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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里

在地下長廊裡可以聽見外面逐漸滂沱的雨聲。玄佐跟墜名因為有些著急,改成小跑步起來向寬大而平坦的長廊上坡上前進。聽得見雨聲,不是沒有離開的把握。

只是不知道外頭是什麼時辰了。

又聽見從前方逐漸接近的腳步聲,因為有鞋跟,所以兩人篤定是靴子類,單憑靴子並無法判斷來者性別,只是奇怪的是腳步聲輕鬆,聽起來並不是篤實沉穩的一類。「如何做?我有一點想法。」玄佐稍微大聲的說,沒有必要壓低聲音,因為雨聲歡譁。玄佐緊緊抱了一下墜名,「我先躲在後面低處下方,聽妳跟來者如何談,再視情況擔當奇兵。」墜名先掙脫懷抱,玄佐有些錯愕,楞望著她。她說了聲抱歉,接著退後數步,歪著頭看著他。

「你要不要試試當出面的那個人?雖然也可以讓我,但是我覺得你也可以成為這個角色,而且,你不是一直很想試試嗎?」她的笑容在玄佐看來,好像勝利女神淡淡的微笑。並不是指淺淺得意,而是,簡單沒有目的,沒有刻意鼓勵的淡淡模樣,玄佐覺得是自然的穩重,他一心青睞的女子。

「傷腦筋,我從來只想做輕鬆的……擔憂自己幫不上忙,但是上前說錯話、做錯事,這次可是真的……沒有退路了啊……!」玄佐邊說,腳步已經邊走向更上方的斜坡,距離下方的墜名約有十五步。他從上方望著她,回以墜名一個苦笑。「不是沒有想過突破看看,但太習慣依賴妳了,而我一直很想說,謝謝。」

「是個孩子,你沒有問題的。如果你相信你自己對我的包容,你也會相信我對你的包容,因為我們並肩,實質上也是真的並肩大步走過好幾個超越十五步的距離,來到當下了啊!往前,往後;困住,突破,要選擇說出什麼話的當下,無論如何都是已經竭盡全力的當下,你心裡想竭盡全力吧。」

玄佐沉默了下,心裡心想這個時候最好不要回答,他眼裡發熱,擺了擺手,背轉過墜名,只看似自言自語的說了聲「竭盡全力吧。」十分明白墜名即便沒有聽見,他也要如此告訴自己。

他把心中的榜樣、曾經遇到過的人、包括墜名或者不包括墜名,假定一個演員的形象。他打算演一個不是玄佐的人。他站定等著跑者現身,數分鐘之內好好考慮弭村這個名字以及它的意義,如果要做,當然是越假越好,越不像自己越好。有時,各種狀況並不是只要竭盡全力就能讓人滿意的,其中必要的要素,必須交出身為人這個要點當中,想精粹出來表現的各色特質。真像演員,玄佐想。

從上坡下來的跑者的容貌首先露面,是個少年。他有著端正的五官,髮絲柔順,在一側以一段柔軟的黑布打結成一個低馬尾。脖子上繫著如天空般淺藍色的寬鬆領巾,舒服的米色的麻布合身長袖外套,而褲子是一般的直筒斜紋樣式,在膝蓋下方的部分被靴子分界包覆住。

在玄佐看來,他是個讓人感覺有教養、但第一印象有些難以評斷的人。所有可以形容剛好、或者平均的形容詞,彷彿都可以形容他的容顏及裝束氣質,他實在是好奇外表「恰而巧」的人,是否就是他的演員特徵,關於這位弭村的小夥子。早已預期他的到來的玄佐,觀察到他的靴子是濕的。

對方一看到玄佐彷彿視而無見,繼續向前跑,他的姿勢沒有話說,腳步真的十分輕鬆,彷彿天生就是跑者。少年只微微對他點了點頭便移開視線,表情彷彿是在說,我知道你在這裡噢,不過我們沒有任何關係。短短十秒之內,是演技或者真實表現玄佐都想過,只是只有這次他想演好聰明者的說話方式,「弭村的大家都還好嗎?」必須以對話在這裡讓墜名盡收耳底。

少年停下,離玄佐以一般陌生人的距離,接著先調整呼吸,指著燈火說,「你也還好嗎?」語氣上,聽起來是恰到好處的關懷。又一次,掩飾真意妥當的表現,以回問避開回答。弭村讓玄佐感到無力,但他很明白自己其實看起來不太好,方才才爭奪了一番,也接連跑趕,應該是以狼狽的模樣被少年看到,沒有任何理由可以說自己明明很好。

雖然是自己下定決心要當個演者,但是還是想確認一些細節。他看向少年的裝束,似乎沒有可以藏武器的地方,他的手臂、手腕也恰到好處的線條俐落,手指稍嫌了些柔軟。少年溫聲開口,「我知道你們是落難者,但是我只在找我的姊姊,其它的事情,我現在還沒有辦法多在乎。雖然我自己這樣說,身上還是有帶乾淨白紙巾的,希望有幫助。」

玄佐伸出手,接過少年從衣服內裡口袋拿出來的乾淨白紙巾。玄佐的手一收回,少年陌生的容顏上首次出現鬆一口氣的表情,他看著覺得那感覺很好,但他試著再演的強勢,說了,「你的姊姊,跟我們完全沒有關係嗎?」燈火下,要看清楚一個人的瞳仁,需要特別的專注力。

