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洞盒子

秀實

己老了。搬移不動陽臺上的植物
它們的枝條便交纏著如日子的臉容
顛倒晝與夜,白天我浮蕩在柔軟的床上
像秋空的一片雲。活著不比蟬聲更重
窗外是一個大城市,話語和空氣
都混濁成一個蒸氣鍋爐
而妳卻愈長愈年輕,讓人擔心
瘦削的肢體總讓我想及
一束沒勇氣燃燒的火柴

若等待。則我必得長壽
詩與肉身誰腐朽誰不朽
世相不過是庸人與俗人們在述說
詩人總不能如我,感覺生命是
窮的絕境和冷的絕域
美是因為思想與夢中都有了妳
擁有一個版圖無窮擴張
陰晴之外,靠邊靜靜等待著的磷片
是一個盒子,若妳燃燒,我即空洞

絕版01-04

秀實

[絕版01:後]

立秋以後如給囚禁在密室般
思想萎縮,逐漸凝固為一顆流浪的
行星。帶著火燄劃過無邊的冰冷

晚間漫空都是節慶璀璨的煙花
人群背後有我微弱的光線如
話語紛紜中絕對的靜默

只有妳,睡前眺望這個城市
驚訝於漆黯的夜幕後
有那麼平靜如夢的南方

對著這般世相,我將致以
最後的演說然後推門
穿過喧囂走向那暴雨中的陌生地

2015.8.11.

[絕版02:黃昏]

黃昏之後樹下便無一點語音只有落葉枯槁的靜默
枝椏上的這個城市已暴露在季節的紊亂中
浮雲佇立著,月亮漂移如無人之舟,妳朝南而坐
徹夜不息的風讓我和我的往日萎靡在窗前

2015.8.14.

[絕版03:與貓一樣孤寂]

掩上廚房與衛生間的門口
用鐵欄柵把房間和客廳分隔
如批閱摺奏般深宵不寐在讀網和寫詩
而那獸,只能無精打采地
躺在秋涼的瓷磚地板上,盯著這個
只有風扇的風而無平原草動的荒涼

牠那褐黃的斑紋說明牠屬於猛獸科
出沒於堆疊的書山,伏在無人的沙發
逡巡於飯桌和椅子的腳樁如樹樁間
無邊的孤寂困鎖著牠原野的本性

有時我把牠困在三十平方呎的陽臺上
盆栽緊靠著如叢林,晾衣架外有星光垂落
牠會躺在欄杆上,靜看外邊滿城鐙火
當我到廚房喝水或吃藥時
牠會回眸,或發出一聲嚎叫
我看到牠那夜間的瞳孔如看到我自己

2015.8.15.

[絕版04:永恆]

我已知道錯誤而我堅持走向自毀的終局
那非一場遊戲,但我有笑臉像在遊樂中
尋找的那人和那人的牽掛,都是茫然

除了詩歌的語言,我不懂語言
荒誕的世界下著一場冰雹
打砸著我小心翼翼搭建的堡壘

我是無枝可棲,非關樓房與產業
遊走在白天的城市與黑夜的城市間
尋覓無人知曉的時光,叫永恆

2015.8.15.

〈傷心〉與〈漂流〉

秀實

〈傷心〉

時間是綠帘子空隙間那株孤獨國的春樹。昨日的暮色推門而來
傷心燃著了一盞點子般的燈火並熄滅在妳那莫名的笑意中

〈漂流〉

漂流在昨日彎曲河道上的那人是不是我
那些如夏花之臉容,如黃昏雨滴之歎息聲
都只不過是浮雲般倒影為散亂的絲絮
在小鎮夜間淒冷的燈火下穿過
漂流在今日彎曲的河道上那人,仍不是我
四月,一堆佝僂的枯枝長滿了芒刺的果實
彎曲的河道不曾枯竭,明天我會漂流其上
城內的街道已掇滿陌生的旗幟,人群如潮
溺水是最好的終結,讓所有的漂流抵達彼岸

