瑿珀墜子(下) ——-《彩虹皇宮》 5 號青門的陸鱘

鍾偉民

       走廊幾盞壁燈,就豆大的光,憑那微芒,她看人看物卻是越看越真切,好像她成了一隻黑貓,男人的失態都看在眼裡,自己一雙眸子卻留在夜裡。有一回他來,帶着酒氣,乘她趴着竟把兩隻食指塞進去撕她。她覺得整個兒要讓他掰開,背心直冒冷汗,卻忍住痛,沒喊停他。恐怕真撕壞了,他竟埋了頭,抓着那兩團肉吸血。這一身怨毒,是觸霉頭了?讓小娘們欺侮?「心一橫,就原形畢露。」要不是洩了欲,消了惡氣,沒準他真要回去殘殺一課堂促狹的女學生。痛完,她反過來安撫他,對他掩藏的狂暴,甚至凶殘,就笑納而已。「不用坐牢,我看你真會去捅人。」她推測。「都不肯硬,拿一堆陳皮去捅?」一說,他就咬牙。
        自從蝙蝠來襲,攝走了他的陽氣,不套弄半天,使盡絕活,他就不肯抬抬頭,吐些白沫。這蔫頭耷腦的樣兒,真要提槍上陣,決計是不成的。「我等你以眼還眼,照樣子治我。」暴虐一過,他約會她,說想和她到外頭曬曬太陽,躺躺別的床,起碼,吃一頓晚飯。「等多攢些假期,我陪你去菠蘿的海。」她婉言推拒,推了一年。她不知道菠蘿的海在哪裡,只聽他說蜜蠟說過這地方,有菠蘿有海,就是去沉溺的,錯不了。她心裡明白,不會有男人真會去愛一個掌握過兩萬條陽具的女人,抱到日頭下,想仔細了就悔;交誼,只局限在這一室的幽晦裡就好。
        「我連你真名實姓,都不知道呢。」推拒不過,前兩趟,她拿這話堵他。不想上回他帶進來一枝紅箱頭筆,粗枝大葉的,在她手背和前臂寫了名字,再附了手機號碼。原來他姓章,單字一個朗。那扎眼的茜草紅不褪色,血線一般沁透了幾日;然而,章朗是留給睽睽眾目的,十年窖藏的陳腎才匹配她,適合她用汗油去浸漬。
        除了去離婚,每隔一個禮拜的星期三,陳腎都準時來。在這骨場,她代號77。他說號碼不祥,是一起事變,是八年抗戰的一個爆發點,只謔稱她伍姑娘。其實她姓陸,名鱘;鱘是活化石,兩億年前就活在水裡。雨,連綿不斷,但他向來風雨不改。這會兒,她特別想和他說話,想告訴他,過去一個月,有五六次遇到一大夥人在廟街拍戲。上兩星期她回家,樂生園門口,就站滿了帽子有皇冠警徽的警察。懸着攝影機的吊臂好長,伸得好高,在電線叢裡搖來晃去,像織着一幅黑布。她在布篷下駐足看,燈照得一街跳彈的水珠變了油,油星子濺過來灼得人覺燙。好多假差人在廊檐下,制服光鮮,大概粉敷得多,臉色慘白,不動還以為是紙紮的。
        幾張大黑傘遮擋着沒戲份的,就要上場的,聚光燈一轉,卻見紅男綠女停了追逐,在雨中廝鬧。「拍的都是回顧。」一個小眉小眼,戴粉紅假髮的女人告訴她。也不知什麼時候挨過來的,就披着一條褐色髒毛毯,趿着人字拖鞋,說等埋位。「好戲在後頭。」她說,後頭是女角遇上報館的文教版編輯,給強暴了,再敲死肢解,連同舊期刊等雜物,塞進了幾個瓦通紙盒,據說棄屍地點就在這附近,幾十年前的事。女角挨操怕痛,赤裸在後樓梯逃命怕累,不肯演,她做替身。
        「死的是正當人家,大學生,前程遠大,不光靠一副身子掙錢。」緋髮替身看着她,歎了口氣。陸鱘有點不悅,怎麼認定她賣身?她幹的是手工細活,男人頹喪,一張嘴巴也只循循的去誘導,弄虛的。「就不能有自己戲份才來?」她不無疑惑:怎可能每次都受僱在雨裡候命?「隨時得上場,脫光了候着方便。」她把蔽體的毛毯一開一闔,蛇腰,竹笋乳,連一恥丘亂毛,也倏地示了眾。
