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醬

——腐臭的香港「文學」境地

鍾偉民

「九屆(中文文學)雙年獎,送獎七十一項。得獎者,約五十人;評獎者,也是得獎的五十人。『一邊載出一邊來,更衣不減尋常數。』擷王建《宮人斜》描摹這連場『盛事』,未免刻毒……五十人,袒肉露骨,擠在熱湯裡搓那滿脖子皴,一股溝泥,你激賞她的凝脂,她解讀你的皸瘃,言笑晏晏漚在一池腐熟中沉醉。十八年不換湯,詩有痂膿,文有癰毒,小說有糞溺,不見底的陳年混醬,那酸氣,那餿味,足教常人掩鼻退走。」

賣蟑螂的老先生

  一爿店四扇窗,難得窗上雲霓忽換成四屏留人的春雨,夤夜一燈,擁枕讀王士禎《古學千金譜》,「從古高人只是心無凝礙,空洞無崖,故所見高遠,非一切名象之可障隔」。六年前澳門花王堂街偶得一隻葡萄牙檀木床櫃,以為最終會在枕畔守住那一島的暮色隨人老,無奈六年後還得漂過伶仃洋,漂到油麻地這一幢青黃不接的高樓陪我溫故。床櫃,早不藏衾裯,藏茶盅,藏普洱藏茉莉香片。原來櫃中有故人惠下一函東京伊藤園的玄米茶,茶包套了錫紙,錫紙印着「第十四回伊藤園新俳句大賞」,是中學生的「受賞作品」,二十枚茶套,印了二十闋附學生名字的俳句,根本是一部詩集了。
「廣島……日,天空燃燒。」不識日文,唯有悠悠忽忽讀着零散的漢字。去歲春末,遊名古屋立山黑部,過黑部湖乘纜車再續吊車臨黑部雪山,雪光迷眼,朔風刺骨,只敢躲在站頭覓食,有奶酪裹杏仁名「星之雫」的和果子,匣上註了雪峰高度,綴了句:「距離星子最近的驛站。」朝發夕至,登車,似乎等如登天,到下一站,就有人在驛館旁的銀河濯髮;調味品,難得用上甜淺的詩意。
  報上有老先生憐惜文學書凋敝,文學作家萎靡,不忿某甲榮獲文學獎仍舊餐風,某乙某丙追隨某甲學寫文學小說,竟相繼飲露,似乎這幫文學天干文學地支,不管是揮毫,是操觚,是搦管,筆頭一蘸過他這等文學大廚秘製的文學醬,就該騰達,該通體貼金頓變城隍。文才,是稟賦,強求不得;文學家,或十年一見,或百年一遇,更不必強求;不過,文學書的讀者,可以濡其耳,染其目,在茶香與雪影中,用一函茶一匣果子,用逶迤透露的筆花和墨彩,溫柔地,一個個滋養出來。
  寫文章,或講究儒雅,或講究秀潤,求馴與求醇,依我看不過是磨圓礙眼尖牙,銼順扎人利爪,不是自折脊樑,自毀器宇。
  葡萄牙人保養得宜的檀木小床櫃盤曲多姿,就是用來貯茶,那委曲,那迂迴,那不着一根直線的婉約,跟葡式迴廊葡式噴水池葡式園林,有一脈相連的諧協。俳句,可以隨玄米茶香縈繞石肆,葡人的文化氤氳也可以烘暖臥室。品味,有時候,是世襲的,卻不見得不能陶冶,不能薰染;薰陶得法,薰陶得夠火候,就能知情,能識趣,能讀懂一部文學書。
  老先生是教授,像沆校長和瀣院長一樣,心中有座「文壇」,閒來,即去祭酒。文壇祭酒佯醉薦粗貨,賣贋品,議論再悠謬,酒友聞之,自然明白:海納百川,不避毒流。說「朋比為奸」逆耳,說「朋比為壇」夠得體吧?賣石頭,還知道偽劣害人,毀壞行業。老先生把一隻蟑螂褒為文學九大簋的上菜,那是門前獰笑趕客,門後哭訴盛筵乏人問津。
  高人「非一切名象之可障隔」。文壇,長年吹歪風,一篇字見諸滯銷「文學期刊」,是文學;載於流通媒體,就俗了。要廁身文壇,誰敢把一首詩,印上紙手絹?囿於「一切名象」是障,是妄。文學,不怕變成商品,最怕沒一點商品價值。買一瓶水尚能解渴,讀一本書不能解憂,不能解惑,又有何用?「境有異而心無異者,遠故也。」心,難在不隨境轉;卻何苦轉得這般滑稽,這般詭譎,這般瑣細?「籬有菊則采之,采過則已,吾心無菊。」采過則已,誰說定要蘸過文學醬,揩過文學獎?
  「河西采菊是文學,河東采菊是不是文學?哼,得看人品,得看是不是自己人。」下筆褒貶,有分別敵友的私心,無分別真偽的公心,有分別心又無分別心,何止這一位賣蟑螂的老人?對文學沒意冷,只是對文壇心寒。葡萄牙檀木小床櫃裡的玄米茶,茶韻幽遠,那四屏方窗上澹淡的雨紋,自然不是久留黌宇的祭酒們能讀明白的。 

那一樹教人失色的桃花

  港產「中文文學雙年獎」一九九一年公共圖書館作俑,二零零一年,藝展局興許見這坨東西沒人當回事,插班搖旗。「今年第十屆,出版社打算送你的《花渡》去評選。」皇冠的編輯謹細,來電問可否。「書,得獎會好賣?人,得獎會尊榮?」沒蠅頭利,沒蝸角名,何苦自投這文學醬缸?根本是自貶,是自矮,是自穢。有閒情,肯補貼一點小錢,皇冠,還不能辦一場「花渡文學獎」?辦獎,難道不比賣廣告划算?再斟酌,那有人卸下自家門匾,當床板送到義莊讓人晾屍的?
  九屆雙年獎,送獎七十一項。得獎者,約五十人;評獎者,也是得獎的五十人。「一邊載出一邊來,更衣不減尋常數。」擷王建《宮人斜》描摹這連場「盛事」,未免刻毒。說是渾水,幾位前輩摯友讓渾水沾衣,清者自清,也不見得就變了渾人。但再厚道,那終歸是承平日久,低檔驛館裡聊備的一格鹽酸浴池,五十人,袒肉露骨,擠在熱湯裡搓那滿脖子皴,一股溝泥,你激賞她的凝脂,她解讀你的皸瘃,言笑晏晏漚在一池腐熟中沉醉。十八年不換湯,詩有痂膿,文有癰毒,小說有糞溺,不見底的陳年混醬,那酸氣,那餿味,足教常人掩鼻退走。
  數年前,詩集不慎得了個「推薦獎」。薦,是墊席。我說:「當墊子可以,卻得看墊的是誰?」原來擺弄我,要我烘托兩個文醜。「你敢頒,我告你毀謗。」小節,我算不拘;但大節,還是有點講究。一點潔癖,敢不保留?敢不問一句:「誰評定你夠資格評定我?」其實,七十一瓶文學醬,見者有份,獨我「落空」,這難道不是一則曲筆的頌許?
  天寶年間,李白寫詩,邱為、元結、戴叔倫、裴迪、錢起、皇甫冉也寫詩。開元雙年獎,要是邱元戴裴錢先奪魁,再讓李青蓮佔鰲頭,那算是抬舉?獲推薦,卻薦着邱元戴裴錢,那算是公道?我當然不是「視儔列如草芥」的李白,但目下「慣性評獎者」和「慣性得獎者」,難道就是邱為,是元結,是裴迪,是戴叔倫?王仁裕《開元天寶遺事》:「李太白少時,夢所用之筆頭上生花,後天才贍逸,名聞天下。」夢見筆頭生花會「天才贍逸」,不妨存疑,但長泡文學醬池而能不生癬疥,我敢說,古今罕見。
  花公帑,用納稅人血汗「支持」任何門類的「創作」都荒唐,都荒謬。識字,就不能賣魚賣肉,自助自強?既有「綜援」,何必另設「藝援」?長年援藝,援出了好風?援出了華彩?一千萬妝點一個「文學獎」,不可能捧出一個杜甫;一千萬助養一個作家,千金散盡,也不可能餵出一個李白。十幾年前,藝展局襠下有「文痿會」,油條們掌權,專門哺育同樣油滑的同道,每趟分肥,以十萬計,好等同道撐飽了,拉出驚世之書。頭一任,主席拿錢賞賜門生;第二任最殷勤,乾脆送老婆當家用;連年私相授受,記憶中,還有主席私貪了數萬元逃不掉,判了牢;作家分肥計劃,分明有疾而終。
  近有「新苗資助」,寫書,仍舊可以伸手向官府要錢;前車,原來無甚可鑑,荒唐事,演了又演。回店賣石,等電梯,垃圾房門板上補了一幅「2009與作家會面」海報。「作家,怎地比讀者還多?」這座城,原來從沒養出足夠的、能辨別好壞的讀者;沒好讀者的地方,是壞作家的桃花源;壞作家靈犀暗通,登完壇,祭過酒,自會砍掉那一片教他們失色的桃花。

相惜,是知道什麼時候鼓掌
    
  惺惺,指聰明人。唐時,惺惺魏萬惜李白,曾赴吳越訪謫仙。魏李在揚州晤面,李白還送了這位讀者一首長詩。魏萬千里跋涉去追星,不全為趕潮流,他能寫詩,會鑑賞,李白的筆花墨絮他拾掇了編成《李翰林集》;惺惺,從來惜惺惺。
  「回憶往事,畢竟只是一種心情的需要,於我們現實生活無關。」大陸女作家吐出來的字痰,總讓我想起周勍《民以何食為天》提到的鼈,兩斤重的鼈,要長兩三年;但餵上兩三個月避孕藥,就脹成大甲魚。大甲魚質粗味淡,常吃,等同自絕香燈。吐字痰的人,就像養鼈戶貪多產,求多賣,食客的禍福,於「現實生活無關」。魚販可以養「灌藥甲魚」,文販可以寫「灌水甲魚文」,奇在香港有校長視為珍味,把腐肉軟骨打包送人;校長惜女作家,有如猩猩惜猩猩。
  杜甫惜李白,說他「敏捷詩千首,飄零酒一杯」,說他「千秋萬歲名,寂寞身後事」。魯迅惜瞿秋白,認為「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斯世當以同懷視之。」魯迅沒校長會算計,不會說:「在某程度上,我們算是朋友。」換了「程度」,就是寇讎。齊白石《答徐悲鴻并題畫寄江南》詩:「少年為寫山水照,自娛豈欲世人稱。」名顯了,少年的「山水照」不管欲不欲世人稱,自有學者去鉤沉,去把那鉸斷了投入忘川的一綹綹青絲鉤起來晾乾了兜售;名顯了,招人「萬口罵」,也未必能像白石老人般遇上一隻敢「江南傾膽」的悲鴻。
  相惜,是知道什麼時候鼓掌;不是怕讓識者瞧出鶉衣的破綻,一逢上休止符,就把手拍爛。十幾歲的時候,我去大會堂聽過一場鋼琴獨奏,一曲未了,聽眾已鼓掌幾十遍,洋琴手越彈越急,忽然推開李斯特跳起來暴喝:「我做錯什麼了?」三十年後,才知道回答:「你來錯了地方。」無辜受辱,一直耿耿,自此遠離「聲聲不相惜」的樂堂。
  晉惠帝時,雷煥到丰城掘地掘到石匣,匣裡,有兩把寶劍,一把刻龍泉,一把刻太阿,光芒同樣奪目。張愛玲是龍泉,死了,變電影了,評她的人,大概都自覺變了太阿。書,一直在書架上,《色戒》那幾十行字,怎麼就要等戲演了,等湯唯的胳肢窩長毛了才去說?怕說遲了不夠「潮」?潮來潮去,潮水裡,有你這一星弱沫?踏實,原來這麼難。一生隨波,就不悔,就不憾?那尋縫覓隙,寧鼓錯勿放過的失魂掌聲,再一次,照映出洋琴手那一臉的怨惱。「她做錯什麼了?」燕雀,何必知道鴻鵠之志?捲起褲管,嗑着瓜子兒,蹲在浮土上閒看雲卷雲舒,看你的成龍大哥吃蕉耍猴戲,不是很好麼?
  沒看《小團圓》,只見某天副刊上一版七八個框框盡說着《小團圓》,彷彿一口咬遲了這團就不圓了。讀書,竟然也要一鬨而讀,一鬨而吐。臨時張學家就算不是撿死人便宜,驀地,文化荒野上一幢廉租屋那幾百隻格子窗全透出一色的腥紅,卻原來,又流行電蠟燭了;人人忙着去點那虛火,重重的瘴氣籠着戶戶的魅影,夠詭異的。大陸接着鬧的這一股團圓熱,簡直就是到殮房去搶屍血抹臉當胭脂,呼朋喚友趁月黑去開派對。
  張愛玲死了,文筆才好了?作家生前飄零,讀書人不賞酒一杯,辦完「寂寞身後事」,才撲過去偷摘那墳頭草,是怕挨罵,怕她說:「沒敲中骨節眼,豎子喝什麼采?」見紅才讀書,無疑是腥腥惜腥腥。我對文壇心寒,對文人,其實也齒冷;說到底,知道在什麼時候擊節的知音,是凋零了;又或者,吃校長推薦的灌藥甲魚太多,已經沒有不智障的讀者了。 26-4-2009
  (原載《驚青集》,2011年「真源」出版。)

