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

楊冰峰

無論是站着還是睡着,
生命都一點一滴地流逝,
無所作為,
甚麼是意義,
無聊地望着天空,
天空目無表情地行雲流水,
所有一切,
死灰色的一切,
既無喜,那為甚麼獨有悲,
不是悲,是不窮斷的無聊,
無聊是一切,
包圍了一切,
好事,壞事,
一環一環地將生命切割。
終點,
在人過中年後就無意識地尋找,
尋找一個乾爽的草垛,
或泥濘,
疲憊,
甚麼也抵不住這沉落之力。

你頭髮拂在我臉上

楊冰峰

你頭髮拂在我臉上──癢癢,
像一條蚯蚓在春雨後蜿蜓而行,
將我畫在沙地上,
畫在像潮漲潮汐一般濕潤的沙地上,
沙子在我的腳下或散或聚。
我既然升空,
又無端降落,
翅膀在風流間顯得累贅,
有利於飛翔卻不似飛翔,
有利於走路又失卻方向。

你含笑,攬鏡照看春晚的流霞,
彤彤的流霞,
比炊烟更直,横在額上,
卻不似彩虹有兩處駐腳。

我在尚有一點雨意下趕路,
茫然走過四十里亭,
一個牧童吹奏的笛聲,
不遠也不近,
他可能是回家,也可能是出走,
肯定有人沒有讀懂他凌亂的音調,
因為它是一條蛇,
像一條蚯蚓在春雨後蜿蜓而行。

2010/11/7

其實我們一貧如洗

楊冰峰

我們以銀鈴的哭聲來歌頌塵世,
太陽在午夜起自冰河,
揮動兩隻水手的長臂,
划動石頭的身軀,
沉入空茫的海洋。
我們喑啞的歌年久失修,
站立的泥土,
是沒有影子或只有短暫陰影的孩童。
在多雨的季節,
我們放出一隻不飛的紙鶴,
牠盤旋像歷史一樣長久,一樣污穢。

必然有誰在我們的血液裡落毒,
而手法孄熟得令人無可指責。
我們亢奮地與太陽對望,
它激起我們的情慾與噴嚏一樣多;
我們抽起黑色讓夜晚歸還寡婦,
然後嘲笑她無用的腹部。

日子與日子,時間與時間,
空茫的長河滾動着我們如雷的笑聲。
我們從樹上摘下葉子,
放在前面或置於身後,
我們在市場上與風打情罵俏,
一派逛妓院的興頭。

多雨的季節河上漂滿發臭的魚,
紫色與灰色像兩個女人互相掌摑。
我們線性的眼睛冷靜又冷酷,
埋伏在夏季回歸的路上卻忘記帶上一束鮮花。
我們以銀鈴的哭聲來歌頌塵世,
太陽在午夜起自冰河,
揮動兩隻水手的長臂,
划動石頭的身軀,
沉入空茫的海洋。

2009/2/4

愛情不需要詩句

楊冰峰

他像杜鵑一樣為愛情寫下詩句,
徬徨無助,
目光與腳步,迷離蹣跚,
沒有酒,卻醉於苦澀。
她微笑着捧讀他的詩句,
印正投在水裡的影子,
同樣蠻橫跋扈。

他沒有為她寫下詩句,
愛情已死,
死於對美好事物的嚮往,
他用年齡最粗暴的手抓她的乳房,
在她佈滿風霜的臉上吐口水,
她是大地,
同樣被天空,尤其是夜空,
壓迫成孕,
流過天際的是她的孩子。
她沒有恐懼地迎合他絕望沒有信仰的種子,
食物與肚皮,
原始、赤裸。

經年累月之後,
他們坦然相處,
他沒有詩句,
她也不需要詩句,
她清楚他的沉默,
像炸彈一樣的沉默,
比烟花燦爛,
能為她與孩子們將天空炸開一個洞,
引導雨水,
無言地活着。

