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晨花 第二十九章

秦天恩於黑暗沉睡,不受打擾;葉翹楓忙於上庭,與警方交涉,與律師討論案情。誰不比誰過得充實,誰也不比誰能消磨空虛。
生不抗拒死,死不羨慕生。兩者之間,界線從不分明。

秦天恩的喪禮佈置簡潔。
葉翹楓穿着筆挺黑色西裝坐在一片白色的靈堂,放下襯托着紫色星晨花的白玫瑰後,靜靜坐在角落。
多次聚散,在秦天恩化作輕煙前,他終於與她好好道別。當他親手按下按鈕後,他們再會無期。
離開火葬場時,冬日溫暖陽光灑在葉翹楓身上。他向紅着眼眶的秦浩廉夫婦點頭示意後,就躲過人群,在樹蔭下慣性點煙。
吸下第一口煙時,感覺略帶陌生;他才驚覺,秦天恩走後,他竟沒嘗吞雲吐霧的滋味,直至她隨火焰煙消雲散。

葉崇天與律師莫雨賢於書房準備上庭資料時,葉翹楓推門進入。
葉崇天抬眼,淡然道:「你今天不應該來。」
「只是一個按鈕,沒什麼大不了。」葉翹楓坐在莫雨賢身旁,取過葉崇天桌上的文件,旁若無人地低頭閱讀。
莫雨賢望向無聲歎氣的葉崇天,取出一份相同的文件予他,開始講解。
方國鴻被控兩項罪名。第一項,觸犯防止賄賂條例:索取及接受利益,運用其影響力給予行賄者利益。人證物證俱在,方國鴻爽快認罪。
莫雨賢頓了頓,續道:「雖然他控告你行賄,但警方聲稱,根據蒐集的證據及他們的追查,沒足夠證據顯示你行賄,所以法庭並不受理。」
葉翹楓扯扯嘴角,道:「警方沒說他們的資料是從哪獲得的?」
莫雨賢沒加理會,翻開另一份文件,皺眉道:「葉先生,你的舊友吳錦華向警方自首,聲稱曾向你訛稱自己是當年競爭對手於柬埔寨車禍身亡一事的兇手。如你不為他解決債務問題,他將告訴警察你教唆殺人,他只是聽命於你,但你不受威脅。方國鴻得知此事後,主動聯絡他,教他偽造同意書,指你是幕後主腦,從而勒索你。
警方控告方國鴻觸犯刑事罪行條例,唆使吳錦華製造虛假資料,威脅及勒索你。」抬眼望向葉氏父子,道:「假如吳錦華保持沉默,警察不會調查他;所以,他不需為了向方國鴻落井下石而當污點證人。」
葉翹楓頭也不抬地問:「他想害你,還是幫你?」
葉崇天沉默不語。
莫雨賢闔上文件,疑惑道:「根據吳錦華的口供,他從沒殺人;而你,是清白的。」

賄賂案三星期便終結,方國鴻被判入獄六年。
吳錦華一案則歷時接近四個月。
審判過程繁複冗長,方國鴻由最初不忿地指控方誣蔑,到最後一臉了然,帶着冷笑斜睨滿臉後悔的吳錦華和表情捉摸不透的葉崇天。最後,方國鴻被判入獄七年,刑期與賄賂案分期執行。
吳錦華觸犯盜竊罪條例的勒索罪及以欺騙手段取得金錢利益,因主動轉為污點證人及有悔意,輕判入獄九個月。

宣判後,葉翹楓在庭外遇見滿臉淚痕的方曉敏。冷冷看她一眼,正要離去,方曉敏卻喊道:「葉翹楓!」聞聲回頭,看見邵紫玲和梁家怡拉着情緒激動的方曉敏。「我爸要在牢裏過十三年!十三年!我真想殺了你這個騙子!」掙脫友人,一步一步走近他,看見他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咬牙切齒道:「但現在,看見你活受罪我更痛快!」
葉翹楓靜靜看着她,表情冷淡,置若罔聞地轉身走向座駕,與葉崇天離開。
方曉敏目送她曾千方百計要嫁的男人穿過重重記者,頭也不回地離開,才倏地意識到這個人對自己多冷漠無情。父親入獄,她再無倚靠;於是抹掉眼淚,平復情緒,轉身對朋友說:「有空多探望我爸。」
看見朋友一臉驚訝,搖搖頭,續道:「沒事。我回法國讀書,等爸出來,接他過去重新開始。」
葉氏父子揚長而去,她對葉翹楓的愛恨已無關將來,輕得只能隨風飄散。她會返回法國;從此,與葉翹楓再無交集。

判刑後一星期,葉崇天擺脫記者無孔不入的追蹤,探望瑯璫入獄的吳錦華。隔着玻璃,吳錦華抄抄剪得只餘半吋的頭髮,肆無忌憚地吞雲吐霧——那是用錢買來的特權。仰望天花板的燈泡,呼出一縷白煙,懶懶問:「很清閒?監獄觀光?」
葉崇天沉默片刻,道:「為什麼幫我?」
「我沒幫你,只是不滿意那貪官把我看成貪財的小狗。」吳錦華一臉不耐煩,仍如當年囂張,絲毫沒有上庭作證時的懊悔。
「而你確實狠狠咬了他一口。」葉崇天彷彿自語,但每個字都清楚傳進吳錦華耳中。點起煙,問:「他如何知道這事?」
「我賭錢輸光了,還在酒吧遇見賊頭賊腦走來套話的他,簡直倒楣到家!」打了個大大的呵欠,摸摸長滿鬍渣子的下巴,望向守在閘門的獄警。
葉崇天緩緩呼出煙圈,道:「又是喝酒壞事。」
終於正眼望向葉崇天,換了個舒適的坐姿,續道:「我告訴他你不肯付錢,他教我偽造文件冒你簽名。只要給他文件,他不但幫我償還舊債,還讓我以後生活無憂。」吳錦華壞笑道:「他知道的,與我庭上說的沒分別。」
「你竟然答應他?」葉崇天皺皺眉,想起那天久未露面的吳錦華突然造訪家中重提舊事,二人不歡而散。
吳錦華點頭:「一場各取所需的鬧劇。我要錢,他得到一張我為他而設,以為能要脅你的廢紙。」突然嗤笑,道:「如果你夠狠,根本不會被那狗官牽着鼻走。」湊近玻璃,映在葉崇天眸裏的臉孔倏地放大。「如果我是你,根本不會被那份『同意書』束縛。綁架、殺人,甚至向警察告密,都比被人無止境地勒索好。幸好,你兒子比你懂得自保與報仇。」
望着身穿囚衣陰鬱難測的人,葉崇天想起他們合作無間地打拼的日子:二人在小小的店內一面喝啤酒,一面構思帶他們走向輝煌未來的藍圖。那些信任和默契,還有為公司付出的心血都刻劃在記憶裏,不能磨滅。深深歎一口氣,自顧問:「你何時銷毀了有我簽名的同意書?」
微怔,回神後滿不在乎彈彈煙灰,「你簽名後的五小時。」
二人對望,忍住勾起嘴角的衝動;現實已然改變,但他們確實懷念發生爭執嫌隙前的時光。
繃緊的表情終於放鬆。二十七年後,曾在地產界叱吒風雲的兄弟一笑泯恩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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