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題

楊冰峰

人們像狗一樣爭相競食,
還剩多少自尊殘羹。
法碼能秤萬事萬物,
人尤如秤盆上的塵埃,
只有自己感覺重量,
當看到上帝被呵斥躺下時,
你有甚麼理由正當
不跪下?
但我為何不揚長而去?
既遮臉又竪起耳朵,
聽那嗟來之聲,
我這個飢色滿臉的黔敖,
在墨鏡後直視夜晚的太陽,
響一串噴鼻,
過得像白天一樣熱鬧。

夫妻相

楊冰峰

當女人處於交配的季節是可愛的,
她用虛假的喘息迷惑迷茫的羔羊,
乳房的蓓蕾散發着激情的香味,
而聰明的男人已放下武器,
對着流星逝去的方向像個異教徒般合什,
虔誠地呼喚她的名字。
她像個狡猾的女巫騎在掃把上,
一邊滑行一邊拋散她閃爍的頭飾,
為了索取更多的詩句,
她的奶汁宛如打破的瓦罐,
每顆被撈起的星星都是潮濕的。

年久失修之後,
他們有着明顯的相似,
惡心地比姊妹更相似的輪廓和五觀。
他每天在折磨她和她利用爪子,
像個越獄的囚犯一樣耐性十足,
將他的皮相臨摹到自己的臉上,
她借着倒影不斷地提醒他青春不再,
要不是兩腿之間充滿冒犯之意,
她也會掛他在牆上,
而她留在良秀屏風上的方帕,
散發着異域的香味。

昨夜我睡在我父母的房子裡

楊冰峰

昨夜我睡在我父母的房子裡,
我母親拖著比我印象中更大的影子,
像一塊岩石。
我記得父親的一切,年輕時的咆哮,
像風暴一樣收割過大地,
而今他露出潔白的牙齒,
問我的生活是否如前朝一樣辛酸。

昨夜我睡在我年輕時的房間裡,
燠熱的空氣充斥著尿酸味。
一隻蚊子在我的耳朵上鳴放,
我掌摑自己為了向蚊子證明,
瘋子有多可怕。
沉寂的夜裡我揮動雙臂,
努力抓住夜晚沉重的時間。

昨晚我在我父母的房子裡徹夜未眠,
母親抱怨父親的鼾聲掩蓋了蚊子的蜂鳴,
她眼睛看到牆上的一個個小黑點,
像一群狡黠的吸血鬼。
我裸露着身體,
悄無聲息地躺着,
像一具發熱發臭的屍體。

2019/4/8

母親

楊冰峰

我為很多女人寫過詩,
但不曾為你留下片言隻語,
我常仔細察看女人好看的容顏,
卻忽略你老態龍鍾,
我用整夜聆聽女人的綿綿情話,
但你嘮叨的聲音總叫我厭煩,
我十指緊扣一個女人又一個女人,
卻羞於橫過馬路的幾十秒,
我吮吸女人的乳房提升她們的情慾,
而吃過你的奶理所當然。
母親啊!你這個沒有性別的物種,
你擁有女人的一切,
比一個男人的特徵還多,
你總是將言語留在錄音機上,
我開啓馬上關閉。
害怕你不斷重複呼喚我的名字,
害怕你將我冬季的衣服捎上,
害怕你埋伏在我減肥的路上,
害怕你告訴我風濕敲打你一夜的窗欞,
害怕你告訴我那些錯亂的日子,
我刪除所有留言。
我的日子還正長,
像正午的陽光一樣明媚,
我為一個女人又一個女人神傷,
母親啊!你太老了,
比我更弄不清這些女人古怪而自私的想法。
她們用濃重的鼻音讀詩,
用遊戲而非愛情吻我的前額,
永恆比鮮花還易凋謝,
她們是一群墮落的仙女。

2018年2月23日

桃花

楊冰峰

低頭穿過商場,
扎進盛開的一棵桃花樹中,
一個女人笑得前仰後合。
我驚懼苦笑,
歷盡紅塵又有一劫,
就在這舉頭之處?
母親曾掌一樹桃花,
燒一串呢喃,
在我身邊繞圏趕鬼。