鬼話的特色

  偶見「當代華文文學界最受矚目的」一塊「巨著」,信手翻到後記,難得都是笑料。我新出的簡易版《狼八式》,增刪頗多,補入的病例,包括常人難以「書寫」的笑料和鬼話,多承「香港文學奇才」董x章提供,衷心致謝。適逢「文學生x館」開幕,特「置頂」簡易版一些章節致賀,鍾偉民 29-3-2014

鬼話的特色

  沒有「壞分子」攙雜的文章,就是順當的文章。
要找出「壞分子」,最好從「字」和「句」,也就是文章的基本構成元素着手。
  壞的句子,統稱病句;寫病句的人,表面上,未必有發熱、嘔奶、屙血等徵象,但句子經過檢驗,解剖,往往會揭發生產者智能的殘障,心機的歹惡。
句子所患之病,粗略可歸納為三種:蟲腦型病句、軟蹄型病句、混合型病句。
一、蟲腦型病句:
  生產者,或神智不清,思路混亂;或企圖遮醜藏拙,生堆硬砌;總之,這款病句,特徵是:你每個字每個詞都認得,連起來,卻沒一句是人話。
  最駭人的,朽文壞句糾纏勾結,連綴成一橛橛的「詞語雜肉腸」,特厚腸衣包庇着千蟲萬蛆,讀者見是「大牌子」,又有吞腸專家導賞,吃腐學者推薦,哪敢落人之後?自然張口就噬,都嚼出一嘴漿糊了,怕人譏誚不識貨,怕缺談資,竟瞪着眼一骨碌連蛆帶卵一併嚥入肝腸。
  滋補,自然是夠滋補的;你聞一聞香港過去這二十年的文風,就知道。
  仍舊得謝謝章郎,他的「二聲部小說」有篇〈後記〉,滿眼是貼題的「範例」:
病例甲:「要成為一個好小說家,我需要的是比魔術更有透澈力和更具深層意義的借鑑模式,才能把粗糙的戲法變成神奇的力量,把形式和技法變成對真實生活產生反饋作用的操作。這種東西,我在文字工場的想像模式裡找到了。」
  我也「要成為一個好小說家」,想知道訣竅,於是,我讀下去;但這章郎,他告訴我什麼了?什麼是「透澈力」?「魔術」就算有這種透明而清澈的「透澈力」,但「要成為一個好小說家」為什麼「需要」比「魔術」的這個「透澈力」更「透澈」的東西?而且,再添一個「更具深層意義的借鑑模式」?什麼是比魔術「更具深層意義的借鑑模式」?魔術有什麼「深層意義」?「借鑑」這個詞,我明白,但什麼是「借鑑模式」?
  為什麼在「魔術」「透澈力」「深層意義」這幾截雜肉腸之後,會漚出這個「借鑑模式」?為什麼擁有這個「借鑑模式」,就可以「把粗糙的戲法變成神奇的力量」?
  你!章郎,一心要把「粗糙的戲法」變成蒙人欺世的「神奇力量」,你成功了!只有這一句,我讀明白了,心領神會了。
  然而,接着拉出來的,那些「對真實生活產生反饋作用的操作」,你和你那些只能「在文字工場的想像模式裡找到」的,用「粗糙的(文字)戲法」變出來的東西,能告訴我這一連串「操作」,包括「反饋作用的操作」,箇中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玄機嗎?
  章郎寫完上述一堆「文字」,在自己「文字工場的想像模式裡」(也就是自製的特厚腸衣裡)「找到了」成為一個「好小說家」的捷徑。你,也找到了嗎?
  章郎的這塊「二聲部小說」,重666克,出版這種東西,推銷這種東西,名揚了,利厚了,但心安嗎?睡得穩嗎?
  可解的詞,接上另一個可解的詞,綴成一個不可解的句,不可解的句再續上不可解的句……最終,只能是通篇的鬼話。
  「創新」的詞,接上另一個「創新」的詞,綴成一個「創新」的句,「創新」的句再續上「創新」的句……最終,極有可能,是通篇的廢話;譬如,在章郎的同一篇〈後記〉裡,就有以下一句提到寫後記的「創新」的廢話:
  「我打算寫一篇書的後記,後記裡會談到前代人的書,同代人的書,和後代人的書。」
  一句「書的後記,會談到前人和近人的書。」不就完了?為了掩人耳目,為了藏起那隻蹩腳,他把句子「放進文字工場的想像模式裡加以琢磨,看看會出現怎樣的工作物的雛形」,這「工作物的雛形」,沒中蠱毒的人一定知道:正是「異形」。
  說了,等於沒說;或者,用最含混,最累贅的方式來說,就是廢話的特色。說廢話的,未必全是廢人,也可以是賤人,或者奸人;但可以肯定的是,這一連串「反饋作用的操作」,目的只有一個:攪糊你的腦袋,害你變成廢人。
  以下反面教材,也多得章郎和他的「前代人」提供。
病例乙:「藝術本來應該是……加深其快樂與憂患的思維。」
「思維」可以「清晰」,可以「含混」;然而,什麼是「快樂的思維」?什麼是「憂患的思維」?為什麼要「加深」「憂患的思維」?概念,胡亂拼湊,糾纏盤結,是典型的腦袋長蟲之作。
 病例丙:「因為某某對詩的複雜情緒,妨礙了他對小說語言的掌握。」
 這是一篇「論文」的前提,看似通暢,實如瘋子臨終,一嘴譫語。什麼是「對詩的複雜情緒」?為什麼「對詩的複雜情緒」會「妨礙」小說語言的掌握?反過來說,「對詩的簡單情緒」,是不是就不會「妨礙」對小說語言的掌握?什麼是「小說語言」?小說有什麼「特定」的語言?
 還有,顛倒詞語的次序,變成「因為某某對小說的複雜情緒,妨礙了他對詩語言的掌握」,「論據」原來同樣「成立」;這就是廢話的特色。
 要偵察出「蟲腦型病句」,最好有基本的語理分析和邏輯訓練,讀友不妨參閱羅素、維特根斯坦、李天命和何秀煌的相關著作;我不是這方面的專家,不想多說。
 二、軟蹄型病句:
  行文,有如走路,下盤空虛,根基不穩者,一步一趔趄;除非重讀小學,苦研造句,否則,浮腫癱軟,勢難根治;一旦避重就輕,以一瘸一拐踸踔而進為「風格」,年深日久,「作品」肯定變得很「嚴肅」,遇上同跛提攜,嘿,就會成為文學教授,誤盡蒼生,也害苦學生。然而,不管變成什麼東西,文學瘸子永遠脫不了一項特徵:你似乎明白他想說什麼,卻不明白:他為什麼偏要用上最愚蠢、最冗贅的方式來表達?
 病例甲:「跟我……的兒子兩個人住在一起」。
 「兩個人住在一起」,就是「同住」,寫成「跟兒子同住」就可以了。
 病例乙:「我跟着下來要回香港一次」。
 「跟着下來」,意思大概是「稍後」,或者「遲點兒」;然而,這個句子,總讓人覺得作者「跟着」會「滾下來」。
 上述甲乙兩例,病徵明顯,卻屬皮外傷,針對病源,狠下重藥,還是容易根治的。
 病例丙:「作為一個大專院校的教育工作者,我不能不向學生們闡述一些理論和方法去釐訂一些文學作品的藝術性。」
 蹩腳,口吃,真像個「大專院校的教育工作者」呢。其實,說成:「我是教書的,總得跟學生說說作品的好壞。」不是較像人話麼?
 三、混合型病句:
  到了這一型,生產者腳生眉毛,痔瘡已長進腦袋,既缺邏輯,也無根柢,字字雖生猶死,無人能解,簡直是活跳屍了。
 病例甲:「『愛情』構成了一種論述,隱含一套大體上可以界定的假設,通過不同的媒介在我們的文化意識中匯聚成一個焦點。」
 病例乙:「形式的貧乏取悅讀者的考慮令新愛情小說成為一種被動的寫作。」
 病例丙:「順應資本主義社會價值觀,固然令一般白領年青成人得到現有生活方式的肯定,而反覆多變的愛情波折,又給予他/她們幻想擺脫枯燥而無傷大雅的閱讀冒險……」(節錄自新版《狼八式》心術篇)

「當代華文文學界最受矚目的」病文家!

  香港有一位病文大家出合集,書評說,他是「當代華文文學界最受矚目的作家」;「華文文學界」指的是中港台及海外所有寫華文的作家和讀華文的讀者吧?竟然是這些人之中「最受矚目的作家」!為了致賀,附兩篇《狼八式》裡解剖這「最受矚目的」的東西的文字。

在《紀念冊》的空間裡
 
   病句之中,有一種既缺邏輯、又無根柢的「混合型病句」。
 在「廢話的特色」一節,為我們展示這種混合病徵的,是「曾任中學教師」的「香港大學比較文學系碩士」;為免病文家靠病歷揚名,我用「章郎」為代號,檢視他十多年前的「代表作」《紀念冊》。
 這本書,列為「校園小說」,編入某出版社的「成長系列」,相信是寫給小朋友看的。
 紀念冊,是死物;死物裡,有好多文字病菌。
 病菌一:「作為紀念冊,我體驗到學校生活中的一個奇特領域。在紀念冊的空間裡,世界充滿感謝、懷念、理解、鼓勵和樂觀的精神,但我不敢想,當中有多少是虛應故事,又有多少是一廂情願。」
 評語:我們會說「體驗」某種生活;或者「進入」某個「領域」;然而,怎樣「體驗……一個奇特領域」?
 「空間」可以寬廣,可以狹窄;可以跟其他字詞合成「第三度空間」、「第四度空間」……但什麼是「紀念冊空間」?
 「紀念冊的空間」裡,為什麼會突然滋生出一個「世界」?這個「世界」,為什麼會沒來由地「充滿感謝、懷念、理解、鼓勵和樂觀的精神」?
 「世界」怎麼會有「樂觀的精神」或「悲觀的精神」?這種「精神」,跟精神病院裡的「精神」,有什麼分別?
 「但我不敢想」,是否該寫成「我不敢想像」?例如:「我的欺詐行為,要讓人揭發,真不敢想像會有什麼後果?」
 「虛應故事」,《辭淵》解作:「用敷衍的態度做事。」在「紀念冊的空間裡」,有「多少是『用敷衍的態度做事』」是什麼意思?為什麼這「空間」,還有個「一廂情願」?誰「一廂情願」?
 也許,同情章郎的人,會因為「同情」而「瞭解」他的意思;也許,世上真有一些文字大師,能「翻譯」,能「解讀」這等文字;然而,中文,為什麼需要「同情地瞭解」?為什麼需要用中文來「翻譯」?
 病菌二:「寫紀念冊,往往給甚至以文字為專長的語文老師江郎才盡、精枯力竭的感受。碰巧張老師自身在家庭方面發生了一些不如意的事情,於是她便把自己作半個對象,揮筆在我身上空泛地豪言壯語一番,聊以自慰。」
 評語:既然有「以文字為專長的語文老師」,相信也會有「以數字為專長的數學老師」、「以音符為專長的音樂老師」、「以掃帚為專長的掃街大嬸」、「以磚頭為專長的砌磚工人」、「以神經為專長的神經病患者」……其實,這「以文字為專長的語文老師」,說穿了,就是「教語文的老師」,是一頭長了蛇足的怪物,對吧?
 寫寫紀念冊,已經「往往給甚至以……江郎才盡、精枯力竭的感受」,再多寫一張便條,豈不是會精盡人亡、鬼哭神號、山崩地裂、人畜離散、世界末日?濫用成語,算了;可是,真有必要用上這種「往往給甚至以……」的「倒裝句」?說成:「寫紀念冊,往往難倒語文老師。」大家明白,不好麼?
  「自身在家庭方面發生了一些不如意的事情」,恐怕就是「受家事困擾」;然而,「自身……發生了……事情」,於是「她便把自己當作半個對象」,這還算是人話嗎?既然是「半個對象」,還有「半個」呢?埋在灶下?給蟑螂吃了?
 由「寫紀念冊……」開始,一大段文字,就只有「揮筆在我身上空泛地豪言壯語一番,聊以自慰」這「聊以自慰」四個字,明白可解;不過,「自慰」過多,「精枯力竭」,據說,腦漿會流入陰囊;當然,這也沒什麼害處,最多終日語無倫次,像個「以長句為專長的長臉作家」而已。
 病菌三:「心中暗暗感到自己的行為有一種高尚的味道。」
 評語:我們會說「高尚的情操」或者「酸臭的味道」;然而,什麼是「高尚的味道」?
 病菌四:「同學們對我的信賴,有時候甚至到達了一種潔癖的程度。」
 評語:「到達了一種潔癖的程度」是「一種」什麼樣的「程度」?為什麼「信賴」「有時候」會「到達」「一種潔癖的程度」?這跟「到達了一種花粉的程度」、「到達了一種茶杯的程度」有什麼不同?
 病菌五:「究竟要怎樣寫才能令自己不致陷身於庸俗潮流,才可以超越膚淺的感受?」
 評語:什麼叫「超越膚淺的感受」?是否等於「不顯得膚淺」?如果是這樣,也好辦,在皮肉上挖個深洞,就不「膚淺」了。
 病菌六:「每一個學生也有着整齊劃一的面孔,缺乏可資分辨的特徵。」
 評語:我總覺得,說成:「學生都一個樣。」似乎簡潔些。
 病菌七:「像校長這樣滿腦子神聖企圖的人,一定會……」
 評語:什麼叫「神聖企圖」?跟「自卑企圖」、「含混企圖」有什麼分別?
 病菌八:「學生們在外表方面的壓抑並不與內心事物的追求相輔相成,但這並不要緊……」
 評語:什麼叫「外表方面的壓抑」?什麼是「內心事物」?怎樣「追求」「內心事物」?為什麼這兩種不可解的東西,要「相輔相成」?看了這種句子,人會變瘋,竟還說「這並不要緊」?
 病菌九:「苦心地動用她那有限的詞彙寫成了洋洋五百字的友情宣言」。
 評語:「洋洋」,指廣大、眾多;如「洋洋大觀」。能稱得上「洋洋」的,總該不止「五百字」吧?當然,這只反映了作者「那有限的詞彙」而已。
 文句組織壞死,驗屍的,在腐骨殘肢裡找脈絡,絕不好受;但苦差,總得有人幹;畢竟,遏止屍毒和病菌傳染,我們才有可能正常地思考;寫文章的,才不致暴露相同的死相。

