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她化了淡妝

宣希

每逢星期天,傭人Nona放假,照例不到八點便春風滿面地出門了。其實阿琴很羡慕她,每個星期都有一天自由的日子,想干什麼都可以,而她自己,星期一至六都要上班,星期天於她不過是換一個地方上班罷了。家中雜事一大堆,不但要照顧女兒,還要購買日用品。
          兩年前,她考慮過不用再和Nona續約,畢竟女兒已經上中學了,家務事可以大家分擔,女兒不用和傭人同房也可以有私人空間,丈夫阿超在家也不用那麼約束,畢竟香港住房空間小,再加上一個外來女人住在家裡,對於他也是很不方便的。但阿超說他不想阿琴太辛苦,下班後還要忙家務,女兒早放學回家也有個伴,這才讓阿琴打消念頭并續約。
         阿琴在一家保險公司做秘書,老闆是區域經理,團隊有過百個保險經紀,她的工作就是為這些經紀做文件支援,每個星期主持會議,表面上是建立團隊合作精神,并提供各項支援,實則是催交業績,阿琴一邊要向老闆匯報,一邊要將任務下達,作為中間人角色,她的壓力并不少。
         平時家裡事務基本上是Nona搞定,阿琴依賴慣了,也沒太上心,只是每星期看看帳目并把現金交給她,她們之間沒有太多話題,因為無論她說什麼,Nona永遠都是唯唯諾諾,點頭回應「Yes,Mum 」。
         每個星期天,阿琴都會去快餐店買早餐回來和女兒吃,而阿超照舊是睡到下午才起床,他是一家裝修公司的小股東,公司的工程很多時候忙不過來,他也需要親自幫忙,每天回到家基本都不想動了,所以每到假期就會睡到日上三竿,甚至可以連午飯也不吃。女兒吃完早餐,十點補習老師就會來幫她補習,一直到十二點,然後阿琴煮飯,兩母女吃完飯便各有各忙,女兒會沈醉在電腦遊戲𥚃,阿琴則去超級市場,之後準備晚餐,有時也會上「淘寶網」尋寶,而阿超起床後總會出去幾個小時,他從不交待,阿琴也不過問,反正到點他會回家一起吃晚飯,飯桌上,大家很少聊天,阿超和女兒都是機不離手。無論阿琴說什麼,基本上是「嗯」,「哦」的回應,後來阿琴也不說了,吃完飯便各自進房繼續看手機,累了便上床睡覺。其實阿琴好想一家三口可以像普通家庭一樣,假期上酒樓喝茶,然後一起逛逛街,可是每次說出來都會被阿超反駁「我寧願睡覺。」後來阿琴也不再提議了,不想自討沒趣。
         日子應該還會繼續的,如果沒有這個星期天。
         究竟在那個環節出了問題?阿琴也想不出個所以,應該是從她拿阿超的電話轉帳開始?還是她的支付寶不夠錢埋單開始?反正是她拿起阿超的電話,准備轉帳到自己戶口時,她看見他的電話有一條信息「我已經在老地方等你,快過來,好想你。」她的心𥚃「咯噔」一下,不祥預感讓她整個人哆囉起來,她打開信息細看,發信息的人竟然是家𥚃的傭人Nona,簡直是晴天霹靂⋯⋯她的腦袋一片空白,一種想嘔吐的感覺,小三竟然是家𥚃的傭人?那個要在廚房吃飯的人?她的手不受控的把信息再往上翻,一堆堆露骨的信息,一張張肉麻的照片,其中一張的背景竟然是在她的床上,她的hello kitty枕頭袋被Nona壓得扁扁的,甚至變形了。阿琴整個人顫抖起來,腦袋由一片空白,傾刻轉為火冒三丈,她的臉一會兒紅一會兒白。門後的鏡子映著一張被扭曲的臉,被侮辱的感覺,如一張鐵綱把她緊緊的包圍著⋯⋯
