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晨花 第九章

壁球場內,一身清爽運動裝的陸澄煦給對玻璃撥弄頭髮的葉翹楓遞過罐裝咖啡,歎氣道:「楓哥,我可是嚴重哮喘病患者,你仍不手下留情,真想要我小命?」
葉翹楓邊喝咖啡邊打量神清氣朗的陸澄煦,笑問:「你病發了?要送你去醫院嗎?」
「我竟然健康地過了六年,幸運之神一定很愛我。」笑容燦爛,比室外陽光更明媚,那抺黯然卻駐足眼內。
抬眼瞟瞟他,「想你那舊情人?有時間就多結交女朋友,別再刺探我的私生活,出賣給不相干的人。」
「如果你肯與崇天叔好好說話,我需要當傳聲筒麼?」
冷笑一聲,「我當年不應告訴你找錯門,乾脆讓你代我當他的兒子好了。」
陸澄熙得意一笑,「早說嘛!我爸媽一定求之不得。」

毛毛細雨像連綿不斷的哀愁,欲斷不斷,比傾盆大雨更惱人。
十歲的葉翹楓從教堂回家,快被妹妹舉家失蹤三個多月,杳無音訊的無助溺斃。覆上外套帽子,想起第一次與妹妹相遇,也是一片細雨。那時他獨坐家門前,一動不動,任由雨水沾濕衣衫。是笑意盈盈的她如小精靈般出現,帶他走進繽紛世界。
踱步到家門前,發現一個身影蜷縮在階梯。葉翹楓帶着期待盯着不速之客,那身影緩緩抬頭,露出蒼白稚氣的臉孔,一副剛哭過的模樣—— 一個陌生男孩。
微仰下巴,語氣不善,問:「你是誰?為什麼坐在這裏?」
「陸澄煦。爸媽給我鎖匙,要我來開門……」抽抽噎噎,緊緊揣着手中的鎖匙,眼睛又紅了一圈,「但我開不到,爸爸媽媽不知什麼時候才回來……」
「這是我的家,你找錯門了。」憤憤跨過他,正要踏入家門,卻聽見那男孩叫道:「這裏不是十二號嗎?」
倏地站住,回頭問:「你住十二號?」
陸澄煦點頭;發現自己只是找錯門口,立即破涕為笑。
轉身彎腰平視這陌生的小男孩,問:「你認識之前那家人?」
「不認識……爸爸!媽媽!」陸澄煦突然大叫,不理會這酷哥哥,直衝向一對中年夫婦。
「你不是先進去開暖爐嗎?冷病了怎辦?」那男人語氣雖帶責備,但更多的是擔憂。
女人溫柔地擁着兒子,柔聲道:「傻孩子,怎麼老認錯門?還煩着鄰家的哥哥了?」
陸澄煦一句話也沒說,只緊緊捉着雙親的手,在大門打開的一刻迅速竄進去——如果着涼哮喘病發,那可不是好玩的。
葉翹楓呆呆看着十二號門前的三個陌生人走進小屋,恐懼油然而生——他的妹妹真的消失了,也許從此無處尋覓。

「楓哥,我還真想不到為了打探你那初戀小妹妹的去向,你竟拉着崇天叔來訪我家。」陸澄煦笑得像逮到老鼠的貓,以完美的拋物線把汽水瓶扔進垃圾桶,挑戰般望着在壁球場上把他殺個片甲不留的人。
葉翹楓別過臉,一副往事不多提的模樣,陸澄煦更樂了。

那時候大門打開,葉翹楓終於窺見神秘的十二號;雖知道這不再是她的家,但他仍忍不住踱步張望,希望找到關於妹妹的蛛絲馬跡。
家居明亮整潔,還有未散去的油漆味。他竟不知道這家人何時裝修,還敢扔掉妹妹的東西!不知妹妹有沒有帶走她的寶貝相機?還有那些她拍得亂七八糟的風景照?
皺眉怒視一臉無害,乖巧地奉茶予客人的男孩,剛要發作,卻見葉崇天接過茶,和藹笑道:「真乖!」摸摸這孩子的頭,抬頭問他的新鄰居:「請問你們認識之前的住客嗎?」

「你竟不知道他們姓什麼!」
一縷陽光穿透窗戶落在光潔地面,反射出眩目光線。葉翹楓瞇起雙眼,輕輕說:「她說她是天父派來的小天使,不需名字。」
陸澄煦搖頭笑笑,躊躇片刻,問道:「有名有姓的秦天恩呢?方曉敏上星期去法國讀書了。這……是好消息嗎?崇天叔說……」
葉翹楓抬手阻止他繼續說話,「我知分寸,叫他別插手。」
陸澄煦收好球拍,拍拍葉翹楓的肩,歎氣道:「楓哥,你覺得可能嗎?」
球場內,壁球高速擊向牆壁發出清脆碰撞,球鞋與地面纏綿的摩擦聲戛然而止,並無迴響。

星晨花 第八章

三月上旬,橘紅色的夕陽灑在湖面。斑斕蝴蝶成雙飛舞,蝶影肆意親吻含苞待放的花兒。一簇簇期待盛開的丁香花掛在樹上,優雅的香氣靜靜溢出,如待字閨中等待心上人的姑娘。
樹下情侶喁喁細語,綿綿情話瀰漫校園。「今生今世,我只愛你一個。」「你是我的唯一。」「我永遠也不會離開你!」……發自真心,日後卻不履行承諾;從不相信,那刻卻甘心受騙——只怪香氣醉人,委身作愛情毒引。