書齋生活

秀實

藏身在那些堆疊的文字裏我渡過了所有的冬天
遠方的果實早已落盡,生命的叢林在消退
荒原形成之前,我目睹一座海市蜃樓轟然昇起
那裏有雕欄玉砌的宮殿,有一個妃子叫婕妤

此刻,我伏案,顛倒了城市的燈火
牆外的叫賣聲和汽笛聲疏落如吠月的蒼狗
枱上和我一樣倦怠的詩稿,伴著那盞偏鄙的黃暈
只讓漂流著的夢芽在漆黯中尋找到沃土

靈藥

秀實

虛構的生命在晚間逐漸有了思想
如那些翅膀倦了,休歇在一個無人知曉的
房間內。那裏堆滿了書,有不同的植物
或翻開了,或覆蓋著。凌亂無季節

一頭七周歲的褐黃花貓伏在沙發上
牠的眼神很鎮定,牠看到世間的所有
都給閹割成沒有後續的悲涼
思想再強大,也只能道出存在的荒誕

那無疑是一場戰爭我渴望不倒下
風吹雨打,枝萎葉落,肢體逐漸柔軟
我懼怕並站立在我的文字裏
我在尋找一種藥,無以名之

4行詩10首

秀實

01
[絨線球]
如一捆糾纏不清的絨線球找不出頭緒和結束
在這個時日裏,只能以遷徙來詮釋孤單
今晚雨水終於沾濕了欄柵外的街道
我困在這絨線球內,看不出那袖子和衣領的未來

02
[汕尾]
又看到那彎曲的港灣和歸航了的漁船
尋覓最後一隻落拓的季候鳥漂飛在湖上
才發覺所有的話語,都是瞞騙年節的炮仗聲
今夜大海是沈默的因為肯德基先生的喧嘩

03
[坡平村速寫]
那習以為常的屋頂和田間的芭蕉都如此
蒼天無比清澈,是有異於與我熟悉的
由此相信天道與年的習俗──
炮仗聲與一群幼鵝的覓食聲是相同的

04
[私語]
燈火華麗,焚燒著孤寂的餘燼
流星劃過夜空殞落了所有的明天
貼耳私語在訴說著這個飄泊不止的城市
牆角的暗影中一頭假寐的黑貓

05
[秋節]
一個房子中的窗戶逐漸黯淡而我還沒有回來
秋節卻來臨了,連一株蘆花都有了天涯的蒼茫
說不出來的是當涼風在深宵的窗外刮起
你卻流落在無人的街道上且背叛了整個城市不滅的燈火

06
[紀念碑]
當後退中的事物仍舊如老鋪子櫥窗般陳列時
那反照在玻璃上的季節便幻化為夢裏的色板
零六至一零年,我在城市中央大理石紀念碑下走過
如今頹垣敗瓦與剝落了的碑文已不復任何的追溯

07
[情人節‧VII]
夢在早上,只餘下那一片片破碎了的印記
午間在畢卡索與馬蒂斯的城堡內往復遊走
城角的天色終於顯露出那瘀血般的舊傷疤
一切盡皆惘然明天如同吊懸在子夜的一線

08
[流星]
當黑衣的使者抵達彼岸時樂園的燈火正熾熱地焚燒
遊人臉上迷醉,在不老的預言中狂歌嘶叫
灰雲背後的天使患病了掉落魔法棒上的星子
而我躺在藍鯨脊上,隱沒了的海平線上有流星呼嘯

09
[叛徒]
在白茫茫的雲間俯瞰連綿不盡的凡塵與蒼生
沒有了前生如赤祼的身軀只剩欲念的存在
此時妳降臨了,以五花八門的前奏
我是唯一的信眾,也將是把妳推翻的叛徒

10
[近事]
纏繞著的那些歲月已換轉了色彩和季節
我忘卻了床褥凹陷的形狀與枱燈的亮度
當一切都隨風而逝只有埋藏著的心事如落果
在烈日下乾枯在潮雨天時滋長如輪回

歲暮

秀實

時光已經很老了,我感到它的衰頹
那些縱橫的巷子裏飄著冷雨
來生只餘一個背影徘徊在轉角處
我等候在一個偏遠的房子中
生命寂靜,寂靜之外已無其餘
繁花與煙水都與我無關
在江南,卻到處都是陌生的燈火
那悠長的呼息聲如歸櫓在蘆葦深處