「我的姊姊……」少年遲疑著。玄佐心想:不問我有沒有看到你姊姊,而是忽略過我,大約是……有特定的原因。至於那特定的原因,如何套出真實,實在是,不在我能行的範圍之內。

他猜想著墜名在後方應該也有想到這一點吧,覺得心裡有些氣餒,卻因為漸次做到了墜名推上他一把的事情,想要做的更好。把完全違背事實的演這件事,變得更加熟練,這在他的考慮裡,中心因素是為了可以把真,在將來自由的取用跟給予。完全是為了那個現在正在後方支持著他的人兒。

弭村的孩子是難得的器皿,承裝著各色情緒及反應,取用時可以揀選,但玄佐也想找到眼前這個乾淨少年的真。他想盡可能的談話。演出墜名那類的聰明者,對他來說需要時間考慮想法,但是如果眼前的少年如此腳步匆促的在尋找姊姊,也許比起迂迴的套話,他更擅長以自己的曲折風格,委婉的指正不對之處。

「我是從蓮膽荒野來的旅人,還沒有在弭村經歷這個季節的光采。從你身上看得出來外面雨勢很大。如果你姊姊待在長廊後段,應該不用擔心這個。雖然我(們)被迫落難,但是還是滿意外弭村有如此出色的演員們,其實好的跟壞的意義都有。坦白說不是太高興,但你問我嗎?對我來說……我,覺得有能力的人很值得羨慕,可不是說假話。你,應該也是很有能力的人,你……其實可發揮得更坦率,沒有想過離開弭村嗎?弭村雖然安寧,但是村外也許有更能夠改變你的收斂習慣的事情。我,一直很喜歡我自己以坦率的態度跟人交流,哈哈,可能說得有些太過了。」

「雖然抱歉,但我覺得你們村子不怎麼坦率,我雖然今天才知道你,但是我覺得你跟弭村的氣質不一樣。」最後一句提到跟弭村的氣質不同的那句話,讓玄佐覺得有些內疚,多少有些自己正在分化的感覺。說不一樣是真的嗎?對玄佐來說是真實的,但同時也是勉強兜著的,少年身上的氣息稚氣而令人感覺可以信任,玄佐不認為這全是錯覺或是演的什麼。

少年輕輕垂下視線,玄佐望著他好看的姿態。「離開弭村,是能力卓越的人才能有的資格。」少年表現的沒有信心,讓玄佐感到比較親近,少年彷彿人形娃娃,漾出輕巧的苦笑,輕抓了一個拳頭,「我也很羨慕遠從蓮膽荒野而來的你(們)。這位哥哥你,已經可以自己一個人做很多我無法做到的事。離開弭村嗎?我、可以嗎?也許還是要跟姊姊一起比較有把握,我一個人可能不太行吧。」

玄佐心裡一熱,他跟少年有某些地方是相像的。

但如今他挺身而出,一個人跟少年搭話,同時沒有靠本來以為必要的想像中傑出演技,而是以他自己親身勸他的坦率方式,調整靠近一顆年輕的心。

「我是一個人,又不是一個人,我跟喜歡的女孩子墜名是一起旅行的夥伴,我們走過許多地方,見過了各色各樣的人,但是我真心覺得這裡的你,有出眾的吸引人心的地方,你如果把這份質樸與乾淨保留下來,有一天也許可以完成不是演員才能完成的事情,我相信你完全、絕對,可以是這樣。」

少年伸出手,或許是太熟練,手的弧度很優雅而他的臉龐表情溫柔,「但我必須得是演員,抱歉了這位哥哥,不是演員才能完成的事情,我已經做了一件,就是提到我在找我的姊姊,這不是謊話。也許可以跟你說的更多,我的姊姊……牽著被蒙著眼的你們下來到下面的空間。裝作不知道你……對不起……是假的。全弭村都知道從蓮膽荒野而來的旅行者有被游因斯之地賞識的特質。」少年頓了頓,表情美好而又微妙為難地繼續談,「如果扣下你們當作籌碼,弭村也許可以更加在各地有說話的權力、我跟姊姊都不希望弭村永遠只是個村。」

「真的對不起啊。但屬於我的坦率,也許就是告訴你這件事。這位哥哥你說的沒錯,我們的心中都有追求正直的意志。有的時候因為自己力量不夠、必須依賴著誰,而必須虛與委蛇,不管是我個人、或是姊姊、或是弭村,習慣的活著的方式已經十分讓人麻痺。你說我跟弭村的氣質不一樣,我覺得我可以相信你,而我也感覺到你相信我,不是嗎?」

「我有一天會像哥哥你一樣,遇到相似的人,坦率的、誠實地靠近的。」少年轉身向著來處,伸出手指指著上方的出口,聲音堅定,「當然是在弭村之外。」

玄佐低下頭掐緊內心,心裡一個衝,「我也要坦率地跟你說,我不是一個人,我喜歡的人腳踝受傷了在下面休息。我帶你去找她好嗎?」當然這是演技,玄佐跟少年都明白本來就是兩個人。兩個男孩子心照不宣地微笑,演技很好用,而且有時高明的表現,可以消弭落差,使得事情更加委婉。

「可以因為旅行,認識到自己跟他人隱藏或優勢的一面,小男孩子,你也可以的!」墜名在後方心想,拍拍膝蓋起身準備開口招呼。心裡又再想著,玄佐也是以他的方式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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