葉翹楓坐於長椅,脈脈看着長裙飄飄的秦天恩徜徉湖畔,沉醉於花香飄逸,粼粼波光,由遠及近。
「天恩……」淺淺低喚,如輕柔春風。
微怔,回首,凝立,皺眉。
秦天恩覺得景色頃刻改變。她討厭這和煦的陽光,討厭這淡淡的花香,更討厭這使人悸動的溫柔。
葉翹楓挪開長椅上沉甸甸的書本。「陪我坐坐吧!」看見秦天恩仍僵硬站立,自嘲笑道:「雖然沒你那麼乖,但除了某次大半夜去女同學房間借宿,我這學年很規矩,你不需躲得遠遠的。」呼出煙圈,拍拍身邊位置,作出邀請手勢。
幽幽歎氣,秦天恩坐下時,二人衣袖輕擦,如蝶拍翼。
「兩個多月,你不再坐在這看書,甚至不去餐廳吃飯。」葉翹楓瞄瞄與他並肩而坐的秦天恩,轉向另一面呼出煙圈,問:「為什麼把自己困於房間?」
「躲你。」秦天恩低頭整理裙子,「結果還是被你逮到了。」
「我才是被逮住的人吧?」
四目交投,復迅速分開;默然望着湖面夕陽漸淡。在最後一絲餘暉消散時,葉翹楓走往樹下,隨手採摘樹上的小花,輕嗅後笑着把花遞到秦天恩鼻尖——香氣隨風飄逸,縈繞樹下疏離又纏綿的人。
瞥過手心丁香花,不帶憐惜隨手拋到泥土。「就算多吸引,我也不喜歡。」凝望秦天恩,半帶玩笑半帶認真,如透露一個古老秘密:「我只喜歡星晨花。宇航公司本計劃在寧月山發展地產項目……」惡作劇得逞般笑笑,「這公司的主席卻把那間屋送給我,作為十八歲的生日禮物。他的公司說他不惜工本把我流放在那。」
「事實卻是你笑得樂不可支。」
點點頭,慣性叼着香煙;打算掏出打火機的手卻抬取過香煙。「我不想離開。」把煙枝放回煙盒,深邃的目光投向神色淡然的秦天恩。「那裏有我最快樂的回憶。」
一股悶疼湧上心頭,秦天恩走到湖畔欄杆,舉頭看月。
月華瀉地,於湖面鍍上一層銀白;散而再聚,柔而不弱,卻承載不了寸縷思念。
「最快樂的日子,永遠在未知的將來。」
葉翹楓倏地抬頭,望着秦天恩的背影——花樹下,微曲長髮風中輕揚,沐浴於月光,不染塵埃。眨眨眼,鎖住懷念與期待走到她身邊,低沉聲音略帶沙啞:「曾有人跟我說過同樣的話。但有天,她人間蒸發,我再找不着她。」
秦天恩回頭,垂眸避開那雙落寞的眼睛,幽幽道:「找不着,何不選擇忘記?」
「你希望我忘記?」葉翹楓挨近秦天恩,近得幾乎吻上她的臉,在她耳邊低語:「如果我被過去困住,你願意幫我嗎?」
搖搖頭,拉開與葉翹楓的距離。「我也是被困於過去的人。」
揚眉笑笑,在二人之間比劃,「證明我倆天生一對。」
「就算不能走到最後?」
沉默片刻,葉翹楓望向朦朧月色,有節奏地敲着欄杆。「天災、人禍,我們可能明天就會死掉;哪有時間計較那麼多?」
光陰荏苒,聚散無常。蝶戀花,抵不住日暮花落;小孩愛甜吃,阻不了雪糕融化墜落地上。
秦天恩抬手看錶,他們身處夜色,已浪費太多時間。「你會後悔的。」
葉翹楓微仰下巴,壞笑道:「天恩,我從不懂什麼是後悔。」

學生最討厭黃昏的課節。課室溫度過低,配合教授乏味的講課;學生們瑟縮座位,昏昏欲睡,半夢半醒間期待脫苦海後的晚餐。幾經等待,教授終皇恩大赦宣佈下課,學生心中歡呼,迅速收拾物品,輕快地步出課室。
秦天恩待人潮散去才離開課室,抬眼便看見葉翹楓斜靠牆壁,優雅慵懶。
「天恩,這麼遲。」抱怨着步向秦天恩,接過她手上沉甸甸的筆記。
向離開的教授點頭道別,回頭問:「你不是要上課嗎?」
「提早下課。」無辜地眨眨眼,別過頭欣賞呆板的油漆牆壁。
沒好氣地瞟他一眼,把外套放進背包,「三個月,每節都提早下課?」
一本正經點頭,碰碰她的手肘笑着說:「快點走吧!餛飩麵要涼了。」
秦天恩怔了半晌,低頭笑笑邁步與葉翹楓並肩而行。

飽餐後,二人默默在湖畔散步。暗黃街燈,偶爾蟲嗚,花香飄逸;指尖摩擦,迅速分離,期待下一次不期而遇。
雲散月開,悄悄在湖面蕩漾。
秦天恩抬頭,看見漫天繁星閃耀;葉翹楓也抬頭,只見漫天點點慘白光芒。
懶懶靠着丁香樹,葉翹楓指向漆黑。「傳說星晨花是流落人間的繁星,永不枯萎。」
「永遠……」秦天恩坐在樹下石椅,把長髮攏在耳後。「很動聽,卻很可怕。」
葉翹楓點頭附和,點起香煙,緩緩呼出煙圈,看着白煙在空中逐漸散去,如時光消逝不留痕跡。
沉默漫延。煙將盡,葉翹楓低語:「我永遠記得你。」
秦天恩嗤笑,搖頭道:「還未蓋棺呢!」
「真死了,要如何告訴你?」葉翹楓閉上眼,腦海裏是坐在丁香樹下的秦天恩,於微風下抬頭,與房裏的他四目交投。笑道:「這一刻,我永遠想你。」
秦天恩歎氣,抬頭望向滿樹盛放丁香。傳說五瓣丁香能帶來幸福,實現願望;但這「愛情之花」卻是一個一個滿載愁思的丁香結。若真解了,再無羈絆的陌路人該如何開花結果?
愛恨聚散,在時間長河相依相拒,隨流水往未知浮沉,卻又被瞬間冰封凝定,亙古不變。

