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晨花 第十七章

凌晨三時,秦天恩猛地張開眼。震耳的槍聲和撲鼻的血腥如從夢中走到現實,要把這平靜的房間變成戰場,讓雪白的床舖染上刺眼的鮮紅。
手握大杯冰水抱膝窩在床上,額角冷汗仍不住冒出,喘息亦未平緩。每次從那不斷重覆的夢境驚醒後,她不得不獨自面對漫漫長夜,在胡思亂想中等待天明。
這夜,她想起葉翹楓拉奏一曲後,把小提琴和琴譜放回琴盒時,告訴她樂譜渴望被演奏,卻只能等待。
抬頭看見葉翹楓目光灼灼,她只能裝出疑惑的微笑。
但他們都明白,寒風中佇立樹下,花香中靜坐湖邊,只是耐心地等待一場不期而遇。
他們小心翼翼,只怕風一吹,琴譜飄去,調不成調。但每次打開琴盒,一紙音符總是蠢蠢欲動,一不留神,便随風蕩漾。

風裏傳來三串音符,每串音符帶來一個葉翹楓的短訊:早上的「想你」、下午的「何時來?」,還有夜晚的「快回覆!」。每次鈴聲叩門,她皆以沉默應對。她的手已沾上他的血,不能為了彈奏一章未知樂曲,玷污無辜的樂器。
苦笑中放下空空的玻璃杯,把電話置於枕邊。閉上眼,便就能看見他於月下拉琴,陶醉於小提琴聲。

翌日早上七時,秦天恩電話響起;朦朧中按下通話鍵終止悠揚鈴聲,「喂?」
話筒傳來沉重的呼吸聲。一呼一吸間,葉翹楓的容貌在腦海清晰可見。
然而休止符延續一個又一個小節,共鳴,卻只譜出無聲樂韻。
一陣窸窸窣窣後,秦天恩隱約聽見葉翹楓沙啞微弱的聲音,細聽才知道他在喚她。
「天恩……」
久違的呼喚,猝不及防地撥動心弦。眼眶有些濕潤,秦天恩眨眨眼,猶豫片刻才輕輕道:「嗯。」
葉翹楓的喘氣聲越發刺耳急促,話筒更傳來護士氣急敗壞的聲音:「快戴回氧氣罩!」
揉揉濕潤的雙眼,深呼吸後道:「掛線了。」不待對方回應便結束通話,自欺欺人地關掉電話,渴望從此與世隔絕。
她不會知道,身處醫院的葉翹楓聽見斷線的聲音,怔了半晌,狠狠把電話扔到地上。
電話屏幕碎裂,再度響起時,鈴聲早已走調。

秦天恩在風雨中前往醫院,到達時卻陽光普照。
來時雨點自傘滴下,如擾人回憶,不合時宜。

那年,她的父親被黑幫襲擊,臥床兩個月。
門鈴響起時,年幼的秦天恩正在午睡。蔣月靈開門,看見秦浩廉的同事張德傑,二話不說便收拾細軟,迅速抱着秦天恩坐上張德傑的車,直奔醫院。
張德傑駕駛時,道:「我們在明,他們在暗,根本防不勝防。雖然當年拘捕不少核心人物,但老頭子和不少後起之秀逃往海外,繼續聚攏勢力。」蔣月靈雙眼通紅,緊緊摟着懷裏的女兒,默不作聲。張德傑似無所覺,續道:「這幾年老頭子不想理江湖事,只想為他的獨生子報仇……」
「為了那個在獄中畏罪自殺的無膽匪類!」蔣月靈冷哼一聲,木無表情道:「你領了功勞,扶搖直上,浩廉這五年卻一直東躲西藏!」
「嫂……」張德傑欲再解釋,蔣月靈卻制止道:「收起你的假仁假義。」冷冷看着張德傑,不自覺把秦天恩抱得更緊。「要不是天恩比預產期早出生,我們早於三年前被燒死了。」
「嫂!警方當時的確處理失當。但我們已盡力補救!」
「門面功夫是做足了。」深呼一口氣,努力抑壓怒意,緩緩道:「請你專心駕駛吧!」

之後的兩個月,秦天恩與母親在警方安排下長駐醫院。年紀小小的她每天伏在病床,給偶爾清醒的父親唱歌,看着沉默的母親照顧遍體鱗傷的父親。
父親康復出院後,他們搬進白色的典雅小屋,度過四年無憂無慮的時光。她拉着比她年長兩歲的鄰家哥哥玩,賞花看月,於教堂探險,笑得沒心沒肺。
然而,凜冽北風悄然而至,陶醉於和煦春風的她來不及準備,便被扔進寒冷的德國。
長大後,結霜的她回到一直懷念的地方,期望和風細雨融化冰晶,讓她回味童年的快樂純真,卻被不相干的人拒諸門外,無垠藍天氣溫驟降。
漫天水汽凝華成霜,結在秦天恩心上;希望昇華,散逸於空氣,難再聚攏。
但當遇上葉翹楓,她的心仍不禁悸動。
冰晶化作雪花,片片飄落,自傘落下,融作水窪。

炎陽炙人,秦天恩撐開濕漉漉的傘;陽光被拒在傘外,腳下是雨水遺痕。
醫院門前人來人往,從不猶豫,她卻進退失據。躊躇之際,略顯疲態的葉崇天從勞斯萊斯下車,走向秦天恩,問:「探望他了?」
她躲於傘下陰影,搖頭,幽幽道:「也許,我不應該離開德國。」
「既來之,則安之。進去吧!」葉崇天走進醫院,秦天恩收起雨傘後,歎氣跟着他。然而,她每踏出一步,皆如踩進泥濘,舉步維艱。
厚厚的黑雲再次聚集,陽光只能從烏雲間隙透出。陰晴不定,如人心忐忑。

星晨花 第十六章

葉翹楓在迷糊間作了很多夢;雜亂無章,卻教他渴望一生一世留在夢境,不再醒來。
夢中,妹妹低頭坐在鞦韆上,抽抽噎噎地說:「爸爸媽媽要帶我移民德國。他們說,我們不會回來了……」
他在草地蹲下,看見妹妹眼眶通紅;給她遞過紙巾,溫柔道:「我去找你。」
妹妹瞪大眼睛,顯得難以置信,卻又帶着期盼:「你懂得坐飛機嗎?」數着指頭,叮囑道:「要買機票、收拾行李、準備護照……」
葉翹楓制止她,笑道:「放心吧!我一定會找你。」
妹妹伸出尾指,破涕為笑,「一言為定!」
二人尾指相勾時,雲雀低吟淺唱,溫暖的陽光灑在二人身上,清風吹拂,帶來淡淡花香。
轉眼間,秦天恩逆着陽光站在湖畔,身影有些朦朧,但臉上的笑意清晰可見。
葉翹楓慢慢步近,與她靠在欄杆欣賞夕照下的小湖;如此寫意悠閒,彷彿世界對他們的善意,足讓他們任意揮霍——葉翹楓驚覺,他正身在夢中。
脈脈看向一臉愜意的秦天恩,情不自禁露出笑容;他不奢望夢境成真,只求這個夢別太短暫。