2011.11.29

凶手啊!凶手

楊冰峰

懸崖削壁是我的歸宿嗎?
親愛的你不回答,

風在狂笑,
海浪滔天,

我坐的草地百年之後仍舊欣欣向榮,
腳掌擱在光秃的岩石顏面也依然,
獨我,
唉!獨我,

想到你的忘恩負義,
想到你陰道的皺褶為另一個男人展平,
想到你吻我時那種抗拒的表情,
想到你哭泣求饒,
我便怒火中燒,
沒有性,
也不該有愛吧!
我在你的身上用嘴,
用手,
也用陽具,
探尋往日的愛情。

最初你的哭泣,
為的是我答應你此情不渝,
為的是你渴念作我的新娘。
你眉頭輕鎖,
微微地喘息,
你的指甲掐入我的肩胛,
而我瘋狂地撞擊你的胯骨。
所有美好的東西,
在高潮時讓我們感嘆愛情的博大精深,
而相信我們已是老手。

現在,你的肢體在掙扎,
你的腳亂蹬,
你的手,留有女巫陰森的血絲,
像你當初留在床單上處女的印記,
只是流失了那刻骨銘心的溫熱;

你的牙齒,
啊!你好看的牙齒,
它曾經咬痛我的陽具,
而今,它在我口中,
想拔掉我的舌頭,
抹掉昔日它咀嚼過你說過的每一句話。

哦!愛人,
明天報紙會說那是強姦,
還說我抽打過你的每一寸肌膚,
而你背着我結交的男人將義憤填膺,
那個下流的竊賊會說,
他更有資格擁有你的愛情。

唉!背信棄義的是你,
記得以前,
我學習游繩,
在崖壁上行走的時候,
站在下面的你掩着嘴巴,
閉着眼睛,
尖叫:小心呀!
如今在黑夜裡,
我從二十五樓的天台游繩至你的窗台,
那種決心,非羅密歐可相提並論,
但他幸運多了,
朱麗葉的胸膛裡睡着另一個男人。

我用刀要的是你的一句話,
你回答時像個西班牙妓女:
永不。

啊!忘情背信的蕩婦,
刀子在你的身上慌亂地跳躍,
而我熟悉的肌膚像趵突泉一樣,
血,溫熱了我的手,
我的臉,
只冷了我的心。

高呼:救命吧!
要不你會死的。
我不能命令自己不去傷害你,
也不能不憐憫你,

高呼:救命吧!
你的母親、妹妹就睡在隔壁,

高呼:救命吧!
就算為那個道德敗壞的男人。

只要你呼叫,
我撒手就跑,不再回頭。

不要用驚慌的目光看我,
我受不了,
那種似曾相識的眼神。

你想想,
那個男人吧!
那個你現在鍾愛的男人吧!

你想想,
他的鰈鰈情深吧!
那是一種高深學問,
我學不來,
而且為時已晚。

我站起來,
四周如此滄涼,
我仿如風景中的污點。
我不願承受這風,
這海浪,
這些大呼小叫的噪聒。
現在已沒有恩怨,
甚麼都沒有,
唯獨空虛是如此強烈,
唉!今次我不想游繩而下,
在你高呼救命的那刻起,
我已割斷了身上的安全套索,
也管不了人們評頭品足。

躍下,啊!躍下~
風成颶風、海浪嘯天:
愛情啊!愛情,
你背叛了誰。
而我,
已沒有時間去辨別自由與恐惧,
一種海水嗆入鼻孔的感覺,
伴隨着我這個年輕的苦行僧下墜:
猶大啊!猶大。

2007/12/3

黑暗

楊冰峰

– 補視網膜手術後十年,眼睛的陰影開始如暴雨欲來的天空。

陽光消逝後黑暗迅速掩至,
你瞳孔仍殘留着夏日的印象,
如呼吸的舒張,
你,
一尾魚努力學習在乾涸的泥坑裡,
掙扎或掙脫腹部的鱗片,
思念河水,
思念悠悠的河水,
在天空織成一張浩瀚的網。
荷馬,
在特洛依城下吟唱,
俄底修斯二十年後回到機智、
忠貞的歐魯克蕾婭身邊;
彌爾頓遊走在失樂與復樂園間,
此時,
大利拉剃掉參孫的長夢,
非利士人讓仇恨歸於黑暗。
你,
伸長脖子,
逆流而上,
追尋光源,
徒手摸索黑暗中的刀鋒。