星晨花 第七章

豪華的中式辦公室內,一幅巨型牡丹畫卷高懸牆上,「國之棟樑」,「鴻才偉略」分別掛在兩側。
葉翹楓冷笑。為保一己權位,絞盡腦汁設局威逼利誘,無所不用其極;但只要用冠冕堂皇的謊言愚弄大眾,仍能位高權重。
辦公室的主人輕咳一聲,待葉翹楓回神便繼續談判。「世姪,我的女兒哪配不上你?你寧願坐牢也不娶她?」
「會那麼嚴重嗎?我家有的是錢。聘個好律師,我乖乖認罪,裝裝後悔就行了。」徹底放鬆身體陷進椅子,慵懶如午睡剛醒的紈絝子弟。「別忘了,那時我還未成年,你們又事隔多年才追究,於情於理,罪會判得多重?」
「你不介意父親淪為笑柄?為一個沉淪色慾的兒子犧牲公司名聲、合作伙伴的支持?」方國鴻笑容和藹,循循善誘,誠懇得像為後輩設想的長輩。
「反正我給他的麻煩一向不少,多一樁少一樁也沒關係。」嘴角泛起一絲冷笑,敲敲桌面道:「而且,逃離你聒噪的女兒是我的畢生願望。」
「你沒必要把自己趕進絕路,我也沒這打算。只是,如果惹曉敏不高興……」抬眼看這初生之犢,語氣不無惋惜道:「葉崇天的下半生,恐怕要在獄中度過了。」
身體不自覺繃緊前傾,深呼吸隱藏劍拔弩張的氣勢,冷冷望進方國鴻的眼睛,「你要魚死網破,為他墊背,我不會阻止。」葉翹楓放開緊握的拳頭,硬扯出笑容,坐回椅子,道:「但方世伯,如果我一意孤行,你的寶貝女兒希望落空,你猜她會做什麼出人意表的事?」
方國鴻暗暗嘆氣,看向文件架遮蓋不了的裂痕,想起女兒一直的刁蠻任性,還有那越發明顯的衝動。那天她怒氣沖沖走進辦公室,二話不說便要他辭掉秘書。他追問原因,她卻吼了一聲,高舉桌上的銅鑄貔貅,重重擊在雲石桌面然後轉身離開。他後來才知道,他的秘書只是說了一句實話——「方小姐,就算葉翹楓娶你,你認為他會全心全意對你,給你幸福嗎?」
與妻子離異後,女兒越發固執和情緒化,身為父親也只感無可奈何。「開門見山吧!」
葉翹楓低頭,掩飾嘴角不由自主的上揚。「別讓她干涉我的生活。如果送她出國讀書,相信大家會比較輕鬆。」看見方國鴻不以為然的神情,補充道:「五年為限。」
方國鴻點點頭,扯出公式化笑容,與葉翹楓握手道:「各取所需。成交!」

拌着咖啡的葉翹楓悠然看向夜空。沒有星,只有一彎新月懸在半空。隻身處於浩瀚無際的宇宙,她會顧影自憐,渴望陪伴;還是睥睨世間,視一幕幕悲歡離合為消遣?
剛要享受咖啡,電話突兀響起。葉翹楓望着來電顯示,考慮拒絕接聽的後果。三秒後,他放下咖啡深呼吸,按下通話鍵。
「葉翹楓!你幹了什麼好事?你覺得我不在,你就可以稱心如意,四處玩女人嗎?」方曉敏在話筒的另一端興師問罪,葉翹楓悠悠摸着杯子邊緣,冷冷道:「是。」
簡短的回答教方曉敏怒火更盛,嚷道:「那件事錯的是你,你不可以這樣對我!你一定要對我負責任!」
歇斯底里的叫聲讓他不得不拉開話筒,揉揉受折磨的耳朵,冷哼一聲不屑道:「我從來不知什麼是責任。」
沉默數秒,方曉敏再次開口時顯得小心翼翼。「爸說,我畢業你就娶我。真的嗎?」
「可能。」呷一口咖啡,隨即皺眉放下——沒放糖的黑咖啡,就像這答案一樣苦澀。「如果打擾我的生活,一切免談。」不待方曉敏答話便趕緊掛線,葉翹楓一口氣喝掉漸冷的咖啡。
香濃與苦澀於口腔交織,葉翹楓轉動空空的杯子,凝視窗外無人石椅。
月色悠長,總不及易散煙花誘人。徐徐呼出煙圈,撫摸打火機上的花紋;誰能抵擋瞬間絢麗的吸引?

星晨花 第六章

寧靜的圖書館內,三名女學生竊竊私語,偷看不遠處的男生。他倚着書櫃,埋首閱讀一本厚厚的英文書。
「咦?他不是那個富有的歷史系四年級生嗎?真的很英俊啊!」一頭清爽短髮的沈詠文目不轉睛看着那身影,眼裏放出遇見獵物的光芒。
旁邊架着粗框眼鏡的黃佩思拍拍她的肩,搖頭歎息道:「聽說他的女朋友像走馬燈般轉個不停,你受得了嗎?」
「若可以當他的女朋友,就算只有一天,我也願意。」沈詠文繼續一臉陶醉,幻想這帥氣男生牽着她的手說綿綿情話。
「別做白日夢了。這樣的男人,哪會看上我們?」三人裏長得最好看的趙曉蘭撥弄額前劉海,幽幽望着那人。「就算看上了,也只是逢場作戲。」

早在入讀大學前,趙曉蘭已於舞會遇見葉翹楓。帥氣的公子哥兒,在茫茫人海中總會引起注意。她捧着兩杯酒走到他身邊,嫣然一笑。
葉翹楓接過酒杯,隨手放在一旁,冷冷道謝,然後轉身離開。趙曉蘭忿然看着他的背影,難以相信自己被斷然拒絕。她不信什麼「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所以得知與他入讀同一所大學後,夜半冒昧叩門。那人看她一眼,勾勾唇角,載着她離開校園,共度一夜歡愉。
她不知道葉翹楓是否記得曾拒絕她。她只知道往後的一個月,每次敲他的房門,他都挑挑眉,然後笑着與她離開。雖然期間他仍接受其他女子,但每一個很快便消失,只有她在他身邊待得最久。就在她以為擁有這男子時,一名魁梧漢子丟給她一張五萬元的支票,木無表情道:「我家小姐請你以後不要再接近葉先生——她的未婚夫。」
那時她以為那只是為葉翹楓爭風吃醋的女人信口開河,並不當一回事,繼續以勝利者的姿態惹那男人。結果翌日,一名紅髮少女站在宿舍梯間把玩玻璃瓶,如看獵物般盯着自己一級級步近,走過她身邊時,突然舉起玻璃瓶俐落擊向她。
捂着不住流血的傷口,驚訝地看着施襲者。只見她的眼裏除了憤怒,還有她不解的妒忌;從齒縫擠出的聲音傳進耳朵,威脅道:「這只是警告!你不妨試試再碰葉翹楓!」當時的她跟本不懂反應,只能呆呆看着她離開。
後來不知所措的室友攙着她往急症室處理傷口,她只是支支吾吾,不敢說出真相;因為她認得,那施襲者是政要方國鴻的掌上明珠,她只是一個無權無勢的商人女兒,根本沒法鬥。
於是縱有不甘,她也只能眼巴巴看着數不清的女人進出他的房間。她暗罵葉翹楓飢不擇食,怨他令自己無端縫了五針,額角留下永不磨滅的疤痕,只能用長長劉海遮蓋,而他卻事不關己般置身事外。

葉翹楓突然瞧向這群女生,像是無意識淡淡一瞥,又像確定什麼似的認真,然後繼續低頭看書。只是這不經意的一眼,已教她們心如鹿撞,鼓不起勇氣再對他行注目禮。
趙曉蘭呆了半晌,回過神後苦笑:他的視線的確略過她,卻沒半刻停留,彷彿對自己毫無印象。果真是看輕他的寡情了;他可能對趙曉蘭這三個字毫無印象呢……
當她忍不住再偷偷瞧他時,葉翹楓已不知影踪。