夕陽西下,天上繁星漸起。校園淡雅的丁香化作寧月山的星晨花。月亮幽幽的光華灑在這片紫色花海,落在十指緊扣的兩人。
「這次,你不會再走了吧?」葉翹楓笑着把未來交給她,但心裏知道,自己才是令好夢落空的始作俑者。
秦天恩抬頭望月,眼裏充滿笑意。「我還能去哪呢?」聲音飄渺,如隨時被風吹散。
「那就好。」笑着回答,牽着她席地而坐。「就算你離開,我也一定會把你找回來。」
秦天恩靜靜看着他半晌,突然笑着把修長的食指放在唇上,輕輕說:「蝴蝶來了。」
月朗風清。星晨花在風裏搖曳,含羞答答接受蝴蝶的親吻——這醉人的匆匆吻別,浪漫而短暫,卻永世難忘。
秦天恩依偎在葉翹楓懷內,待蝴蝶飛去,便伸伸懶腰,語帶睡意:「我睏了,別吵我。」
「嗯。回去前,多休息一會吧!」葉翹楓摸摸她的頭髮,抬頭看向漆黑的天空——他不願醒來,只願待在此處,與她坐看雲卷雲舒。

胸口陣陣頓痛襲來,睜開眼,懷中沒有秦天恩,身邊只有儀器枯燥的鳴叫。恍惚間記起鐵橋上的雨,秦天恩的淚。
氧氣罩下的嘴角微微上揚,他兌現了承諾,從美夢回來,等待他的卻只有疼痛。
迷糊中又再睡去。這次,可能再入夢鄉?

晨曦透過雪白雲層,穿過純淨透明的玻璃窗,落在雅緻的飯廳。年幼的葉翹楓與難得放下工作的父母共進早餐,興高采烈地訴說校園點滴,然後挽着他們的手走進和煦陽光。
然而,陽光頃刻變作火焰,五臟六腑快被燒成灰燼。葉翹楓在撕心裂肺中迅速成長,無助地蜷縮在病床上。
混沌中,每一次被劇痛折磨時,總有一雙溫暖有力,略帶粗糙的手輕輕拍着他,給他帶來點點安慰,為他開啟睡夢大門。
是誰?
強逼自己張開眼睛,看見漆黑裏,葉崇天正靠在沙發睡覺。當年零零落落不太明顯的白髮,已變成今天不能掩飾的一片灰白。熟悉的疼痛再次不請自來,忍不住輕哼一聲,惹得淺眠的葉崇天醒來。
睡眼惺忪走近病床,像這五天般輕拍兒子以示安撫,讓他放鬆再沉入夢鄉;但此刻,葉翹楓身體明顯一僵。忙看向他,那昏睡不知時日的人,竟清醒地望着自己!
尷尬瀰漫。
葉崇天收回伸出的手整理衣領,坐在床邊的椅子說:「你睡了五天。」
戴着氧氣罩難以表達,但鎖緊的眉頭,揭示他仍受痛楚煎熬。
葉崇天皺眉,淡淡道:「我叫醫生。」
吃力搖頭,額角不住冒汗。舉起無力的手拉下氧氣罩,勉強說了那魂牽夢縈的名字。
「她沒事。」迎來葉翹楓疑惑的眼神,續道:「我不會善罷甘休,你放心。」
葉翹楓終於放鬆,閉眼入眠。很久以前,他已知道葉崇天不會拒絕他——只是非不得意,他不願改變習慣的態度。

轟轟雷聲後,淅瀝雨聲擾人清夢。
葉翹楓睜眼,看見站在床則的母親頭上挽髻,舉手投足散發優雅;但一向自若的氣度,被隱隱的擔憂與略紅的眼眶掩蓋。
「你終於醒了。」聲音輕柔帶笑,如哄賴床的小孩。
「楓哥!我們終於可以放下心頭大石了。」陸澄煦一如以往笑得燦爛,但雙眼異常紅腫。「崇天叔甫聽見你出事,立即放下所有事情跑到這裏,簡直是寸步不離地照顧你。」葉翹楓沒好氣地瞟瞟他,陸澄煦賠禮般笑笑後,認真道:「要不是你昨夜醒來,他還不放心回去工作呢!」
李若雅為兒子拽拽被子,淡淡說:「最近公司的事很煩人。如果你再不醒來,全公司的人都來這兒找你父親了。」
葉翹楓點頭回應,便目不轉睛盯着陸澄煦。
陸澄煦會意,悄悄把電話塞給他,壓低聲音說:「崇天叔吩咐我帶來的。有很多女生請我慰問你呢!」
葉翹楓緊握手裏冰冷細小的機器,仍然盯着陸澄煦。
他無奈地搔搔頭,囁囁嚅嚅,終道:「崇天叔安排她暫時住在寧月山十二號,她在那天晚上就答應了。但之後,她像是消聲匿跡似的,一個短訊也沒有……」
葉翹楓眨眨眼睛,有點後悔在那腥風血雨中輕言答應她;別過臉看向灰白牆壁,開始想念他的夢。
夢中鳥語花香,他着實不想再聽雨訴說淒涼。

星晨花 第十五章

充滿死亡味道的醫院從不討人喜歡。
死氣沉沉的灰白牆壁,濃烈嗆鼻的消毒藥水氣味,聲聲入耳的病者呻吟,傳進心坎的家屬號哭……
然而,眼淚無用。逝者不會復生,未來的寂寞仍得獨自面對。哭泣,徒令人生難以避免的死亡變得難以接受。

