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直

雪里

「姊姊……」少年望著深處,身子轉面向下坡的方向,玄佐看他只一心尋找自己的姊姊,也很替他擔憂,本來對立的立場因為談話而逐漸緩和,他遲疑地看了墜名,燈光下,也許正是因為在不安定的光源中,少年臉上的表情格外吸引人。

「把我們交出去,也許弭村會更加團結。也許你姊姊會安然度過危險,也許我們三個都可以輕鬆一些。」墜名臉上沒有太多情緒,但分明說的是替少年著想的話。

「三個人輕鬆一些……嗎?從事情的開始,就注定了不會輕鬆,從決定做難的那一刻起,整個弭村的天空就聚集起烏雲。事到如今我不清楚可以以什麼樣的方式接受妳的建議,我自己一個人的事情,請讓我自己完成吧。」少年調整了下外套衣襬,對墜名行了一個禮。

「少年你的名姓,也沒有辦法至少告訴我們嗎?我……打從心裡希望認識你,我想知道你的名字。」玄佐在分別之際依然對少年懷抱親切,他臉上的表情,摻雜了一點跟少年相似的氣質,是某種單純以及真誠。

「沒有這個必要。」少年露出輕巧的微笑,「我喜歡你們叫我少年的時候的一種微妙的連繫。每個與我一樣年紀的人都是少年,有時候,在我們村子,女生也會被喚作少年。以一種旅人的姿態被知道,我就十分滿意。將來你們對他人談起我,也許喚我少年,那我自然就可以成為故事的一部份了。我喜歡這種感覺。你們……將來會跟別人談起我吧!會嗎?」

玄佐看著少年,全然的接受他所擁有的,真實的一份純真與天然的氣質,他期盼的表情像孩子,實際上也真的是個孩子,但是他的想法卻是帶著一點飄渺,語氣中隱藏的捨不得分開,以及一點點悲傷,絕對不是演技。

「會的。」墜名伸出手,少年握住了,而後玄佐以兩隻手從上方及下方包覆著他們相握的手指。少年看向玄佐的眼睛,再望著墜名。他的目光給人一種堅定的感覺,兩個人在他看向自己時,都分別以同樣肯定的眼神回望。

「我……與你們不要在一起比較好。一方面不知道誰會因此感到為難,不管是我自私的指涉己方或者你們二人,另一方面,我有直覺,覺得這樣比較好。」少年的微笑非常可愛,他走離二人約十五步的距離回頭,「弭村的說法是,願交握的手,各自整理季節。」

說完這句很個人的話,少年就轉頭不等他們二人回應,先是快步,接著往更深、更下方而奔。

「看見少年的皮靴,讓我想到了你所做的皮件。將來有機會再見面的話,也許你可以替他縫製鞋子。」墜名說。

玄佐對於墜名的細心感到一如既往的熟悉。「抱歉啊墜名,沒有早些在少年面前引介妳,面對面看了他的舉止以及方式,才覺得他是能讓人不斷認識新的各種面向的少見孩子。」

「說說看,你跟我一起旅行,是不是除了抱怨之外,還有苦水,還有疲累?」墜名跟玄佐並肩緩緩走著,因為只剩他們兩人,她輕快跨了兩步,靠近挽了玄佐的手臂,斜傾向他的身子一側。

墜名的撒嬌讓玄佐感到有點無話可說,心裡又覺得甜蜜,他們倆人停下腳步,坐下喘息,墜名依然挽著他。玄佐試探著拍拍她的頭,她閉上雙眼,玄佐又摸了摸。一開始她試著就口要親吻,但是玄佐猶豫了後伸出手指只擦過她的雙唇。她睜開眼,「抱怨,苦水,疲累。好像無法輕易說出沒有呢。但是閱歷,好像也無法輕易說出沒有呢。」就在墜名睜開眼的時候他吻了上去,墜名的手抓住他胸口的衣服皺摺。

雨好像停了。

「我覺得,少年身上有的一份天然感,我……好像失去了。我在後方聽你們談話,對於男孩子的友誼還是滿嚮往的。」

這句話,大概是算是墜名的苦惱吧。兩人走著,玄佐沉默著聽,向來只要默默聽墜名說話就可以。

「出去面對進犯,我們該怎麼做呢?身不由己這句話不適用於少年,因為他如同你所說的,特別不一樣。但是如果把整個趨勢歸咎於系統,一定是每個人卡住的地方都動彈不得不會鬆脫,系統才可以順利如機器般運作,每個人的角色簡直無情。雖然說,說著這些話的我,聽起來也有些許冷漠吧。我不認為對方我們值得我們以德報怨。也許這種想法……少年有天明白了會感到不開心,但是如果由玄佐你來思考,你會怎麼想?」

「不要為了給他們顏色而多在這邊滯留,如果是我,想去更晴朗,有著成串花朵、或者細細樹皮的國度。我想要因為跟妳一起走,試試自己在面對新事物時產生的卻步之感,可以怎麼逐漸消弭。嗯,沒有了。」他下了這樣的結論。

「我也是,我也想變強。」墜名停下腳步,「說到消弭,弭村這個名字真的好像耐人尋味,如果本來可以跟這裡的人好好相處,我也想要嘗試學習完美的演技。」

「妳說本來,是指後來不這麼想了是嗎?不,我不希望妳這樣做。」玄佐的語氣聽起來有些平常沒有的緊張。

「嗯……我方才才說我缺乏天然感,如果有天能跟弭村演員擁有一樣的才能,也許會像他們今日如此對待我們這般,恣意在不對的地方發揮小手法。你應該是覺得以人性來說,不一定總是能避免這樣吧!」說著,墜名瞧見十公尺前方出口橢圓形的天空,星星墜下閃爍如同耳墜。「可憎的人可能在等待我們但……」

「我想要昂然走出去,不想要總是擔任戒慎小心的角色,你又是怎麼想的呢?玄佐?」墜名抓住玄佐的手臂,雖然自己話鋒一轉,但仍滿懷關心的看向他。

「玄佐?」

他安靜了會,反抓緊她的手,「妳猜到的是我的想法沒錯,既然如此,我要以牽絆影響妳,有一天,妳要認為我比妳更重要,這是我唯一的野心,現在妳問我怎麼想,我希望妳可以盡情做妳喜歡的事、以妳喜歡的態度前進,但是永遠記得如果前進的軌跡開始搖擺了,會有我很難過。」

墜名望著交握的手指愣了一會兒,然後對上玄佐的目光,她的眼睛放大,露出一點驚訝的表情,玄佐看著她說,「雖然我本來沒有什麼自信,但是對於還是少年時的我們的正直,我是很自豪的。現在對於妳的態度也很自豪。我想要那可以筆直從現在連接到永遠。」

「就像算盤的直線對嗎?」
「對,心中算計,仍要堅持直線。」墜名一問,玄佐一答。夜空中一顆流星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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