「天恩!」秦天恩剛步出圖書館,葉翹楓已緊追其後。
停步,卻沒回頭,那句「口不對心」突然在耳邊響起。
「一起吃午飯。」伸手握住秦天恩的手腕,不容拒絕地「邀請」。看見秦天恩既冷且硬的眼神,討好般搖搖她的手,傾身在她耳邊悄悄道:「我告訴你一個秘密。」
秦天恩拉開與他的距離,皺眉問:「你有未婚妻?我早知道了。」
葉翹楓身體一僵,隨即鬆手後退一步,自嘲的笑了兩聲,「這不是秘密。」點燃香煙,姆指來回摩擦打火機,片刻後揣在衣袋,低語:「真不想聽?錯過,就不再有機會了。」
一陣冷風吹過,如同回憶,起滅只在瞬間。
秦天恩不由自主低頭理理頸巾,想起編織時,多次拆線才在末端織出那花紋;希望告訴寵她的他,雖然那時她不得不隨父母離開,但她從沒忘記與他的點點滴滴。但當她回到起點,才發現她竭力織出過往,他卻在無意間拆去未來。
淡淡看向眼前的男人,明明不可得,她卻戒不掉;如樹梢搖搖欲墜的葉子,總逃不過風吹墮地的命運。
葉翹楓凝望秦天恩對着落葉陷於思海,一臉惆悵,不禁心軟。「反正我等你那麼久,也不在乎再等一會。」溫柔笑笑,抬頭望向晴空下半禿的樹,「天恩,我們——沒完沒了」

假期結束,北風未歇,學生再次聚首校園。
飯堂內擠着滿臉笑容的學生,炫耀遊歷刺激充實,抱怨閒暇沉悶無聊。秦天恩默默吃飯,聽不到同學的高談闊論,卻仍隱約聽見葉翹楓踏着枯葉漸行漸遠,伴隨葉子碎裂的微弱歎息。
她曾被告知,葉翹楓有很多紅顏知己;但她知道,他只是個固執的笨蛋。

「請問,我可以坐這嗎?」
爽朗的聲音在耳邊響起,秦天恩來不及收起眼裏的笑意,抬頭看見一個男生笑得燦爛,捧着食物站在面前。
秦天恩皺眉,那男生只好再問:「周圍都沒座位了,介意我坐下嗎?」
心中懊惱,但還是點點頭,然後埋首午餐。
對方坐下後,擺放食物、餐具時欲引起她的注意,見秦天恩沒抬頭的意思,只得逕自說:「你好!我叫陸澄煦,電影系一年級生。」
秦天恩仍低頭吃飯,只敷衍點頭。
「你是天恩吧?」秦天恩沒加理睬,陸澄煦尷尬地吃了兩口飯,才恍然大悟般放下筷子,笑道:「我是葉翹楓的朋友,不是想……你千萬別誤會了。」
秦天恩放下碗筷,坐直抬頭說:「請叫我秦天恩。」冷冷瞟他一眼,帶着不易察覺的敵意,「而且,我也沒『誤會』什麼。」隨即轉身離開,留下一臉迷惘的陸澄煦,猜想他打探消息的意圖是不是太明顯了。

冬雨灑落,夜間寒意肆虐。女生畏寒地瑟縮於毛衣,渴望男友擁抱,施予溫暖;獨行者裹緊大衣,挺直腰背從容面對寒風,誓不向冷風屈服。
飯堂內的陸澄煦收回視線,雙手捧着熱鮮奶,滿足之情溢於臉上。
葉翹楓斜眼瞅他,闔上書問:「你又打小報告了?」
緩緩放下帶來溫暖的飲品,刻意睜得圓圓的雙眼顯得無辜,「崇天叔只是——」
「怕他濫交的兒子被美色所惑,開罪權貴。」擺擺手阻止他繼續說話,道:「你告訴他,他的兒子能管好自己的事,不勞他費心。」
陸澄煦笑問:「『他的兒子』是誰啊?」呷着牛奶,抬頭看見葉翹楓微怔,然後慣性勾起嘴角。
「聲名狼藉兩看相厭的血親,還是馴如綿羊得他歡心的乾兒子?」
「楓哥,你太誇張了……」陸澄煦正欲解釋,卻見葉翹楓無所謂地笑笑,伸着懶腰晃晃手中書本,示意他保持安靜。
如此雲淡風輕,卻教陸澄煦想起高中時代的葉翹楓。那一年,報紙含沙射影,暗示他吸毒,賄賂教師以換取高分;被閒言閒語、異樣目光包圍,他只是一笑置之。
同年某節音樂課後,他的同學蘇灝汶用塗改液在他的小提琴琴尾畫了個叉。葉翹楓向校務處借來酒精,不發一言仔細抹掉塗鴉,小提琴光亮如新。當同學以為此事不了了之時,葉翹楓卻帶着照片與錄音,向警察舉報黑幫成員蘇灝汶於校園販毒。警方不得不展開調查,蘇灝汶從此絕跡校園。
陸澄煦百思不解:雖然葉翹楓一直珍視他的小提琴,但聰明如他應不會意氣用事,明知對方定必報復仍不惜告發,迎來臥床一星期的毆打。
他托頭歎氣,喝着牛奶擔憂地看向埋首閱讀的人——被歷史薰陶的葉翹楓,從不相信人們會從歷史汲取教訓。

星晨花 第五章

凌晨二時,宿舍燈光薰得一室暖黃。秦天恩髮絲半濕,半躺床上悠閑看書。室友已回家過聖誕,她難得可以獨佔房間,當一回夜貓子,享受黑夜帶來的寧靜和安全。寒冷的空氣從門縫溜進,她緊緊被子,幽幽歎氣——外面太冷,她只能躲於房間。
她喜歡夏末初秋的晚上,空氣帶着落花餘香,輕風吹拂,帶來陣陣漣漪。她可以帶一本書到湖畔,欣賞月色,還能……
「咯咯!」清脆的敲門聲突然響起。

