那坑漥,揩擦馬尾造的弓毛。「別揩上癮,拉琴拉出一股煙,一看知你屄癢。」松香姓白,肉也白,松香這諢名叫開了,就沒改口。
         背面髹 2 字的紅門滑落,隔不久,就沉下 4 字那一扇,指數上升,代表亢奮和狂亂?霉味撲鼻,水泥牆附生的黴菌竟似一直延續,黑濕連綿無盡。三十五億年前,第一顆微生物誕生,眾生的起點,天空也在下雨?耳朵未出現,雨落下來有沒有聲音?蟑螂主任的長毫呢?她喪失的記憶,起點又在哪兒?
        摸一下胳肢窩,不禁納罕,怎麼連腋毛也沒了?不可能是自己剃的。她篤信沒攙水的女性主義,不認為遷就別人口味,定期刮光自己,是個好習慣。她不像1968年那婦女解放團體,為抗議美國小姐選美,到會場替一隻羊加冕,咩咩聲裡,一個自由垃圾桶( Freedom Trash Can )塞滿女人受壓迫的象徵物,包括乳罩、束腹、抹胸和假睫毛。當然,沒什麼實質的改變,火紅自由垃圾桶升起的,只是灰燼。
         她出生之前,女人的腋毛,據說會讓男人往下面聯想,就一幅幅裁下來,破帘幕一樣給扔出了進化的舞台。她是讓狂徒暗算了?規劃物種演化的手段這麼猛惡,一萬年後,人類腋毛在一萬九千多個基因裡,能不徹底消失?起碼在女人的胳肢窩裡,就永遠不再生根。這算個什麼性別自主?她嘴唇豐潤,那細密的皺褶,一樣惹人遐思,一樣跟下陰匹配,呼應,這些不按規矩生長的花瓣,怎麼不也頒令割除?黑暗一直在電梯外蟄伏,細想,心裡發毛。牆上細菌,驀地一粒粒鼓起來,集結着,似乎要撲向她。單細胞生物,就硫磺珍珠菌有英文 full stop 大小,向來藏在納米比亞海岸,這會兒,卻要攻佔她,腐蝕她每一道防線每一個坑穴。
         6 字紅門一落,電梯嘎一聲頓了頓,大概在七樓的黑牆前停住了。「full stop!」意識到被困在一隻高懸的鐵籠子裡,她身子發硬,面對一牆黴菌,不知道該呼喊,還是該靜觀。單數出了事,這事,還要成雙?2016 年,北京一幢住滿人的公寓,一架電梯卡在十樓和十一樓之間,技工沒查看有沒有人受困,就切斷了電源。兩旁載客電梯如常升降,晝夜不息。一個月過去,電梯門給撬開,才發現一個女人爛在裡頭。歷史,包括棺椁,或者各種箱櫳的升沉史,是不會一成不變按本子搬演的。在黴菌叢裡,她可能呆上十天半月,又或者一年。罐頭裡沒有季節,鑿開了,光線再照進來,人們會發現黑牆上遍是爪痕和指甲的碎屑。她的脂肉,會牢牢黏住蔽體的塑料屍布,漿血源源滋養這一幅不朽的玫瑰。
         趟閘交織的大交叉看着教她沮喪,一個個傾頹的十字,耶穌門徒聖安德烈,就是給釘死在這種大交叉上的,姿勢滑稽而又悲慘。這實在太不吉利,轉過身,壁上貼了財務公司放貸的紙條,勒令某人償還血債的警告文書,招租廣告有三頁,「樂生園大廈,近油麻地臨時熟食巿場。七樓B座,有電梯。實用85呎,獨立廁廚,冷熱齊。月租6500。有意電……」這頁上地址,就是彩虹皇宮的所在,電話號碼,讓尋她的啟事遮住,她的黑白臉,同樣黏滿句號的黑點,那過早透露的屍斑。燈滅之前,她逃得出這一牆 full stop 的圍堵?困在電梯最大的凶險,是缺水。尿是不能喝的,鈉太多,喝了腎衰竭。膠桌布還附着點點水珠,她慢慢解下來,把朝外一面輕輕兜起,提起四隻角抖了抖,但求攢集到殘留的半口水續命。等餓到耐不住,就吃招貼,她決定最後才吃自己那長了屍斑的頭。
        總是看到,想到什麼,就連帶記起別的事情。身上這塊布,她好像見過,卻就是想不起原來鋪在哪裡?是誰家的東西?甚至,披搭了一天,還是一個星期?外頭一定還在下雨,在遺忘的煙瘴裡下着。她把那幅布再用力一抖,一彎身光屁股撞上那道趟閘,卡嚓一聲,電梯一挫一提竟急升了半層。到八樓停下,她來不及轉身,紅門已讓人倏地拉開。慘白熒光燈下,隔着疏落的聖安德烈十字,一個小伙子張開了嘴,瞪大了眼看她。肯定沒料到一大早拉開門,就看了一個女人的全相。這滿臉的錯愕,是沒見過這麼細的腰?這麼翹的臀?海孻對自己這玲瓏,性感得毫不隱諱,甚至過份大眾化的軀殼,不是沒知覺的,十五六歲開始,她就察覺男性煎灼的目光,她像他們一樣癡迷,她享受,愛惜這副肉體,只容不得他們來染指,或者插手。
        待轉身面向趟門,她已執着桌布兩端展開來橫在前面。他背頂着門,看着這個屏蔽了自己的女人,回過神替她拉開趟閘。她半遮半掩挨擠着出了電梯,彷彿鬥牛士一直用紅布撩弄局部充血的牛。這條牛,她應該見過,看來才成年,除了額頭有一處礙眼的凹陷,稍欠圓潤,也算個白齒紅唇的清秀。「水母……水……要死水母。」鼻頭前紅玫瑰掩映,凹額牛只一味咕噥。海孻也是心中嘀咕,她這披搭,像一隻水母?紅門嘭一聲合上,砂玻璃上燈光退去。她背後涼浸浸的,才察覺腰臀一直裸着,光脫脫的擺了個十字造型,獨對過道上幾戶人家。慌忙重新裹好自己,推開防煙門尋路下樓。

