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里

三鄉確實是得到幸福了。因為有兩個可愛的孩子跟所深愛的妻子,他可以拉出最為高亢、帶著毫無畏懼那樣一份感情的音色。聽的人覺得明亮無比。小提琴的樂音,每日都會在劇院開場前作為前面的氣氛醞釀引子奏出,對於家人的愛情,使他的樂音充滿著真實的喜悅、也帶著看重生涯的自信。他是音樂人,女兒跟兒子再長大一點,也許可以有才能欣賞爸爸寄託在旋律中的感情。

只有偶爾,玄佐跟墜名會大花一筆,只為了聽三鄉的演奏。他們進劇院,目的真的不是歌劇,而是三鄉。程玄佐喜歡音樂,賢墜名喜歡程玄佐,所以囉,墜名算是陪他的份。三鄉每次創作的曲子,卻也不是只有打動玄佐一人,玄佐光是看到坐在右邊的墜名,每次在剛領取介紹單,就一語不發的以眼神讀入今天三鄉的歌曲名,便時常露出微笑。

墜名也逐漸被三鄉吸引。為什麼他能有那樣安穩的氣場?新的曲子,在初演奏時,往往會有過度自信的驕傲敗筆、或是太過任性而走到太過破碎失去主題的窘況。他拉出來的樂音,有寂靜的顫抖、激越的深鳴,還有圓滑的舒適,墜名忘記她已經是陪玄佐來聆聽,在鼓掌的時候,刻意拍出比玄佐還大聲的聲響,只是依然安坐著嘆息,下一次還能更好嗎?這一次已經如此逼近才能的邊界了。

當過了幾年後,三鄉跟孩子們籌備一起同台演出的時候,也就是在玄佐跟墜名敬愛的巫守、離去的那段時間前後,玄佐曾經感到掙扎。巫守的離開,是再也聽不見任何世上美好的聲響,簡單的少女哼出的輕快的歌、所鍾愛的潘兒酌耍賴時特有的鼻音語調、太陽升起時,高山上人們滿意的嘆息聲,這些,是美好人們的聲音。

三鄉的演奏,讓玄佐感到些許罪惡,在悲傷的事情發生的季節,追求個人的快樂時光,讓他覺得彷彿高興是不應該的,感動也是不應該的。
「墜名,我覺得……我們好像不該再繼續聽三鄉的演奏了。」

「我覺得……三鄉的演奏更是一種該去珍惜的珍貴。 巫守離去,剩下潘兒酌一人,悲傷出現了。然而三鄉還是如此具有敏銳的詮釋能力,因為他能夠把他的生涯奉獻給音樂。我們就應該好好聽聽他,既一邊留意潘兒酌,另一邊,我們兩個還是應該要珍惜跟悲傷相反的飽滿。」

「妳覺得三鄉也不可能一直幸福,是想這樣告訴我要這樣珍惜嗎?」

「你是抱持著什麼樣的心情在珍惜我,我就也是抱持著什麼樣的心情在珍惜還活著的人,三鄉他,也是抱持著一樣的心情在珍惜家人。」

「明明是妳陪我,現在是妳更有心得喔!」
「明明是我跟巫守比較多接觸,反而是你想到她更多喔!」

兩個人相視一笑,坐在聽眾席等待著三鄉。

三鄉總是能夠,釋放他的認真,回應著信賴他的樂迷。

三鄉創作的歌曲,這一首是聽了第幾回呢?那一首,又演奏過多少次呢?意識到的時候,發現三鄉這段時日,好像沒有新的創作了。賢墜名明白程玄佐的心情,三鄉他有了玄佐不樂見、也感到可惜的轉變。這樣的他,玄佐還會繼續聲援、相信著、期待著嗎?三鄉敬業的最後退場,墜名看出他完全明白粉絲們的內心想法,那幽微的氣氛,三鄉本人一定都明瞭。她是行動派,仍然善解人意,很想追問他是否最近有苦惱的事情,但想了想,還是更重視玄佐的想法。