披上外套疑惑開門,一陣濃烈的煙味撲鼻而來,一雙懾人的眼睛映入眼簾。秦天恩怔了半晌,才道:「你……」
一身黑衣的葉翹楓在颼颼冷風中差不多被夜色淹沒,嘴角上揚,呢喃般輕喚:「天恩。」聲音低沉溫柔,在寒夜裏迴響。
秦天恩低頭,把門再拉開一點點,身處黑暗的人終曝露於光明下。「很晚了。」
歪頭看進房間,笑道:「但你還沒睡。」打了一個哆嗦,但臉上仍維持瀟灑的笑容。「外面很冷,不邀請我進去坐坐嗎?」
秦天恩皺眉,靜靜望着他。
「我只是……」想了想,道:「赴約。」
「嗯?」詫異地對上他的眼睛,只見一絲戲謔,三分玩笑。
「你說的,只要我不討厭蘋果汁便可找你。」變戲法般取出一盒蘋果汁,閉眼喝下,然後得意地張開眼睛。
秦天恩望向裝作享受的葉翹楓,笑着晃晃空空的盒子,然後懶懶靠在門框;一副紈絝子弟的模樣,卻蒙上掩飾不了的倦意。
「天恩……」理理被風吹亂的頭髮,語氣帶點無奈,帶點寵溺,還有意想不到的親暱。
秦天恩微怔。看着他發白的嘴唇,心裏一軟,終於拉開門。
葉翹楓像終於得到糖果的孩子,乖乖坐在秦天恩指向的椅子,不自覺地裹緊外衣,摩擦雙手,視線卻一直沒離開她。

秦天恩給他遞過熱茶時,毫不意外他的手指冰冷,但還是忍不住問:「你站很久了?」
搖頭輕呷杯中茗;茶的甘香與薑的辛辣互相交融,教人不知該享受還是拒絕。薑茶驅走佇立寒風的冰凍,葉翹楓伏在桌上凝視心不在焉地看小說的秦天恩,感受逐漸濃厚的睡意。
「回去睡吧!」張開朦朧睡眼,葉翹楓只見秦天恩雙眉緊蹙。
「回去睡不着。」搖搖頭,勉強提起精神,向秦天恩綻出笑容。「借桌椅一晚,明天還你。」
秦天思低頭看向總翻不了頁的書,須臾,低語:「為什麼向我借呢?」
「安心……」徘徊清醒與睡夢邊緣的人把臉埋進手臂,意識不清答道:「就像妹妹……」
愣了半晌,秦天恩取過氈子為他搭上;望着他的睡顏,臉上劃過一絲苦澀的笑容,幽幽道:「真那麼專一,為什麼到處拈花惹草?」轉身關燈,伸手勾勒他俊朗的輪廓,卻始終不敢撫上他的臉龐。

搭在身上的被子滑下,只講執法的冷空氣終捕獲睡魔窩藏的逃犯,向無可抗拒的現實覆命。葉翹楓掙扎着睜開眼睛,看向手錶——還不夠五時。
心裏咒罵如此迅速被抓回囚牢,心情卻在看見伏於床沿的秦天恩時平靜下來。小心翼翼站起,活動痠軟的手腳,整理凌亂的頭髮,泡一壺暖入心脾的熱茶。靜待秦天恩醒來時,葉翹楓掃視四周:房間簡潔得份,除了置於床頭的白色相架,已沒什麼個人物品。
就着街燈細看相架,訂製的花紋簡約獨特,鑲着一幀發黃的風景照。葉翹楓放下相架凝望睡得香甜的秦天恩,變得若有所思。

「早安。」葉翹楓倒着茶,笑對睡眼惺忪的人說。「等你好久了。怎麼現在才醒來?」
窗外室內仍是黑漆漆的,視線模糊,只有淡淡茶香縈繞。「天還沒亮……」像隻貪睡的小貓,不斷眨眼撐起沉重的眼簾。
果然未睡醒!「喝茶嗎?」拿着茶杯的手突然放下,問:「還是要牛奶?」
「嗯?牛奶在冰箱。」迷糊望向一臉壞笑的葉翹楓,睡意逐漸消失,神情變得戒備。
「噢!那隻貓走了。」把茶遞到她跟前,順手把打火機放在杯子旁邊,不無失望地說。
「貓?」瞧向窗外,只有昏黃燈光,哪有什麼貓?疑惑看向葉翹楓,於熹微淺淺笑着,溫柔得使人融化,卻沖不淡眼裏的憂鬱。「別再笑了。」
不易察覺地愣了一下,低頭看向浮在茶面的白煙,「不笑,難道哭嗎?」呷一口茶,有點燙,不由皺眉。
尷尬的沉默瀰漫空氣,只有室外冷風呼嘯,暗傳不為人知的訊號。
「走吧!」秦天恩轉身開門,寒意入侵,掠奪一室溫暖。
葉翹楓取回打火機走往大門,靠在門框斜眼看着秦天恩,眼裏帶着不甘,還有一絲耐人尋味的傷感。「天恩,你口不對心……」
秦天恩來不及反應,他已邁進寒風點起香煙。
秦天恩看着他落寞的背影,閉門時眼中閃過一絲悵然。深吸一口氣,空氣中彷彿還留着他的煙味。端起杯子,裏面盛着葉翹楓為她泡的茶,「涼了。」
人走茶涼;心,卻從不隨時日冷卻。

星晨花 第四章

聖誕將至,學期即將結束。學生大多離宿回家,校園內只有零星學生;平日熱鬧擠擁的餐廳在陰冷的天氣下更顯冷清。
準備回家的陸澄煦走向落地玻璃前的桌子,放下餐盤和沉甸甸的背包,向望着半空紙杯出神的葉翹楓叫道:「楓哥。」看見對方沒任何反應,不禁笑問:「楓哥,你被施咒了?」
葉翹楓白了他一眼,皺眉道:「她要我喜歡我不喜歡的。」喝一小口果汁,望着紙杯輕歎:「誰會喜歡本就討厭的東西?」
「你已喝了兩星期,別再為難自己了。」陸澄煦看着他一口氣喝掉蘋果汁後,趕緊喝掉大半杯清水。把西多士切成小小的三角形,一面加糖漿,一面小心翼翼說:「崇天叔說,如果你不想與方曉敏出席舞會,他可以……」察覺對方情緒倏地改變,陸澄煦閉嘴抬頭,看見葉翹楓扭頭望向室外,一臉不耐煩。
「楓哥……」
葉翹楓掏出香煙,沒正眼看向默默進食的陸澄煦;轉身離開時勾勾唇角,低頭笑道:「現在才勸我拒絕投懷送抱?太遲了吧?」