鍾偉民詩集《一卷灰》

《一卷灰》前言
七年寫一部《紅香爐紀事》,閒角兒多由詩人去演,寫完一拾掇原來詩也攢了一篋笥。有些話貼心,不捨得割捨,又不好楔入那一爐文字氤氳隨人生滅,能挑出個囫圇樣兒的,一闋闋按時序排好付梓,也算個補遺,是小說的餘燼。
據說,爐上供一線心香,香灰打卷,所求之事必應,吉兆。這書,現成叫《一卷灰》好了。
六年前初夏,揀出招眼的長短句配了黃澤雄先生畫作印了一冊《稻草人》,這趟沒把結過集的剔出來,圖有個七年一脈的全貌。湫隘囂塵之地,潲水上是長不出詩來的,儘管有人播種,佯裝看見花開。細想,也該是最後一卷了,不傷知音稀,都黑齊了,這本來就是偶蹄目開朗誦會的夜色。4-2018

《紅香爐紀事》電子版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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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灰》電子版連結
https://play.google.com/store/books/details?id=9K1aDwAAQBAJ

物理與情理的意象練習

阿民

1.

所謂的披星戴月,不過是
文字這額外一堆粒子,
洩漏的第一場天意。
膨脹的烏鴉,黑斗篷一撣,
星塵,就撲向檐頭。
想起撒在苦茶上的鹽,
或者,看過的一場雪,那是
好多年前的事了。一百
三十七億這虛數,虛得
像一嬝鄉愁。而從那
龐大的一聲歎息開始,咱倆
就注定了有一段糾纏,
兩點螢火,一順
總呼喊着一逆,心事
必隔着光河相應。說到底,
連粒子,也沒一顆是孤獨的,
何況是人?當冷卻了的
巨輪,駛進小於針眼的
河道,在那絕對
零度的夜晚,我總相信,
會再遇見你,就像一株枯樹
遇見一朵回到枝頭的落花。

2.

