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留

小害

在報廢的日曆上
找到從上頁壓下的字跡
許多筆劃,似未被久經的
廝磨沖淡,手不禁
沉下去,要認出鏽蝕的指紋
這茫茫未明的白字
讀著陰晴無覓的唇語
一時想不起,亦記不起
距離,如紙薄

就讓時光擊倒對方
讓黑夜誕生黑夜
盡頭以外,還會是無盡的盡頭
一支無力的筆,也是
為了最後斷斷續續的句點
我能認得的字句
始終沒有一個願意告白
雪白的凹痕,意外被另一場
風雪,鋪得更厚

途經

小害

我遙想,與你相遇的情景
像城市披掛的外衣
輕輕被事物颳走
腳步算是留住了,但路斷然灑下雨來
總有些不經不覺,再一次
被眼睛凝注

若是從來路上,刻意
添置著某些空間,我會毫不吝嗇的
放在每個街角的棲身之處
就像默默等待的人,等候
明天一樣離去;路燈注定了
淡淡距離,總有些深藏的罪愆
會把真話當作謠傳
踏破一片如鏡的水窪
如此,拭去自己,讓兩肩磨擦時
再不會有任何一條單程小徑

所以春天和夏天交會
會以季風交換彼此殘破的部分
直到所有面目戚然
如像騎樓底下危坐的陰暗
不需用孤獨庇護
我害怕我的猶豫變成天空的負擔
遲疑已匆忙晃動,懸垂中間的
是一截壞了的鐘擺,瘋長於
迷路的欄柵,和錯失的路口

小鳥斂起結疤的翅膀在轉角
銜住沉思的樹蔭;藍色的日光彷彿
捲走大海餘下的鹹味
苦澀在體內結晶,晶瑩得像一個
漏雨的窗口;我在裡頭窺看你
窺看你輕盈像羽毛
一口氣,一口氣地呼出
我們曾殷切的肥皂
即使那兒是世界的中心,我仍
漸漸地溜向邊緣

無關一月

小害

無關於愛,無關於情
無關於神祇和其相對的魔鬼
無關稍遜呼吸的心跳
無關單翅的鳥為何會飛

無關日光底下漸漸轉冷的坐席
無關於生命,與及生存
無關於反覆哼著同一首歌
無關於每一個令你淚眼的名字

無關人群擠滿了孤單
無關於孤獨不善尋找孤獨
無關於道理或悖論
無關此恨不關風雨的月

無關沉重的腳步老是裝作輕鬆
無關於如何成為簡單的人
無關於野犬追蹤飽頓的饕餮
無關金錢兌換的價值

無關於卡夫卡無關於沙特無關於托爾斯泰
無關於生而為人而感到抱歉
無關荒謬,或荒謬難以形容的生活
無關夜雨銜住了蟲鳴

無關夢想與現實之間的分野
無關於節日借用了季節的慶祝
無關存在或轉眼被不存在
無關於生、死,或徘徊於雖生猶死

無關太晚睡或晏起
無關於文字涉足不見的未來
無關於你我,和一切無關的記憶
無關於有關的,所引起的所有關聯

清晨屋頂

小害

我想,是清晨的屋頂
黑夜在此淪落
方正的角落,安穩地散播平靜
沒有尖銳的水塔,儲水箱自然地生鏽
往下沉澱,是等待解渴的
潺潺特徵;必然
以鐵打造,藩籬上
必然有斑鳩佇立、啁啾
但外面,水面依舊從地平線升起
窗戶往屋裡拉開,蕪雜的光線
重複平和語氣,讓短暫留給昨日
及未來,越過冒汗的掌心
刻意刺進地表,糾纏得更為仔細

但時間沒有奔跑,至少一次也沒有
大地開始追逐樹影,和流浪貓;本能
會以最誠懇的方法慌逃
生活突顯的脆弱,收進生存呈現的空隙
妥貼的馬路儘管遠看
處處是盡頭;交通燈仍不停閃爍
欄杆裁剪行人篇幅
天晴、下雨,或雨後陽光
宛若一件穿著
太久的外衣,它愈來愈寬厚
彷彿丟掉太多煩惱
種種已毫無疑問,清醒時
有我自己一個知道