「良性」和「惡性」

 語病,勉強劃分,有「良性」和「惡性」兩大類。
 就列舉過的例子來說,濃總之病,病在皮肉;雖然病徵明顯,遍是難看的膿瘡,但對症下藥,多學幾個字詞,下筆仔細點,能治的。
 章郎,外觀滑溜,卻是思考的病原體,文字的帶菌者。他寫給小朋友看的《紀念冊》,全書約三萬字,提到學業成績,光是「不合格」一詞,就誤用了最少十五次(「合格」一般指「符合資格」或貨物「符合規格」;「及格」的「及」,則是「到達」的意思。成績「達到」一定的標準,該用「及格」)。
   濃總根柢淺弱,寫多錯多;章郎可不同,他狡猾多了,為了掩飾根柢淺弱,他「根柢淺弱而銳意創新」。
 「創新」的過程,除了產生「潔癖程度」、「半個對象」等「夢幻組合」,隨便擷拾,同書就有:
 「心境強悍」、「三巡拷打」、「規定的模範」、「繫念着自己」、「沉在……咬牙切齒中」、「感性個性」、「聲音之碎片」、「意志激昂」、「一種隨意和即興的意味」、「一種千錘百鍊的感覺」、「宿命的格調」、「無可奈何的根性」、「紛擾的椅子」、「落入殘障的命運」、「貼身的心聲」、「週記越過了正常的軌道」……
 我們明白「火車」怎樣「越過了正常的軌道」,「週記」接上「越過了正常的軌道」,你就算字字認得,但好意思告訴我你明白全句是什麼意思嗎?
 「三巡」意指「給全座斟酒三遍」,「拷打」即「打」;「三巡」和「拷打」合起來,如果等於「斟完三遍酒就來一頓毒打」,那也太過陰險了。
 「心境」配「強悍」,「規定」配「模範」,「宿命」配「格調」,「繫念」配「自己」……這又都是什麼意思呢?
 「語理分析」(Linguistic-conceptual Analysis)要治理的其中一種思維弊病,叫「偽語意投射」,所謂「偽語意投射」,就是以為複合詞的組成部分(如「聲音」、「碎片」)若果有一定的意義,那麼,整個複合語詞(「聲音碎片」),也必會有一定的意義(其實沒有意義)。
 「偽語意投射」不是文學的「創新」手法,那只是暴露作者患有「惡性語病」的其中一個方法。

(節錄自《狼八式》心術篇)

《狼八式》舊版書樣:

《雪狼湖》讀後感

昉雪

  就像看聖修伯理的《小王子》一樣,每隔幾年重看《雪狼湖》小說,都有一番新感受;也許,是閱歷多了,同一個故事,也會讀出不一樣的情味。首次接觸「雪狼湖」是張學友的音樂劇,音樂劇成功,有兩大原素:一是故事要精簡,二是歌曲夠動聽。時間證明了「雪狼湖」成功了;同樣地,時間也證明作為原著的《雪狼湖》小說,也是耐看的經典作品。
  簡單的故事,易生共鳴。花王胡狼,愛上家道中落的富家女寧靜雪,雪母希望女兒嫁給富家子梁直改善生活,於是,合謀用計欺蒙阿雪;阿雪以為胡狼在獄中死去,只得傷心下嫁梁直;另一方面,阿雪的孿生姊妹玉鳳,也愛上胡狼……看似俗套的故事,到了後來,卻變得出人意表,透過「時間傷口」,胡狼回到過去,終於與離世前的寧靜雪相遇……時空交錯,處理得精巧用心。
  教人回味的,是作者鍾偉民經營的意象和細節,小提琴、淚滴形的湖泊、流星、繡球花、煙花廠、懷錶、阿士匹零……平常不過的物事,安插在小說裡看似漫不經意,然而,最後才知道一草一木,都是伏筆,暗藏深意。
  花、火兩個意象,在小說多次出現,其實,早預言了角色的命運。作者讓胡狼去當花王,以花作喻,順理成章。故事開頭,狼與雪邂逅,狼拚死護花,捍衛花圃裡的玫瑰。對花深情如此,我只想到《紅樓夢》裡的黛玉,想到黛玉葬花和她那不被祝福的愛情。想深一層,胡狼孤苦伶仃的身世,竟跟黛玉的背景有幾分相近。
  阿雪愛野外長得風風火火的牽牛花,胡狼卻是一個種花的人;種花,就是把花安置在一個人為的環境裡,細想,就知道雪和狼的價值觀,其實有差異,跟作為「影子」的玉鳳相比,狼與雪的愛情路,一定崎嶇難行。
  玉鳳身份神秘,在胡狼身邊出現;他栽花,她賣花,看似合拍,到底南轅北轍。「切花」表面風光,但根莖不再相連的一刻,花,就步向死亡。胡狼種花,根柢在泥土下彼此相纏,一如他對阿雪的思念,表面看不出,內裡難分難解;阿士匹零治頭痛,放在水裡延長花期,何嘗不是另一場自欺的把戲?
  紅絲帶,是狼與雪的愛情信記,是小說貫徹始終的象徵物,同時,紅絲帶,卻又像一條火舌,可以吞噬,可以捲沒一切;故事,由一條絲帶開始,也由一條絲帶終結。
  胡狼多次夢見火災的場面,一來他父母死於煙花廠爆炸,二來那也是一個伏筆:多年後,為了阿雪,胡狼炸了煙花廠,奼紫千紅的煙花,在夜空綻開;然而,最璀璨的時刻,也是消逝的時刻;他們的愛情,也在熊熊的烈火過後,化為煙霧。
  「花」與「火」合起來,就是花火,這就是胡狼和寧靜雪的愛情:美麗,短暫,但轟烈。花開花落,是常情。執着一個情字,才會造就不同的悲劇。「時間傷口」讓人回到過去,最該回到的時間,或者,該是彼此認識前的一刻,胡狼沒有和阿雪在舞會相遇,這樣,劇中人,都會平淡而幸福地活着,平淡而幸福地老去;可是,他們選擇了癡妄,選擇了愚頑,選擇了到死不肯放手。
  《小王子》的尾聲,說主角愛着那一朵住在星星上的花,晚上仰望天空的時候,就會覺得很甜蜜,覺得所有的星星都開滿了花。讀完《雪狼湖》,每逢看到滿園落花,就會想起狼與雪,想起那一場絢麗如花火的愛情。 4-2012

小說《雪狼湖》北京版

五月五號,立夏,最炎熱的日子,北京燕山出版社,推出最冰涼的文學小說。
胡狼、寧靜雪的愛情故事。

「中國網」的頭條新聞:

华人世界音乐剧《雪狼湖》原著小说大陆首发

教育中国-中国网 edu.china.com.cn  时间: 2012-05-15 16:59  责任编辑: 海洋

《雪狼湖》经典回归:爱情不老,诗意不灭

中国网5月15日讯 曾轰动整个华语乐坛的著名音乐剧《雪狼湖》超经典曲目,再一次伴随张学友世界巡回演唱会来到我们身边。与此同时,尘封多年的音乐剧原著小说《雪狼湖》也揭开了神秘的面纱,以一种经典传世、超凡脱俗的姿态终于在大陆出版了。这部经典小说曾先后在香港宝丽金公司及香港皇冠出版社出版,在港澳台及华语阅读圈中均反响强烈,此次由北京燕山出版社独家代理大陆版权,隆重推出,由余光中、张小娴、冯唐、董桥、彭浩翔、金庸、蔡澜联袂推荐,这也是香港著名作家钟伟民先生的作品首次在大陆出版发行。

《雪狼湖》讲述的是一段有关宿命与爱情的传说,凄美、深远,让人痛彻心

扉……《雪狼湖》不同于传统的叙事小说,它诉说的是一份情愫,把灵魂最深处对爱情的渴望与感动一一挖掘,呈现在读者面前。在小说中,身份、年代、时间、事件、甚至人物本身似乎都不再成为重要的因素,每一个角色都可以被看作是爱的化身,用不同的方式诠释“爱”这种独特的语言。难怪当年张学友作为这本原著小说的第一位忠实读者时会说:“胡狼的爱情观在很大程度上就代表着我的爱情观。”

《雪狼湖》浓烈的异域风情,可以说展现了97年回归前——旧时澳门的色彩:美得像布景,像水上舞台。《雪狼湖》描绘出的色彩感无疑给人留下充足的凭吊空间,被引人入胜的故事带入,竟让人忘了时间为何。钟伟民先生说,自己在1996年创作《雪狼湖》之前,曾在澳门的大街小巷拍过许多照片,正是小说的背景出处。

在香港、澳门,谈到《雪狼湖》,人们除了会想到音乐剧以外,也会想到这部音乐剧的原著小说作家钟伟民先生。钟伟民自十几岁开始写作至今,笔耕不辍,他所创作的诗歌、散文、小说自十五六岁开始便屡获大奖,在华语文坛享有很高声誉。近来,他正呼吁倡导“保育中文,抵抗邪风”,由“造好一个句子”开始!钟伟民认为:保育中文是“品味教育”,破坏中文,等同破坏心智;心智坏了,邪恶,就乘虚来了。因此,在钟伟民先生的淡泊名利的写作世界中,语言是纯粹而纯洁的,他用无数个好句子写成《雪狼湖》,呈现给读者。

《雪狼湖》的语言美是出了名的,源自于钟先生诗一般的语言功力,早年获得多项诗歌大奖的钟伟民先生的作品,一直受到余光中、黄国彬等名家推崇,也曾被圈内好友——著名作家张小娴女士作为唯一引用的他人诗歌,用于《面包树下的女人》中。可见,钟先生的语句绝非一般。他的语言,是从灵魂深处迸发出的力量偶然落在纸上的,新奇、深情而不做作。《雪狼湖》正是以这种独特的语言魅力描绘出一个不同于现实的意境,多重意象:雪、狼、湖、绣球花、红色手绢……无一不富有诗意。但在这诗意语言的背后,则代表着更丰富的意象和内涵,让人捉摸不透,也耐人寻味。

《雪狼湖》有他独特的味道,品读的人会尝到辛辣、浪漫、酸涩、深情、固执、背叛、无奈与欢愉……相信还未曾品读的人,就会寻着这些味道,远望着那浓烈的色彩,欲罢不能地踏着唯美的步调,走进那片穿越时间、打碎激情的“雪狼湖”。(轉載自「中國網」)

「年轻时总被罗密欧朱丽叶这类凄美得痛彻心扉,生死不渝的爱情故事感动。雪狼湖虽故事相类似,让人惊叹的却是细节和体察入微的细腻,且不谈文字优美绝妙,那人与人,人与物,物与物的丝丝相扣,牵连缠结。若不能懂,怎知为何摘一朵花,却掀动了一座湖。感叹生命又何偿不是这样的蝴蝶效应。」南溟魚