程玄佐的話,一定不會去追問的。

墜名卻幾乎接受到他的可惜之感,喜歡了很久的音樂人,因為各種心境的轉變,風格逐漸改變,從前活潑的曲子、未知氣息的大膽拔高、傾注幸福感的歌曲蘊含之快樂,都,不見了。

程玄佐的話,一定會全部都接受的。墜名無法停止她的失望,因此她發現她更加欣賞玄佐,他就是,不管三鄉走到什麼境地,依然會珍惜他曾經費心打造的音樂空間的樂迷。

於是她按耐下對於三鄉的異樣心情。

三鄉他,清楚地留意到了自己的樂迷們的各種心情,他無法一一回應,而就算要一一回應,也難過地發現樂迷減少了。也是啦,應該有人發現自己失去了妻子吧!這麼顯而易見的事實,應該有樂迷發現吧!他們應該要透過他的音樂來發現他的痛苦啊!

但三鄉其實壓抑的很好,程玄佐跟賢墜名都還不明白是怎麼回事,單單只有不再繼續創作新的曲子,可能還是不夠吧!三鄉對於音樂的堅持,讓他繼續每兩週一次,奏出小提琴的劇院氣氛時光。唯有音樂可以支持著自己,在失去了妻子之後,他所擁有的只有音樂啊!不可以失去演奏的頻率跟節奏,這是他的堅持,兩個孩子信賴著身為音樂人的他,他要以音樂人的姿態,回應所有樂迷包括樂迷孩子們的欣賞,但,果然心理上的難處,還是讓他越來越接近失敗吧……

三鄉支撐的很辛苦,消息傳開了。

程玄佐感情上沒有辦法再聽三鄉的演奏了,但他喜歡的人賢墜名,想要從三鄉身上獲得一些信念,便逕直去拜訪他。三鄉在一個平日,看見是自己的樂迷來找他那刻,神情迷惘了。

「三鄉老師,請不要那樣看著我。您知道我是不會對您失望的,失去這種感情,我們應該要以對話跟關心來包圍。」

「妳又為什麼是獨自前來呢?我以為妳喜歡的人也是會喜歡對話跟關心的。」
酸溜溜的話,正證明了三鄉此刻並不安定,然而道破的卻也是重點。

賢墜名擺出平靜的表情,從衣服的口袋裡拿出一封信,誠懇地說了幾句是程玄佐請她要帶到的。三鄉的不安定,讓墜名的心中猶豫了,她不擅長對玄佐以外的人擺出好的臉色說出溫柔的話,雖然有溫柔的心情,但是對話及關心這種漂亮話,連她也覺得遙不可及,更何況三鄉是男性。

「老師,我在最後只說一句話,您的音樂,存在的時候,可以治癒失去親近人的程玄佐的傷口;因此,當您失去親近人的時候,必定也是有些事物能治癒您的。」

賢墜名順了順短髮,回頭前,瞥見了三鄉迷惘的樣子,三鄉顯得更疲憊了,墜名的心中,同情的心情沒有那樣強烈,但她感到一份深深的悲哀。

很久很久以後,遊因斯的日常繁忙而熱鬧依舊,形形色色的人來了,而又離去;兩個孩子居住在遊因斯,他們的媽媽離去了,爸爸也病逝了,只剩下他們兩個。

三鄉身為一位好爸爸,他的曲子曾經是那樣美好、那樣訴說著生的飽滿、以及對家人的愛情推動自己的喜悅,程玄佐以及賢墜名欣賞著的,曾經是感情訴諸纖細媒介的快樂作品。這兩個孩子也並不孤單,因為世界上還有音樂,只要他們能夠因為音樂而感受到被治癒過,他們回憶爸爸時,就可以感到十足的驕傲,十足的坦蕩。

最後修改日期: 21 10 月 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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