十二月,入夜

小害

我把昨夜撈起的紕線
縷織成雨,是黑色的,是淅瀝的
是忍冬樹上的一陣捎動
隔岸的香榭,早已不香
惟隱隱的年獸,伏於川河逆溯

若雨,慨不是雨
如縈繞的燒煙,烙下驛站
平凡地拈著華燈或浮萍,無明
無垢,或許
委身一片幻鏡,枕在皙月的床前
締結後,須臾,且又蒂落

牽引的雜聲終始盪而不迴
梯響過隙,我似仍在趕路
什麼需要澄澈,更需像
爬在燈下的亮影
漾一艘紙船往鳶尾的花蕊,奼紫
跟嫣紅;我苦問亦問不過究竟

藏匿抽屜的瓶頸,被突如其來的
鑰匙割破;門縫與門縫之間構築了深井
我呼取偏靠一隅的微塵,讓它
澆下寒蟬;逆光中
它一邊脫殼,一邊脫掉裝飾的翅膀
迫使角落放慢陰霾
肆意發酵,肆意糜爛

曾經灌頂的烈酒已無可再輕,或
再重;如同萬籟底下的步韻
踏冰一樣脆弱
無可再短的距離,我僅以際遇環環扣鎖
失去平衡的杯子,因
一段不太平坦的小路而傾倒

我該以什麼去應允,彼方
哭墳的鬼魅,是未及落下的霜雪
還是仍未亮起的燈飾
夜終歸是夜,是躲入霧裡
能窺看的砂礫;在原地走著
在偌大的簍子裡讓貪婪的棲鴉苟活

那麼請把我入滅時的實相逐漸稀釋
像在冬天才會說話的蝴蝶
用冰點分隔字和句,用軀體印證死亡
用怔忡的悸動勺起最後一撮孤土
在獵獵的風雨下,用敏感帶來安慰

雙語症

小害

--碎鏡

砌一塊碎鏡還原自己
時間久了便忘記當初的模樣
(砌一塊還原自己
時間便忘記模樣)

--素體

面具是黑是白也不太重要
(真的嗎?)
誠實不會說謊
說謊的亦不用戴著面具
(也許是對的)
你今天希望知道的
是一雙玻璃的眼睛;或
一顆琉璃心
你耗盡所知的顏色勉強裝飾起來
(若然有未知的請將它收起)

--訴心

不用開口說,請相信
言語經已售罄
一夕夢話更值得相信
尤其啞然的孤獨;請相信
心是如此擠擁
無論行人道、車廂,和愛情
(無論行人道、車廂,和愛情
我們從入口尋找出口)

--天涯

我的天空有鳥
你的天空有自由
自由底下的鳥在拍翼
有人說是飛翔,有人說是逃離
(有人說是沉著,有人說是沉溺
浮萍底下的蓮在生長
你的水清無漣漪
我的水清無魚)

--花惜

以為寫下了花朵,花就不會凋謝
(或許撐傘,天就不會下雨)
以為覆蓋泥土,約定就不會埋葬
(一件雨衣終不夠二人穿著)

--逆時

你送我的錶已斷鏈
給我的輪廓愈舊愈清晰
只是爾後的風景漸漸生鏽
(一抹煙霏穿越掉落的時針把我縫合)
我更換每顆日落計時
以月出為每次開始
(以後任由白夜和黑晝)

--洞見

陌生如隧道在延長
步履之間的落差
牆壁陸續佈滿回音和回應
(如果能聽見)
走進去,很快就消失的光點
於是闔上眼
入口與出口相同,命運大概如是
(或讓它困在途中)

--低溫

天氣冷了,要添衣
你漠然的說
但我們都是失溫症的病人
塗抹著水銀
自欺欺人的魚族
(但冰點之下那些生硬的標本
怎樣也忘不了)

--沿岸

假使你來
(若果你不來)
是在岸,或離岸
(我已不在這兒,或那裡)
還是活在我的生活之外
(像島嶼游向另一座島嶼)
海不時亦遠亦近
(浪無分高低)
黑夜懷抱她最後的底線
(長了鰭的雙手努力划前)
白天依舊是我最初的終點
(留下了尾巴慢慢倒退)

--詼諧

一雙灰鞋踏在未乾透的水泥
最後還是留下了印
(一雙留下了印的灰鞋
已跺不進乾透的水泥)

嶺南文社新詩創作班2016專輯

小害

由十月到十一月,一連四星期,文學人及新詩.com暨嶺南大學嶺南文社舉辦的新詩創作班完滿結束,感謝各成員的配合及同學們的支持。課堂中涉獵不少詩作,關於一些對新詩的疑問、詩觀、詩人生平,及至寫作技巧等等,由宏觀到細微,都有探討。而當中兩堂寫作堂,不少同學更是初試啼聲,寫下人生第一首新詩。雖然有些作品比較幼嫩,但也不乏佳作,同學們最後以一人一票方式選出他們喜歡的作品。藉此機會,我們將其輯錄成篇,讓各讀者閱覽及指導。

 