        替身其實長得清豔,就薄唇描得出格,嘴角一直讓兩根線吊起來似的,看着不舒服。大概自己臂膀的紅筆字搶眼,替身只管盯着,念念有辭,竟似在記誦那人名號碼。「你男人?」她問。沒察覺她變了臉色,陸鱘點點頭,由衷地一笑。然後,她又遇上那替身兩回,照樣披着毛毯,就濕了的假髮換着顏色,一次鵝黃,一次草綠。總是自說自話,說一穿襯衣,連喉頭紐結也扣上的男人,最講規矩,也最陰狠,龜頭還會分秘毒汁。除了浴衣,她沒見過陳腎穿別的衣物,不過,寧可信其有,陳腎要犯了這一項,她得提防。
        假髮一頂頂變換,卻都是次貨,「since 1997 」丟棄的,招牌幾個反白數目字太大,街坊都當是店名。「新簇簇的扔了可惜。」人家不要,替身取了攢起來,說配襯戲服。「沒法子,都得趁下雨拍。」上回,草綠假髮黏住臉頰,她捋出雨水,說想到哪天要捱操,就睡不穩,男人,沒有不想撐死她的。燈熄了,舊警察一個個登上旅遊車。她眼裡忽然閃出異采,「在偵辦的碎屍案,我懷疑也是良月那廝做的。他換了姓氏,刮了鬍子,是騙過了這一車差人,可躲不開我。好在讓我盯上了,等誘他出來處理掉,你出入也平安。」她乾笑了幾聲,沒解答良月是誰就走開。
        讓陳腎受驚的那一趟蝙蝠突襲,緣於骨場老闆開罪了一夥流氓,原本要放幾條蛇進來搗亂,但大得能讓人看見,又肯驚叫的蛇,毒不毒都貴,樓下有炮製太史蛇羹的,蛇王周蛇王賓也據地賣蛇,蛇一放讓人一把抓住,戲沒了,也虧大了。抖出糞團裡打過滾的一袋蚱蜢,是省錢,屎蜢在休息室見人就撲,放蜢的就算全身而退,卻未免寒磣,走江湖走得像小學生耍賴,能出頭立威?幸虧不分賢愚,一律要壯陽補腎,台山等處山旮旯岩洞裡逮的蝙蝠,乘虛偷渡而入,等齊乾蜈蚣,死蠍子,就一起下鍋。有門道弄來幾十隻到這場子放生,福有攸歸,又比放蛇成本低。
        蝙蝠不怕黑,飛入迂迴過道,逢門進門,劈劈拍拍一輪竄突,夠驚慄的。第一節完了她去拿熱毛巾,回來一推門,三四隻蝙蝠已緊隨攻入。陳腎那時赤條條趴着,暗裡泛起一背油光。幾隻蝙蝠忽然在臀上颸颸颯颯亂旋,雖沒撞下來噬他,倒嚇了他一個魂不附體。等她甩動枕巾把蝙蝠趕出去,要行儀式了,銀墜子顫抖着掀開,他卻連手指都蔫了。還以為是暫時的,不想兩三年過去,還是舉而不堅,算個不能人道。那天之後,她總覺得還有一隻蝙蝠躲在暗隅,吃男人精血。
        陳腎怎麼還不見人?上回他重彈舊調,彈得倒認真,具體,說打算提早退休,領一筆錢,她樂意,他就去開一家店,賣文具什麼的,他會入貨,有渠道賣給學校,弄到的箱頭筆,格外出色,也便宜。要做店長,做老闆娘,都聽她的。「先出去吃頓飯,再斟酌,好麼?」他坐起來,看着她說。她明白他的意思,那是大事,就是要跟他走出去,過一清二楚的日子。她答應考慮,也真考慮了十幾日。或者,可以一試,後天就放假,換一身光鮮衣服,把束髮解下來,陪他找家餐室坐坐,看看他的食相,再作計議。
        枯等了半個鐘,前台遣來客人,她無情無緒,不吱聲搓圓按扁了四個,一個擼來擼去不抬頭,以前她會使出殺着,從後一扣,沒有不受驚陡地僵直了吐潺的,這天卻捋得那廝鳥脖子起繭,只求饒喊停。
