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輪右杖

陳德錦

「把手抬高一點,量量這兒──」

興發叔為我量身,一絲不苟,真有傳統洋服師傅的耐性。這年頭,穿西裝何勞要到洋服店定做,渡海過江來到這兒?若不是母親生前叮囑來這裡探探興發叔,我不會作這個打算。

說真的,我幾乎認不着路,找不着店子。興發叔的店子瑟縮一角,看去也不像從前的規模,隔壁的店鋪都拉下鐵閘。那時,店前的玻璃飾櫃擺着一個半身無頭模特兒,打着領帶,穿上外國料子裁成的夾克。現在櫃子只堆放着一些灰不溜秋的舊布料,店裡除了興發叔,已沒有幫工或學徒了。我知道興發叔過了年就要退休,這也是我想定做西裝的原因。

「華哥還來這店子嗎?我在碼頭見到他,撐着一枝手杖,獨自走着。」

「雷華?」興發叔把軟尺移到我的背後,量度另一個部位,「他現在是很清閒了,有時來這裡坐一會,看看報紙。」

店子由前門到後門,是個狹長的地鋪。中間的過道放了一張單座位大椅和一個茶几,茶几上放了一部舊式電視機。

「他早已退休了?」

「比你想到的更久。他最後一份工作是大廈管理員,做了不夠兩年。」興發叔說着,細意地彎身,再量度下襬的位置。他滿頭白髮,老花鏡垂得低低的。「要上落各層巡查,年紀大了吃不消。那些新大廈,至少三十層。他腿子不行。」

「從前不是生活得很好?」

「啊,從前歸從前。我大哥當時不是沒想過把女兒嫁給一個保鑣好不好。那天雷華來我們家,算是說親吧,手上竟然拿着一疊鈔票。我沒見過這樣說親的,我大哥說他夠爽快、有膽色,一口答應。其實,是眼裡只有錢。難得的是女兒也願意。我大哥不想等了,還有二妹、三妹。哈,她們倒是嫁得不錯,一個開藥房,一個搞餐館。只是這大女兒……啊,他們不應該走在一起的。」

我想起雷華從前也常來我家裡打麻將。人還在門口,就發出吼聲,有時伸出兩隻手指,作擎槍狀,彷彿要嚇唬小孩子:「警察來了!開門!」已經等得不耐煩的母親和二三雀友便回答說:「快來快來,打八圈,打完才跟孩子玩兵捉賊去!」

麻將碰撞的聲音,是要驅趕我們到街上玩的,可是我總要等到雷華除下外衣時才願離開。他把外衣放在椅背,有時還穿一件馬甲,腰間繫着一條棕色粗皮帶,槍袋掛在右邊,沒有軍裝警察那種護套,因此槍柄外露。皮帶上一排十多發沒有上膛的子彈,顆顆發出銀色的亮光。只差一頂史特森帽,這一身裝束,就活像西部牛仔。當然,雷華不能跟加里•谷巴他們相提並論。他身材矮小得多,年紀不大就有了啤酒肚,而且臉孔有點猙獰。我那時想,倒是這一類五短身材、滿面短髭的漢子,才能制住找麻煩的傢伙。

有一次,我耐不住了,終於開口問他:「可以給一顆子彈我看看是怎樣的?」豈料雷華說:「子彈有什麼好看?等於雞蛋,還看不夠嗎?要看就看母雞!」他放下搓麻將的手,從腰間拔出佩槍,放在手上給我看。「拿着它,很重的!」一個給槍嘴對正的牌客馬上叫道:「見鬼!快放下,放下!」

母親看見也臉色一變,雷華立即涎着笑臉說:「放心,沒子彈的。我下班時都把它們褪出來了。」刷的一聲,他把槍膛撥開,顯示給我看那空空如也的彈倉,再輕輕把它撥動了一下,活像電影裡神槍手的模樣。他手上戴着一顆戒指顯赫地閃着金光。我接過槍,真的很笨重的一塊鐵,想到像加里•谷巴他們可以用手指扣着扳機環、輕巧地旋轉手槍,就覺得電影都是騙人的。

「長大了才教你燒槍吧!」母親和牌客勸他把槍收好,可是雷華還想多鬧一會,拿出一張紙幣遞給我:「好孩子,替我到街口買枝啤酒,零錢拿去買糖吃。」牌客那時又喝止他:「孩子要做夜課!」這時母親惟有順從他,倒了一小杯白蘭地加半瓶七喜汽水,他才把紙幣收起,兩手搓着枱上的麻將牌,一邊喝白蘭地,一邊打牌。我沒興致再看他,走遠了,想到有一個馱槍的人在我家,不覺心裡一跳。

