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貓

陳子鍵

又一夜,子賢夢見那一隻黑色的貓,螢光綠的眼睛注視著他。沒有人,周圍很黑,隨 了他之外,也沒有第二個人。忽然,貓尖叫一聲,撲過來,貓的畫面越來越放大,直 至他醒轉。他回想,不知道夢裡的自己是否被貓撞醒,或許自己也未必是一個人吧? 看不見自己的肢體,像是沒有呼吸,沒有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存在,那該會是什麼 呢?那隻貓只是冷冷地望向前方,他是一個鏡頭嗎?也許連鏡頭都不是,只是一齣紀錄 片以外的觀賞者。

子賢起了床,用腳尖慢慢地,「點」到書桌前倒了一杯水。入口冰涼的感覺,滋潤了乾涸的喉頭,他終於清醒過來。當他的室友還蓋著綿被的時候,他全身的毛孔卻滲出點點汗水,如初晨的朝露,但這是不為人知的,在太陽出來的時候總被蒸發掉。他左手撥開窗廉,右手抓著窗柄,然後向外推了一小道隙縫,一陣寒風吹來,還夾雜著牛蛙和貓深沉的吶喊。固定是深綠色的草地,有一盞街燈,牛蛙當然看不見,連貓的蹤影也沒有,大家都在不同的地方呼應著,而終究沒有露面。

室友驀地打了個噴嚏,子賢隨即把窗關上。然而,太快了,完全死寂和窗外雜聲達不到一個和諧的協調,室友轉了一個身。子賢看著室友,待了幾秒鐘,然後慢慢點回床上。只見天花板有一條青色的四腳蛇,在光影中靜靜待著,彷彿在捕食什麼。只要是深夜,牠就不時無聲無息地出現,彷彿瞪大了瞳孔監視他。有一次星期五的午夜,他在寫詩,整夜卻寫不了什麼,抬頭一看,又見到牠。他將方格紙抓成紙團,連忙拿起拖鞋拍牠,一下,兩下,三下,用力拍牠的身軀,最後躲了入夾縫,隔天牠又在天花的光影中看著他入睡。子賢用被子蓋著全身,把頭也蓋了。

第二天的早上,子賢依舊很早地起床,室友的鬧鐘把他弄醒了。室友先拿起紙巾去抹鼻子,窗子有一條縫,他用力關上。子賢看見,隨即把視線轉移開去。過不久,室友上了洗手間,子賢呼了一道長長的歎息。還有二十分鐘,我也該梳洗了,他想。

校園近山邊,而且有貓社提供飼料,所以有很多貓,顏色差不多,在子賢看來,品種也該差不多,總之是溫馴的野貓。但是有一隻特別注目,那是一隻黑貓,就是夢中遇見的那一隻。沒有人會摸牠的毛,掃牠的背。牠總是離其他貓遠遠的,不會與牠們打架,或是追追逐逐,不會在餵飼者的跟前詐嬌,未曾見過牠低頭在盤子裡吃貓糧。

在深夜時,牠比較精神,不時在宿舍對出草叢裡走來走去,冷不防一下子,縱身往叢中撲倒,不知抓住了什麼,子賢不敢多看。

子賢走出宿舍上課的時候,有時也會見到牠,慵慵懶懶地躺在道旁的一隅,如今天。當子賢走過廢紙回收箱的時候,不期然向後回望,那隻貓正伏在回收箱旁,注視著他。他頓時感到寒意,不是第一次了,黑貓很喜歡監視他的一舉一動,晚上的時候好像會跟蹤他,什麼也逃不過那綠眼睛。還要上課。正當他往前走的時候,瞥見黑貓跟著他的腳步,他停下。忽然,貓走過去貼近他的腳跟,然後輕輕舔舔。此時,有途人看著子賢和貓,在他的身旁快快走過。子賢輕輕撥開牠,隨即向前走,沒有再回頭。

九點半的大課,他喜歡比其他同學早到演講廳,然後選坐尾四的一排,右邊的位置。最後的兩排,縱使最初無人,最後還是會坐滿的。還是尾四靜靜的好。他在上堂期間安躺著。然而,今天他的腦袋沒有像平常般暫時停頓。那隻黑貓對他的親近,使他聯想了很多東西。還記得,曾經在網上論壇聽聞過,校園的後山有很多山墳,而曾經有人說晚上在後山跑步,越跑越是覺得不對勁,一時間迷失了路,然後聽到了很多怪聲,見到遠處有一大群黑貓在一個墳頭聚集,剎那間,一大群黑貓瞪著他,然後尖叫。他跑呀跑,跑了好一陣子,但依然找不到方向,竟跑到了永別亭,然後再走,又回到永別亭!他只好坐在那裡等待日出。但那一晚傳來很多怪異的聲音,聽到有人在笑,也又有人在哭。那個說故事的人,往後有沒有再發生怪事,無人知曉,他沒有再留言。但這個故事,引起的點擊率及發言次數很多,有很多人在後山見過黑貓,也有很多人聽過怪聲,有人說永別亭很猛,警告如無必要絕不可去。而那隻黑貓,子賢剛才遇上的那一隻黑貓,據說就是晚上經常在後山出沒。但是,子賢從來都沒有去過後山。

