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里
環繞著故鄉自宅的小麥田,程玄佐確實很是想念,但若要藉由現在身處眼前的小片青草原景色來一慰鄉愁,那還是不夠遼闊。他抱著可惜的感覺,一邊坐在石椅上眺望,拿了一杯溫熱的水果茶啜著。
他喝了一小口便放下精美的瓷杯,瓷杯上的花紋是這個經營風格自有特色的店舖特別設計過的。伸了伸懶腰,他小聲的碎念,「真是令人好想睡覺的下午。」
「小豬喔。」賢墜名笑說,坐在他的對面撫平裙子,調整羊皮靴的皺褶。一隻纖瘦的貓咪慢吞吞地走過來,她對牠伸出手招呼,牠沒有理會她,她也無所謂的再把手擱回木桌上。
過於溫熱的風吹過來,雖然是敞開的空間,日光也溫和,但兩個人都盡量捲起袖子。風鈴的聲音很悅耳,這裡靠近茶點準備區的空間墜有風鈴。通常新的客人進來說聲「哟!」,店鋪女主人就也會抬眼回以「哟!」,再繼續做事,似乎是一位不太喜歡多說話的寡言女主人。
又一陣秋風吹過來的時候,女主人正端著另一位客人的餐點循著動線送餐,她靠近賢墜名時,看見了不一般的事情。一隻成年的螳螂似乎是順著風飛過來,停在她後腦勺的髮絲上了,腳那樣子的勾住她檸檬色的短髮。她的旅伴跟她似乎都沒有發現,邊安靜享受舒服的沉默,邊品嘗茶點。
該不該出聲提醒?女主人正這樣考慮的時候,內心生出了一種討厭的心情。是她的店舖鄰近原野,才導致昆蟲多,如果客人不高興,往後可能就不會再來了,甚至負面印象會傳開來;但更為重要的是女客人頭上的螳螂必須馬上被趕走,她還不清楚這位女客人對於昆蟲有什麼樣的害怕程度,但這本不是應該要有的狀況、應該要有的秩序。
「這位小姐,您的頭上有一根綠色的長草莖喔。」
不善交談的女主人在循著動線經過賢墜名身後時,決定以這種方式提示。
賢墜名伸出手輕輕拂向後腦勺,發現可能是隻昆蟲之後,低垂眼簾,輕輕把牠從頭髮上扯下來,溫柔地抓在手上,遞向程玄佐。兩人小心的細看了那隻墜名捧著的螳螂,「不好!在抓的時候不小心扯到牠的其中一隻腳,讓牠斷腿了!」
「真是……我真該死。」賢墜名看著手上的螳螂,另一隻手使力扯了扯領口。她把牠放在有淺色溫柔紋路的木桌上,牠不俐落地用除了雙臂外的餘下三隻腳前行。「我真該死、我真該死!」她看著後低下頭,不斷的自責,「我罰我自己一個禮拜不能吃綠色蔬菜!」
關鍵詞是綠色,程玄佐知道她是對自己很嚴格的人,她的這種模式如果定下來,連他也很難勸阻。「那沒關係,我會為妳準備很多的南瓜,十月三十一日是橘色蔬菜的日子。」
「你……你喔!」賢墜名感受到他的善意,困窘接受下來之後,還是習慣先問過他的意見,「這隻螳螂,怕是往後無法很好的藏身、在草莖中平衡定住不動。我害到牠了,我……」
程玄佐接話過來說,「我還記得我們蓮膽荒野有句話好像是,『有任何占卜都無法預測的事情,因為任何占卜都無法預測,所以反而一定會發生。』沒有人知道會發生的事情,就還是會發生。螳螂事先不知道妳在這裡,牠無法預測妳會如何對待牠,不是嗎?但牠選擇了在這個時候出現在這裡,就會有任何可能發生的事情。」
「不,你是要說牠際遇自取嗎?但我對於牠來說是外在因素,難道世界上的受害者都應該要自認倒楣,加害人都是理所當然?」
程玄佐看向他處,「讓我想一下,我先喝一口水果茶。」他喝那一口茶的時候,她專注的看著他的喉結移動,心裡閃過無數個激動的想法,但若是不說,沒有人知道賢墜名在期待什麼樣的回答。她對於他向來都是有話直說,就算是反駁,也會是他們兩個都習慣的方式。
程玄佐擔心自己無法給出夠好的回答,不是的,一定有邏輯上的並列謬誤,他的腦筋本來轉得比較慢,卻也有自己堅持的想法,「螳螂失去的腿無法回來,但是妳卻得到了『必須更加謹慎』的悔意以及相類似的自責感。假使無心傷害了別人的每一個人往後都能夠更加小心並且具有悔意,那這就不會是白白的失去。」
「應該吧?是嗎?」程玄佐反問賢墜名,獨斷也並不是他的個性。
賢墜名沒有回答,輕輕用手指撫了撫螳螂的翅膀,「你看,牠本來是這樣的健壯,是如此美麗的一個生命。」
「是,並且妳並不害怕牠,妳對牠有關心。這樣的妳,也是如此美麗的一個生命。」
言下之意並不只是在調情,賢墜名明白程玄佐的暗示,也是蓮膽荒野那句故鄉話的他的解釋:「生命選擇了在這個時候出現在這裡,就會有任何可能發生的事情。」
她願他永遠平安、健康不受傷害,而他也對她這樣想;他們看著螳螂失去的那一隻腿,一起感到抱歉。而關於占卜,螳螂是祈禱者,但似乎無法順利祈求任何永遠、一定、長久的平安,只是牠依然還活著,而被說美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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