        「不會出亂子吧?」她有陳腎號碼,凌晨兩點多,取回擱更衣室貯物櫃的手機,電量該夠打一通電話。但都這麼晚了,她是他什麼人?憑什麼通過這塊小墓碑向他喊話?窗外淅淅瀝瀝的,有點冷,骨場好多沒人認領的雨具,她沒卸下制服,挑了件連兜帽的猩紅雨衣披着,趿拉着拖鞋就出門化入雨裡。
        在樂生園對面,她又碰見那做替身的,總算穿了衫褲,還打着把畫了一顆紅心的黃傘。那一襲藍緞子睡衣,她看着眼熟,左胸口袋白線繡了四個字母,右邊乳頭,卻似要錐破薄薄一層濕緞。「也是後巷撿的。」她說,就一個紙袋盛着撂在雪櫃盒裡。撿來的藍睡衣,亂麻麻一頂藍假髮,連旁邊繪了海芋的座地電箱,也把那幽藍傳遞開去。
        「我等你好久了。」替身說,這夜劇組拍搜證,在巷子裡搜到兩個大籐筐,一掀開來,幾百隻蝙蝠嘩啦嘩啦亂撲。「你該早點來,方才差人都抱了頭,喊得天塌了一般。放白鴿,可沒這看頭。」怪不得一路走來,橫掛廟街那幾千塊紅旗上,黑鴉鴉一群活物在雨幕裡穿插,還以為又有夜店招了晦氣,遇上個大手筆的尋釁。
        「那幾個盒子是道具,你別動它,我留給導演的。」她扭轉身,朝影碟鋪旁那暗巷勾勾頭。幾十年前的屍塊,用新牌子的雪櫃盒子去載,合適?「拘泥。」替身竟似看透她,說着一抖傘柄,「我這大清朝的尚方劍,就戳爛了躲大角嘴那一隻縮頭龜。」她哈哈大笑。管場務的憋不住斥喝:「花癡姐,你看歸看,安靜點成不?」總算有個名頭,陸鱘心想。接了這花癡一傘雨水,她退兩步把紅雨衣翻開一抖,臨行戴上脖子那嵌琥珀銀墜子,就跳出來盪在胸前。花癡姐兩眼發楞,嘖嘖連聲:「能讓我戴一會嗎?就一會。」陸鱘不情願,動了憐惜,還是解下來遞給她,說是人家東西,着她要謹細。
         她掂了掂,看來推測出內有乾坤,戴上了,竟就塞進了睡衣領口。「暖心。」她笑說:一準是那縮頭龜的遺物。陸鱘聽不清她咕噥什麼,要過馬路回家,一起走到大廈門口,她要討回鏈墜,花癡卻突兀地來一句:「物主沒找你吧?瞞着我快活,嘿!這會兒,就不死,也不中用了。」話音一落,轉身就走。陸鱘一陣愕然,心神大亂,她怎麼會知道,鏈墜的主人沒找她?大角嘴?陳腎就提過,他龜縮在大角嘴。
        吊臂仍在滴水檐前爬梳高壓電線,越理越亂。她退入門內,眼巴巴看着那朵黃傘,帶着血絲,在濕漉漉的危牆下淡去。她要上七樓,停單數的電梯下來了,門玻璃透出一眼青光。進去之前,無論如何,該先打電話給陳腎。斷續響了三分鐘,沒人接,然後屏幕黑了。
        心中忐忑,扯門拉趟閘入了電梯,一按 7 字人就離了地。電梯壁新貼了一頁尋人啟事,是海孻,住對門 1 號房的,聽說也有兩三天沒回家了。平日沒見她笑,黑白照裡的笑顏,卻似乎在安慰她,似乎在說,在這扇門消逝的,都會從另一扇門出來。電梯大概升到六樓,眼前一黑,腳下一陣動盪,在本來就無光的暗槽,遇上大廈停電了。密封在四面黴菌牆裡的黑,黑得黏稠,黑得全沒漏洞,她成了新生代的一隻蟲子,剎那間給鎖進一方瑿珀。

22-2-2019(原載《香港文學》2019七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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