聖誕歌興高采烈地逃離高速旋轉的牢籠,一蹦一跳鑽進人們耳朵;耐寒冷杉被逼穿上閃爍華衣,繃緊身軀裝作熱情可親,列隊迎接失控的舞者,參與普天同慶的狂歡。
方曉敏在舞池中央隨音樂忘我擺動身體,身邊不乏手舞足蹈,失控大笑的同伴。葉翹楓靜靜靠在吧枱,躲避刺目燈光。
「我……不行了,一會……才繼續。」方曉敏喘着氣走近葉翹楓,奪過他手上的玻璃杯,喝了一口琉璃色的液體後趕緊放下,抹着嘴怪嗔道:「酒都賣光了?」剛要招來酒保,誇張地嘴嚼口香糖的邵紫玲已向她遞上酒杯。
方曉敏笑着親她的臉頰,道:「好姊妹!」
邵紫玲抬抬下巴表示贊同,盯着葉翹楓道:「曉敏,你每年聖誕也帶你的帥男友出來炫耀,真不怕我們拐走他嗎?」說着噘起嘴巴向沉默的他送上飛吻。
一旁的梁家怡搭着邵紫玲的肩,語氣曖昧附和道:「就是嘛!這種帥哥多受歡迎,你怎會不清楚?」
「只要你們讓他連續說超過十句話,我一定拱手相讓!」喝過伏特加的她笑得更放肆,說:「別像個傻子般呆在這裏嘛,陪我出去跳舞!」拉着葉翹楓走向舞池,為別人投來妒忌的目光而興奮。葉翹楓一直沉默,卻借人潮掙脫方曉敏的手,再次隱沒於黑暗。

舞會結束,醉倒的人傻笑胡言,東歪西倒地摟抱。苦澀酒精臣服了美醜之別,模糊了想要誰的慾望;而那一雙雙清醒的眼睛不懷好意,借酒壯膽,借醉開脫,彷彿一切身不由己。
葉翹楓卻覺得,甘願立於危牆之下,誰都不無辜。
「想什麼呢?」對鏡塗唇,方曉敏已然半醉,聲音含混不清。「你令我出盡風頭,想我怎樣報答你?」
「離我遠遠的。」正駕駛的他視線落在街上的天使裝飾,身處凜冽北風,仍低眉斂目雙手合十,是在為世人無私祈禱,還是拒絕看塵世紛亂?沉默恬靜,總教人猜不透……
方曉敏雙頰通紅,輕拋媚眼,朱唇半開,在葉翹楓耳畔低語:「真的?」
紅燈驟亮,汽車剎停。葉翹楓與方曉敏保持距離,冷冷斜睨她,道:「需要把你攆出去?」
「你可以試試。」在他耳邊呵氣嬌嗔,然後像個淑女般正襟危坐,卻在想起整夜得到的艷羨目光時,不由自主拍手哼歌。

夜幕低垂,葉翹楓呆望天花,眼裏滿是倦意,卻未能入眠—— 一貫的難以進入夢鄉。
歎氣離開被窩,溫柔地把小提琴與琴弓放回琴盒。燃點香煙走到窗前,看見窗外柳樹被狂風吹得東歪西倒,但不遠處,老榕樹在昏黃的燈光映照下,仍泰然屹立,彷彿任世事轉變,仍能始終如一。
「啪!」一聲巨響,榕樹毫無先兆地倒下,柔弱小草成棺槨,暗淡燈光作殮裝,狂亂風聲奏輓歌。
葉翹楓慣性地勾起嘴角,卻因夜色而顯得寂寞。葬禮一蹴而成,生滅只是一瞬之間,愚蠢的思念卻那麼漫長。過剛易折,順昌逆亡,現實最恨抵抗。
指間夾着香煙,上升的白煙模糊了視線。煩躁地吹散煙霧,他只想好好睡一覺,為何卻那麼難?
抖落幾縷煙灰,看向窗外凌亂景觀。世界紛亂,樂土難尋。他不介意為一己寧靜,為世界增添那麼一點點混亂。

星晨花 第三章

「一生一世」是姻婚的承諾,所以這家能俯瞰繁華鬧市的高級餐廳是不少情侶向另一半許下承諾的地方。琴師彈奏抒情的古典樂曲,昏暗的燭光配上盛放的玫瑰,叫人看不清實況,糊裏糊塗地賣了自己的一生。但刻意營造的浪漫環境,融化不了坐於落地玻璃前的一對男女。

「葉翹楓,聖誕舞會,你要做我的舞伴。」十九歲的方曉敏不斷把玩酒紅色長髮,性感的貼身上衣和短得教人側目的迷你裙,教鄰桌血氣方剛的青年不住偷看。方曉敏回他一個挑逗笑容後,神情悅愉地看着木無表情的葉翹楓。
「你命令我?」語氣不帶起伏,冷冷斜睨方曉敏——五官標緻,比不少投懷送抱的女生吸引,葉翹楓卻只想遠遠逃離她。
「別這麼想嘛!」切下一小塊蛋糕,抬眼笑道:「雖然你不能拒絕,但可以因為我拒絕其他富家子,主動邀請你而自豪。」身為政府要員方國鴻的女兒,總有人為與方家攀上關係向她大獻殷勤,偏偏眼前這個男人總想把她拒諸門外。
葉翹楓冷哼一聲,看向窗外——夜色並未映入眼簾,只有倒影不屑地與窩囊的他對視。
「你總冷着臉對我,又招惹那麼多女人,我也沒向爸爸投訴,待你很不錯了。」突然伸手撫摸葉翹楓冰涼的手背,惹得他匆匆甩開她的手後,狠狠看着她。方曉敏故作無辜地笑笑,得意之情溢於言表,心滿意足道:「那天穿得帥氣點吧!我要在場所有女生羨慕我。」她慶幸六年前爸爸使了妙計,令葉翹楓只能消極抵抗。
葉翹楓垂眼看向桌上明滅燭火,禁不住自嘲地扯扯嘴角。他像立於舞台中央的木偶,幕後黑手拉扯絲線控制他跳着滑稽的舞步,貽笑台下觀眾。
如果火焰足夠猛烈,他不介意引火自焚,燒斷絲線脫離束縛。但他總是欠一點動力,不敢結束這荒誕可笑的木偶劇。