剛到醫院實習一星期的年輕護士還未麻木,會因聲聲淒厲的哭喊而不忍,紅着眼睛安慰家屬,說一句無甚作用的「死者已矣,請節哀」。
心情沉重地走進洗手間平復情緒,卻聽到廁格傳出陣陣低泣。聲音不響,卻帶着深切的徬徨無助,還有明顯的悲傷抑壓。是誰躲起來哭,也不能盡情發洩?
輕輕敲門,問:「我是實習護士白姑娘。需要幫忙嗎?」沒有回答,但那細碎的哭聲壓得更低。
數分鐘後,緊閉的門開啟。一個蒼白的年輕女子腳步踉蹌走向洗手盤,雙手扶着盤沿,看進鏡內的眼睛哭得紅腫,雪白的衣衫染上斑斑血跡。
「需要幫忙嗎?」護士想拍拍她的肩,但伸出的手卻不敢碰她。
呆望鏡子片刻,年輕女子搖頭,然後低頭用冷水洗臉。她洗得很慢很仔細,彷彿要洗掉這張臉,又像要把自己淹死。抬頭再次看進鏡子,鏡裏的人已回復冷淡——戴上冷靜自若的面具,絕不輕易在人前流露脆弱。

葉崇天和妻子李若雅剛踏進醫院,就被大批記者包圍,鎂光燈向他們閃個不停。
「葉先生,你是否因個人或業務上得罪了勢力人士,才令令郎受傷?」
「令郎這次受傷與他在學校的男女關係有關係嗎?」
「葉先生將會有什麼行動?會否懸紅緝兇?」
「你認為這次案件與二十年前在柬埔寨的命案有沒有關係?」
面對記者此起彼落的提問,葉崇天全以「謝謝關心」回應,緊握妻子的手艱難前行,走向那總為他惹麻煩的人的病房。

病房外,一名西裝筆挺的中年男子站在陸澄熙身旁,甫看見葉崇天,立即上前與他握手道:「葉先生,葉太太,我是負責令郎案件的高級督察張德傑。警方很重視這次槍擊案,所以請你放心,我們會儘快把兇手繩之於法。」
「我相信你們的能力,但現在我們先見見醫生。」嘴裏客氣,但眼裏藏着毫不掩飾的不耐煩;不待對方回應,便轉身推門。陸澄熙緊隨其後,忙着接電話的張德傑亦跟隨入內。
葉崇天與李若雅走向病床,看見兒子戴着氧氣罩,昏迷不醒。主診醫生走到他們身邊,緩緩道:「令郎的情況並不樂觀。子彈從背部射入,留在左肺上葉。雖然我們已為他取出彈殼,但他的肺部受到嚴重傷害,加上失血過多……」看見葉崇天越發難看的臉色,醫生歎了一口氣,續道:「現在我們只能等他度過危險期。」
坐在病床側的李若雅聽完醫生分析,輕撫兒子的臉龐,問:「他何時才算脫離危險期?」
「三天。只要他熬過這三天,性命便算保住了。」
「他康復後會否有後遺症?」幹練的女人思緒有條不紊,但輕蹙的眉頭洩露了內心的擔憂。
「葉先生肺部的功能,最多餘下七成。所以他容易咳嗽、氣喘、患上氣管病,不能做劇烈運動,特別要避免抽煙。」
葉崇天靠着牆,眼角瞄瞄葉翹楓:「即是說,他變了病君?」
醫生搖頭,「不至於。但體能一定比不上從前。」猶豫片刻,指向房間一角,道:「也許,你們該勸勸令郎的朋友接受檢查。」
葉崇天朝他所指方向望去,一名年輕女子頭髮微濕,衣服染上血跡;應該狼狽,卻神態自若,安靜端坐角落,散發置身事外的冷漠。

「天恩?」陸澄煦驚訝叫道。
「我說過,叫我秦天恩。」沒費心抬眼,秦天恩紋風不動,依舊盯着地板。
陸澄煦愣住,回神後才尷尬道:「我記住了。請問發生什麼事?」
「警察已取口供,我知道的全說了。你有疑問可以問他們。」抬頭問守在門口,剛掛電話的警察:「德傑叔,你何時才讓我走?」
張德傑正要說話,葉崇天已冷冷道:「秦小姐,你這樣出去,恐怕會成為傳媒焦點。」
張德傑點頭附和。「我們剛接獲線報,黑幫元老快不行了,惟一心願是為兒子報仇。」看向秦天恩,道:「天恩,他們的目標是你。」
秦天恩輕輕歎氣,彷彿不感意外。望向葉崇天和父親舊友張德傑,淡淡笑道:「已經無所謂了。」
陸澄煦看見這雲淡風輕,卻流露脆弱的笑容,但覺似曾相識;又讓他想起葉翹楓的香煙,被火光折磨後化作不羈白煙,只能悄悄訴說疲憊與迷惘。

在一片靜默中,秦天恩準備離去,葉崇天制止道:「當年一腔熱血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刑偵幹探,抓了龍頭大哥的兒子,僥倖避過多次報復,得以在德國養尊處優,多不容易!」走向秦天恩,對她戒備的目光視若無睹。「只要你捨得打破令尊得來不易的平靜生活,我不阻攔你。」
秦天恩遙遙看向葉翹楓,片刻,終於不再執於離開,低頭問:「他知道嗎?」
「這不重要。」葉崇天走向病床,輕拍妻子肩膀,語氣平淡道:「你希望他知道,他就知道;否則,他永遠不知道。」
秦天恩眼眶紅了,半垂長髮遮蓋不了蒼白的臉,微顫的手捧着半滿水杯,杯裏的風波如腦海雜亂思緒,不肯停止。
一直沉默的李若雅見狀,溫柔道:「這是翹楓的選擇,你不用自責。」抬眼看向葉崇天,幽幽說:「這無止境的等待,我們要怎麼熬?」

雨聲未歇,與醫療儀器和唱一闋闋單調歌目,令等待更漫長。

星晨花 第十四章

葉翹楓年幼時很喜歡雨天。
母親告訴他雨水落在山川河谷,潤澤大地;各種小動物、大樹小草花兒得以生長,令世界變得多姿多彩。雨後,父親會抱着他看落在花瓣、樹葉的雨點,生命的奧秘彷彿展現眼前,如此簡單,卻又如此奇妙。
但漸漸,他討厭下雨。
他多次在淅瀝雨聲中聽見妹妹抱怨,抬頭卻空無一人。後來,他不再聽見妹妹的聲音,卻發現雨水總愛散播寂寞,滴答雨聲像低訴她的委屈與徬徨。