命運比掌紋複雜,
花瓣一片片掉落,
了無詩意倒有死意,
沈園留詩早成過去,
頹垣上的墨蹟,
香味依舊。

這棵怒放的桃花充滿敵意,
命運也充滿敵意,
誰種這一樹桃花,
驕艷如脥,
似是而非的花語,
隔壁的王亁娘。

我無袖可揮,
元宵燈下那半張謎語,
在面紗後張狂,
它是想我猜還是不猜?
這一樹桃花,
我是想它放,
還是凋敗?
無關乎勇氣或智慧,
命運在經歷一切之後,
宿命早已形成。

2018年3月4日

楊冰峰

夜是一叶孤舟,
你在太重,
不在太輕。
湖上漂滿烟霧,
你在太遠,
不在太近。
我們靜靜地,
聽着櫓聲,
不知在夢中,
還是在夢外,
我就這樣,
你就那樣,
在湖光中寂滅。
你是寂寞的風,
我是斜行的雨。

2018年6月9日

死亡狂想曲

楊冰峰

死亡狂想曲
——某天看到一棟大樓,忽然想到我死後可能化成灰燼變成建築材料被固定在一個地方,不由悲從中來。

我想過就這樣被焚成一小撮灰,
可能是我眼睛的部分,
貼在高樓的幕牆上眺望這個城市的一角,
在那裡目不轉睛地盯一百年或二百年,
甚至更久。
我化成塵埃的耳朵留在餐桌上,
繼續細聽飢餓的故事,
如何從一張柔軟的嘴唇轉化成風暴,
抽打每個日落的黃昏,
永恆而冷寞。
我的嘴不因曾經有過甜蜜而獲得幸免,
如今被注入和平鐘的身體,
人們一如既往地賣力撞擊,
撞碎的聲音忽遠忽近,
但我得保證那不是我的聲音。
至於這氣味,
是我的鼻子在泥土裏種出的花香,
沒有人會相信是汗水、淚水,
和兩腿之間的腥味,
經過火的淬煉,
滋養出群花的芬芳。
我原想償還父母的骨和肉,
將靈魂寄託在荷花池中,
污泥是我灰燼的一部分,
如何清高?
風會將我剩餘的小部分,
不吹入尋常百姓也不落入帝皇家,
飄浮在河面上或沉入魚腹中,
你用筷子撥開,
灰塵的味道,
如裊繞的蒸氣我急於逃逸。

2018年4月22日

石頭城

楊冰峰

石頭城
——唱和葉芝《當你老了》

我在其中,你在其外,
我是被圏養的豬,
你將我禁室培慾。
你來時,我裸體,
每寸肌膚我都洗刷乾淨,
每根毛髮都梳剪過,
床單一塵不染,
燈光柔和,
音樂悠揚,不急不慢,
我為你準備了晩餐,
玫瑰花。
你想吃飯還是,
先推倒我?
我看着你的眼睛,
猶豫、急躁、不耐煩,
你一時不知如何選擇。
我挑起你的裙,
撫弄你的乳房,
你推開我,
坐下來開始用餐,
我沒有動,
默默地看着你咀嚼,
你問我有甚麼好看,
我説你有殘忍的美,
我想記住。
我們來到床上,
換了幾個姿勢,
你一直在吼叫,
你知道我害怕空寂。
之後我們就這樣躺在床上,
發覺語言可恥,
我們沉默。
直到你將城門打開,
我靜靜地為你關上,
回望一屋的狼籍,
懊惱殘夜如何收拾。

2018年5月16日

健美

楊冰峰

生而不完美,
故我不斷地雕刻自己,
即使知道上帝終將將我推倒成灰。
上帝偽善或大善,
我誠實,也易被摧毀,
我不卑不亢。
上帝強大的力,
借着美在天空盤旋,
橫行而無所顧忌,
我閉目不能直視,
仍感受到衪的無所不在,
像置身於水深火熱中,
被鑄造或被毀滅,
歐冶子的五把劍,
不是鋒芒畢露,
是美的肆無忌憚,
她為莫邪,
我為干將。
上帝嘲諷衪創造的美,
吹熄我雙目的光芒,
我昂首擺出阿基琉斯好戰的姿勢,
同時掩藏我受傷的腳跟。
你可以毀滅我,
美的最後是毀滅,
但我的驕傲,
是灰燼中揚起的力。
上帝,
你摧毀我,
是否也像我一樣對美的極致難以忍受?

2018年5月2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