風捲殘葉,留下光禿禿的枝椏與烏鴉作伴。冷風吹過,摧毀空氣中僅餘的暖意與溫柔。
縱使裹着厚重大衣,學生仍冷得瑟縮發抖,恨不得躲在室內,享受源源不絕的暖氣。但凋零的丁香樹下,葉翹楓立起灰絨褸的領子,一派悠閒地咬着煙,彷彿享受凜冽刺骨的寒風。
當圍着長長白色頸巾,氣質清冷的女子出現眼前時,葉翹楓深呼吸,緊緊大褸,掛上笑容,輕佻喚道:「天恩。」
微怔回頭,帶着淡淡的疑惑:「我認識你嗎?」冷淡的眸子像沒有溫度的牆,隱藏背後的溫柔。
挑挑眉,笑着呼出一口白煙,一副吊兒郎當模樣。
「如果不認識,請別叫得這樣親密。」秦天恩皺皺眉,正要離開,手腕卻被抓住。
「葉翹楓。」臉上笑意更濃,「你認識我了,天恩。」手上更加用力,如溺水者緊抓救命草。
秦天恩沒急着掙脫,只是冷冷望着他。片刻,動動被桎梏的手,不帶感情問:「夠了嗎?」
「不夠。」但卻不再用力,只用五指輕輕握着她。
霍地掙開他的手,旋即離開。秦天恩看不見葉翹楓臉上的失望瞬間被玩世不恭掩蓋;他勾勾嘴角丟掉香煙,然後灑脫離開。
一陣冷風吹過,吹散樹下煙味,帶不走眸裏的悵然。

聖誕步近,北風漸緊。禿枝裹上燦爛燈飾,淒冷的景像與和諧的節日相忤又相依偎。
夜晚九時半,寧靜的飯堂幾近無人,只有剛離開自修室的秦天恩,默默吃飯,沉醉於書本之中。
「你的飲食習慣不太健康。」不知從何出現的葉翹楓坐在秦天恩身旁,放下一瓶溫暖的牛奶後,怡然自得蹺着腿。看見秦天恩神色疑惑,紆尊降貴地解釋道:「給你的!」
秦天恩接過牛奶,瞄瞄準備以打火機撬開啤酒瓶的葉翹楓,把尚未喝的果汁推給他。「給你!」
「交換?」饒有興趣地淺嚐杯中物,卻在瞬間放下杯,皺眉道:「最討厭蘋果汁!」像討厭吃蔬菜的小孩被逼吞掉整碗青豆,葉翹楓抿抿嘴重新捧杯,盯着秦天恩,強逼自己喝掉它。
秦天恩低頭不語,重投小說世界,彷彿感受不到同桌專注的目光,依然故我地看書吃飯,喝免費的溫熱牛奶。
「天恩,你就這樣毫無戒心喝可疑飲品?」葉翹楓突然打破沉默,意味深長地望向空空的牛奶瓶,刻意低聲說:「這個人兩天前勾搭你,男女關係亂七八糟。你不怕嗎?」
放下小說,抬眼看一臉壞笑的人,平靜問:「你為什麼不繼續喝你的啤酒,而喝光『最討厭』的蘋果汁?」
「你請的,我怎捨得不喝?」輕敲曾盛果汁的紙杯,未幾對它不屑一顧,轉而望進秦天恩的眼睛,眼神深邃而認真。「而且我在爭取好印象,一點犧牲在所難免。」用打火機輕敲酒瓶,聲音清脆,像為腦海中的旋律拍打節奏。
秦天恩別開視線,看見清潔工人不滿地看着他們。「你用得着這麼委屈?」
「只為你。」
正要轉身取過大衣的她愣住,彷彿不經意問道:「我的榮幸?」
敲擊倏地打住,葉翹楓把打火機放進尚有空位的煙盒,笑得不懷好意。「不幸!」
秦天恩不自覺皺眉,卻裝作充耳不聞,迅速收拾物品離開。

步出飯堂,繽紛的聖誕裝飾抵擋不了寒風撲面。秦天恩深吸一口氣,拉拉頸巾準備返回宿舍,背後的葉翹楓不出所料拍拍她的肩。
「不要了?」回頭,看見葉翹楓邀功似的揮揮她的小說,一臉等待讚賞的模樣。
匆匆取過書,不欲多留,剛邁步便聽見他道:「天恩,怎麼謝我?」
秦天恩轉身瞟瞟他手上的啤酒,道:「你的飲食習慣不太健康。哪天不討厭蘋果汁再找我吧!」挑釁似的抬頭,不經意間視線相接,隨即四目交投。
一陣風吹過纏繞樹榦的彩色燈泡,光影搖曳,燈飾閃爍,彷如紊亂心跳。

星晨花 第二章

十一月末的大學校園寧靜清新。
陸澄煦於入學試取得佳績,如願入讀電影系,咬着筆為功課絞盡腦汁。「楓哥,你說世上真有永遠的愛情嗎?『同偕白首』,『誓死相隨』這些用字是否太不切實際?」久未得回應,陸澄煦推開床上的小提琴,重重坐下,抱怨道:「雖然我壞了你的好事,但也算替你趕走一個討厭的女同學。你就幫幫我,給點意見吧!」
「那些人根本趕不絕。」一直凝視窗外的葉翹楓摁熄手中香煙,終於轉身面向陸澄煦,眸子裏是慣常的淡漠。「你不覺那些過時的愛情觀彆扭?」
「真的很差勁嗎?」望着不足一年便要畢業的葉翹楓一臉不屑,陸澄煦洩氣地扔掉筆。
「現在的小孩還相信梁祝化蝶的天方夜譚?」回頭時眼裏閃過一絲笑意,視線再次越過玻璃,略過停在窗前的一雙蝴蝶,欣賞夕照下披上金黃的小湖。
「我……再修改吧!」陸澄煦眼珠一轉,隨葉翹楓的視線望去:「楓哥,你這房間的景色真好。」
「湖光垂柳,遠處還有一棵老榕樹,的確不錯。」金黃的陽光灑在湖面,泛起粼粼波光,閃耀四周;不識趣的輕風吹拂,牽起陣陣漣漪,撩動心扉;殘留的花香瀰漫校園,帶來絲絲甜蜜,勾起心醉。與這樣的風光相對兩年,始終未曾迷上。但自去年,一道影子靜靜飄進這幅圖畫,他才深深沉醉其中。
「我不是說這個。」陸澄煦笑笑,望向坐在湖畔閱讀的少女。「從德國回來,翻譯系二年級的秦天恩。低調、離群,卻讓楓哥終於放下初戀情人。」
沒理會調侃,葉翹楓淡淡說:「她只是誤入人間。」
「天使?只可遠觀不可褻玩焉?我總覺她有點面熟。」
「或許在前生見過吧!」漫不經心回答,看着窗前舞動的蝴蝶飛向那靜靜閱讀的人。這不正為兩人暗牽紅線?縱使真有月老,他也不敢妄接紅線,只能遙遙望着她。
輕風吹過,少女合上書,把被風吹散的頭髮攏在耳後,抬頭望向窗戶。
風動無因;情,不知所起……
葉翹楓愣住,半晌,掏出香煙,說:「我煙癮起。你回去繼續琢磨你的功課。」
「楓哥……」
葉翹楓開了房門,下了不能再明顯的逐客令。「你哮喘發作,我不會負責。」
「明白了。」步出葉翹楓的房間,聽見關門的聲音,陸澄煦難掩一臉憂色。他知道,葉翹楓會在午夜前吸掉整整一包煙——他總以為麻煩會與呼出的煙圈一同隨風而逝。