《花渡》跋

本來就是一場共業

鍾偉民

  回澳門五年,《花渡》就寫了五年;其間,我在荷蘭園開了一家「石頭店」;店務,拖慢了寫作進度;好在小說,從來講求的,是深度,不是進度。《花渡》的場景,仍舊是《請讓我給你幸福》和《雪狼湖》的場景,要落俗套,可以視為「澳門三部曲」。這個借來調製「三部曲」的「澳門」,有「賞味期」,指二十世紀九十年代以前的澳門;再精確地說,是「我印象中二十世紀九十年代以前的澳門」。
  讓角色在「印象澳門」上演愛恨,那是嗜好,也是無奈。
  無奈現實,是那樣的不能入眼。
  《花渡》,我努力寫得「好看」。「這個作者,寫了一本好看的書。」評語,本來最近人情。把書標籤了,不外兩個目的:方便招攬,或者排擠;而往往,是排擠。「好是好,可惜那是澳門文學。」說話的人,就可以繼續代表香港,或者香港文學。「好是好,可惜那是香港人寫的。」說話的人,就可以繼續代表澳門,或者澳門文學。「好是好,可惜那是港澳人的作品。」說話的人,就可以繼續代表中國,或者中國文學。人心,本來叵測;臨時文評家的心,更叵測。
  小眉細眼,本來,宜看,也宜配淺水低山;簾外,自有風月。
  一九六六年,「一二.三」事件,葡國殖民者和土共鬧彆扭。
  那天,尾生在龍華茶樓。「露台上那些滿天星、山桔、黃楊、相思……每一株,本來具體而微,在屬於自己的地盤裡生根,凋敗之前,早拿定主意在這方寸之地枝繁葉茂;但那天,荒謬大軍,在染血的盆景外行進,『生命,是那樣的無常!』他聽到一把聲音,如雷貫耳;睜開眼,仍舊只有嬝繞的茶煙。」茶煙未散,殖民者一離座,樓台,都變「文化遺產」了。
  小,從來可以見大;本來,不必自賤。
  暴龍死在閉門自造的船上,尾生拍他遺骸,「照片洗出來,放大了,掛在自家的小書房,因為角度偏低,沒拍到陷在船腹裡的暴龍,乍看,就像一幀大量複製的尋常風景畫。『真正的傷痛,總是藏在看不到的地方。』他心中嘀咕。」那個「看不到的地方」,可以是氣局,氣象,氣韻,廣大無邊。
  「男人,有男人的苦哇。」暴龍說。「尾生佯裝沒聽見,看著杯裡浮沉的綠芽,閉目呷了口,張開眼,落地窗外翻犁過的那一堆堆濕土,迎著斜照,忽然分了陰陽,滿眼的起伏,都是膠著了的;暴龍的船,就嵌在那幾畝泥塑的波瀾上,船頭那海蛇紋飾的暗影,直伸向右邊那堵粉牆的牆根,連黑帶白,焊死在那裡。」
  「分了陰陽」,是徵兆;「焊死在那裡」,是船主的心意;同樣不是偶然。
  「世上,有好多偶然;但所謂的偶然,可能都只是隱藏了原因的必然。」這是尾生的感悟。
  《花渡》,虛實相生,但結構,是密閉的,滴水不漏。角色,在銅牆裡放槍,每一粒子彈,彈來彈去,最終,無不命中目標。上帝,輕易編排五十億人的聚散;但小說作者,要播種和收割好幾個人的愛恨,難乎其難。
  書中悍匪,開了兩槍行劫,若干年後,尾生接到一枝槍和四發子彈。「他想告訴你,他已經撂下對你的恨。」湖姬推測。聖方濟各小學,是我母校,校長確曾在五十年代借葡國登陸艇載同學去旅行;我當時還沒出生,沒逢其會而已。船才離岸,小個子大西洋,當年經不起風浪,還吐在尾生鞋上。
  「『你好生氣,要人賠你一雙白飯魚。』姚溟輕淡地一笑。『他說會賠,但只會賠一隻,因為他只弄髒了一隻。這小子,一報還一報,還真不肯吃虧的。』」尾生這「一報還一報」,不是白說的。歲月令人驚。最後,湖姬來了信:「悍匪問你,還記不記得大西洋……同時付郵的這雙帆布鞋,是他要我寄給你的,還說:『讓你賺了。』」
  「來日難測,去日,原來同樣不堪回首。」不堪回首,因為一回首,荒草叢中,已伏了好多筆墨。
  悍匪,彈無虛發;我認為,文字,更不宜虛擲。
  「小說好不好看,跟電視機畫面有沒有雪花一樣,只是『收發問題』;『發』,就是伏筆……」我在《國王的新稿》書裡說。
  二零零七年,五一勞動節,一個澳門警察,據說,為了拯救蹲下來撿鞋的老太婆,他向天開了五槍,有一粒子彈,飛過矮山,打中了一個騎摩托車的荷官;在澳門,隨便開十槍,九槍打中騎摩托車的荷官,很正常;不過,那當眾鳴槍的兇相,散佈全世界,無數「發」和「收」的故事,就相繼發生了。譬如說,聖誕老人在北極看雜誌,看到封面有狂漢射天,他受了驚,四出探問:「澳門,是不是很亂?」派送福樂的鹿車,說不定,從此就更改路線。
  亂,不是問題;腐,才要命。
  現實,遠較小說曲折,但沒經過提煉,狂漢射天,總缺了一點韻味;天理循環,就算掉下來的子彈,全命中自己天靈蓋,旁觀者,總嫌臭腥。射天之前,中央電視台有駐澳門記者來聊天,記者是北京人,駐了四年,得出結論:「各方面,還在原始狀態。」看得出,是學養壓抑住鄙夷。
  我外公鄺福,七十年代以前,是路環電燈局長,祖輩世代居澳;小時去掃墓,遍山死者,多是遠親;然後,外公和父親故去,氹仔那座窮山,再添新墳。地和人,有緣;在地緣上,在感情上,我是澳門人。
  但我在香港出生,每趟回澳,看到移民局櫃台前「香港居民」燈箱,自然地,會走過去排隊。
  香港,七年董禍,殃及青山公路旁千百株良木;汀九舊居坡上,禍起之前,老榕和影樹,本來交織如蓋,綠油油蔭了幾代人。
  回澳避董,在松山,在尾生和趙小瀾私會的燈塔下,我本來買了房子,下臨校園,園裡有百年槐樹;我買屋,是買小窗框住的這一樹蔥蘢。「這是我的『見槐樓』。」我忽然風雅。晃眼間,槐,讓人砍了;連中學,都這樣對待樹木,你敢期望它樹人?「見槐」,變了「見鬼」,屋,無奈廉讓。來客問:「怎麼看澳門的未來?」澳門,肯安份,本來還有未來。
  墳場,讓賭場圍困之前,我本來要在祖輩們愛過的山水裡,落葉歸根。
  「澳門有文學場景;但有場景,不等於就有文學。」這麼說,會開罪人;如今,卻連場景,也沒有了。
  「『Fado』,拉丁文原義,就是『命運』(Fate)。唱這歌的人,都在找岸……」小瀾想這樣告訴尾生。
  十一歲,我離開澳門,感覺上,是「去香港」;居港之初,不會打電話,不懂搭升降機,不敢走電動扶梯;我在路環,根本沒見過這些設備。番茄,澳門人稱為「大媽哋」;小同學沒來恥笑,我還以為,天下人,都叫這紅得要爛的東西做大媽哋。
  二零零二年,我竟然以為,是「回澳門」。
  「回來」五年,卻生起「回去」之念。
  「回」,字典解作:「還,走向原來的地方。」或者:「長篇小說的章節。」
  「回」,是一個很周密的字,大方框鑲著小方框,迴旋反復,像小說的結構;當然,那是好小說的結構;配用「回」字的小說,從來不多。藝術上,我講究「回」;命途上,在大框框香港,小框框澳門,我同樣迴旋反復,像那「唱歌的人」一樣,在找岸。
  「若鰈曾經說過,她總覺得自己是輪盤上的珠子,最理想的下場,是停在一個『0』上。天地蒼茫,誰不是滴溜溜的,從一個大圓滾到一個小圓,然後,躺在那裡,與草木同腐?」湖姬憶述女荷官的金句。
  人死了,墳頭堆滿籌碼,還會有這種「與草木同腐」的福氣?
  二零零七年,三月,陰翳如舊,「石頭店」門旁和通發商場入口,如舊佈滿尿水;澳門人,每夜在那裡小便;小便處旁邊,每夜有一個拾荒漢露宿;露宿者病倒了,社工沒理會;死了,每夜在旁邊吃泰菜的,繞過他屍骸到店門旁小便的,也沒理會;死了三天,屍臭漫向商場另一頭,擺檔賣炭燒肉的熬不住,才去報警。「板壁外有個死人。你不怕?」訪客問。死人,有什麼好怕?那些在腐屍腳邊吃飽飯,喝醉酒,就地拉撒的活人,才可驚。
  小說和人生,本來各有悲歡。
  「我喜歡你的文字,雖然文字描劃的過去,總讓我傷心。」燕華說;這五年,我遇上她。或者,那也是伏筆,百年前投石,有時候,百年後,才激起清漪。「這座城,不能眷戀。」我說。紅塵障眼,好在她窗前,還有一湖靜水;我退入空谷,才驀然明白,她是我的幽蘭。傷心人,難得一直珍視我的寫作。
  現實不能入眼,《花渡》的格調,源於對「印象澳門」的追思;但視野,來自香港三十年的學習。
  「這到底是一個香港人寫的澳門故事。」我這樣圈死自己,很體貼,免了澳門原始人尷尬。除了台灣版《水色》,我的書,一直在香港出版,不管寫屯門,寫江門,還是澳門,到頭來,我還是一個香港作者。
  視文藝腔為文藝,固然可笑;以為局大,磚多,文化就厚,更可笑;文化,當然也講氣局,氣象,氣韻;斷了氣,這大局,還值得顧全?
  尾生自省:「能活到公元二千年,到時候,他六十歲,澳門,會是怎麼樣的澳門?聖像還是照舊出遊?樂隊還是走一樣的老路?沒有人能夠預見未來,但澳門人可以;相比世上好多地方,澳門人更容易掌握變化之道,那就是:變化,等於衰亡,等於生活的消逝。」
  「消逝」,在原始社會,稱為繁榮。
  晃眼間,生活,果然消失殆盡;但這本書,重點是緬懷,是憐惜。
  寫書這五年,門前,蜃景急變,變得好,是應該;變得不好,是活該;應該和活該,都有因果;但「賞味期」到底過了,場景也早爛了;我總算盡了心,用文字,回報了我的「地緣」;而「感情」,也早就一點點磨掉了。
  「一九八四年八月的某一日,暮色來時,她灰藍色的小豐田停在約翰四世馬路一盞紅綠燈前,這幾年,人口暴增到四十萬,連斑馬線上流過的蠟臉,也讓她感覺世情的急變……路旁那幾株鳳凰木,本來氣韻生動,到底,開到尾聲了;那星星點點的紅,零落,而且頹敗。」趙小瀾,她寧願自己麻木。時日過去,那些「蠟臉」,最終吃掉了黑和白,是和非,只留下一城由欲望驅動的浮彩。
  澳門的原始,本來就是一場共業。

