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冰峰

夜是一叶孤舟,
你在太重,
不在太輕。
湖上漂滿烟霧,
你在太遠,
不在太近。
我們靜靜地,
聽着櫓聲,
不知在夢中,
還是在夢外,
我就這樣,
你就那樣,
在湖光中寂滅。
你是寂寞的風,
我是斜行的雨。

2018年6月9日

死亡狂想曲

楊冰峰

死亡狂想曲
——某天看到一棟大樓,忽然想到我死後可能化成灰燼變成建築材料被固定在一個地方,不由悲從中來。

我想過就這樣被焚成一小撮灰,
可能是我眼睛的部分,
貼在高樓的幕牆上眺望這個城市的一角,
在那裡目不轉睛地盯一百年或二百年,
甚至更久。
我化成塵埃的耳朵留在餐桌上,
繼續細聽飢餓的故事,
如何從一張柔軟的嘴唇轉化成風暴,
抽打每個日落的黃昏,
永恆而冷寞。
我的嘴不因曾經有過甜蜜而獲得幸免,
如今被注入和平鐘的身體,
人們一如既往地賣力撞擊,
撞碎的聲音忽遠忽近,
但我得保證那不是我的聲音。
至於這氣味,
是我的鼻子在泥土裏種出的花香,
沒有人會相信是汗水、淚水,
和兩腿之間的腥味,
經過火的淬煉,
滋養出群花的芬芳。
我原想償還父母的骨和肉,
將靈魂寄託在荷花池中,
污泥是我灰燼的一部分,
如何清高?
風會將我剩餘的小部分,
不吹入尋常百姓也不落入帝皇家,
飄浮在河面上或沉入魚腹中,
你用筷子撥開,
灰塵的味道,
如裊繞的蒸氣我急於逃逸。

2018年4月22日

石頭城

楊冰峰

石頭城
——唱和葉芝《當你老了》

我在其中,你在其外,
我是被圏養的豬,
你將我禁室培慾。
你來時,我裸體,
每寸肌膚我都洗刷乾淨,
每根毛髮都梳剪過,
床單一塵不染,
燈光柔和,
音樂悠揚,不急不慢,
我為你準備了晩餐,
玫瑰花。
你想吃飯還是,
先推倒我?
我看着你的眼睛,
猶豫、急躁、不耐煩,
你一時不知如何選擇。
我挑起你的裙,
撫弄你的乳房,
你推開我,
坐下來開始用餐,
我沒有動,
默默地看着你咀嚼,
你問我有甚麼好看,
我説你有殘忍的美,
我想記住。
我們來到床上,
換了幾個姿勢,
你一直在吼叫,
你知道我害怕空寂。
之後我們就這樣躺在床上,
發覺語言可恥,
我們沉默。
直到你將城門打開,
我靜靜地為你關上,
回望一屋的狼籍,
懊惱殘夜如何收拾。

2018年5月16日

健美

楊冰峰

生而不完美,
故我不斷地雕刻自己,
即使知道上帝終將將我推倒成灰。
上帝偽善或大善,
我誠實,也易被摧毀,
我不卑不亢。
上帝強大的力,
借着美在天空盤旋,
橫行而無所顧忌,
我閉目不能直視,
仍感受到衪的無所不在,
像置身於水深火熱中,
被鑄造或被毀滅,
歐冶子的五把劍,
不是鋒芒畢露,
是美的肆無忌憚,
她為莫邪,
我為干將。
上帝嘲諷衪創造的美,
吹熄我雙目的光芒,
我昂首擺出阿基琉斯好戰的姿勢,
同時掩藏我受傷的腳跟。
你可以毀滅我,
美的最後是毀滅,
但我的驕傲,
是灰燼中揚起的力。
上帝,
你摧毀我,
是否也像我一樣對美的極致難以忍受?

2018年5月24日

慾望

楊冰峰

我對你的慾望如潮漲,
月亮一直影響着我,
太陽的光芒,
掩蓋不住淡淡而充滿嘲弄的月暈。

科學解剖世間萬事萬物,
天使躺在手術台上發抖,
愛情與慾望,
解讀成動物繁殖需要的九十天。

我激流中的鰥夫,
慾望如潮水,
洶湧地衝擊着護城岩,
你止我在淡淡的月輝之下。

2018年3月27日

思念

楊冰峰

我是如此躁動不寧,
只有你肉體和愉悅的嘆息能安慰我。
距離與時間橫在我們之間,
飛機火車甚至光都無能為力,
我急切的思念比甚麼都快。
但有時她慢得如同我緊握的拳頭,
經過幾個世紀才從脊骨傳來一陣痙攣,
通過四肢,
遍地是春去秋來的一地落魄。
啊!我思念中的思念,
結成一串串紅色的菓子,
而採摘的人又在何處?

