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與十四

小害

星期日的凌晨,路燈一盞跟一盞的熄滅,街道極為冷清,兩旁的鐵閘還依稀散發著隔夜的五金氣味,車輛擱在石壆上,一些零件與油漬,和蕪雜的垃圾混在一起。一輛密斗貨車從街腹的十字路口往右側切入,穿過狹小的空間,在街角泊停。甫停下,一名中年壯漢已匆匆戴上弄髒的勞工麻布手套,拉開車尾的欄柵,抬出兩部機械稱,一絲絲人影便陸陸續續出現。

拖著、拉著,一沓沓紙皮和廢紙,如一條慵懶的蟒蛇捲成一簇人鏈。

「這裡,$12.8 。」

「甚麼,$12.8 ?上星期都有 $20 元,老闆我沒有加水的,不要壓我價。」

「我沒有,油價跌嘛!上星期 5 毫字斤,今個星期剩下 3 毫字,生意難做,沒有騙你的。」壯漢急忙從腰包數了$12.8,塞入婆婆的手裡。

「我賣紙的,又不是賣油,油價跌關我什麼事!」她喃喃自語,抽起上衣露出皺起的肚皮,小心翼翼將錢放入褲頭內的暗袋。

「十四,不要偷懶,快來幫手,你用另一部稱。」他吆喝著。梳著平頭裝,略有點胖,戴著可遮住半邊面的啡粗框眼鏡的男孩由車頭跑過來。

「老竇,讓我歇多一會也不可。」他一面埋怨,一面從工具箱抽出他專用的「大人」手套。他個子雖矮細,但力氣不小,兩三下功夫就把厚厚的紙皮托到稱台上。有了他幫忙,人龍消散得較預期快。快將到龍尾時,一個束辮子的女孩推著一車紙皮趕到。

「咦,阿妹,之前未見過妳。」壯漢瞄了一眼。

「和我差不多年紀也來賣紙皮!」十四已急不及待搭了訕。

「是啊,我媽扭傷了腰,未來幾個星期都要由我來。」她禮貌的說道,然後斜睥住十四:「你跟我差不多年紀也不是來收紙皮?!」接著昂首挺胸,顯然比他高了半截。

十四意想不到,本來應該屬於成人及老人的世界,竟會遇上一個年齡相若的人,雀躍之餘,內心亦產生一份難言的期待。於是每逢星期日,他們就鬥嘴鬥過不停;無論那條隊有多長,附近樓房有多少人仍未睡醒,他們都可以隔空對駡,旁若無人,彷彿把一整個星期要說的話忍住,一次過如炮彈發出。久而久之,空洞無物的言辭,慢慢回到貼身的話題上。

「為什麼你叫十四?」

「因為我排行第四,有三個哥哥。」

「那你為什麼叫十四,不叫第四?」

「妳有沒有看過《胭脂扣》,張國榮扮演的十二少?」

「什麼《胭脂扣》?什麼十二少?有關係麼?」

「都說妳見識少。以前大戶人家,會加一個「十」數在排行之前,代表他們人丁興旺、財雄勢大。好歹我都是一個回收店的四少東,所以我是十四少,十四只是我老竇叫我的只暱稱。其實,妳應該叫我十四少,輪不到妳叫我『十四』。」女孩霎時間面紅耳赤,講不出話。壯漢見狀,大力拍了十四背脊一下,暗示他閉嘴。

「那死胖子不知哪兒學來的鬼主意,看了鬼片也不怕,嚷著我們全家人以後叫他十四;他是幺子,寵壞了,拿他沒辦法,不好意思。」事情才告一段落。

轉眼又一星期,但只不過一星期的時間,冬天已悄然來到。

冬天的街道確實很冷,冷風在每條巷弄瀰漫、糾纏,在樓宇與樓宇的牆壁之間擠壓、排遣,刮起灰塵,毫無憐憫地襲向街道上的人和物;排隊的人難掩焦急的心情,扯長衣袖,僅僅蓋住冰冷的手背,拚命按住手中的廢紙。但是,沒有一個人願意離開,沒有一個人願意被風掠走任何一張紙屑,人群唯有蝺蝺前進。終於等到女孩稱了紙皮後,十四喚她走到逆風的騎樓底下。

坐在舖頭前的門階上,還有一點夜涼如水的感覺;四條腿不斷往外伸,褲管難免顯現一些皺摺的倦容。十四彎下身,深深吸口氣。

「對不起,上星期說了過分的話,老竇回家已再教訓我一頓。不過,我堅持十四這稱呼是沒有任何問題,所以我希望妳繼續叫我十四,但不用加『少』字了。」他雙手合十,一副誠懇的樣子。

「其實你們串通的。」她單刀直入,十四不知給什麼反應。

「我問同班同學,她用手機上網查看過,《胭脂扣》上映時我們仍未出世,你和你老竇說你看過《胭脂扣》,全是大話。」

「都說妳……」他硬生生把「見識少」三個字嚥下。

「電視有重播的嘛,深夜重播的那種,妳沒留意嗎?」悻悻然,她搖一搖頭。

「妳知道嗎?除了張國榮,那齣戲還有梅艷芳,她叫『如花』,是一隻鬼來。妳怕鬼嗎?我就不怕了,因為窮人最惡,窮人可以『發窮惡』,是大哥教我的,哈哈哈哈!!」

笑聲在騎樓底與地面之間迴盪,似要抗衡颼颼的風聲。再過多一兩個小時,這兒會被另一種氛圍佔據;途人經過,店舖相繼開門做生意,客人會踏上他們曾坐暖的門階進入,之後又離開,就像遺留下各組不同的殘像反覆重疊,達致飽和的瞬間任隨寂靜吞噬,循環不息。

「我也知道張國榮和梅艷芳是誰。」女孩說,「特別是梅艷芳,我媽媽時常播她的歌,我也喜歡她的歌。媽媽說我出世那年,就是梅艷芳死的那年。」

「我出世那年,是張國榮死的那年。老竇還說,他戴著口罩到醫院找老媽子,在病房電視看到張國榮死去的消息,還以為愚人節開玩笑。」十四抓一抓頭,「但我不記得梅艷芳是何時死的。」

「是啊,認識妳一段時間,還不知道妳叫什麼名字。」

「我叫二月,一二的二,月亮的月。」

「哈,我知道,妳二月出世的!」

「不是,」二月有點黯然「其實我有一個姐姐。媽媽很喜歡月亮,覺得月亮是夜晚最溫柔的光輝,所以為她取名,單字一個『月』。不過,她至小體弱,活不到幾歲便死了。隔了很長時間,媽媽才有了我;她十分感激,於是把我喚作『二月』,因為我是她人生第二個月亮。」語畢,二月禁不住揉揉她那雙圓大的眼睛。

頃刻間十四不知如何是好,但腦筋一轉,立即彈起身來。

「不怕告訴妳,我不單愛看《胭脂扣》的十二少,更喜歡張國榮的歌,我間中會偷偷『借用』二哥的手機上網,看他的音樂節目。妳不信吧?我現在唱一首給妳聽。」

他擺開架子,慢慢扭動他腰肢欠奉卻帶點贅肉的肚腩,甩他硬如鋼線又毫不飄逸的短髮:

「大熱像赤道重疊/命運註定若離別/世界快將有浩劫/殞石最終碰撞磨滅……」

雖然,後來是一連串奚落的噓聲,但在嚴寒的冬季裡,卻有一點點地方暖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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