                                                   二零零七年五月十八日

附錄
《花渡》人物的名字  
鍾偉民
  
  渡,在水邊,可以讓人上岸,或者登船;霧,起於無明,人,卻往往還在水中待援。
  尾生,姓池。「《莊子.盜跖》:『尾生與女子期於梁下,女子不來,水至不去,抱梁柱而死。』千百年前,他就跟一個女子有約,他在橋下等她,等得萬念俱灰。」取「尾生」為名,除了要他「薪火相傳,接續上游漂下來的癡妄」,姓,也有深意。初會小苦瓜,他自報:「姓池,『池中物』的池。」當時,「德蓮娜不管池中住了何物」;其實,大家都在「池中」。
  趙小瀾,是「池中小瀾」;江若鰈,是「池中鰈」;阿鰜,是「池中鰜」;德蓮娜,免不了是「池中蓮」;還有姚溟、湖姬、江鯤、水秀……暴龍,本姓沈,同樣離水即朽。
  若鰈,在池中生鰜。《爾雅.釋地》:「東方有比目魚,不成雙不行,其名叫鰈。」鰈,字典說:是兩眼長在身體右側的魚;而鰜目,生在身體的左面。「這兩種魚,成雙,才變得完整。」
  佛說人有七苦:生、老、病、死、怨憎會、生別離、求不得。後三苦,是精神上的,要緩解,只能調心。
  「『這個池塘,家父遷出之前,用來養鯉魚,魚的數目,實在數不清,死一條,撈一條,大概還有一兩百條在那裡熬日子。』姚溟問尾生:『你知不知道,鯉魚可以活一百年?一百年,漚在這潭渾水裡,是怎麼樣的心情?』『魚,一定也有不想見的魚,不想相見,但朝夕相見,真是一池的怨憎會苦!』尾生無意中為池塘點了題。」
  池,既名「會苦」;池中尾生、池中小瀾……自然難有「甘來」之日。
  角色一輩子泡在池中,意象,就離不開水。
  尾生有夢:「他和趙小瀾躺在『病房』裡,各睡一床,中間隔著床頭小櫃,櫃上瓷瓶養著一大簇水草,熱帶魚在水草裡迴游。『你倆病得好重,臉色發青。』醫生,頭戴潛水罩,話,像從銅鐘裡傳出來……」醫生直肚腸,揭出真相:「『你一直漚在這裡,一直沒離開過這貯滿苦水的房間。』」然後,他「轉身摘下銅罩,咕嚕咕嚕喝了幾口苦水,隨即化為烏有」。
  尾生覺得醫生「是個熟人」,那可能是姚溟,姚溟也是「咕嚕咕嚕喝了幾口苦水,隨即化為烏有」的。
  「『接受自己的懦弱,世上,有好多無腳的人,無翼的鳥,的確比我們堅強;而且,你看!』反嘴鷸招呼他到會苦池邊,要他垂注一鏡靜水:『你看到什麼?』『藍天白雲。』『你走了,這藍天和白雲,就是她的。』」姚溟受到鳥話蠱惑,最後,也投身池中。臨終,他看見自家那扇方窗,「儼然一口枯井,池水灌進去的時候,那幫比他活得長久的鯉魚,金鱗忽閃忽閃,從身邊游過去,搶在他前頭,剎那間,成群竄向井口」。
  離不開水,因為都是魚。
  尾生還夢見:「海像熬了上億年的一碗茶;茶湯裡,氣泡汩汩冒起,裡頭還好像有一條魚在說話,『你怎麼會在這裡?』魚問。『我……我不在這裡,還可以在哪裡?』他反問魚。『你可以離開。』魚勸他:『這水好苦,我浸漚了上百年,習慣了,但常人不能承受,你還是離開吧。』」要「離開」,還有重重波折。
  阿鰜告訴尾生,她腦海裡,總浮著這樣的畫面:「我看到你穿著藍色的制服,扛著一個大鼓在路上走,人好多,每一個,都長著一張魚的臉,我晃晃悠悠的,在魚群裡看你,跟著你走過大街小巷。你每次擂鼓,我都會摀著耳朵,怕一下子就讓你震聾了,怕長大了,聽不到你說愛我,說你一生一世愛我……」
  可惜,她沒有「長大」。醫院樓下,「花壇那幾盆黃薔薇早謝了,午後陽光,卻照得滿園衰草添了顏色」。「『看不看得見那片海?』她問。尾生點點頭。小路盡頭,有一行矮樹,樹後,浮光閃爍。『那片海,看起來好溫暖,我希望跟魚兒們一起,住在那裡。』他明白她意思,心下黯然。」鰜,也是魚,這樣交代後事,算不失身份。
  妒恨,讓人狂,狂則種禍;禍起之前,一個陰雨天,尾生遇上葉薔。
  葉薔,是旁枝,名字,不帶「水性」,但「葉」和「業」同音;尾生遇上的,其實不是人,是業報。就像暴龍愛上的「秦玉」,用國語唸,是「情欲」;秦玉和他同住的「玉廬」,高牆四面,國語是「欲奴」;粵語,更明白了,那叫「欲牢」。在姚家大宅,我同樣埋下一個「豫嫂」;「豫」,國語也讀成「欲」,解作「歡樂」,變成反諷。
  「雨,沒有停下來的意思,腳底的黑和白,那樣含糊。」因為葉薔「身上幽淡的花香」,尾生傍著她,再走一程。「『我再用不著了。』她把傘遞給尾生,輕淺地一笑,轉身開門進屋……」回家路上,「雨,沿斜路沖下,他是魚,負著一朵逆流的玫瑰。」這句「他是魚」,說得白了。 
  「尾生在廊簷下擱了紅傘,仍舊讓傘水溶溶地開著……雨聲淅瀝,這天,他總是神馳物外,難以專注,抬頭隔窗往外一看,簷下那點紅,竟像替這幢陰沉的老屋點睛。」取名,取得講究,不外想題旨鮮明,那也是「點睛」;我寫的,不是一部「盲小說」。

小說《花渡》北京版

(今年五月,「北京燕山出版社」已推出《花渡》大陸版。北京新華書店有售;京東商城、當當、亞馬遜,可以網購。)

談鍾偉民《花渡》
羅菁

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愛情,充滿神秘感。如果想著一個人,兩眼盯著一群蜻蜓,把舌頭伸出來五分鐘,情緣便告開始。這是流傳泰國的蜻蜓降,在鍾偉民的《花渡》中,是故事的緣起,也是人物的緣滅。
  命運是枷鎖,一早把書中的人物的腳緊緊扣著,無論他們怎樣輾轉流離,匿藏出家,也掙脫不了。小說分兩條主線:一是澳門警隊中的池尾生和姚溟這對好朋友。小學時,他們同時愛上趙小瀾。小瀾愛的是尾生,尾生卻因為朋友而退出,小瀾嫁了姚溟之後,仍念念不忘尾生。另一條主線是尾生轉而偷窺隔鄰女荷官江若鰈,誰知若鰈因為虧空公款,突然逃到葡萄牙,並指定要尾生做她孩子阿鰜的誼父。
  兩條主線的人物,都糾纏於苦業共生的孽網中。在一次小學旅行中,尾生隨意胡扯的蜻蜓降,不單連結了姚溟和小瀾的錯配,就是無意聽到的若鰈,也藉此開始了一段她與親生哥哥江鯤的孽緣,生下了阿鰜。阿鰜長大了,戀上了她的誼父尾生,又開始一段孽緣。下蜻蜓降的慾望,起於佛家所說的無明,卻因此把看似不相干、不相合的人,怨憎會苦於一池。池尾生取名於莊子的尾生期會的典故,喻意千百年前,已與小瀾有約。若鰈與小瀾外形相似,鰈,即比目魚,與鰜目魚游必成雙,三個女子,都應約而來,卻又因種種業報,因緣總是擦身而過。其中生離死別之痛,叫人輾轉反側之情,又怎一個苦字了得!
  《花渡》最吸引人處,是如詩如畫的文字。詩,對詩人出身的鍾偉民,是手揮目送之舉,所以,隨手拈來,都是佳句:「霧,漂白了碼頭」;「窗戶,是一座城市的長睫,撩動人心」,詩般場景,延續他在《冬日漫步》中「夢,把床鋪好」的優勢。情深而意長的句子向來是鍾偉民的看家本領,句子如「就像海洋,不知道有一朵浪花,為它枯萎」,在書中俯拾皆是。「我怕無火可撲,我是一隻帶著燈火去流浪的飛蛾」寫盡若鰈的天涯飄零;「他,就像一支蠟燭,愛著一隻蝴蝶,……於是,他坐在那裡,在鳳凰木下,等自己熄滅」的描寫,沒有讓尾生枉擔他至死也不爽約之名。以下寫阿鰜臨終前對尾生說的願望:
  或者,將來我也會搬到一粒塵上,那粒塵很小,但勉強能擱一張床,一盞油燈,天黑了,我就點起那盞燈,……會看著你跟一個又一個女人做那一回事;然而,你不知道我在看著你,你永遠不會知道,我在那裡流淚。
  童話一樣的音色,如怨如慕,曲盡了一個女孩生生世世的深情與癡妄。轉眼間,那曾經寫過「像一片榕葉,落在你的肩上,不落在你心裡」的鍾偉民,已告別了瀟灑。
  瀟灑專屬於輕狂的少年。《花渡》將人物移居到上一世紀的40至80年代,表明了困於鄉思的中年心情。作者回歸澳門開石頭店,誰知5年後,《花渡》書成之時,緬懷之情,卻已然磨掉。他的店旁有露宿者病倒,社工沒理會,露宿者死了,也沒有人收屍。澳門的繁榮,看在作者眼中,是生活與文化的頹敗衰亡。尾生、若鰈……那些詩一樣的人物,只能活在昔日小鎮的風情裡。家鄉,對詩人來說,更像戀慕的伊人,在結滿霜花的蒹葭彼岸,幽魂一般,任他以詩以歌千回百轉的超渡,仍然如此可望而不可即。

密封的時空

  要追輓一個消逝的時空,假設五、六十年代的香港,小說該用什麼敘事方式來表現?
  這個問題牽涉到作家的世界觀、人生觀,簡言之,就是他的上帝。像鍾偉民的《花渡》選擇了順敘式,加上插敘的回憶與夢境。地點是澳門──夾了一點葡國,時間則是上一世紀的四十至八十年代。這個時空設定,反映了兩重的價值意義:一是史詩式的美好與穩定,二是人物的命運轇轕相繫,排除了其他人物介入的可能。兩者都指向一個密封的、宿命的時空。
  作者緬懷童年的澳門,以詩一般的語言,將這個「傷心城市」抹上彩虹。雖然它以墳場為核心,但墳場中心又有教堂,哀樂相連,色相繽紛。雖然那個時空也有打劫金舖的罪案,又有無欲與有容兩大茶會的爭鬥;但打劫金舖的主角最後遁入佛門,茶會的爭鬥只是插科打諢,相較於現時的澳門,那時,墳頭上沒有堆上滿滿的籌碼,作者仍然心嚮往之。
  書中盡寫半島的風情:尾生與姚溟懷舊,與小瀾私會處,看天地枯成熟黃色,都是山頂燈塔;女主角若鰈的藍房子,門前種著剌桐,都既美麗、又哀愁。釋囚暴龍住的房子,門紅草綠,春意倒是熱鬧。那時,半島因為小,人情味勝於法規:神父讓小學生坐登陸艇旅行,消防隊和警察隊每年比足球;德蓮娜修女視養女如己出;電燈局長為迷路的小孤女,讓全島的路燈閃動五分鐘。美麗如此,溫藹如斯,這是給水手依皈的水岸,旅人回歸的故鄉。這個世界,隔著距離,不可能把過去全面呈現,精挑細選下,總帶點烏托邦的況味。
  因著懷念,作者把其中的人物,變成了不同程度的思想家,與當今時空的讀者,距離拉遠。例如當警察的,當然要以拔槍為英雄的標記;身為澳門警察,主角尾生當警察樂隊鼓手的時間居多。他當然不是什麼大英雄或典範人物──這是我們這個太平時代的局限,但是尾生懂得思索。他反思自己的鼓聲無論怎樣精確,也不可能跟五代、十國的戰鼓相呼應,不可能載入「永恆」的史冊,在「出遊」的喧囂;眾生的昏聵裡,他的鼓聲和槍聲:「篷」與「砰」,就像愛和恨一樣,是一組和弦,沒有分野。最後他看破了:「幽蘭,可以生於空谷;天籟,幹嘛不能在聾瞢的人間演奏?」作者賦予他的角色豐富的內心世界,將一個平凡的鼓手拔高,竟高及詩人、藝術家、思想家。就是進賭場的修女,作者也賦予她救人的使命,讓她搖身變為風塵女俠,以凜然鎮住邪氣。配生存在烏托邦中,只有浪漫的人物,壞女人如若鰈、「悍匪」和江鯤,也只有悔改,才能「歸化入籍」。
  故事由若鰈出逃葡國開始,把她的私生女兒阿鰜交由隣居尾生領養。如此,順敘的骨幹上,花開兩枝:一是愛情線,夾著回憶的插敘,尾生因初戀情人趙小瀾和他的好友姚溟結婚,不得不轉而偷窺和小瀾長得很相似的若鰈,愛不得之苦,最後轉到少女長成的阿鰜身上。另一條是偵探推理線,由尾生追查的案件展開,順藤摸瓜,找出三個相關的疑犯。最後兩枝會合,其中一個疑犯就是若鰈的胞兄,也就是阿鰜的父親。這些人物在線性的敘事骨幹上攀沿,其他人物若不沿此,便不能寄生。
  史詩式的場景,浪漫的人物,和線性的敘事方式,都有其排斥性。藉此,作者封鎖了這個小說世界,好統治他的烏托邦。可是,過了那條村,就沒那個店,韶光暗轉,風景殊異。那個澳門,,無論如何嚮往,正如張愛玲說的:我們是回不去的了!