往事湧現,葉翹楓趁雨勢稍停,叼煙踱步到湖邊。

他記起那年雨季,父親跟一位久未聯絡的朋友見面後,對窗發呆,然後揮筆寫道:
風吹楊柳,柳身隨風擺,半點不由己;
雨入鏡湖,湖水任雨打,七分非己願。
寫畢,父親轉身彎腰問他:「翹楓,你明白嗎?」那時他根本不知道要明白什麼,所以只是搖搖頭,茫然抬頭看着父親。
葉崇天沒有解釋,只是摸摸他的頭,無聲歎氣。

他不再喜歡雨天,也不會再次撐傘跟在父母身後,故意踏進水窪,快樂地讓雨水濺到水靴。
「這種天氣,你竟不帶傘?」
冰冷的水點終於不再滴在頭上。葉翹楓摸摸頭髮,回頭,看見秦天恩撐着天藍色的雨傘,歪着頭靜靜看着他。
「天恩。」他不喜歡雨天,但喜歡在雨季出生的她。露出笑容,指指頭上茂盛的樹冠,「大樹好擋雨。」
秦天恩皺眉,看着被困雨幕,衣衫略濕,像個迷路小孩的葉翹楓。「這麼大雨,別出去吧?」
「怎麼可以?」葉翹楓笑笑,接過秦天恩的傘。「今天可是特別的日子。」
心中突然泛起不安,明顯得叫她難以忽略。「去哪?」看向天空,厚厚的烏雲低低壓着,那壓逼是真實的。
眼裏閃過一絲狡黠,故意壓下聲音說:「分享一個秘密。」

天空越發哭得厲害,淚水一滴一滴打在傘上,亂人心弦。
長長的架空鐵橋在密密麻麻的雨中仰躺。朦朧間,百煉鋼將被淚水瓦解,化為繞指柔。
一雙戀人在鐵橋中央漫步,身邊偶有汽車經過;雨水飛濺,為召喚神靈翩翩起舞。
「你的外衣濕透了。」葉翹楓半個人在傘外,秦天恩卻安然在傘下,沒怎麼被雨水沾濕。
葉翹楓抖落風衣上的水點,問:「哪有?」
秦天恩靠向他,推推他微涼的手,讓二人躲在雨傘的庇佑。「我們該帶大點的傘。」
葉翹楓點頭笑道:「好啊!從此以後,我們一起……」倏然止住說話,收起調侃的笑容,眼神直射向疾駛而來的電單車。雨傘墮地,葉翹楓迅速把秦天恩擁入懷。一陣灼熱略過耳際,身旁的欄杆發出金屬碰撞的聲音。以身體掩護秦天恩,拉着她的手在滂沱大雨中奔跑,僥倖再逃過兩顆子彈。

沒有盡頭的長橋上,奪命的電單車進一步駛近,跑得再快,也逃不過死神的坐騎和他的手槍。葉翹楓回頭看向滿臉雨水的秦天恩,再一次緊緊抱着她,在她耳邊問:「天恩,你相信來世嗎?」
「別瘋了,快跑!」掙脫他的懷抱拉他繼續跑,但他的腿如鑲在地上,沒移動半分。
身後雷聲轟轟,秦天恩焦躁地道:「我不要來世!」
了然般點頭,掛上不羈的笑容,迅速摟住秦天恩,令她動彈不得。「天恩,再見!」
風馳電掣的疾駛掩蓋不了上膛的聲音,葉翹楓回頭,看見戴着頭盔的鐵騎士舉槍,瞄準,發射,俐落地收起手槍離去。急唸出車牌,一口鮮血溢出唇角,來不及滑下就被雨水沖淡。
「葉翹楓!」趕緊抱住倒下的人,但卻雙雙跌坐地上。葉翹楓的身體如斷線風箏,頹然倒在秦天恩身上。
「咳!咳!」更多鮮血自嘴角流出,呼吸越發急促,無力的手卻安撫似的撫着秦天恩濕透的髮絲。
輕輕推開他,穩住他的身體,鮮紅的液體繼續湧出,在他蒼白的臉上更見突兀。視線模糊了,心跳紊亂了。抹去他嘴角的血絲,直視他的眼睛,抑制聲音的顫抖,一字一頓道:「不,准,你,死!」
竭力牽起嘴角,扯出一抹笑容,軟軟伏在秦天恩肩上,在她耳邊呼氣道:「我,答應你……」

蒼穹仍在哭泣。
那真真切切的哭聲與呼喚,卻是誰的?

星晨花 第十三章

凌晨時份,漫天繁星躲在厚厚的雲層後。
秦天恩睜着惺忪睡眼躺在床上,半夢半醒間想着那些零碎的夢:童年時的快樂與不快樂,長大後的迷惘與失落,未來的不可知……
閉眼祈禱,浮現腦海的卻是那人——眼裏有揮之不去的憂鬱,習慣以吸煙紓緩情緒,臉上卻總掛着吊兒郎當的笑容。
在那氤氳的黃昏,她差點被漩渦拉進水底,掏出埋於深海的發黃照片,向他訴說段段塵封往事。他們會沉迷過去,忘了呼吸,忘了他們不能依靠回憶生存。

幸好,父親及時來電驚醒了她。
那夜藉詞離去後,她獨自看着房外丁香樹,想起只要找到五瓣丁香,就能實現願望,得到幸福的傳說。她多希望像兒時天真,相信傳說,相信丁香帶來的幸福,可以代替被偷走的運氣。
縱明知徒勞,她還是忍不住,在毛毛細雨中於丁香樹下走一圈,一如意料空手而回——她並不失望,只是雨絲挽着懊惱降臨身上,教她難以展顏。她決定好好睡一覺,希望美夢能烘乾渾身濕冷。

夢裏,他們不再孤身一人。
清朗的月光下,秦天恩踮起腳尖,細看樹上丁香花。葉翹楓倚樹曲膝坐在地上,指間夾着香煙,無奈看向她。「耗了一整晚,你可能什麼都得不到。」
「我知道。」拈起一串丁香花,香氣隨晚風散開。「無論如何,我嗅過花香。」溫柔地撫過花串,輕輕放下,便往另一棵樹下繼續尋覓。
葉翹楓寵溺地搖頭笑笑,欣賞她優雅地在樹間忙碌。天上星火閃耀,他的天使降落凡塵,為他在草地上漫步輕舞。
香煙燃盡時,他悄悄走到她身後。隨手從樹上摘下一朵丁香,看也不看便遞給秦天恩,在她耳邊低語:「如果傳說可信,我們怎會不幸福?」
秦天恩手心裏,正是她遍尋不獲的五瓣丁香。