2008/4/6

詩人死了

楊冰峰

我不知他何時死去,
只知他不再回來。
曾幾何時,
我相信有天他會回來,
他會一身光彩地回來,
但生活越久,
就越相信人是不光彩的,
詩人絕不例外。
他們生來就不光彩,
也非璞玉。
生活改變一切,
像少女與少婦的愛情觀,
截然不同。
這些我都清楚,
日出而作,
日入不得安酣,
每天一點一滴地死去,
像個破瓶子,
詩人就是那個破瓶子,
相信靈魂,
招搖過市卻不需要靈魂,
身體懂的比我們說的好。
死相醜陋,
慢慢地氣絕,
像一個用肚皮玩雜耍的人,
我以為他會回來,
像一個鬼魂一樣回來。
但直到今天,
他都沒有回來,
像人們嘴邊的德行,
魂飛魄散。

安魂曲

楊冰峰

——獻給死於四川地震的人們。

去吧!身體不過是一陣陣痛,
過後又頑強地拒絕回憶。

你的手在黑暗中摘下你的眼睛,
你的嘴被更大的回響掩蓋,
以至你疑心自己是鬼。
你想,
天空可能在千層塵埃之上。

如花的容顏、手臂、胸部、大腿……
五指屈伸抓到的只是堅硬的石頭,
誰將它舉向天空又讓它轟然墜下,
獨你,因無力深入她的肉體而痛苦。
你想,
她會掉遺忘的眼淚,
而淚水,
是最大的誤解。

她會像搜救犬一樣能嗅出你的氣味,
或是將你與其他男人的氣味混淆?
她會珍惜幾天前才塗好的指甲?
她會搬動那一塊塊如墓棺的石頭?
你渴望自己是睡百年的公主,
卻因她不是王子而驚醒。

她會坐在露天咖啡座上,
讀一本過期的雜誌,
半杯泉水托住偽裝的神色,
將黃昏叼在嘴裡。
嫉妒讓你亢奮,
唯獨此刻,
手不能到達自瀆的距離。

剦人、坑儒……
站着與躺着如斯相似,
屈着與蹲着沒有不同,
意識迷糊時格外清醒,
沒有安魂曲能撫慰你。
你拒絕高呼,
不是出於單純的絕望,
而是你無法分辨生者與死者的差異。

去吧!靈魂會穿過雨水、佈滿煙雲的天空,
到達不可渡的彼岸。

2008/5/20

山妖

楊冰峰

女兒七歲,身體比較瘦弱,通常跳完舞後我們一起爬上沙田坳。有時爬到一半,累了,便爬上我的膊頭。沙田坳,有個小吃店,是個四通八達的中轉站,經它可上飛鵝山、馬鞍山或獅子山郊野公園。小吃店販賣山水豆花、豆漿、即食麵、咖哩魚蛋、燒賣及各類汽水。女兒要了一碗豆花,我要了一盒咖哩魚蛋。囑咐女兒不要放太多糖,她還是放了五匙。她坐在食店裡,我用竹簽串了三個魚蛋坐在店外樹下透涼,盒子裡還有三個魚蛋留給她。
一會兒我走進食店,她已吃掉盒裡的三個魚蛋,豆花剩下兩、三匙。我催促她快點吃掉碗裡的豆花,問她還要不要魚蛋,她點頭。我又買了一盒魚蛋及一瓶好像叫紫葵甚麼來的紫紅色飲品。我用竹簽串了兩串,自己一串,女兒一串,走出小吃店。我將三個咖哩魚蛋塞了一口,女兒慢吞吞地小口小口地咬,我抱怨魚蛋一點魚味都沒有,肯定全是麵粉。