一隻貓,在定諤先生
那黑匣子長住。
某天,甩開頭上疊加的
生死,貓,叼着
一燒瓶氰化氫
溜到月下,卻發現世界
也像一隻燒瓶,籠着
白霧。豬圈上
飄浮的詩人,借瓶中
猛藥,提煉一個發光的
意象;偶蹄目的
流行榜,潲水河上
相續的黑泥。貓看到
一隻鬼,讓晾起的
襯衣,審判自己。興許
走得張皇,沒收拾好的
前生,仍未乾透。一個
無頭的天使,用衣角
流淚。人世不可理喻,
貓決定回巢,牠開始
懷念那一匣
讓薛房東截了電,也叫
棺材房的出租空間。

3.

天寒,擁被宏觀窗外潮漲。
不等推敲,岩礁撞上
夜色,嘩然澥成一灘黑浪。
點燈,微觀苦果
與枝節橫生之前那一盤
散沙。沙上離合紛繁,軌跡
分明就在,偏生不見
車轍,遑論涸轍上
兩條讀文學的鯽魚。情理,
原來早在物理那一頭,
一顆淚,到不能分解,即成
劫波;而進退,非關風月。
無常,且不可測的
秋後,曾經暖上一壺清酒,
等帘外晴霽,等一個人來,
等續上某一年的雨絲。等着
等着,人就老了,世界
塌成綿延一座礁區。
還可以怎樣呢?畢竟兩個粒子,
或者,兩個日子之間,總是
由長夜連繫,而葬月的人
那雙手,除了腥氣,就沒
一條掌紋,是通向我們
住宿過,那恆温的廣寒宮的。

4.

空虛是拖到陸上的
一艘大船,乘客落盡,
一隻螢火蟲磕上去,船殼
就半天的嗡嗡。
船長臥房裡,一扇窗
是漆黑一架升降機,
月蝕那天晚上,按鈕
不亮了,向下
直墮一個死人的肺腑。
塵土裡,這未來的
自己,有心情敘舊?
會隔着四塊朽木,聽一場
告解?那不解的
癡頑,浪花萎後,那
總是結痂的礁區。
人死了,要是還做夢,
夢裡登船,興許
就是另一趟人生。
然後滿城燈火,空虛
如故。總是未入土,遺忘
就把人掩沒,堆上
心頭的黃葉,總拼不出
向春天返航的一幅草圖。

5.

歲暮,化人場
就為戲子們鍍金,灰燼
落下來,白得像雪。
沒什麼是不朽的,
連一座城,都罐頭一樣
烙上了期限。
而邊界那一條虛線
散開之後,有人
視漂來的一橛破折號
為船,點一盞不見
經傳的燈,等鎢絲
落盡,就注水,養開口
泡影,閉口
還是泡影的魚。黑暗中,
孤獨都有一個扎眼的
編號,登不入錯過的
晴天。春分之後,總想起
忘了為一朵微笑備份,
總是悵然,總是
在自己的影子裡躺着,
斷了弦的一把胡琴
躺在黑匣子裡。

6.

用手機讀書,這一頁
我讀着,前文和後事,
究竟,藏於何處?
砸破一屏光影,裂縫
沒漏出片言隻字,
也沒楔子,能箝起
某個回目裡,一段
錯落的雨絲。
而今生,同樣翻不開
前世,尋不着下輩子的
自己。都藏在哪裡呢?
難道沒貯在過去,沒寄在
遙不可及的雲端?
難道一切,就散落在
遼闊的一場現在?生滅,
扣連如一串念珠。
今夕與你同車,鏡湖
對岸,另一個我
卻與你同船。興許,
沒什麼是真正錯失了的,
影子的背面,有人
在山門外設帳,煮一壺茶,
不為什麼,只看年年
過境一行鷺鳥,如讀簇新 
藍屏上,一點即破
那反白的一行佛偈。

7.

原來鐘鈕上那蒲牢,
最怕一橛木鯨的
莽撞。鐘下訪一故人,
人變了。於是,
我把那龍子哄下來,
抱回去養在書房。
陰雨天,這廝總說起
舊時堂前那一地
花影,而失魂的
牴觸,嘡啷一聲,
早驚動泊在花影裡的
年華;是的,這一去,
就茫茫無岸了。
偏偏未等放晴,窗外,
卻有不懂事的
絮絮喊着,唉,
竟然是,要收買無從
收買的,收買
舊音響。

8.

