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

楊冰峰

我為很多女人寫過詩,
但不曾為你留下片言隻語,
我常仔細察看女人好看的容顏,
卻忽略你老態龍鍾,
我用整夜聆聽女人的綿綿情話,
但你嘮叨的聲音總叫我厭煩,
我十指緊扣一個女人又一個女人,
卻羞於橫過馬路的幾十秒,
我吮吸女人的乳房提升她們的情慾,
而吃過你的奶理所當然。
母親啊!你這個沒有性別的物種,
你擁有女人的一切,
比一個男人的特徵還多,
你總是將言語留在錄音機上,
我開啓馬上關閉。
害怕你不斷重複呼喚我的名字,
害怕你將我冬季的衣服捎上,
害怕你埋伏在我減肥的路上,
害怕你告訴我風濕敲打你一夜的窗欞,
害怕你告訴我那些錯亂的日子,
我刪除所有留言。
我的日子還正長,
像正午的陽光一樣明媚,
我為一個女人又一個女人神傷,
母親啊!你太老了,
比我更弄不清這些女人古怪而自私的想法。
她們用濃重的鼻音讀詩,
用遊戲而非愛情吻我的前額,
永恆比鮮花還易凋謝,
她們是一群墮落的仙女。

2018年2月23日

桃花

楊冰峰

低頭穿過商場,
扎進盛開的一棵桃花樹中,
一個女人笑得前仰後合。
我驚懼苦笑,
歷盡紅塵又有一劫,
就在這舉頭之處?
母親曾掌一樹桃花,
燒一串呢喃,
在我身邊繞圏趕鬼。

命運比掌紋複雜,
花瓣一片片掉落,
了無詩意倒有死意,
沈園留詩早成過去,
頹垣上的墨蹟,
香味依舊。

這棵怒放的桃花充滿敵意,
命運也充滿敵意,
誰種這一樹桃花,
驕艷如脥,
似是而非的花語,
隔壁的王亁娘。

我無袖可揮,
元宵燈下那半張謎語,
在面紗後張狂,
它是想我猜還是不猜?
這一樹桃花,
我是想它放,
還是凋敗?
無關乎勇氣或智慧,
命運在經歷一切之後,
宿命早已形成。

2018年3月4日

楊冰峰

夜是一叶孤舟,
你在太重,
不在太輕。
湖上漂滿烟霧,
你在太遠,
不在太近。
我們靜靜地,
聽着櫓聲,
不知在夢中,
還是在夢外,
我就這樣,
你就那樣,
在湖光中寂滅。
你是寂寞的風,
我是斜行的雨。

2018年6月9日

死亡狂想曲

楊冰峰

死亡狂想曲
——某天看到一棟大樓,忽然想到我死後可能化成灰燼變成建築材料被固定在一個地方,不由悲從中來。

我想過就這樣被焚成一小撮灰,
可能是我眼睛的部分,
貼在高樓的幕牆上眺望這個城市的一角,
在那裡目不轉睛地盯一百年或二百年,
甚至更久。
我化成塵埃的耳朵留在餐桌上,
繼續細聽飢餓的故事,
如何從一張柔軟的嘴唇轉化成風暴,
抽打每個日落的黃昏,
永恆而冷寞。
我的嘴不因曾經有過甜蜜而獲得幸免,
如今被注入和平鐘的身體,
人們一如既往地賣力撞擊,
撞碎的聲音忽遠忽近,
但我得保證那不是我的聲音。
至於這氣味,
是我的鼻子在泥土裏種出的花香,
沒有人會相信是汗水、淚水,
和兩腿之間的腥味,
經過火的淬煉,
滋養出群花的芬芳。
我原想償還父母的骨和肉,
將靈魂寄託在荷花池中,
污泥是我灰燼的一部分,
如何清高?
風會將我剩餘的小部分,
不吹入尋常百姓也不落入帝皇家,
飄浮在河面上或沉入魚腹中,
你用筷子撥開,
灰塵的味道,
如裊繞的蒸氣我急於逃逸。

2018年4月22日

石頭城

楊冰峰

石頭城
——唱和葉芝《當你老了》

我在其中,你在其外,
我是被圏養的豬,
你將我禁室培慾。
你來時,我裸體,
每寸肌膚我都洗刷乾淨,
每根毛髮都梳剪過,
床單一塵不染,
燈光柔和,
音樂悠揚,不急不慢,
我為你準備了晩餐,
玫瑰花。
你想吃飯還是,
先推倒我?
我看着你的眼睛,
猶豫、急躁、不耐煩,
你一時不知如何選擇。
我挑起你的裙,
撫弄你的乳房,
你推開我,
坐下來開始用餐,
我沒有動,
默默地看着你咀嚼,
你問我有甚麼好看,
我説你有殘忍的美,
我想記住。
我們來到床上,
換了幾個姿勢,
你一直在吼叫,
你知道我害怕空寂。
之後我們就這樣躺在床上,
發覺語言可恥,
我們沉默。
直到你將城門打開,
我靜靜地為你關上,
回望一屋的狼籍,
懊惱殘夜如何收拾。

2018年5月16日

健美

楊冰峰

生而不完美,
故我不斷地雕刻自己,
即使知道上帝終將將我推倒成灰。
上帝偽善或大善,
我誠實,也易被摧毀,
我不卑不亢。
上帝強大的力,
借着美在天空盤旋,
橫行而無所顧忌,
我閉目不能直視,
仍感受到衪的無所不在,
像置身於水深火熱中,
被鑄造或被毀滅,
歐冶子的五把劍,
不是鋒芒畢露,
是美的肆無忌憚,
她為莫邪,
我為干將。
上帝嘲諷衪創造的美,
吹熄我雙目的光芒,
我昂首擺出阿基琉斯好戰的姿勢,
同時掩藏我受傷的腳跟。
你可以毀滅我,
美的最後是毀滅,
但我的驕傲,
是灰燼中揚起的力。
上帝,
你摧毀我,
是否也像我一樣對美的極致難以忍受?

2018年5月24日

慾望

楊冰峰

我對你的慾望如潮漲,
月亮一直影響着我,
太陽的光芒,
掩蓋不住淡淡而充滿嘲弄的月暈。

科學解剖世間萬事萬物,
天使躺在手術台上發抖,
愛情與慾望,
解讀成動物繁殖需要的九十天。

我激流中的鰥夫,
慾望如潮水,
洶湧地衝擊着護城岩,
你止我在淡淡的月輝之下。

2018年3月27日

思念

楊冰峰

我是如此躁動不寧,
只有你肉體和愉悅的嘆息能安慰我。
距離與時間橫在我們之間,
飛機火車甚至光都無能為力,
我急切的思念比甚麼都快。
但有時她慢得如同我緊握的拳頭,
經過幾個世紀才從脊骨傳來一陣痙攣,
通過四肢,
遍地是春去秋來的一地落魄。
啊!我思念中的思念,
結成一串串紅色的菓子,
而採摘的人又在何處?

2018年1月31日

與船夫的對答

楊冰峰

船夫問要不要上船,
繩索已解,
竹篙抵着碼頭的岩石,
船上的離人,
或怨或恨,
在一片沸水之上。

我回首身後一路的空寂,
無止無盡。
沙塵不滾,
比風化的石頭沉靜。
從海上奔來的,
是如風的撒花仙女。

狹窄的船能容納我嗎?
船夫傲然回答:
不就六尺身軀。
現在逆風何時到達?
他揚一揚長篙:
一篙距離。

2018年2月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