姹紫嫣紅開遍─談《花渡》中花的意象

  意象是文學評論常用的詞彙,例如說:「這個意象運用經濟有效,給人以深刻的印象。」什麼是意象呢?
  在內為意,在外為象,情感和意象都是抽象的,寄生在外在的,是具體的五色貝殼。因此只要外在五個感官接觸到的,又帶著感情的,就可以是意象。
  例如「花」,這意象夠陳舊了吧;但由一個多愁多病的天才少女來埋葬,便勾起讀者對稍縱即逝的青春興起驚慄與感嘆,提升為一場莊嚴的儀式,這葬花的意象就成了文學的經典。《紅樓夢》和花草相關的,不止於此,如象徵著寶玉、黛玉前世姻緣的絳珠草;大觀園眾女子命運的千紅一窟和寶芳髓;她們群花環抱的住所如蘅蕪院、藕香榭、紫菱洲、荇葉渚、含芳閣……。曹雪芹不惜調動姹紫嫣紅的意象群,開遍整個大觀園,堆金砌玉,來打造一個理想浪漫的國度,給這些少男少女寄托短促的人生。意象,也可以是佈局,鍾偉民的《花渡》繼承了這個傳統。
  《花渡》的引子「變奏1」,也是一場莊嚴的儀式,意象綿密,已為整部小說的情節發展、人物關係、作者的微言大義,舖下了縱橫交錯的伏線。這場水上安魂曲,和〈葬花〉相同的是主題都涉及生死。比黛玉更小的趙小瀾,在這場安魂儀式上獻花。這花,是白瓣黃蕊的鷄蛋花,象徵她純潔的身子與感情,小時候,小瀾打從心裡已把它獻給了青梅竹馬的尾生。可尾生不敢接受,連口頭表白也不敢,只敢送她鷄蛋花。因為好友姚溟早把變種鷄蛋花送給了她。那花,長得瓣緣緋紅,長在他那門高宅大的家,叫尾生錯覺小瀾嫁給好友,將得到幸福的依托。兩種不同的鷄蛋花,代表了他們欲斷還連的三角關係。
  小瀾隨姚溟移民葡國之後,癡情無從托附,日漸孤寂淒苦。姚溟中風後,要將妻子托附遠道來訪的尾生。這次,尾生又因種種理由,在一截長了馬櫻丹的牆旁,拒絕了小瀾。馬櫻丹,花形像鷄蛋花,正有著黃蕊和紅瓣的兩種;四季開花,開得像他倆的感情,愛了一輩子,還不知疲倦。一次,小瀾偷拆丈夫寄給尾生的信,夾了一瓣白瓣黃蕊的鷄蛋花,算是她含蓄的落款。待她寄信回來,姚溟已然自殺,以示他托妻的決心。孀寡的小瀾本來心如槁木,一天,她為窗台前開得坦露的百合,清除雄蕊時,欲望卻騷動起來了。鍾偉民寫百合,其實寫情慾的復活,典故轉出新奇:
  淨了身的百合,花芯貞潔,然而,一截掉下來的雄蕊,無意間,陷入了花瓣的縫隙;她看走了眼,忽略了,驀地,那毛蟲〔比喻雄蕊〕活起來,騷動起來,撓著嫩瓣,搔得她心亂;……
  然而,當小瀾回澳門與尾生相見時,尾生與另一女子江若鰈的感情,已開花結果。代表若鰈的是開在刺桐上的紅花,像串串火紅的辣椒,開在她住的藍屋前。尾生因為她外貌酷似小瀾,而躲在刺桐後偷窺她。但若鰈完全沒有小瀾的含蓄,是書中棄女不養的「壞女人」,最後更害女兒慘死。在「變奏1」的船上,她的左乳黥了一隻藍蜻蜓,那是情慾的標記。後來小瀾回來找他時,卻窺見他與若鰈一起跪在刺桐樹下,不知在栽花,還是葬花,她心中的火花就此熄滅,她也注定只能成為他精神上的女人,不帶七情六欲,永遠凝固在他與她的合照裡。
  尾生則是一株鳳凰木,雖然他愛小瀾,但「就像一支蠟燭,愛著一隻蝴蝶……不會對蝴蝶透露口風,……於是他坐在那裡,在鳳凰木下,等自己熄滅。」他的一生,都擂著情慾的鼓棒,在出巡的隊伍中,只能聽命於指揮,融入樂隊的大合奏裡。個體,以螳臂之力,面對像澳門回歸的歷史大轉變,或世俗潮流的大合唱,他的愛與欲,理想與才情,都只像鳳凰木,不管燃燒得如何璀璨,終歸要燒剩一樹禿枝。細眉細眼的花,其實托意深遠。
  其他各人物都有代表的花,照顧阿鰜成長的德蓮娜修女是鳶尾花,那本是代表上帝的信使,花色多如彩紅,但看在尾生眼中,就是袍子掩不住的絕色,後者顯然加上了一點鍾偉民式的調侃。玉蘭樹是若鰈的母親水秀,白色花瓣看在她眼中,是野獸的牙,會把她和兒女吃光。她精神病癒後,心繫兒女,卻玉蘭吐香,展現的是她高潔的一面,她對兒女最後的警語,好像完全來自另外一個境界。香蘭是紅杏出牆的秦玉,夜來吐出的,才是幽香,渡她的丈夫的罪孽。葉薔是薔薇,撐一朵紅傘而來,帶著淒迷的豔麗,卻被尾生誤殺掉,成了他罪孽的包袱。這朵薔薇,後來轉化為愛情的標記,成就了湖姬的姻緣,也化解了一段恩仇。這朵豔紅在書中,在斷井頹垣的人生風景中,是最能結出善果的花了。
  只有若鰈的女兒阿鰜沒有任何花作代表,她只是「小苦瓜」,緣自成人種下的苦種子,包括遭受母親離棄之苦,後又救母犧牲,以致瓜落而亡,她向養父尾生的獻身,也沒開出情花,因為她只是瓜。她雖不是花,但寫她的意象,代之以一盞小小的燈,寄生在塵蟎之中,生生世世地漂流,更是哀怨,筆力一點不輸給有花的人物。
  和《紅樓夢》一樣,姹紫嫣紅,開遍一個慾望噪動的季節,待繁華落盡,卻仍是「花」渡無期。人生,看在鍾偉民眼裡,只是一場共業。

詩國亡魂

  寫小說,首章便寫夢境,那是險筆。尤其作為故事的解碼;而非引子,那就更險上加險。作家不敢,因為夢境會讓讀者閱讀失重,試想連自己的夢境都尚不可解,何況人家的?鍾偉民不怕,一如曹雪芹不怕。
  《花渡》首章,稱為「變奏1」,開始的場景是霧迷津渡,船上人:尾生、女人、眾黑袍修女、與小女孩,迷失在岸與岸之間。這場景已勾勒出全書的題旨──「Fado」是葡國民謠,鍾偉民音譯為《花渡》。十八世紀,水手上船之後,大多不知道目的地,他們飄泊無著,歸鄉無期。
  到第五段小瀾捧住花環如音符,修女唱祭文時,熟悉鍾偉民的讀者,便意識眼前的渡頭舟子,是他早期《蝴蝶結》的詩境重現。我翻到下一章「主調1」,準備看完了全書後,回頭再看這夢。熟悉《紅樓夢》的讀者都知道,第一回的「甄士隱夢幻識通靈」的夢境,是用來詮釋書中現實的部分。看了,豈非等於看了謎底。
  但《花渡》的夢比《紅樓夢》多得多。五十一章「主調」的實筆,夾以十一章「變奏」的虛筆。鍾偉民在上周和大學生對話中,形容這種結構,像搭房頂瓦片一樣,虛實相生,故意讓人覺得真假難分。《花渡》寫的是貪、嗔、癡、慢、疑的人性,影影交羅的幻像人生。主題與結構,彼此呼應,比起《紅樓夢》,更為緊密。
  要營造「假作真時真亦假」的幻象,談何容易?鍾挾他的詩才,可謂駕輕就熟。以下一段,寫主角尾生到了暴龍自殺的現場所見。暴龍為了和他的妻子重逢,日夜造船:
  夜香蘭開了,那滿園的藍,湧著幽香,霞光與雲影爬進牆來,他的這個朋友,就安詳地,躺在自己的心血上〔自製的船〕,風過時候,花葉像海潮一樣晃動,那畫著他夫妻倆幸福歲月的船,竟真的像在花海裡漂浮。
  以上詩一樣的場面,寫的不是夢,竟是現實。所謂虛中自有實,實中又見虛。看的尾生,被看的暴龍,都活在詩境,因為作者是詩人。
  虛筆也可以是漫畫化筆法,特徵是節奏奇快,以及由此帶來的喜劇感。例如書中幾個警察相繼死去,死因離奇,有誤吞李子,滑倒撞尖石而死;有晾衫時踏空,被尼龍繩纏死。這些雖是現實事件,但如此接二連三,便難入信於人。
  虛筆過多,也可以是敗筆。書中大多數角色,都有詩才,也有詩意,像暴龍不單造船,也畫船,學雕刻天堂與地獄色相,以此表現歌劇《克拉利》主題旋律,也夠浪漫的了,可他是釋囚。另一個悍匪,因為一把紅傘,一見鍾情,愛上撐傘的變性人,從此洗心革命,與「紅顏」退隱漁村。主角尾生更不用說了,詩情隨時應景而生。他就是在遠在異鄉,看到魚被困於池,隨即命名為「會苦池」,他的朋友姚溟也立刻喝采叫好。詩魂漂泊,於物慾橫流的賭城中,轉生為詩釋囚、詩悍匪、詩警察、詩少女……。看著他們逐一出場,讀者不得不感到整個故事都是夢。這麼多詩人,不要說放在澳門,放在哪裡都不可能吧。
  於是我翻回「變奏1」:夢中,尾生、小瀾、若鰈他們起航了,卻迷失於無明的霧中,苦海無邊,卻是因緣注定。命運,竟又緣於一串詩的咒語:在一個藍蜻蜓圍困的仲夏,尾生念出的「蜻蜓降」,卻感天動地,讓書中所有人物的命運,在一池苦水之下,交纏如水草。
  詩人,我指的是鍾偉民,寂寞如斯,苦苦經營他的小說世界,為的是可以化身千億詩魂,投奔詩國;然而,從《蝴蝶結》以來──或者更早一點,從《捕鯨之旅》以來,卻只能在港、澳之間,在夢與醒之間花渡,轉世無寄,往生無憑。

原載《文匯報》2008-04-17,此為作者羅菁博士提供的完整版本

《雪狼湖》序

鍾偉民

一九九六年寫的《雪狼湖》小說,由寶麗金和皇冠出過書;去年,製作了電子版,可以在app 的「愛讀書」http://www.aidubooks.com/book/book.php?id=262下載全文;貼在這裡的,是二千年香港皇冠版的小說序。北京燕山出版社推出的國內版本,序文等內容相同。

《雪狼湖》

  

輕柔,寧靜,卻比暴風雨恆久。
有人說,那是因為雲上有一棵白色的樹,
大地哭泣的時候,這棵樹,就會感應而飄下白色的葉子;
葉子隨風旋舞,難以困囿,
任誰握於掌心,都會瞬即融成雨點,化回眼淚。

在非洲草原,有一種黑背胡狼。
胡狼大舉捕獵之前,會成羣集結,這也是求偶的唯一時機;
然而,狼族異於其他野獸的是:
不管在苦寒極地,或者炎熱曠野,
狼,一旦選定配偶,就會終生結伴;
雌狼如果身死,雄狼只會在長夜獨行,孤寡終其一生。

靜止的時候,是森林藏着的夢;
其中一個夢,內容是一頭失羣的胡狼,在雪上留下奇怪的足印;
這些足印,原來是寫在大地的故事,故事說:
曾經有一個男人,在月圓之夜,抱着情人走進湖中。
湖,始終沒有醒過來,
狼與雪,男人和女人也沒有……

目錄

  序.山水花月本有情
  一.命運舞會
  二.狼與雪
  三.別人的花圃
  四.摧花時刻
  五.撲火
  六.情種
  七.屋頂上的精靈
  八.心願碎片
  九.紅絲帶盡頭
  十.時間的傷口
  後記

序.山水花月本有情
  ——從《雪狼湖》扯到小說這門藝術
  
  壹‧舞台。

  澳門回歸前,曾經去拍照,拍的都是舊教堂、老房子、陽台、屋頂、寂寞的園圃和無人的長椅;一座城塗了脂抹了粉,鮭魚紅,檸檬黃,蘋果綠和乳白的油漆髹去歲月的痕跡;美得越發像佈景,像水上舞台。
  舞台上胡狼的澳門,寧靜雪的澳門,秦玉鳳的澳門可不是這樣的;那是燒過了,淹過了,留在洪荒世界的一片廢墟,幾幢沒塌陷的大宅屋頂,蹲着長了翼的狼;故事,都在這廢墟上演;最璀璨的愛,最甜的話,都罩着一層灰茫茫的顏色。絨幕拉開,一九九七年紅館的「天空」,樂隊和舞蹈員頭上,彷彿飄着恐龍和三葉蟲的骨灰。
  根據我拍的照片,羅浩華兄用水墨和炭筆重新點染,今天的鮮明亮麗,就舊了,有了時日;小說用心描畫的,就是這種時光流逝前的華麗和時光流逝後的荒涼。我很喜歡劇中潘源良作詞的《內疚》,寧靜雪悲哀地唱着:「但願這雙手,能夠捉緊當初最愉快時候,卻恨世上時日,到底沒法可偷……」胡狼偷到時日,只是改變不了宿命。
  這是探討宿命的故事,關於愛情的。