《別隨》

你贈我的一眸
相隔石灰牆
失焦也帶點憐憫

雙腿奔馳
不知追逐甚麼
好比輪中天竺鼠
原地踏步
我並未有告知

你彷彿早已習慣
苦澀的盲目

掛著你的願望
星星在腳下繞過
你踐踏一次
又一次
還望琉璃腐爛

不曾相遇的別離
傳來
空寂的回音
是消散的前奏

 

《沉與浮之間》

把月亮臆想成太陽
大海便可以是高山
無情的魚兒游到這裡
長出了翅膀

我在紅心桃上簽了記號
交給魔術師
洗牌 切牌 攤牌
然後抱歉地鞠躬
失敗收場

那晚我虔誠地祈禱上蒼
賜我躲進將燃盡的打火機
夜行者帶我走進荒島
變成一縷光
夢哭泣?夢飲酒
於是我舉起廉價的那杯
斟酌片刻 澆在島上
哐當 哐當

曾緊緊抓住秒針不放
於是被帶到了這裡
把太陽臆想成月亮
高山便可以是海洋

 

《星星說》

找個荒野安頓下來
此刻我胸口正浪濤滾滾
山、水都有了 還有夜空
就集齊詩人的一套

於是我嘆息
一閃一閃小星星
不應該高高掛在天空上
就像童謠不應該由大人教唱
光暗不能共存
對象都錯了

星星說
這實在是個誤會
你看見那撮我的光
只是我為自己燒的一炷香

 

《閲報與日常》

展開一份報紙,如同伸延新的關節
有關舊的今天,都已過期
你略過整版的鐘錶廣告
無關時間,而你嚴正指涉
對於這沓紙張的品種
直至次頁的要聞,印上六合彩的結果
你釋然,判定報章的語義
但法官的判詞並不相關
你繼續略過政治、經濟、民生
忽爾停頓,是一宗標題誘人的風化案

然後是馬經,你躊躇於靚紫荊或中國結
人們談論無關的內幕
校對品種與鬃色,乃至騎師
的髮型和身高
還是持之中庸,買個雙保險

終於你不慎翻至社論版
格子裏相依的人們在喋喋
關於另一場賽事
有關民意的數字無關結果
他們堅稱,而明天是因循的
故此也無關你的休戚

風車裡的十月在轉動

小害

風車,又再轉動
又再轉動轆轤下,印象中
被埋藏的秕子
陳封的氣味有著各自各的訃聞
沒那麼快,已光滑
沒有那麼快,已敗露、呈現

撲向風中充飢的人
是枯城裡最忙碌的信差
趕著連影子也不剩的投遞出去
以此,清晨的信箱
塞滿腐爛的剪報;鑰匙搖擺不定
似被約定的,的一種雨霰

十一月.醒來

小害

從沉冗的子夜場的劇院醒來
另一套戲
脫離昨日流下的汗水
暗自蝺行

部份觀眾離席,而留低的是時間的所有
有些塵垢從冷氣口凝結成霜
目光,滯留在結局裡頭
但絕大多數,忘卻開場時的
第一句對白

如矢言終斷,一塊餅乾撕成碎屑

貪婪的工蟻拿起最壯碩的
討好蟻后並盼望獲得往後歡愉
我沒能找出藏身洞穴直到我無法打擾

主角們爭相死去,兇手接連
放下一支印有我指紋的手槍
正坐在中央的幽靈
覷覦最前排,最偏的
黑色王座

九月.秋緒

小害

妳關了半碎的玻璃窗
窺看外邊,靠在楓香樹下的
另一個妳
眼神,隔著一點點雨
天空壓得比雲低

葉片往後面飄過
如途人灑落曾經的路上
相信她的人
會因相信妳而留步
緬懷妳的人
已作好最壞打算

惡作劇

小害

顧城〈你在等海水嗎〉

你在等海水嗎 海水和沙子
你知道最後碎了的不是海水

你在等消息嗎 這消息
像一隻鳥要飛起來

你想去捉魚嗎

你在找漁獲嗎 膠袋和車胎
你知道最後碎了的是心不是別人

你在等消息嗎 這消息
像一個簡體字浮現出來

**************************************

顧城〈墓床〉

我知道永逝降臨
並不悲傷
松林中安放著我的願望
下邊有海
遠看像水池
一點點跟我著的是下午的陽光
人時已盡 人世很長
我在中間應當休息
走過的人說樹枝低了
走過的人說樹枝在長

辦公室

我知道工作來臨
永是傷悲
辦公室埋葬了我的願望
內有海灘
近看像比堅尼
一點點跟我著的是禿頭的老闆
工時無盡 但人世很長
我確曾間中偷懶
走過的人說要調整最低工資
走過的人說未見過最高工時

**************************************

顧城〈一代人〉

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
我卻用它尋找光明

這代人

熒幕給予我有色的眼鏡
我卻用它釐清黑白

 