2018年1月31日

與船夫的對答

楊冰峰

船夫問要不要上船,
繩索已解,
竹篙抵着碼頭的岩石,
船上的離人,
或怨或恨,
在一片沸水之上。

我回首身後一路的空寂,
無止無盡。
沙塵不滾,
比風化的石頭沉靜。
從海上奔來的,
是如風的撒花仙女。

狹窄的船能容納我嗎?
船夫傲然回答:
不就六尺身軀。
現在逆風何時到達?
他揚一揚長篙:
一篙距離。

2018年2月1日

飛禽走獸

楊冰峰

你將我困在小小的房間,
我是野馬,
天生在草原上奔跑,
與群馬交媾,
不為過於渺小的愛情。
我,飛禽走獸,
嚮往生命搏動的強大。
你教我道德,
曉我等價交易,
你畫了半圓,
另一半必須由我完成,
你説這是律法,
否則世界必將淪亡。
我,飛禽走獸,
只遵照自然法則,
太陽賦予我生命,
月亮有我的情緒,
我像植物一樣茁壯,
強壯如一頭公牛,
我,遊走在大千世界,
冷酷像個五更歸來的遊人。
你,裸體的女和尚,
囚我在潔靜的床上,
以千萬條衰老的蕁麻,
和無比沉悶的空寂,
溫柔地在我唇齒間,
穿針引線。

2018年5月6日

我們的時代

楊冰峰

我們的時代凌亂只剩下煙火與鐳射的光影,
在漆黑的夜晚它重覆及不斷變換著光芒,
帶著恐懼和不安一再將我們的認知洗劫一空,
它以百倍的陌生將所有事物處以極刑,
而速度比我們對速度的經驗還要快捷。
色彩鮮豔帶血而我們拚命將傷口赤裸,
瘋狂地去迎合我們時代墮落的節奏。
我們咀嚼腐爛的言詞來修飾我們失格的時代,
以我們所有的一切包括我們顫慄的聲音,
我們將身體的顏色如牙膏一樣擠入洪荒之中,
靈魂淡淡地逝去如我們父母只剩下空洞,
只是我們在我們的時代更不能好好把握我們。
誰將我們推入洪水之中而叫我們拚命划動,
我們的時代甚麼都沒有只剩下冷冰冰的存在,
七彩繽紛卻比黑白還要單調像送葬的隊伍,
我們送去年老的人又教導年輕的人如何死亡,
我們埋怨一切忌恨一切卻用爽朗的笑聲。
我們用虛情假意或無知來歌頌我們的時代,
我們活在當下來解釋我們對時代的無能為力,
我們全身赤裸在黑白影片中穿梭進進出出,
而將色彩我們的美麗留給時代讓它美麗動人。

2018年2月19日

三月

楊冰峰

三月是用來遺忘的月份,
我將你葬在群花中,
夏季的陽光不能深入潮濕的墓地,
沒有黑衣白衫的鐵索我也不能。
蟬聲切切,
纏綿悱惻如樹下窮目的那人:
沒有蹤影,
你或在極光明的陰影裏復活。

但你不可復活,
三月已如畫卷般展開,
落墨的地方驚起群鴉,
棲宿的枝頭在朱買臣的背上。

我拉動春雷,
將雨水導入夏季的瓶中,
埋在枕下,
出海遨遊。
明早,
天空的行者叩開滿是霧氣的玻璃窗,
掛一串風鈴般的呢喃,
問我瓶中的水酸不酸?

2018年3月17日

你不曾為我生下孩子

楊冰峰

你不曾為我生下孩子
—致友人

我慶幸你不曾為我生下孩子,
高傲的種子何曾在腐爛的泥土裏孕育?
並非所有猿類能稱人,
也不是衣色可以借,
更不是烟語濛濛能說夢。
我從古都走來,
僕僕風塵是孔孟。
我也曾在花街柳巷遊盪,
尋找一段宮商角徵羽,
和唱菩薩蠻。
聽說每個朝代都有,
但今天不能算是一個朝代。
我也曾在午夜一直失眠,
輾轉反側寫一首詩,
聽說不正經的女人都喜歡别人讚美,
她們不懂但你一定得告訴她們:
這是我為你寫下的詩篇。
我慶幸我們這種預付式關係,
當看到你如此鍾情青銅爛鐵,
你是拾荒者嗎?
你笑聲和那種賣力的勁頭,
震得我褲襠叮噹響。
你赤裸的身體,
壓在大理石上,
像一場尋歡作樂。
我慶幸你不曾為我生下孩子,
聽說腐爛的泥土種不出香甜的果實。

2018年1月25日晨

女傭

楊冰峰

女傭
—寄我家女傭

處處都是皇帝的居所,
皇帝可以沒有皇后,
妃嬪何需男人,
宮女一直從遠古走來,
寂寞如一舟紅葉。
你抱讀牛津的批判性思維,
弓身在上架床上,
石灰粉和油漆的味道,
在白紙上奮筆疾書。
你讀着讀着讀到茫然處,
和那了不起的沉默。

今年三十有三,明年有四,
貧窮像一匹黑布,
包裹過他的身體。
你曾想過在春天,
啊!潮濕不好漂染,
在夏日採摘一束鮮花,
將它染成花床上的顔色。
夏季多雨水,颱風也多,
那匹精心的織造,
地氊般倦縮在陰暗的角落。

孩子仗着父母之勢,
嘲笑你沒有汁液的乳房。
你的背一點㸃地彎曲,
大地比你的臉色還要鐵青。
你以局外人冷漠的火,
不,用自己的油膏,
燒成餐桌上的菜餚。
偶爾你望向天空,
來印證自己的記憶:
一片污穢。

2018年1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