  貳‧牢籠。

  胡狼先是住在公園獸籠,再給關進拘留室的鐵籠,繼而過上牢獄生活,他的人生,注定要跟「牢籠」相依。「囚車開動,胡狼從車後繃着鐵絲網的小窗回望阿雪,站在滿天璀璨燄火下的她,是那樣的徬徨,那樣的無助……」(5)這種跟「鐵絲網」的不解緣,就比跟寧靜雪的緣分更深。
  胡狼出獄,出國找寧靜雪之前,他打開囚禁赤猴的鐵籠,釋放了荷荷。「對於這頭屬於蠻荒野地的生物來說,一旦沒有鐵籠的保護而投身紛亂人世,自由,或許只是跟死亡等同的東西而已。」(8)說的是赤猴,其實是胡狼一生的寫照。
  他是狼,只有籠子可以拘囿他的野性。
  為阿雪慶祝生日,胡狼燒炮竹廠,這就是野性。「阿雪怕黑,一直拉着他的手。她的手是那樣的溫熱和潮潤,那樣的教他難以放手,在這片熟悉的火藥味裡,他感受到從來不曾有過的悲哀和甜蜜。」(5)
  火藥味不難聞。我五六歲時在炮竹廠做過小工,記憶中,火藥總帶着甜香。氹仔發生過炮竹廠大火,其中一次,我大概還在襁褓之中,只記得一個單純的畫面:夜晚,紅色的天,水邊都是黑影,像看大戲。

*引文後括號裡的數字,指《雪狼湖》小說中的回目。
  
  叁‧影子。

  秦玉鳳也擺脫不了作為「影子」的宿命。
  寧靜雪和兩個女孩走在傾斜的麻石路上,街燈,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好長好長,麗兒因而想到為室樂團取名「三弦」。
  「好是好,然而,總不能少了玉鳳這一條線啊。」
  「說的也是。」麗兒同意,「畢竟我們演的是『四重奏』,如果玉鳳能夠走動,也是一個影子,該為這個影子留一條線的。」(1)
  一晃眼,過了六年。
  暮色下,麻石路一片晶藍。
  玉鳳問胡狼:「怎麼老望着我的影子發呆?」
  「沒……沒甚麼。」
  「因為想起另一個人?」
  「嗯。」胡狼點點頭。
  「我是她的影子麼?」玉鳳只得悲歎:「看來,我連這個影子也送給她了。」(7)這個「她」,是妹妹寧靜雪。後來,她把自己的命運解釋得更清楚:「狼,你知道『第二小提琴』是甚麼意思嗎?」玉鳳恍似自語,「我和妹妹都愛上了同一首曲子,阿雪拉『第一小提琴』,我就是她的影子、她的和聲;因為是同樣的旋律,同樣的節拍,我們連動作、連表情,最終連悲喜都漸漸一致。唉,我該早就懂得,你不會心死;同一首曲子,用上兩把小提琴,只徒然令痛苦加深。」(8)
  「或者,我總算明白阿雪的丈夫為甚麼要折磨她;他不像我,他不能忍受自己只是一個影子,他以為折磨一個人可以挽回他的自尊!真傻,折磨不可以,奉獻也不可以,只有你和阿雪可以互相傷害對方,一直都是只有你們兩個人,一直都是……」玉鳳憬然驚覺:當她從一個影子偷偷蛻變成寧靜雪,她不僅失去了自己,還完全失去了胡狼的愛情!(10)

  肆‧背叛。

  米蘭‧昆德拉在《小說的藝術》一書註解用過的詞:背叛。甚麼是「背叛」?「背叛,就是走出隊列;背叛,就是走向未知。(在《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裡)薩賓娜不知道有甚麼比走向未知更美的了。」
  寧靜雪出國,最終「走向」富家子梁直,表面上是因為誤解和不幸的際遇;說到底,是她要走向未知。
  阿雪曾經問胡狼:「看,野花是不是比園裡的好看?」
  「嗯。」
  「我喜歡這份野性,雖然只開那麼一天,卻開得風風火火的,一點不含糊。」(2)「我一直希望將來可以在最大最好的音樂廳裡演奏,希望有很多很多人認同我,為我鼓掌,為我喝采;我不想只是對『牛』彈琴。」(4)
  她也曾經這樣對玉鳳說:「姐,真想一起到最大的音樂廳拉小提琴,我們轉眼就會老,會醜;我不會讓自己變老變醜,不會讓自己活過三十歲。年輕的日子,應該活得燦爛。」阿雪搖動着紅兔的長耳朵,作狀問道:「長耳兔,你是不是會跳到舞台上啊?」
  「會的,會的!」玉鳳代兔子回答,「不過,我的兔子沒你的野心,不管跳得多遠,牠都會回來。」(4)
  寧靜雪的兔子有「野心」,逐漸走向未知;而且,沒有回來。畢竟,「沒有比走向未知更美的了」。要發生的事,發生之前就作了預告;每個角色的下場,都有其「必然」;這種小說,不會有一個以上的結局;用不着趕潮流,也不必有一個以上的結局。

  伍‧切花。

  俄國的契訶夫曾對文友說:「作家應當樣樣都知道,樣樣都研究,免得出錯,免得虛偽。」他說着走到花籃旁邊,注視着花,「這種虛偽一方面會使讀者不痛快,一方面又會損害作者的威信。例如我們的小說家某某,他是描寫大自然美麗的專家,他寫道:『她貪婪地聞着鵝掌草的醉人香氣。』可是,鵝掌草根本沒有氣味。不能說芬芳的紫丁香花束和野薔薇的粉紅色花朵並排怒放,也不能說夜鶯在清香的、開花的菩提樹枝頭上啼鳴——這不真實;野薔薇開花比紫丁香遲,夜鶯在菩提樹開花之前就不叫了……」(〈契訶夫論文學〉)
  出錯,不可能完全避免,只得盡可能用心觀察,仔細研究。
  我寫過一部小說,由沈一一改編成黎明當主角的廣播劇,寫完了,知道不少古董玩具知識。寫《雪狼湖》之前,我沒種過甚麼植物,後來,卻愛栽花自娛。胡狼有一次和玉鳳閒聊,那時候,玉鳳還叫做早蕊,突然,她坐到長椅上,一臉難受。
  「怎麼啦?要不要去看醫生?」
  「用不着,」她抱着頭,問胡狼:「你有沒有止痛藥?」
  「甚麼止痛藥?」
  「阿斯匹靈之類。」
  「園裡多的是。」
  沒多久,他已捧着一把藥片跑回來。早蕊詫問:「你也頭痛麼?」
  「不,只是放些阿斯匹靈到水裡去,像劍蘭,康乃馨這類切花會耐開些;沒想到你也有那些花的習性。」
  「切花」就是折下來插到瓶裡的花,沒有根柢,也不會結果。
  「能耐開些也好。」早蕊痛苦地一笑。(7)
  「沒有根柢,也不會結果」,就是她和胡狼那段愛情的寫照。
  「好,今天就休息,切花讓頭痛藥水養着,開得是牽強些,一時三刻卻死不了。」早蕊說的,彷彿是她自己。(8)
  切花暗喻秦玉鳳,是個「象徵」,跟代表寧靜雪那種耐開的白繡球相對照。有讀者根據以上描述,照方抓藥,投阿斯匹靈到花瓶裡,結果,花反而早死。我是從很權威的書裡看到的,寫前沒做實驗,讀小說的人不談文藝,只關心園藝,我有點迷惘,後來反覆求證,花兒給一個「象徵」害死,說不定只是用量過多,植物不勝藥力。這也是吃一塹,長一智。
  日來寫關於「食」的小說,食譜啃多了,漸漸嘗出新鮮的文學味。我不會讓一個廚師像花王,也不會讓花王只懂吃,儼然口沫橫飛的食家;起碼,我這樣要求自己。
  作家「應當」樣樣都知道;要知道得透徹,是早就熱愛「應當」知道的事情。作家不可能都「熱愛」可能會觸及的東西;下筆謹慎,貪新時不忘舊,還知道有「舊」,也算是「免得虛偽」了。

  陸‧窗口。

  《雪狼湖》小說結局,我寫的初稿是讓胡狼和寧靜雪坐上那輛鮮紅的跑車投湖;「水」的澄藍,正配合故事的憂傷。在舞台上,讓一輛車衝進一座湖,卻不容易。張學友先生就提議:「不如放火燒屋。」
  「火」的暴烈,的確更與胡狼的性格匹配。
  千思萬想,「水」與「火」,原來可以相容:胡狼於是在焚燒的大屋裡,抱出寧靜雪,步進湖水,步進他們失落的時光之中。「結局不同了,裡頭的『小故事』可能也要改改。」張先生不忘提點。那是一九九六年的事了。他說的「小故事」,不妨稱為「小說的窗口」,有了窗口,明眼人就能夠窺見故事的發展和終結,感受到宿命的播弄。
  小說第三章,有一則「傳說」:
  好多年前,有一個獵人在格林鎮的森林迷了路,他又渴又餓,在林中團團亂轉,知道一入黑,難免就會給野獸吃掉。就在他最徬徨的時候,他看到一個淚珠形狀的池塘。他走過去,用手掬水,卻看到池水裡有一個紅色的影子,他伸手去撈,卻不小心掉到水裡。池水很清澈,很溫暖,他竟然忘了掙扎,只是讓自己靜靜下沉,沉得越深,周圍越發明亮,獵人漸漸看到那片紅影,原來只是一條紅色的絲帶……就這樣潛泳了不知多久,他才隨着那片紅影浮升。當他爬到岸上,雖然渾身濕透,卻發覺自己已經出了森林,池塘變得無邊無際,夜空裡,還閃滿星光……
  雖然出了森林,眼前景象,卻讓獵人怔住了。他看到水邊正躺着一個年輕的男人,走近察看,那個人,竟然就是他自己!獵人終於明白,原來自己已經在林中遇難,那條紅絲帶,只是招聚他魂魄的旗幡。就在他傷心地望着自己的屍體,迷惘,躇躊的時候,一個腕上纏着紅絲帶的女孩從樹後走出來,相互凝望的一刻,獵人馬上就察覺到女孩和他同屬於黑夜的世界。她伸出手,溫柔地對他說:「我一直在等你呢,不用怕,苦難已經過去,如今,你真正自由了。」
  因為夜晚好長,他們會一起在荒野漫步,會一起看星星,會一起遊湖……
  這個傳說,就是小說的一扇窗;因應結局而修改,是細心的作者應該照顧到的。我只是沒想到,張先生看得這麼深刻,這麼會看。

  柒‧紅星。

  「凡是跟小說沒有直接關係的東西,一概要毫不留情地刪掉。要是你在頭一章裡提到牆上掛着槍,那麼在第二章或者第三章,就一定得開槍。如果不開槍,那管槍就不必掛在那兒。」這也是契訶夫的心得。
  我在《國王的新稿》散文集裡,收了篇短文〈寫小說〉,談的就是這種有槍必開的「收發問題」。《雪狼湖》裡的紅緞子手絹,由手絹「演變」出的紅絲帶,固然緊纏住整部小說;繡球花、胡狼父母遺留的掛錶、日漸清晰的火焚之夢……都是契訶夫說的「掛在牆上的槍」,槍,反覆出現,就是要在不同章節裡瞄準主題。
  胡狼先是與手絹共舞,到最後一章,他掉入時間傷口,在那個屬於「過去」的混沌時刻:他走到梧桐樹下,想起還有一事未了,就輕輕放下阿雪,將自己腕上的紅繩鬆開,繫在枝上,「不管是生是死,雪,你永遠只可以是我的妻子;只有我,可以為你繫上這一條紅絲帶。(10)
  因為紅絲帶背後,還有一個傳說,一扇我說過的「小說的窗口」。
  有一個叫廓爾尼的洋人說過:「在花園裡的人,比在其他任何地方,更接近上帝的心。」胡狼就在「上帝的心」旁邊露宿,可惜上帝太忙了,沒有把他放在心上。
  他一生都在種花,在花園裡種,在屋頂種,在牢裡也種。
  灑掃完畢,搬來幾個大瓦盆,正要替長得過分擁擠的紅星分株,好把子株削下來栽種到新盆裡,背後卻傳來石頭的聲音:「盆子太大了,拿最小的來。」
  「反正泥土多着,用大盆子種,長得茂盛些不好嗎?」
  「不是泥土問題,紅星要種在小盆裡才開花;盆子越小,越能逼出花來。」
  「真犯賤!」
  「對。不過,你得佩服這種花的蠻勁;你越壓迫它,它越不讓你看扁了。」
  後來,他在牢中知道寧靜雪的婚訊,萬念俱灰,打算跳到鴨池裡尋死。
  滿月,從雲朵中脫出。
  就在胡狼抬起頭,要踏出下一步之際,池塘對面晃動着鮮紅的暗影,彷彿一列朱砂色的星星圍繞着半個池塘。他定神看了看,見石頭教他栽種的幾十盆紅星正開得無比燦爛……
  越受壓迫,越不讓人看扁!
  為甚麼自己竟連一株小花都不如?
  他咬緊牙關,走到那幾十盆紅星前面,無力地跪倒。他沒有在厄逆中開花的蠻勁,但他要活下來,他不能給自己的軟弱擊倒。(6)
  這幾十盆紅星,不是「跟小說沒有直接關係的東西」,它讓胡狼在絕路之前回頭,可不是白種的。