注:以顧城幾首名篇作改動,有〈你在等海水嗎〉、〈墓床〉和〈一代人〉

後記:在嶺南大學上新詩班,與同學們談到很多詩人,包括保羅策蘭,也包括顧城……原來我喜歡的幾位詩人,也因自殺而死了。

有人說,顧城私德、公德皆有虧,但無窒礙我對他的偏愛,我相信對他的評論、爭議將以傳聞、傳說般流傳下去,而我喜歡的始終是他的詩。

顧城的精選集常放在書桌,是我最常翻閱的一本詩集;整本書也泛黃了,受潮的頁面起了一個個霉斑--是時間所綻放的年輪之花--所以它變得很個人和獨特,像一個被毫無責任感的主人寵壞的孩子。但相對於刻蝕在紙片的文字,整本書仍算得上亮白。

顧城的詩很多時候都很陰沉,陰沉得如一顆黑曜石所散發的光澤,把人拉扯下去,拉扯下去,最後揭示的可能是自己隱藏的內心。

假如,這都是真的(純粹我個人意願),再掀開黑色的底層是否另一片刺眼的光明?

於是我瘋子一樣把幾首名篇改動了,把它帶到更荒謬的現世戲謔。對不起呢,顧城,我無心的;但我確實有意,因為我無法排除黑暗,卻只能把自我嘲弄。

<魚箱>後記

小害

友人問:「為什麼是魚箱,而不是魚缸呢?」
我答:「是魚箱,不是魚缸,這一點是沒有錯。」

因為,我寫的是魚。

以人的眼光而言,魚缸是種擺設,透明、晶瑩的,願能看得透裡面的鮮活,被豢養的世界;而對於魚,不過是將牠一生承載的箱子--玻璃製造,不到幾尺水深,方方正正,直到最後用作安身的棺槨。

我有一條魚,牠最近逐漸遺忘很多很多事情,楞楞地,甚至連自己也開始忘記,包括曾經的動作,曾經喜歡的食物,及至活動範圍;我於是把牠放入醫生缸內,讓牠休養和觀察。

絕大部份從水族店買回來的魚,由卵孵化到完全成長都是人工培育;由孵化箱轉到大小不一的發泡膠箱,再搬到擠得密密麻麻的陳列魚缸內,吃下對方的屍骸充飢。如果一生的記憶是和生活息息相關,那麼牠們如何從自來水的味道裡虛構出不同的河川、湖泊,和海洋?坦言,每次想到這一點,便會減輕我莽圖操縱另一種生物存活的罪咎感。

白板,藍燈,透明,和外面花花綠綠,牠們沒有告訴我,最理想的世界應該是怎麼樣。

醫生缸和原本的魚缸距離不過數尺,牠每天靠近邊緣,凝望曾生活的地方。被撈起時,同伴們一陣騷動後很快又回復平靜,出雙入對,好像有沒有牠存在根本毫無分別。我知道,牠心裡一定想著魚類只有七秒記憶這件事情,瞪著眼,看前面的一片陌生,日復一日。終於,我忍不住開口:

「這些都是沒有科學根據的,但咫尺確是天涯。」

咫尺;天涯。我不確定牠知不知道,魚是不能活於空氣。我有另一條魚,曾經從醫生缸跳了出來,屍體幾日後在沙發底下發現:屍身完整無缺,沒有傷痕,稍為乾癟了一點,鱗次和皮膚緊緊臘在身上,魚口微張,然而眼神,卻不再熟悉。

我當然沒有告訴牠另一條魚的經歷,就像牠從不問我。我們同樣需要依賴呼吸生存,需要的都是氧氣,性質是相同,但質地卻不一樣:我通過空氣,而牠通過水。一塊薄薄的玻璃注定了彼此不可對等,不過我相信我們自有溝通的方法,故此後來我補充了一句:

「雖然窗外是一片海,但海不適合你,因你是淡水魚;我明白,要你對水加深另一層認識是難為了你,但我不得不告訴你,世界,是如此複雜。」

可能因為這番話,牠沒有跳出醫生缸,只靜靜的死在缸底,在我某天放工回來之後。

「就算你遺忘一切,你也忘不了生死。」

在平靜的缸底,沒有海泥、假石礁和一下子便枯萎的綠羽毛,只有平滑的一塊平面;它寧靜,且迷濛,似乎隨時預備任何東西躺下的一種誘惑。牠安躺在中心,露出潔白的魚肚,像黎明前那一點點吐白。

所以,就魚箱這一點是沒有錯,友人聽罷,彷彿解答了答案。

記:21/10/2016,颱風海馬,同日襲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