「那後來他不當保鑣,就當管理員了?」我想像雷華這樣火氣的人,是不甘心坐在大廈梯間工作的。

興發叔說:「時間不饒人。保護要人的工作,他漸漸幹不來了。他們要挑些身手敏捷、年輕力壯的,戴黑眼鏡,拿對講機。雷華不行,他發胖,身體差了,脾氣又不好。交槍那天,就像拿去他的命根子。我記得那天他來這裡,手上拿着個酒瓶,臉孔紅一陣白一陣,腳步浮軟,我真怕他就這樣躺在路上不起來。

「侄女兒勸又不是、走又不是,吵架是家常便飯,三不五時回到我大哥這裡訴苦。那時他們有了阿泰,侄女兒很疼他。阿泰念小學時怪伶俐的,在學校總考到三甲。可是,上了中學成績就差了。也難怪,他媽媽幫人做衫賺點錢,自己跑到街外同小混混玩紙牌。也虧這孩子有點天資,自己掙錢,學得一點博彩技術,當荷官的收入也撐得起一個家。

「老頭子那時當了一個商場的保安員,人家也是見他吃過保鑣飯才用他的。但福無重至,禍不單行,有一天差不多打烊時,他看見有人鬼鬼祟祟在商場的暗處留連,也不知是小偷還是精神病,見了穿制服的,拔腿便走。雷華以為他偷了商戶的東西,窮追不捨,豈料那人回身就向他刺一刀。不幸中之大幸,他閃身避過刺向要害的刀鋒,右腿卻挨了刀,傷了筋脈。這刀傷叫他丟了保安員的工作。醫好了傷,走起路來卻不暢順,勉強再當了兩年大廈看更,近年還害糖尿病。

「他有時跑來這裡坐一會,不言不語,又溜到外邊去。若不是我大哥過了身,看到他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怕也會氣死。有一天,他來店子,坐在那邊,忽然問我:『興發叔,你跟兒子關係這麼好,有什麼秘訣啊?』我知道他心裡想着兒子阿泰,說不定兩父子又因事起了糾紛。我說:『父子沒有隔夜仇,日後為你繼承家業,百年歸老時替你擔幡買水。你沒有事情責怪他,那就好辦了。作為兒子,他也該孝順你。』」

興發叔拿了幾個料子版樣給我挑選,我挑了一隻深灰細紋的。

「二八天穿這料子,還合適。」興發叔接過我選上的料子,「你是在碼頭門外碰到雷華嗎?」

「對,他好像在等什麼人,不像散步。」我想起雷華撐着手杖、一副茫然若失的神情。

「聽說他兒子最近轉到另一間酒店工作,銀城或是金都,說不準。也許他去找阿泰吧,坐穿梭巴士到碼頭,要不然難道去吃海風?他同阿泰還有點誤會,真是無仇不成父子。那時阿泰剛到娛樂場工作,還修讀博彩課程。雷華也好賭,三番幾次跑到娛樂場,還特意挑阿泰做莊的賭桌下注。也許那天手氣好,賭廿一點贏了點錢,抛了個籌碼給阿泰,還講了幾句熟人才講的話,『阿泰,你是有了女朋友?約她出來一同吃頓晚飯,還有你媽,很久沒見她了,一起來啊!』兒子守規矩,打眼色叫老頭子離開,萬一給巡場的經理看見就不好了。可是雷華硬是不走。阿泰見不回話他不甘心離開的樣子,輕聲說:『快走!走了再說!』那知他們說話不但給閉路電視拍到,也給巡場的經理看在眼裡。事後阿泰自然給上司訓斥,幾番求情,才沒有被開除,經理說得明白:『再發現你跟家裡人對賭就馬上捲鋪蓋!』沒久阿泰就轉到另一間娛樂場工作,日後在哪裡當荷官,就再沒有告訴雷華。

「這其實也不能太怪雷華,他心境寂寞,只得阿泰一個兒子,總是想看看他生活得怎樣,豈料會弄巧反拙呢?」

興發叔說着,我想起那宗發生在家族內的「勒索事件」。

跟我們在同一條小街居住的同鄉表伯父,有一天在門外信箱收到一張字條。字條寫着需索五百元的要求,款子必須用信封裝好、放在鞋盒裡,在某天晚上放在橫街的角落。寫信人還說不得報警,他在警界有人脈,會從內部知道是否有人密報。假如通報警方,或有埋伏,日後定必對表伯父一家不利。

大人們為這事心焦。五百元不算是小數目,而表伯父是正道人家,從不跟人結怨,家境雖然小康,也沒道理成為勒索對象。我們那時猜測,是因為表伯父樂善好施,可能給別有用心的歹徒看中時機,才收到這封「打單信」的。