我們選擇行馬鞍山郊野公園,比較輕鬆,而且全是下坡路。這條路的終點是水泉澳村,再往下行多十分鐘便是沙田圍港鐵站。從相反方向走來的人相對較多。

雖然沒有下雨,天色相當陰暗。我們延着沙石小徑下行,天空被樹木的枝葉半蔽,留一線天空。我從背包裡取出在山下商店買的杏仁條,往女兒的嘴裡塞,希望她多吃點東西。她將我甩開,即使我贊賞杏仁條的味道。我們走了一小段路,遇到一個穿裙的女人與一個八、九歲的男孩。小徑旁邊伴隨着一條流淌的山澗,水聲淙淙。男孩跳到山澗的踏石上,用手裡的樹枝玩水。女人回頭對他吼叫,威脅再不趕路,上課的時間就過了。女兒想過去看那男孩,我一把將她拉回,說那個女人是山妖。她的眼睛赤紅,頭上長了一雙兔子的耳朵,野豬的獠牙,嘴角流涏,還有一條牛尾巴。女兒輕聲問我怎麼知道,我指着右臂種痘時留下的疤痕,告訴她那是王子的印記,它可以讓我看穿一切。女兒半信半疑,回頭想看清楚那個女人,我拉一拉她的小手,警告她山妖正用貪婪的眼睛望着我們。為了讓她更加深信不疑,我說男孩是隻狐狸精,剛才他用爪子抓魚,還在水裡撒了泡狐狸尿。為了增強說服力,我說山妖的時間比我們人類的時間晚一天,今天是星期六,山妖的時間是星期五,要不那個狐狸精怎的要上課。女兒覺得挺有道理,說工人姐姐曾經跟她說過菲律賓的早晨是我們的幾點幾點。我肯定地說,就是這回事。

我讓她咬了一口杏仁條,剩下的放入自己的嘴巴。

我們繼續向前行,繼續圍着山妖的話題聊天。我心裡暗暗好笑,要不要立刻告訴她:我是戲弄她的。

當我們走了一半路程,在不遠處站着一個五十多歲的白衣婦人,她拄着雨傘,閉目休息。我輕聲告訴女兒,那個婦人也是一個山妖,女兒有點發抖,我叫她別怕,然後向她擺了擺手裡紫紅色的液體。這叫紫葵的東西我已喝下三分之二,瓶裡的三分之一多了很多氣泡,可能是走路時搖晃弄出來的。我告訴她,在小吃店買東西的時候,店裡的女人叫我拿着這個,說今天我們會遇到山妖,要是受到攻擊,可以用這個噴在她們身上,消滅她們的法力。女兒緊緊地偎着我,警誡地在山妖身邊經過。寧靜的山間,我們向着彎彎曲曲的小徑前行,由於是下波路,路上又多沙石,我們一直低着頭。行了一會,我們回過頭來,那白衣婦人在不遠處亦步亦趨,此刻我心裡冒起寒來,覺得她可能真是一個山妖。不其然拉着女兒的手小跑起來。

轉了幾個彎,女妖已被甩在身後,我們才鬆一口氣,我覺得也戲弄得夠了,便向女兒告白剛才跟她說的全是謊話。由於這樣一講,山妖籠罩的氛圍突然消失,天空依然一片晦暝,但妖氣全消。現在輪到女兒,她開始向我述說飛天巴士的故事,講述她如何收拾一個星球裡的壞蛋飛天巴士,又如何讓飛天巴心悅誠服,如何臣服於她,飛天巴士又如何製造了山妖……接近山腳,內急讓她嘴巴合上。我指着草叢叫她就地解決,她死也不肯。走了幾步,見到流動厠所,她說起上次我們見到的一幕:一輛吊車將流動厠所吊起,臭水從我們前方漂下。她說甚麼也不能讓她上這樣的厠所。她說港鐵站有洗手間,叫我抱她,要不她忍不了那麼長的路程。我只好讓她騎在膊頭上,她像隻百靈鳥一樣唱歌:胡適的《蘭花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