把影子按住,敲成
一張保鮮膜的人,
硬生生封存了一座岬角
某年的滿月,
那樣燙手,油星子
卻沒一顆洩漏。
思念,有時得保密,
密成一碼碼
枯杉似的條紋,
而保質期,總是
最後才鏤到磚泥上。
沒什麼是新鮮的,
在亡者的超巿,
謊言和諾言的二維碼
豎立,同樣方正,
那黑白,也同樣扭纏。
等黑齊了,卻總有
幾隻螢火蟲,上天
下地,要掃描出
所謂死生契闊的玄機。

9.

原來量子的躍遷,候鳥的
移徙,一切的
聚散,鬼差不指涉,全是
温差在作祟,一不留神,
還寒,乍暖,半城霓虹
還有那人面桃花,就遽然
變換了顏色。
明知道那些不測,都是
不可測的,苦雨過後,
我還是按你離去的那一歲
紀年,不問陰晴,埋頭
校勘甜言的實虛。
而緣起之時,鏡湖上
橫排的注腳,按理,都用
最細最細的弦繫住,一經
挑撥,就大雪一樣
成了積壓心頭的疊加態。
忽然就知命了,也知時
不我與,在回歸奇點
那所謂初心的路上,
死者的歲月,比生者千萬倍
漫長,而思念,如脫離
燈罩的燄火,無所謂生滅,
無所謂即離;然後,
鏡湖與宇宙微波不興,
再一次,閒看造化
因為過冷,焚燒一堆星子
取暖。

10.

腰斬一樹紫檀,橫切成
唱片,最善感的
一支唱針,當能解讀
清初,甚至明末
某一季的淅瀝。
五百年,盤結出這一
暗盤,越轉,風聲越緊,
到邊上,就幾隻知了
沙啞地,傳遞一座城的
崩頹。而遇見你的
那一歲,樹,綠盡了,
木化的記憶,原來
也有一個所謂的大限。
要倒回去?針頭鈍了,
犁過的黑土
已霜白。時間不對,這
就是所有離合的癥結。
而我們是不會活出年輪的,
心死之後,得補習
怎樣在落花時節佇立,
才不委曲成一卷香灰。
畢竟熄機之後,再頑固的,
也頂多在黑匣子裡
嚼幾天蛆,就靜觀一排
餓壞的石獅子
在春末,細嚼嘴角的青苔。                                

15-4-2018

《紅香爐紀事》鍾偉民

「他竄進釘着一萬多隻甲蟲的標本箱,箱裡,鋼針電線杆一樣密植。藍玻璃的籠蓋下,死者坦然地垂注他……一隻紫扁胸天牛對他說:『偶像,不管什麼材料造的,影子覆蓋得夠廣大,就沒人會覺得自己活在它影子裡。小說的一個功用,不就是把影子的邊界描出來,讓人知道這一個黑暗國境的範圍嗎?過去你躲在妻子墓碑的陰影下,那太局促了,那一方哀傷之地,大小只擱得下一口棺材。鑽得進杳港這一隻標本箱,是你的因緣,眼界自是開闊,但也別妄想輕易能出去了。』說完,這隻天牛從針頭掉下來,打着陀螺轉,落了一片花瓣似的。」

小說寫一百年前的杳港,杳,就是遠得見不着的意思。寫作七年,人物千奇百怪,有不老不死的,有能穿牆能發光的,有兄弟連體但善惡判然的,在一座泥像蔭庇下,活得沸沸揚揚。舊時有寫癡人,寫強人,寫侫人或者淫惡之人的小說;這一部,多着墨詩人,順帶闡揚當地文風,算得上是議論小說的小說。當大夥吟風玩月,地面一個個黑窟窿乍現,窟窿吃人,然後吃房子,吃掉鬧哄哄一場大巡遊的痕迹……

松煙

阿民

想起你,總想起
每一次的分離。
無份之緣,哪一年,
算是緣起?雨,
千年前,就把平湖
織成皺皺的帛書。
魚,出水是眉批;
入水,是揳在
頁岩的夾注。但
每一回目,縱有浪花
枯萎,槳楫如翰,
歲月,剉礁石
成硯台,那無盡的
離合與悲喜,怎地
獨欠了可解的
前文,可續的後理?