         時光回到二十年前,那時她和阿超已經是戀人,不過除了阿超,她也喜歡另一個男同學阿力,阿力當時也有女朋友。不過她們還是相約了第一次約會,但最後阿力卻失約了,碰巧又被阿琴看見他和女朋友在一起。因此阿琴才毫不猶豫地選擇了阿超,其實她也不太清楚結婚是為了爭一口氣還是真的愛阿超,不過看到阿力在婚宴上醉得一塌糊塗,她有種勝利的感覺。當然她更想不到的是婚後的柴米鹽油,卻讓她成為最大的輸家。
         她和阿超之間除了家事已經沒什麼其他話題,也不知從何時起他的視線不再出現在她身上,兩個曾經熟悉又親密的人早已貌合神離,睡在同一張床上,卻形同陌路,無形的楚河漢界,誰也不會主動逾越,上一次擁抱是什麼時候?天知道。
        她看著熟睡的超,聽著連窗外的車聲也掩蓋不住的呼嚕聲,她記起很多次熟睡中被這種雜聲吵醒,結果便徹夜難眠,失眠的滋味并不好受,特別是第二天還要一大早上班,還要處理很多繁雜的事務,而他卻依舊睡意正濃,阿琴有時恨不得一腳把他踢下床。
        她想起了有一次臨時取消了會議,她提前回家卻看見飯桌上有兩塊心形牛扒,而當晚家中只有阿超和Nona兩人,阿超當時解釋說想在星期六煮給她和女兒吃,所以提前練習一下,她聽了雖然覺得不可信但也沒上心,第二天阿超臨時加班,所以趕不回來做飯,心形牛扒之事就沒有下文了,當然她還是沒有太上心。
        有很多次女兒說爸爸和Nona姐姐一起接她放學,阿超說是順便,她也沒上心,一如行尸走肉的婚姻,離婚也未必能得到快樂,女兒需要一個完整的家庭,房子還沒供完,何必自尋煩惱?
         她也忘記是什麼讓她想起那個啞鈴,那是剛結婚時,阿超在家健身的重要工具,他還說要練結實些,以後把她當啞鈴舉起來,當時她只懂幸福地笑著,女兒出生後,啞鈴便被擱置在一角,早已铺上了厚塵。
        她用濕毛巾輕輕擦洗啞鈴,水籠頭的水由渾濁慢慢轉為清澈,一如她的眼睛,被層層淚水模糊,又隨淚水流下而再度清晰,她看到滿面雀斑,干枯而又佈滿皺纹的雙頰,一個好陌生的自己,這一切真的只因為時間嗎?在這段失敗的婚姻𥚃,憑什麼自己人老珠黃?憑什麼他可以這麼風流快活?她拿著啞鈴走進了房間。
         當她舉起啞鈴時她并不知道,那一灘紅色會飛濺,飛到她的睡衣和牆壁上,她也沒想到阿超這麼脆弱,竟然沒有任何反抗,除了那刺耳的呼嚕聲嘎然而止之外,一切沒有異樣,她把啞鈴舉起,一次又一次砸下去,血沒有再濺,反而慢慢滲入枕頭、被套,有的沿著床邊緩緩流向地下,那一刻,她感到一種解脫⋯⋯
         之後她舒服地洗了個澡,把那套帶血的睡衣扔進了洗衣機,并換上了一套她最喜歡的裙子,從抽屜𥚃,找出幾年前為了出席好朋友的婚禮,而專門去買的化妝品,為自己化了個淡妝,她又想起當時阿超看了她一眼,眼𥚃曾帶著熟悉的溫柔,只可惜沒有帶來溫柔的夜,她依然在他的呼嚕聲中繼續無眠。
         她緩緩拿起電話,按下三個字「999」。
         很快她聽到刺耳的警車聲急速由遠而近,不一會兒門鈴響起⋯⋯
         窗外,廣闊的藍天下,一朵朵白云悠悠掠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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