  捌‧冷血。

  有一個叫馬埃斯的人,他想學寫作,於是一邊幫海明威打魚,一邊求教創作之道。海明威覺得自己說的話有意思,一九三五年,寫下《同馬埃斯特羅的獨白》。
  馬埃斯:「你寫短篇的時候知道小說後來要發生的事嗎?」
  海明威:「幾乎從來不知道。我一開頭就創造,甚麼樣的事,一邊寫,一邊發生。」
  馬埃斯:「大學裡他們不是這樣教的。」
  海明威:「我不知道這些。我從來沒上過大學。哪個狗崽子能寫作,就不用到大學去教創作了。」
  馬埃斯:「你正在教我。」
  海明威:「我瘋了。而且,這是一條船,不是大學。」
  我特別喜歡這一段話。
  《雪狼湖》是先擬好大綱再動筆的,我不要知道往後發生的事,但籌辦音樂劇的人要知道。今天我不會這麼寫。比方說,我在報紙刊載的《肉香》(出書時易名《吃掉你的愛》)就沒有寫下來的大綱,那是個長篇,結構算獨特,我卻心裡有數。
  寫作不神秘,有時候,真像打鐵一樣,會在不斷琢磨推敲中進步。
  海明威是對的,進步了,「甚麼樣的事,一邊寫,一邊發生」;前呼後應。第一章提到牆上掛着槍,那麼在第二章或者第三章,我一定開槍,沒有寬容,更不會有特赦。真羨慕契訶夫,他才夠冷血。

  玖‧牆外。

  某天黃昏,紅日,野貓一樣蜷伏在瞭望塔上。
  石頭突然出現在塔下,神色凝重地對胡狼說:「我大概想到怎麼種你說的繡球花,但不容易,步驟對了也不一定成功。你要種的話,我可以教你,不過,你功夫還未到家,得先學培植月季花;月季花又叫做中國玫瑰,畢竟是土東西,易上手,掌握了竅門,再練習種洋水仙。洋水仙、中國玫瑰都種得好,中西合流,融會貫通了,能夠順利改變它們的顏色,我再教你下一步該怎麼做。」
  怎樣種花,就是怎樣寫作。
  學土東西,參考洋東西,中西合流,融會貫通了,然後:
  「你要對着種子和花苗,專注地想着心上人的名字,然後默唸:『我希望某某人平安幸福』;這樣唸上一千遍一萬遍,唸上十年二十年……白繡球就有可能會開花。」
  「這還不容易!」
  「一點也不容易。」石頭說,「人都有一顆會漂移的心;這顆心,不會停在時間的河流上。」(6)
  因為「心」會漂移,誠實和誠實地創作,才變得不容易。
  信念能生根,只是基本;要有進境,要破土出頭,最好還得遇上一種狀況:「窮」。沒有錢,是窮;但「窮而後工」的「窮」,我總覺得,該是心理狀態:已經不能忍受了,是非如此不可的了。面前有一堵十呎高牆,今天能跳八呎,明天再高一呎,還不怎樣;窮,把人推到牆外,景物就不同了。「文學作品的最大課題是怎麼樣創造筆底的孤寂境界。」(董橋〈一室皆春氣矣!〉)窮極踰牆,背後是厚墉,眼前是長天,就易創造這「孤寂境界」。絕處,可以逢生。廢墟上長出的花,分外耐看。
  人們一旦要將花拔起來,移植到別的地方,才發覺根柢緊抓着泥土,花與花之間,勾連纏結;要拔起一株花,就像要掀動一座湖。
  這是一種頑固的花。(1)
  小說,尤其愛情小說,能不講這「頑固」兩字?

  拾‧花月。

  一路上,胡狼對這個女孩眼中所見的景物還是充滿好奇,他想,當淺灘一旁的山丘、山丘上廢置了的炮竹廠、無邊的紅樹林、石堤,以及秦家大門昏黃的玻璃罩燈順序映入她眼眸的時候,或許,她也會看到他回望的背影吧?(1)
  胡狼離開秦家大宅的時候,他幻想投進寧靜雪眼中的一景一物,都是真實的。獲罪繫獄,過了幾年苦日子,他刑滿回到曾經和阿雪相會的教堂屋頂,卻遇上她姐姐玉鳳。
  海灣在夕陽下染着蜜蠟的顏色,他入獄前還沒築成的公路堤已經連接,偶然還有些閃亮的汽車駛過;山丘上那座炮竹廠是沒有了,白鷺卻仍在廢墟上盤旋不息。
  「只是過了幾年,景物都不同了。」
  女人的感慨,正是胡狼幾要說出口的話。(7)
  那是一九六九年發生的事。過了整整三十年,我拿着朋友送的錦囊EOS5去捕捉曾出現在小說的場景,才驚覺「景物」更不同了。
  馬埃斯問海明威:「一個作家最好的早期訓練是甚麼?」
  「不愉快的童年。」海明威答。
  「不愉快的童年」可遇不可求。我的童年很幸福,只是稍嫌「冷清」;「冷清」,也是對寫作有用的吧?我在嘉謨公園旁邊的聖善學校讀過書,只是很短的時光。小時膽怯怕人,只記得昏黃的牆垣和寂寞的園圃。那是個只有樹蔭和花影的世界,讓給胡狼窩居的獸籠,那時候囚着一隻猴子;一座園就只有一隻猴子,牠就是在「冷清」中死去的。
  從沒想過有一天會跟女孩在園裡談戀愛;因為戀愛,才「驚覺」那座園,原來那麼美麗。
  不美麗的故事,在園外。
  小教堂屋頂手執橄欖枝的天使像,是我虛構的。他在小說裡化身為石頭人,失掉翅膀,年華老去,「我的心是自由的,沒有人可以禁錮一個人的心。」他這樣安慰失戀的失意人。天使在音樂劇裡叫狼仙。我們難道不渴望身邊有這麼一個「天使」或者「狼仙」?
  散文家董橋先生有〈讀園林〉一文,講英國作家 Vita Sackville West 精於園藝,「她和丈夫 Harold Nicolson 合力經營的 Sissinghurst 庭園,後來成了英國名園,其種園法度傳遍英國,不少人學他們在蘋果樹下密種各色玫瑰,綠蔭下花影生姿,濃葉裡果實搖紅,把那些中產階級紳士淑女迷得醉醺醺!人對花草體貼,花草會長得分外好看。」
  人要對花草體貼;花草凋零?那就對文字體貼好了。
  「園林多麼繁華都靠不住;用畫用詩用文寫出來的紙上園林反而耐看耐讀。司馬溫公描寫獨樂園的詩歌傳誦一時,其實那座園很小,園中讀書堂也小,澆花亭尤小,弄水種竹軒、見山臺、釣魚菴、采藥圃等等更遠不如名字那麼清幽……」
  桃花依舊,物是人非,固然可歎;其實,更可哀的,是物非,人也非;笑春風的桃花,換成後現代的燈柱。胡狼的嘉謨公園過去沒有名字,卻有生機。為新而新,為改而改,從新與改之中漁利,虛矯,貪婪的現實之園,不僅靈氣蕩然,連「清幽」也談不上了。回憶和生活,果真只能「用畫用詩用文寫出來」,就算「耐看耐讀」,畢竟離真實越來越遠。
  「山水花月本無情,情在看山看水看花看月的心眼之中。」(〈故國山水辯證法〉)董橋先生這麼說。
  我們都知道,山水花月本來是有情的。

    

《四十四次日落》序

鍾偉民

序.沙漠裡的一株玫瑰
   
  一九九六年初,在巴黎過了幾天。
  暮色裡遊龐比度中心,門外有人賣武,演的,原來又是「心口碎大石」。
  真是人同此心,不分中外。
  隱約聽到貝多芬的《歡樂頌》,尋聲步去,見有人在賣一種黏土造的樂器。樂器名字好像叫Isoka Boliviana。想不到一個葫蘆似的小東西,竟可以吹出一大片田園味。
  賣樂器的是個阿根廷人,是製造者,也是演奏家。
  挑了個刻了蝴蝶花的,付了錢,贖回一張五十法郎的鈔票;鈔票上有《小王子》書中的插圖和聖‧修伯里的肖像,還有吞了象的蛇、B-612小行星和令小王子傷心的玫瑰。
  鈔票,原來可以這樣純潔。
  世上,原來有些地方,文學藝術就像淡藍色的空氣。
  十幾歲的時候讀《小王子》,書中主角,也是個少年人。然後,像很多少年人一樣,我遇上了心目中的玫瑰,而且直到今天,我還是認為她是這個星球上獨一無二的。
  「重要的不是走得多遠,而是看得多遠。」
  玫瑰同意我的話,但她還是移居到很遠很遠的地方。
  她住的那個地方很大,也很冷。
  「真希望有一個玻璃罩,可以為我擋擋風。」她說。
  我自然知道書中的那個隱喻。
  那時候,情信,還是有人寫和懂得寫的,偶然引述《小王子》的一兩段文字,連思念,也染上星空的顏色。
  每隔一段日子,我都會重讀這本書;每一次,勾起的回憶總是縈繞不去。我一直希望有人告訴我,小王子也長大了,他沒有遭遇不測,也沒有改變初衷,雖然讓思念折磨,但總算平安地生活在地球上。
  我始終沒有等到這個人和這本書。
  到我有能力為心目中的玫瑰建造可以擋風避雨的玻璃罩,我卻失去了她。現實裡不能圓的夢,在幻想世界還是可以的;於是,我決定自己去寫這個故事,我要讓小王子和他的玫瑰,在人世間重逢。
  我讓情節發生在跟《小王子》相同的場景裡,也希望寫出相似的情調;困難的是,我不能重複修伯里寫過的東西;我得有自己的主題和寄託。
  我嘗試將小王子寫成一個每隔幾年,就會來訪地球的人。因為和玫瑰相處日久,日子已漸漸平淡乏味。有一次,他在這個繁華鬧市認識一個失意的男人,某個月圓的夜晚,男人的愛侶曾將汽車開到湖邊,自沉於湖底。人間的悲歡虛妄,令小王子決心回到自己的行星,重建和玫瑰的感情。這個小說,名為《四十四次日落》,刊登在《床》月刊上,但還沒有寫完,月刊也沒有繼續出版。
  後來,我還是想了一個更簡單、也更像童話的故事:玫瑰化成一個小女孩,到撒哈拉沙漠找她的心上人。
  尋找的過程,就是成長的過程。
  過程中,她遇上郵筒、告解亭、占卜機等「過時」的東西。郵筒對她說:「謝謝你陪我看了四十四次日落,路過的時候,請你來看看我。」
  「那可能要等很久;又或者,我永遠不會回來。」玫瑰不想讓郵筒傷心。
  「我知道的。你忘了我是郵筒嗎?我知道很多人說好了回來,但始終沒有回來;說會等待,卻沒有等待。可能他們都有苦衷,不是每個人都像我一樣,郵筒是最善於等待的。」
  我住的地方附近,還有這樣的一個舊式圓柱形郵筒,總是滿身灰塵,守在路邊。真的,我好想有一個郵筒可以告訴我:玫瑰回來了。
  這對我們都是最大的安慰。
  這本以玫瑰為主角的書,還是叫《四十四次日落》;而且,比起我以前寫過的東西,要清淺易讀得多。
  其實,不管我寫甚麼,阿甲說我精神面貌高尚了,阿乙卻會說我媚俗和淪落。我已經習慣「淪落」了;一天不淪落,還真有點坐立不安。這一次,除了淪落,相信還惹來續貂之譏。
  然而,總也有些人會明白的;不用太多,明白就好。
  E.M.霍斯特晚年接受電台訪問,他謙遜地說:「我寫作有兩個目的:第一、當然是為了錢;第二、是希望得到我尊敬的人尊敬。」
  我也為了錢,為了得到尊嚴。只是,我對「大眾」沒有甚麼期望。我寫作只是為了三兩個一流的讀者;為了在墳墓之前,能夠坦然領受「作家」的榮冠。
  作家之中,修伯里是最幸運的了。
  他擁有最多的錢,因為五十法郎的鈔票上,印的都是他的頭像;而且,他活在一個尊敬他,又值得他去愛、去尊敬的國家。

  
  

朱銘《李白醉吟》

——「青年文學獎」的獎座

《李白醉吟》,國際著名雕塑家朱銘的銅雕作品。
一九八零年,第七屆「青年文學獎」冠軍的獎座;我用一首《捕鯨人》換了這一件非常好的東西。
總共只鑄了幾座,簡煉靈動,以小見大,難得能擱在桌上觀賞的精雅雕塑。
三十年過去,除了藝術價值,也真有一點點的巿場價值了。
鍾偉民 1-2012

畫家黃澤雄

畫家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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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澤雄:1963年出生。1989年畢業於北京中央美術學院,油畫系助教班,完成碩士研究生主要課程。1990年後,曾多次於中國、台灣及香港舉行多次個人畫展。作品被香港文化博物館、香港大學馮平山博物館、香港理工大學、浸會大學等學術機構收藏。
黃澤雄的油畫作品,主要以一個現代人的觸覺,描繪香港這個都巿;以獨特的構圖,憂鬱的色調,重新演繹這個商業之城;斑駁陸離的廣告牌,冰冷的地下車站,髹漆過的舊電車,老建築……繁囂的塵世,在畫家筆下,寂靜得透着詭異;冷漠,卻瀰漫着不同尋常的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