夢醒後,窗外沒有明媚陽光,只有傾盆大雨,滴答滴答,沒完沒了。
走向窗邊,只見固執的雨水不住撲向沉默的玻璃窗,然後無力地滑落,在玻璃刻下道道淚痕。
兩扇窗後,各懷心事的兩人,不願傳說成真,教好夢落空。

雨仍在下。
秦天恩閱畢報紙便離開圖書館。剛從傘架取回雨傘,便看見葉翹楓壁球場上的對手張振軒朝她走來。他撐着傘,穿着運動短褲,肩上搭着毛巾,顯然剛做完運動。
走進簷下收起雨傘,張振軒笑問:「我約了葉大少下星期壁球比賽,但他還沒開始練習,不是輕視我這個對手吧?」
秦天恩無稜兩可地聳聳肩,正欲離去,張振軒卻打趣般道:「還是他輸不起,打算繼續躲在房間?」
秦天恩馬上回頭,皺眉問:「躲在房間?」
發現自己話太多了,張振軒含糊道:「沒什麼,只是每次經過他的房門,那煙味……」看見秦天恩神情越發冰冷,張振軒以笑掩飾尷尬:「我很期待與葉大少一決高下,我會……」
秦天恩沒在意急步走遠的人說了什麼結束對話,只是心不在焉地轉動雨傘,想起葉翹楓一星期前告訴她要回家一趟,接着只以短訊聯絡她,令她誤以為對方仍在家中。
校園已被雨幕籠罩,她舉傘邁步,祈求天父別要他們荊棘滿途。

「咯!咯!咯!」秦天恩站在葉翹楓房門外,手中雨傘無聲啜泣,淚水落到地面,化成不規則的澤國。好一陣子仍沒回應,秦天恩不徐不疾地再敲門。「咯!咯!咯!」
「誰?」聲音沙啞,態度明顯惡劣。
「開門便知道了。」
房間隱約傳來衣櫃開合的聲音;片刻,濃烈的煙味隨打開的門傳出。葉翹楓眼裏滿佈紅筋,嘴角叼着香煙,神情有點慌亂,忙問:「發生什麼事了?」
意有所指地盯着眼前人未完全扣上鈕扣的襯衣,帶着戲謔問道:「金屋藏嬌?」
「說什麼傻話呢?」不自覺放鬆下來,葉翹楓失笑搖頭,後退一步,讓房間一覽無遺;然後轉身開窗,把香煙摁熄在煙灰缸。
秦天恩把雨傘擱在門外,輕輕關上房門。
一陣沉默後,秦天恩道:「我以為你回家了。」
葉翹楓點頭,「早了回來,本打算過幾天找你。」伸手理理頭髮,勉強扯出笑容:「免得你被我這樣子嚇跑。」
秦天恩點頭,走近立於窗旁的葉翹楓,給他一杯黑咖啡,與他一起呆望窗外雨。

窗外雨聲淅瀝;房間寂靜,瀰漫咖啡香氣與煙味。
片刻,秦天恩瞅瞅盛滿煙蒂的煙灰缸,問:「如此頹唐,因為你的父親?」葉翹楓訝然看向她,秦天恩續道:「你父親最近是報上的風雲人物。」
葉翹楓無奈笑笑,順手點煙。「我這輩子都擺脫不了他!」
不期望得到回應,葉翹楓繼續吞雲吐霧,呼出一個又一個煙圈;像烏雲飄進,像雨點即將落下。
秦天恩輕輕吹散煙圈,幽幽說:「吸煙減輕不了煩惱。」
葉翹楓深吸一口煙,露出享受的表情。「你怎知道?」
秦天恩取過葉翹楓指間香煙,試探般叼在嘴裏,深深一吸,然後不住咳嗽。葉翹楓拍拍她的背,取回屬於他的香煙,笑道:「對你來說,的確不能帶走煩惱。」
秦天恩緩過氣,說:「我什麼辦法都沒有。」葉翹楓投以疑問眼神,她卻低頭迴避,盯着書桌上記錄星晨花與蝴蝶短暫約會的發黃照片。
「我的爸爸是出色的警察,也是照顧家庭的好丈夫、好父親。但他立了一個大功,惹了些麻煩。」抬眼看進他的眼睛,續道:「結果我們經常搬家,後來更要避走德國,在異國經營小書店為生。」瞄瞄發出橙色火光的香煙,燃燒,再化為灰燼,像那逝去的童年。「我不喜歡這樣,但什麼也做不到。」
葉翹楓皺眉,與秦天恩四目交投,猶豫半晌,終忍不住問道:「在德國長大,為何來這裏讀書?」
別過臉,拾起身旁的銀灰色打火機,察看表面的冰冷花紋;打開蓋子,幽藍的火焰閃爍不定。「可能跟你一樣,想擺脫父親?」
勾勾嘴角,靠攏秦天恩,讓她手上的火焰,燃燒他咬在嘴角的香煙,笑道:「可能為了我?」
看着愣了半晌的秦天恩,葉翹楓伸伸懶腰,喝掉漸冷的咖啡,看向外面滂沱大雨,「不知這雨下到什麼時候呢?」
秦天恩倚着書桌,悵然道:「天文台預告,這雨將連綿不斷。」
雨聲從此再無歇止。

星晨花 第十二章

摩天商業大厦內,西裝筆挺的葉崇天背向書桌,君臨天下般望着落地玻璃外的繁華鬧市。當年與好友於泥濘打滾,笑着立誓要出人頭地,一起進出華街陋巷,遊走於光明與黑暗,不曾言倦。但——看向玻璃倒影,兩鬢漸見斑白,與他對視的雙眼沉着冷靜,昔日的憤怒與傲氣,反倒全被葉翹楓繼承了。

無仇不成父子。
葉翹楓從小不親近父母,像刻意與他們保持距離;惹上麻煩,也只會強裝成熟,就算把自己賠進去也不會求助,笨得無以復加!