星期五的晚上,很多同學都回家過週末,包括他的同房,子賢能獨個兒享用宿舍。所以他會選擇在星期五的晚上留下,反正即使回家,三人也好像一人,分別不大。他躺在床上,讀著一個有關變形的故事。「這房間高大而且空蕩,這使他有些害怕,他也弄不明白這是什麼原因……他在床上躺了一會,呼吸安詳而微弱,好像他期待著從完全的安靜中回復到真正的,自然的狀態」子賢默讀著。過不多時,竟自睡了。

睡醒的時候,涼亭裡的長椅睡得他腰骨酸痛,他伸了一個懶腰。他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忽然,他聽到了一陣哭聲。他走出涼亭,取了一塊手掌大般的石頭,後腳踏前,右手一擲,擊向樹梢,幾只黑鳥頓時四散。他看一看天空,是末世的暗紅色調,但又滿天星斗。深綠色的小草泛著露水,風微微吹來,有一種清涼的感覺。

他走出亭,漫無目的地向前走,但都找不到去路,牛蛙的聲音很聒耳,使他的臉上滲滿白汗。不時傳來幾道狗吠,使他的身子抖顫。他想起網上的那個傳說,一時間風吹葉動間好像夾雜著某種笑聲。忽然,他看到遠處有一雙螢光綠的眼睛望著他。他退後了一步。一隻黑貓徐徐走近牠,低沉地叫了聲,輕咬他的褲管,然後慢慢地行。他靜靜地見著貓慢慢縮小,追上去了。

走了好一陣子,他看見遠處有一大堆螢火蟲,再走近才發現是有大大小小數十隻黑貓聚集在墳頭前的空地,有的來回踱步,有的用腳在沙地不知刮麼,有的發出低吟,有幾隻在互相依偎,看見他走來,都靜了。他走近的時候,發現原來並不是全部貓的毛都是黑色,只是在黑夜裡,看起來,一隻隻都是黑貓。他伸出雙手,也是黑色的,真切感受到自己的存在。

走到墳頭前,數十對眼睛對著他。有幾隻貓輕輕地用額頭抵住他的腳邊輕擦,他蹲下來,撫了撫牠們的軟毛。袋口有一些餅乾,他榨碎了倒給牠們吃,這裡沒有貓社養吧?然而貓沒有在他跟前低頭,一時間靜了,用綠色的眼睛照射著他,利爪刮著下。子賢隨即將餅乾收起。牠們發出輕輕的叫聲,很一致,柔柔的像少女的歌聲。剛才引路的貓在榕樹旁等候著,他站起來,看著沒有名字的墓碑,兩秒,轉身,跟著貓繼續走。牠們拐了幾個彎,又在樹與樹之間看似行不通的地方,找出路來。走近一個溪澗,喝了口山水,比宿舍那些過濾的有難以言表的清甜。他看見一張褪色的相片在澗邊。貓看見了,用口咬著照片,送到他的手中。那是一對男女,男的穿著西服,女的穿著長裙,拐著手坐在一起的合照,二人的大腿坐著一隻貓,有點像跟前這一隻,只是不知毛色如何。面目已經看得不清楚了,相片除了發黃之外,也很霉爛。

他曾經想過為什麼這個山那麼多貓,像一個貓山。到底是越來越多人慕名在山腳放生,還是那有一種吸引貓的魔力而人不知曉?他把相片取起,收在綿襖的袋口裡,在這樣的一個夜裡,在這樣的一個地方,能夠相遇,算是一種緣分。

走著,走著,也不知轉了多少個彎,找出了多少條隱僻的小路。山路的崎嶇,碎石,地上橫生的根,使得他的足躁有點累。許是很少人上下山了。又因為這樣的山路,才令四野變得幽靜一點。他漸漸看到宿舍的輪廓,他記起,自己就是從這裡上來的。貓停步,沒有再跟他走下去,牠很清楚自己的地方。但就在這一段歸途,他覺得已經和貓建立了一種深厚的關係,雖然他遺忘了為什麼迷失,為什麼又回來。他摟著貓,貓在他的懷中輕輕地叫,他用手輕輕掃牠背上的毛,非常柔軟就像嬰兒的秀髮一樣。

該走了,他想。和貓作別,吻一下貓的額頭,貓用長硬的白鬍子輕擦他的臉。牠靜靜地目送著他離去。沿著石級往下走,太平滑,差點跌倒。徐徐走回大道,慢慢向宿舍方向走去。清晨,校園的貓在大路躑躅,望見他走近,都躲避開去,待他走遠,才凝視著他漸漸縮小的黑點,發出尖尖的嘷叫。他進入了宿舍大樓的門前,拍卡,上了升降機,回到房間,沒有多想什麼,房間還是感覺偌大的,窗子吹來晨曦的清涼,一切都很安靜。脫了綿襖,扔在椅上,然後就躺在床上,慢慢累了,思想飄得很遠很遠,很不合邏輯的片段交織在一起……露珠開始蒸發了……

光猛的陽光透過窗子照射下來,刺痛了子賢的眼睛。子賢起床,伸了一個大懶腰,然後輕輕吸吮發痕的手背。星期六的中午,特別懶洋洋的。他一瞥綿襖在椅子腳邊,取起拍了拍,擱在椅上。然後到洗手間梳洗,沒多久就出門尋食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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