想起你,總想起
每一次的分離。
或者,蒲葵樹開花的
那一年,你的愛情,
曾在尺素的盡頭,
在一個句號的盡頭
甦醒;但命運,原來
由不得雲的絮絮,
雨的叨叨,由不得
說書的人削了船,卻在
難填的空白處,
用一錠松煙,渲上
滿月;那滿月,偏不照
這一章,這一節!

想起你,總想起
每一次的分離。
派信的人,早就在籬前,
把連篇錯謬,派成了
暮色。空郵,本來就空;
更何況,撲面那
如夢亦如電的電郵?
而所謂的思念,
如山枯後,最後
一掌楓紅,要攔住
千戶獸環的變啞;
如春盡前,一隻鳳蝶,
舞入未繡成的蟒袍,
化為最華麗的線索。

22-3-2013初稿

代售詩集詩刊

大家出了詩集或者詩刊,新舊不拘,歡迎送到小石頭寄售。售出後,五折結賬。寄售者見書刊不在架上,逕向店東索款;沒人行政,也沒行政費;盡量自助。書多,我贊助書架;書少,省下這血汗錢贊助自己吃飯。小石頭每天兩點到六點營業;星期日,或遲一點開店,因為那天,我會義務去看店兩三小時,我沒紀律,神出鬼沒。有意送書寄售的朋友,動身前,不妨先致電:62179001,問問店裡有沒有人。

籤文

阿民

分手之前,挽手問卜於
菩薩:上籤,能好合,百年。
梧桐,又落葉了;歲月
搖下的籤文,淒涼,
而繽紛。
而燈蛾把永訣咀嚼成
燈花的永夜
——廟前,骨灰罈
盛一灣黑水,無渡,卻有船。
一船葉脈,如籤文
錯綜,又怎生判定離合,
吉凶?

吉凶無端,臨去,你遺我以
玉玦。玉成玦,可以絕人。
「心知其不返。」仍舊
用瘦成水燭的影子,編一雙
芒鞋,背道,踅到各自的
懸崖,隔水相望
——那玉玦的盡頭,下臨
深淵。

夢裡,簌簌一如搖籤的樹下,
含笑相遇,心事,卻如藏了
二十年的那一窗燄火;
那夜,你不來,硝煙不散,
壓卷的那一蓬薔薇
不開。

薔薇不開,這蛙噪的人間,
我也看膩。三十年前的雨季,
我就攢起燕尾裁下的
一巷子落花,為你,在終究
要來的冬夜,堆灰為爐,
煮融了雪,借滿壑的磷火
烹茶。

茶煙未起,同齡的鬼,
都來相邀。相邀欲何為?
問卜之前,無斷續,
無散聚,也無菩薩。一鬼
點燈,明言:不如同覓
四十年前一根青青髮,去垂釣
骨灰罈裡楔着,盛唐那一隻
月牙。

那蛀壞的月牙,噍過
隴西的青蓮,杜陵的布衣。
也嚼糊千年前,
我的叮嚀?你的綺語?
千年一寐,今夜
無風,才驚寤:我竟把
一隻豁掉的骨灰罈,把那豁口,
當成玉玦——而眾生
攘攘,在缺罈上蓋廟,
築城。

才驚悟:要呼召的舟楫,
那開向你的船,不過是
——罈中漂浮的竹篾。
歲月搖下的籤文
簌簌,無所謂休咎,無所謂
真幻;甚至,無所謂深淺。
黑水倒映的上上,
從來是標註下下的那一葉
靈籤。

31-12-2014

附識:一、「玉成玦,可以絕人。」借用《荀子·》〈大略〉:「聘人以珪,問士以壁,召人以瑗,絕人以玦,反絕以環。」二、「心知其不返。」原句,見清人蒲松齡《聊齋志異》〈小翠〉:「展巾,則結玉玦一枚,心知其不返,遂携婢俱歸。」三、水蠋,就是蒲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