葉崇天還記得那年聖誕,衣衫單薄的葉翹楓賭氣般走進漫天大雪,以為年輕就是揮霍的本錢。身為父親的他只能默默歎氣:身處弱肉強食的世界,虎毒雖不吃兒,卻不能為保護兒子奮不顧身。
「你這一着,不怎麼高明。」聲音低沉緩慢,冷靜如蟄伏的黑豹。
「太抬舉我了吧?」方國鴻無害的笑容,如為捕獲獵物的偽裝。「你兒子的賬,怎能算到我頭上?」
葉崇天冷笑一聲,不置可否。於大清早被電話吵醒後,匆忙從遷入不久的新居趕到寧月山,剛巧看見方曉敏一臉得意地離開。屋內,臉色蒼白的葉翹楓朝他點點頭,便再次陷進沙發,瞟向比他更早到來的方國鴻。
「我上星期表示要仔細考慮我們的合作關係,今天便出現這鬧劇,你不能怪我多想。」葉崇天走向酒櫃,慢條斯理取出一瓶白蘭地。
「我們一向合作良好,還要考慮什麼?」方國鴻一直保持微笑,「而且,我們雙劍合璧,商場、政界,誰能與我們匹敵?」
白蘭地緩緩淌進玻璃杯,把酒杯遞給方國鴻,漫不經心道:「但你打算毀了我兒子?」
方國鴻接過酒杯,嗅嗅美酒後露出心滿意足的笑容。「大家都是喝敬酒的聰明人,哪會笨得去討罰酒?」舉杯等待,向葉崇天發出邀請。
片刻後,玻璃相碰,敲出偽裝和妥協鐘聲;順昌逆亡,自古皆然。只有初生之犢,才會不顧後果,栽進廝殺。

電話鈴聲喚回心神恍惚的葉崇天,話筒傳來秘書公式化的聲音:「葉先生,沒有預約的……」
「不可以省時點嗎?」葉崇天來不及回答,葉翹楓已奪門而入,一臉焦急的秘書跟在他身後,顯得不知所措。
示意秘書離開,待她關上門後,葉崇天冷冷問:「你來幹嘛?」
「你幹嘛多管閒事?」與葉崇天隔着書桌,葉翹楓皺眉問。
「你何時開始關心我的生意了?」低頭翻開地產政策的諮詢文件,但一個字也看不進眼內。
瞥過桌上文件,坐進椅子,惡狠狠道:「你肯給他打電話,他就不會堅持那套遏制炒風的廢話!」
「頭腦簡單!」冷哼一聲,續道:「在我,在方國鴻眼中,你只是乳臭未乾的小子,沒資格與我們玩。」淡淡瞟葉翹楓一眼,不出所料看見他眼中一閃而過的怒氣,於是忍不住火上澆油。「方國鴻怕我轉投他的競爭對手,以為手上有我不能公開的文件就能使我就範。與他撕破臉是早晚的事,現在只是給你順水人情,讓方國鴻催促他的女兒出國讀書,順道告訴外面的人,不能動姓秦的小姑娘,讓你與她過幾天安生日子。」
葉翹楓不自覺緊握拳頭,抑壓隨時爆發的怒火。「你準備為給我『人情』而身敗名裂?」
葉崇天斜睨他一眼,不冷不熱道:「利慾薰心的人都很愛惜自己。」再次低頭看向文件,揮手示意葉翹楓離開,「去享受你期待已久的愛情生活吧!」
半晌,葉翹楓從齒縫擠出一句:「我頭腦簡單,但你也不是多聰明。」便轉身離開。
聽到關門聲,葉崇天閉目思考片刻後,通過電話向秘書道:「如果方國鴻再找我,告訴他我有三個很簡單的要求:地價減半、提高地積比率、延長正計劃的南線鐵路。」確認秘書明白要求後,葉崇天深吸一口氣,補充道:「如果他不同意,就叫他別再聯絡我了。」
商場如賭局,下注越多,贏得越多;可一旦輸了,卻可能永不翻身。

星晨花 第十一章

考試季節終結,圖書館格外寧靜。陽光偷偷觸摸書卷,閃閃發亮的塵埃於空中嬉戲。點點微塵隨推開的門飄到室外閱讀區——蟬鳴正盛,陽光肆無忌憚蒸發葉面水份。
葉翹楓坐在樹蔭下的長椅,向陸澄煦點頭示意。
「楓哥,找我何事?」
葉翹楓沉默地遞過報導,望着自己的影子陷進草地上的斑駁樹影。

「消息人士透露,政府計劃大幅調低給予地產商的優惠,以紓緩日漸熾熱的炒風。據稱,一直支持地產界的官員方國鴻一反常態支持是次計劃。消息人士指,方國鴻欲藉此機會,改變其偏袒地產商及官商勾結的形象……」

陸澄煦閱畢,暗暗歎氣;抬頭,發現陰影下的葉翹楓格外憂鬱,只得故作輕鬆問:「要我轉達什麼嗎?」
不間斷的蟬鳴教人心煩,葉翹楓抬頭,因刺目陽光瞇起雙眼:「你什麼都別做,別做傳話筒,就是幫忙了。」
「你們父子倆都這樣,有什麼辦法?」陸澄煦無奈地聳聳肩,續道:「六年了,為什麼你們仍不能好好說話?」
葉翹楓架起墨鏡,冷冷笑道:「我已經習慣這樣。」

他忘不了六年前的漫天飛絮。
大地換上雪白新裝,一塵不染的雪花粉飾醜陋人間。葉翹楓看着窗外皚皚白雪,越發想吐。
「你做出這種事,我怎向方世伯交代?」耳邊響起葉崇天的責問,葉翹楓收回視線,望向臉色陰沉的父親,還有他身旁木無表情的方國鴻。宿醉仍在折磨他,於是閉目揉揉不住跳動的額角,把自己更深地埋進沙發,皺眉道:「是他的女兒引誘我。」

聖誕舞會樂聲喧鬧,迷幻燈光照射全場。
葉翹楓接受每個人塞給他的酒,但淺酌後便悄悄放下——他記得父親說過,縱橫商場,要廣結人脈;他即將成年,雖然還做不到長袖善舞,但可以避免開罪他人。
然而,起哄與他乾杯的人一個接一個;酒醉微醺時,瞥見打扮性感成熟的方曉敏如狼似虎地盯着自己,隱隱察覺不妥時,下一杯烈酒已然送上。
舞會結束時,葉翹楓腳步輕浮。迷糊間不知誰送他回家,又像看見方曉敏突然在他的房間出現,熱情地投懷送抱。
他冷冷地說:「別鬧!」揮手趕走她,她卻不依不饒地纏上來,之後……