盛夏

秀實

熱是一種賜予的動力,讓我體內的血液汹湧
守候在一個城市裏,我以空幻來詮釋所有的情色
妳絕色的背影在燈火下自焚,是這個盛夏
僅餘的絕望,冷卻了我的慾念

太陽高懸在樓宇上空,蒼鷹盤旋
在客觀的築構中容易令人現實起來
口袋裏沒有鈔票買不到一張電影門票
妳回頭看著我,落拓便如一場驟雨
打在這個季節赤裸的肉身上
我軟弱的,潛行在燈火闌柵如夢中

正覺庵前隔河眺望鵝埠

秀實

那些嗜慾的飛蟲在我頭頂盤桓
並試圖停靠在我的肉身上
和著午間,在河邊,一蓋樹影下
我變的沉默無言而思想卻
如久被束縛的囚徒掙扎欲出
那是二零一四年春日,不期而遇

這個世界是如斯令人不愉快和不安
蟲豖與垃圾與自然,組合成一個世相
天下的賊呢,都關進囚房了嗎
背後柔和的音樂如誦經般流瀉
腳下的河靜靜隨風顫動,把鵝埠
推往一個極樂世界去

傾倒

秀實

以嘆息把手上的熱茶待涼
並嘆息那人已離去,空餘一張椅子
座墊那些玫瑰花仍簇簇盛開春日仍暖
當日照漸黯樓下傳來急促的跫音
那人回來了並带來一襲屬於二十五歲的羅衣

和著影子倚立門楣的是妳的前生
沉默的空間讓所有的語言都暴露了它的軟弱
沒有所謂守候,等待的人都歸來了
妳把剩餘的茶喝下,並慢慢還原妳的肉身
那是妳最後的放縱,俗世都不過是妳的眾生

海灣

秀實

那是南方的漁網繫在午後的桅杆上
我站在海的邊緣, 看不到那些無憂的陰影
而我知道背後悠然自得的城堡已在
一場夾雜著長戟短劍的戰爭中塌毀
披戴著硬殼或揮舞著利刃的都已過去
如今擠在穹蒼底下默然相對
柔軟或者再柔軟, 成了一種存在的方式
漸漸感覺到黑暗海面上羸弱漁火的強大力量

我相信浮蕩的生命, 和擺渡
窗欄外的星子是一幅古舊的地圖
記載了一個王朝的殞落, 和遠去
那是詩歌的語言, 如同泡沫的冷暖

今夜紅海灣的潮水漲而復退
我永恆的呼息聲縈迴在悠長黑夜裏
抱著自己的體溫如一具蠟燭慢慢燃燒
天明了, 昨夜都成了枕邊的夢痕

昭陽殿記事

秀實

離開了所有的言說我遁逃到另一個城市
陽光逐漸隱沒黑夜降臨前我趕抵新昭陽殿
城陷前人們瘋狂地歌舞忘情地嘶叫
在聲色的包圍中我如一條剛蛻皮的蛇
沒有斑紋柔軟得沒有了記憶和感覺
曾經憂慮著的使命牽掛著的理念都
將在改朝換代的戰事中散迭
此刻喝著的酒仍舊散發著盛世時的醇香
在陌生眼眸的流動中尋找熟稔如舊的情緣
從此沒有所謂聚散也沒有所謂傷心
如浮塵子般僅守候這一個夜晚的永恆
潮熱的空間內我和潮熱的肢體相擁著
燥動過後生命踩著一路昏燈尋找寧靜的歸歇
恆常不變的星子仍綴掛在漆黑的夜空中
而輪迴是一隻早來的春燕歇睡在初冬的床頭
把亢奮的情緒抑壓在俯伏著的軀體內
一切都平靜了覆亡如一頭光滑的貓壓在我的身上
醒來時窗外是轉換了的朝代,我已沒有了故土
起動的心搏只僅僅是一個年號,象徵我的利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