「小事一遭!小事一遭!不用報警,我替你拿住這個偷雞賊吧!」

事情大概是在麻將枱上傳到雷華耳中的。總而言之,母親、叔父、表伯娘他們跟雷華議定一個方法,就是照勒索信的指示準備款子和鞋盒,到時雷華會埋伏在橫街一個隱蔽的樓梯底下,盯着盒子的動靜。什麼人動盒子一下,他會釘他的梢,把人拿住。聽到雷華的方法,起先大家都不放心。但雷華拍拍槍袋,那激動而富戲劇性的表情、若無其事的口氣,使人相信他能擺平這一起事故。

我沒法完整地記起這件事情,也許當時我們真的幻想有一個西部英雄為我們除暴安良。大人疑慮、小孩輕奮,但既然不去報警,就只得聽從雷華的計策。

那天我們很早吃了飯,留在家裡。屋子雖然離開交錢地點只有一條小街距離,但關上門後,就看不到外面發生的事情。我在桌上攤開夜課,心不在焉,不斷望着時鐘的指針移近交錢的時間。我的心跳得比鐘擺滴滴答答的聲音更快更響亮。潛意識裡,好像快有槍聲從遠處響起。

時間到了。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過了十五分鐘,屋子靜得可以聽到蟋蟀的鳴叫。正當我要上廁所時,門外忽然有一聲粗嘎的喊叫,然後是一聲響亮的撞擊,好像有人敲打一個巨大的銅鑼,聲音在長長的街外留下一陣回聲,牽動着我的神經。

「什麼聲音?是出了事?」我衝口而出。母親走近大門,打開一道小縫隙,隔着拉閘往外邊望去,我們跟在她身後。

街外似乎一切如常,過了一刻鐘,爸爸也回來了,我們趕緊問他外面的情況。爸爸說:「我在街上碰到雷華,他拿着一瓶啤酒往嘴裡灌,還跟我說:『沒事啦,沒事啦,幾乎栽了個筋斗,踢倒街角一個鐵桶。不出所料,是個偷雞摸狗的道友。這人是有點討厭,我扭着他的手,他便軟耷耷地跪在地上,口水鼻涕都流出來了。我叫一個剛路過的警員招呼他。沒事啦,世叔伯不用到警局啦。』」

事情是否這樣結束,我還不能確定。據說那白粉道友還有一個助手,站在另一個地點接贓,還未拿到鞋盒就已被雷華壞了大事。雷華常常提起他破案又快又狠,我那時還沒想到,一個真英雄是否經常會提起自己的事跡,而他的事跡又沒有多少是我親眼目擊的。不過多年來表伯父一家再沒有受到恐嚇,卻是事實。

「我要落點訂金嗎?」

「沒所謂,你來試穿時給我不遲。」

興發叔拿出一本發票簿,撕下一張票子交給我。他的手有些震顫,要是他拿着水杯,也許會把水濺到地上。工作枱上的長剪刀、木尺、粉筆,好像很久沒有給他觸撫過,了無生氣地擱在一角。我想到,當他拿起剪刀開始裁剪我的夾克時,那雙手是否也會輕輕地顫動。

我看過發票,在錢包掏出現金,是整套西裝的工錢,交給興發叔。

「先付訂金便可以,老規矩。」

「不用了,我對你的手工很有信心。」

「下星期可以來試穿。」

「你做好後我來取便行,不用試穿了。」

興發叔抬頭望望我,好像聽不懂我的話。他轉頭到掛曆上看看日期,又扭開電視機:「下月一號應該做好。」

電視播出一段新聞報道,幾乎蓋過興發叔的聲音:「一名蒙面槍手闖進悉尼一間咖啡店,脅持十多人,包括咖啡店的老闆和職員。現場傳出多次槍聲。特警隊考慮攻入店內救出人質……」

「你挑的料子不錯,」興發叔說:「要不要做一件馬甲?」

我知道興發叔的好意,但婉拒了,腦海不期然浮現一個影像:加利•谷巴把警徽別在襟上,挺起胸膛,在小鎮的街道上獨個兒巡察。離開店子,腳步帶我走近當年雷華勇擒勒索者的橫街。有人說,他後來運氣不好,是因為那天他踢倒了一個化寶盆。

日正當午,陽光灑遍這一帶彎彎曲曲的街巷。略略閉上眼睛,一種說不出的平靜沁入心底。也許是我的錯覺,但這裡大概不需要警察巡街了。我也沒有追逐少年的志向,打算日後拿着槍械執勤。多年來我的工作只是搖筆桿、操鍵盤、專抓文章的錯別字。眼力不好,最近還患了椎骨勞損症。也許過不了多久,我也成為一個撐着手杖、沒有工作、到海邊閒逛的人了。

發佈留言

發佈留言必須填寫的電子郵件地址不會公開。 必填欄位標示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