「曉敏才十三歲,會有這心思?」葉崇天冷哼一聲,視線落在方國鴻身上。
葉翹楓猛地睜眼抬頭,不可置信地問:「你認為我是故意的?」得不到回應,眼眶倏地發澀,他趕緊低頭眨眨眼,再次抬頭時,眼神已變得冷硬:「你上輩子可能作了很多孽……請問你是什麼,才會生下我這樣的衣冠禽獸?」
「我會有這麼愚蠢的兒子嗎?」語氣冷靜,卻隱隱帶着的不甘。
「的確沒有。」葉翹楓贊同地點頭,「以後我的事與你無關。葉先生!」葉翹楓嘴角勾起一抹報復的微笑,於最後三字加重語氣。
方國鴻看着各不相讓的葉氏父子,像息事寧人般悠悠開口:「你們何必為我的女兒爭吵?只要翹楓娶曉敏,我們親上加親,我還追究什麼?只要曉敏不受委屈,什麼也可商量。」
葉崇天附和道:「合作多年,你的用意,我當然明白。」示好般拍拍方國鴻臂膀,眉心卻不易察覺地打結。
「誰與他親?他只是覬覦你的錢!」葉翹楓霍地站立,憋在心中的怒火猛烈燃燒,卻轉瞬被葉崇天冰冷的眼神澆滅;他咬牙低吼一聲,拋下一句「你們繼續吧!」便轉身離開。甫打開門,寒風撲面,葉翹楓打了個哆嗦,卻固執地不肯回頭。輕飄飄的雪花落到臉上,融化,順着臉頰滑下,仿若淚痕……
葉翹楓狠狠抹一把臉,強忍寒意走往屬於他與妹妹的小教堂。推門而入,內裏空無一人,只有偌大的耶穌受難像。葉翹楓疲倦地坐下,對虛空溫柔低語:「你的哥哥變罪犯了。你再不回來,我就真的要娶她了……」

往事歷歷在目,陸澄煦記得他應聲開門時,從教堂回來的葉翹楓臉色蒼白,嘴唇冷得發紫,發着抖焦急問道:「你真的不知道妹妹搬了去哪?」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面對如此狼狽的葉翹楓。
「楓哥,你有沒有想過,也許你那時什麼也沒幹?」
葉翹楓輕蔑一笑,「酒醉也有三分醒。這種冤我可忍不了。」
陸澄煦疑惑,「既然有意識,為何……」
「面對投懷送抱的女人,這世上有多少個柳下惠?」自嘲笑笑——事隔多年,有些事只能避重就輕。
「但是……」陸澄煦欲追問,葉翹楓卻搖頭,拍拍他的肩,道:「事不關己,你告訴——」指尖敲敲桌上的報導,「別多管閒事。」
陸澄煦搖頭苦笑,「這怎麼可能?」
二人的沉默被蟬鳴掩蓋。陽光灼熱,只要增加一點點溫度,大地便能熊熊燃燒。

星晨花 第十章

花香散逸,運動場上哨子沉默,考試號角響徹校園。學生為爭奪剎那榮譽頭破血流,試場內的廝殺彷彿永無休止。
秦天恩放下小說,四顧圖書館滿目瘡痍。敗陣者垂死掙扎,僥倖生存的不得不拖着疲憊身軀準備下一場戰役;而她卻置身事外。
忘了從何時開始,她似再無欲求,只是默默走在正途,絕不踰越半步,也不參與任何戰役。噓——她的生命不要驚擾任何人。
惟獨那一次,她鼓起勇氣追求,卻被拒諸門外;丟盔棄甲落荒而逃,卻又小心翼翼暗暗期待。不奢望取勝,只願與他牽手走進如血晚霞,看大地焚燒——而他依舊毫髮無損。
倏地感應般回頭,看見架着眼鏡的葉翹楓溫文爾雅,笑對一片殘紅。秦天恩闔上小說,望着添了幾分書卷氣的他走到跟前,放下參考書,傾身在她耳邊說:「想我嗎?」
從容走進硝煙,只為送她一句悄悄情話。秦天恩白他一眼,用指尖敲敲他的參考書,輕攏長髮低頭繼續閱讀。
葉翹楓沒所謂地笑笑,開始靜靜溫習最後一科考試。

兩小時後,葉翹楓眨眨疲倦的眼睛,發現秦天恩托腮盯着他。笑着擱筆,歪歪頭,溫柔問:「出去走走?」
秦天恩搖頭,心不在焉地擺弄外衣的裝飾帶子。「你父親好像插手了。」
笑容凝住,葉翹楓重新執筆,低語:「他最愛多管閒事。」
秦天恩幽幽歎氣。他拒絕幫助,不需戰友,總以為自己孤軍作戰。
黃沙漫漫,沒有羅盤,何以凱旋歸家?

考場燈光明亮,考生奮筆疾書,時間是最大敵人。葉翹楓趁思考時轉轉手腕,又匆匆低頭繼續書寫。
步出考場時,他摘下眼鏡,倚着欄杆揉揉乾澀的眼睛。
黃昏將至,高矮樹木拉出長短不一的影子,花卉逸出或濃或淡的香氣,不需為其獨特煩惱。
架回眼鏡時,瞥見樹下一個熟悉的身影。「天恩?」快步走到她身邊,臉上不自覺泛起笑容。「等好久了?」
歎着氣給他一個明知故問的眼神,沒好氣道:「剛好路過。」
「我剛巧想見你。」壞壞一笑,把她從陰影帶到陽光下。「這是心有靈犀,還是命中註定?」
秦天恩低語:「自作多情!」
葉翹楓寵溺地望向她,牽着她的手,笑得心滿意足。
初夏夕照懶洋洋,時間也彷彿偷得浮生,放緩步伐;走慢些,再走慢些,就這樣走到天荒地老……