星晨花(楔子)

§ 楔子 §

晴朗的星空照耀,柔和的晚風吹拂,翠綠的小草陪伴。高貴的紫色,正散發陣陣淡雅的芳香。這片紫色花海,與天上繁星遙遙相對。他們不知道什麼是枯萎——因為死亡不能帶走他們美麗的外衣,華麗的光環。
沒有靈魂,空餘軀殼……
天地浩瀚,萬物朝生夕死,惟有他們忍受沒有終結的永恆,沒有休止的荒涼。上天捉弄,耀目星星永遠懸掛天邊,芬芳花兒永遠埋根地上。他們被逼分隔,不但忘不了對方,更時刻被思念煎熬。因此,這抹紫色有一個浪漫、寧靜卻孤獨的名字——星晨花。

山坡長滿這憂鬱的花兒,日復日吐着馥郁香氣,為途人驅走獨行的寂寞。但千百年來,她始終孑然一身,身邊甚至沒有一隻蝴蝶。也許是深入骨髓的孤寂使她日漸麻木,連散發的氣味也帶着似有還無,卻揮之不去的清冷,拒絕愛熱鬧,享受甜蜜的蝶兒接近。
然而,寧月山流傳着一個傳說:永恆的星晨花不願與生命短促的蝴蝶糾纏,徒添惆悵;繁星也不願看見委身凡間的星辰被玷污,只惹茫然。蝴蝶只能身處局外,不能介入,亦不能伸出援手。但某個星夜,一個朦朧的約會把蝴蝶帶進星與花之間——天上光輝紛紛隕落,幻作一位位蝴蝶君,與遙遙相分的星晨花共度難忘卻短暫的一夜,化解長久的孤寂。
蝶舞翩躚,花笑嫣然。
這是一個絢麗的晚上,美得眩目,璀璨如煙火——轉瞬即逝!
為了一睹這難得的約會,有人花半生光陰等待,卻只撲了一場空;有人無心插柳,便能目睹花與蝶的燦爛舞會。
然而,星與花一夜的緣,是以旁觀者一輩子的份換來的……

§ 第一章 §

仲夏的黃昏透着壓人的翳悶;蠢蠢欲動的熱氣薰得人提不起勁幹任何事。疏落的蟬鳴打破這懨懨的局面,卻擾人心緒,令人厭惡現實,只願在發黃的記憶遊蕩。
葉翹楓呆在不屬於他的房間,百無聊賴地把玩訂造的打火機——楓葉與簡約花紋分刻兩面,孤獨地守着危險的淚水。蓋子一開一闔,火焰忽明忽滅。聲音清脆卻單調,有節奏卻平板,彷如不為人知的古老咒語,開出連接從前以後的時光隧道。
為什麼總愛待在這裏?十二年了,她的氣息早已消散。只是徜徉回憶,那個自稱小天使的麻煩鬼總教他微笑,這個小妹妹的不告而別總使他心有不甘。
根本談不上愛。
或許,只是思念。只是習慣思念……

「麻煩你,我找葉翹楓。」陸澄煦家門前,一位清雅少女淡淡笑着,滿懷期待,輕輕晃着手中即拍即有的照片。
陸澄煦笑得親切:「他住在對面。有什麼需要我轉告嗎?」
「我知道。但……」少女躊躇,看看手中照片逐漸浮現的影像:二樓房間中,那模糊的身影正懶洋洋地呼着煙圈。
瞞不過眼前人,陸澄煦略帶歉意道:「他……暫時不見任何人。」搔搔首,面露尷尬笑容:「你應該知道,楓哥有很多紅顏知己。所以,你別太認真……」
「什麼?」倏地抬頭,一臉難以置信。
「他的未婚妻知道了,會不高興的。如果楓哥之前做了什麼使你誤會,請不要放在心上。」不敢看少女的神情,陸澄煦低頭望着地面。她的影子拖得太長,顯得扭曲,流露脆弱。
「誤會?」勉強勾起笑容,耐着性子,希望眼前少年多說一點。
「也許不是誤會,但……」不安地瞟向少女,看見她的笑容越來越勉強,只得安慰道:「你會找到比楓哥更適合的人。」
少女側着頭,像吃力了解他話中含意。「我……他真的不見我?」陸澄煦點頭,少女脆弱的笑容教他難以釋懷。「抱歉!打擾了。」少女眼內透着不解,但僅有的矜持,不容許她死纏難打。她唯一能做的,只有轉身離去。

門關上,陸澄煦苦着臉向緩緩走下樓梯的葉翹楓投訴:「楓哥,我是回來休息、溫習,準備明年的大學入學試的,現在怎麼要我應付這種場面?」
外貌英俊,家境富裕,而且讀書運動成績出類拔萃。在大學生活僅僅兩年,葉翹楓旋即成為女孩子傾慕的對象。蝴蝶揮之不去,他不勝其煩,卻來者不拒——只是,絕不會在她曾居住的地方放肆。
慵懶地打開冰箱,淡淡道:「你住過的房子現在是我的財產,不要妄想我白借給你幾個月。付點租金,理所當然。」隨手拿起一罐啤酒:「而且這種藉口,我也編不到。」
「坦白才能解決問題。」看見葉翹楓一臉無所謂,忍不住說:「楓哥,你繼續這樣,好嗎?」
漠然坐在沙發,拉開酒罐:「她們喜歡投懷送抱,我管不了。」緩緩喝下一口冰凍啤酒才疑惑道:「怎會送到上家門?她們不是只懂敲宿舍的房門嗎?」
「你應該問,為何你的魅力在短短兩年迅速增加。她們為了纏上地產鉅子的獨生子,不顧後果,已經無所不用其極了。」陸澄煦笑着,像冬日的陽光,溫暖而不灼熱。
搖頭苦笑,狠狠把餘下的啤酒灌進身體,「因為星晨花的詛咒。」
「那只是一個浪漫的傳說。」
窗外蟬鳴更盛,像提醒世人錯過了,就不能回頭。葉翹楓帶着煩躁,摸索口袋的香煙走向門口。「小朋友,世界不同,不能辯論。」揮揮手,頭也不回往山上走。
山坡景色秀麗,淡紫色灑滿整個山坡,像清秀佳人,溫柔婉約。但在葉翹楓眼裏,這片景色卻透着誘人的危險。
也許,十二年前那燦爛的一夜,就是詛咒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