古式木製書架佇立房間一角,昏黃的座枱燈光映照斜躺於椅子的小提琴,淡淡的煙草味道低訴它的惆悵。
「你不能將就一下嗎?這樣很奢侈。」秦天恩摸摸書架,問獨佔一室的葉翹楓。
「把我困在簡陋的牢房,還要我忍受一個發霉書架?」搖搖煙盒,續道:「而且誰能忍受睡覺時吸二手煙?」
「那是你父親縱容你。」轉身面向他,把冰凍的蘋果遞給她。
「他只想免卻麻煩。」緩緩咽下果汁,望向湖畔石椅。丁香樹長長的影子落在椅上,又隨着夕陽慢慢移離。
黃昏熱氣將散未散,葉翹楓望着漸漸黯淡的天色,想起在校園第一次看見秦天恩。黑夜初臨,她穿着白襯衣坐在石椅沉思,月般冷,水般柔,像誤墮凡塵的天使,茫然望向無星的夜空。
「笑什麼呢?」發覺葉翹楓望着窗外風景出神,還情不自禁露出笑容,秦天恩好奇問道。
四目交投,葉翹楓說:「在想你的過去,還有我們的未來。」望向書架上那幀發黃的風景照,淡淡地笑,「你信不信我們將來會很幸福?」
秦天恩朝他的視線望去,彷彿掉進照片裏紫色的星晨花漩渦。
兩人近在咫尺,就這樣一動不動,時間就此凝住。
德彪西的《月光曲》悠悠響起,溫柔地聚攏空氣中的欲語還休,贈予天上寂寞新月。
秦天恩翻找手袋,掏出仍在輕哼的電話。「爸?」抬頭給葉翹楓歉意的笑容,向他揮手走向大門,對話筒支支吾吾:「用不着。德傑叔是抓大賊的,我怎敢隨便煩他?」
葉翹楓來不及留她,關門聲已響起。
來去匆匆……
他突然覺得這房間太大了。他想關燈讓黑暗充塞這空洞的房間,但只是乏力地躺在床上,望着微黃的天花板抽起一根又一根煙,讓煙草味道和飄渺的白煙瀰漫孤獨的房間。半夢半醒一夜後,一絲陽光透過玻璃窗落在臉上,他站起望向湖畔—— 一夜薄雨霏霏,葉上水珠顯得格外晶瑩,如穹蒼憐憫大地的淚水。
按按隱隱作痛的額角,再次睜眼,發現這片恬靜缺了那人身影,不過是一幅沒有靈魂的廉價風景畫罷了。
呼出煙圈,葉翹楓以濃郁的黑咖啡及尼古丁代替頭痛藥,帶着一篇兩星期前的報導,離開煙霧瀰漫的房間。

星晨花 第九章

壁球場內,一身清爽運動裝的陸澄煦給對玻璃撥弄頭髮的葉翹楓遞過罐裝咖啡,歎氣道:「楓哥,我可是嚴重哮喘病患者,你仍不手下留情,真想要我小命?」
葉翹楓邊喝咖啡邊打量神清氣朗的陸澄煦,笑問:「你病發了?要送你去醫院嗎?」
「我竟然健康地過了六年,幸運之神一定很愛我。」笑容燦爛,比室外陽光更明媚,那抺黯然卻駐足眼內。
抬眼瞟瞟他,「想你那舊情人?有時間就多結交女朋友,別再刺探我的私生活,出賣給不相干的人。」
「如果你肯與崇天叔好好說話,我需要當傳聲筒麼?」
冷笑一聲,「我當年不應告訴你找錯門,乾脆讓你代我當他的兒子好了。」
陸澄熙得意一笑,「早說嘛!我爸媽一定求之不得。」

毛毛細雨像連綿不斷的哀愁,欲斷不斷,比傾盆大雨更惱人。
十歲的葉翹楓從教堂回家,快被妹妹舉家失蹤三個多月,杳無音訊的無助溺斃。覆上外套帽子,想起第一次與妹妹相遇,也是一片細雨。那時他獨坐家門前,一動不動,任由雨水沾濕衣衫。是笑意盈盈的她如小精靈般出現,帶他走進繽紛世界。
踱步到家門前,發現一個身影蜷縮在階梯。葉翹楓帶着期待盯着不速之客,那身影緩緩抬頭,露出蒼白稚氣的臉孔,一副剛哭過的模樣—— 一個陌生男孩。
微仰下巴,語氣不善,問:「你是誰?為什麼坐在這裏?」
「陸澄煦。爸媽給我鎖匙,要我來開門……」抽抽噎噎,緊緊揣着手中的鎖匙,眼睛又紅了一圈,「但我開不到,爸爸媽媽不知什麼時候才回來……」
「這是我的家,你找錯門了。」憤憤跨過他,正要踏入家門,卻聽見那男孩叫道:「這裏不是十二號嗎?」
倏地站住,回頭問:「你住十二號?」
陸澄煦點頭;發現自己只是找錯門口,立即破涕為笑。
轉身彎腰平視這陌生的小男孩,問:「你認識之前那家人?」
「不認識……爸爸!媽媽!」陸澄煦突然大叫,不理會這酷哥哥,直衝向一對中年夫婦。
「你不是先進去開暖爐嗎?冷病了怎辦?」那男人語氣雖帶責備,但更多的是擔憂。
女人溫柔地擁着兒子,柔聲道:「傻孩子,怎麼老認錯門?還煩着鄰家的哥哥了?」
陸澄煦一句話也沒說,只緊緊捉着雙親的手,在大門打開的一刻迅速竄進去——如果着涼哮喘病發,那可不是好玩的。
葉翹楓呆呆看着十二號門前的三個陌生人走進小屋,恐懼油然而生——他的妹妹真的消失了,也許從此無處尋覓。

「楓哥,我還真想不到為了打探你那初戀小妹妹的去向,你竟拉着崇天叔來訪我家。」陸澄煦笑得像逮到老鼠的貓,以完美的拋物線把汽水瓶扔進垃圾桶,挑戰般望着在壁球場上把他殺個片甲不留的人。
葉翹楓別過臉,一副往事不多提的模樣,陸澄煦更樂了。

那時候大門打開,葉翹楓終於窺見神秘的十二號;雖知道這不再是她的家,但他仍忍不住踱步張望,希望找到關於妹妹的蛛絲馬跡。
家居明亮整潔,還有未散去的油漆味。他竟不知道這家人何時裝修,還敢扔掉妹妹的東西!不知妹妹有沒有帶走她的寶貝相機?還有那些她拍得亂七八糟的風景照?
皺眉怒視一臉無害,乖巧地奉茶予客人的男孩,剛要發作,卻見葉崇天接過茶,和藹笑道:「真乖!」摸摸這孩子的頭,抬頭問他的新鄰居:「請問你們認識之前的住客嗎?」

「你竟不知道他們姓什麼!」
一縷陽光穿透窗戶落在光潔地面,反射出眩目光線。葉翹楓瞇起雙眼,輕輕說:「她說她是天父派來的小天使,不需名字。」
陸澄煦搖頭笑笑,躊躇片刻,問道:「有名有姓的秦天恩呢?方曉敏上星期去法國讀書了。這……是好消息嗎?崇天叔說……」
葉翹楓抬手阻止他繼續說話,「我知分寸,叫他別插手。」
陸澄煦收好球拍,拍拍葉翹楓的肩,歎氣道:「楓哥,你覺得可能嗎?」
球場內,壁球高速擊向牆壁發出清脆碰撞,球鞋與地面纏綿的摩擦聲戛然而止,並無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