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可以止些

林月關

你緊握著我的手。

我帶你到我家後山那條零難度的行山徑,一盡地主之誼。你的休假在平日,被媒體報導過的新手山徑出奇地人跡罕至,連晨運客也不見蹤影。

我們從鄉師自然學校開始,起行不久便有小豹律蛺蝶迎接。蝴蝶低飛,撲向鐵絲網邊的野花;你說這種蛺蝶在香港不常見,我覺得遇到了,是幸運。

經過數間寮屋,路窄得只能單人穿過,你依然握著我的手。不放開。你告訴我,這種小村落內有惡犬,我說我不怕。

你說,你怕。

你對我娓娓道出幼時被狗追的經歷,還受過傷。我心疼你。

我喜歡你的坦白。

我說,山頂高峰可眺望無邊景色,看水天一線,同時懸崖萬丈、罡風嘯嘯,我酷愛高處風景,唯雙腳不由自主發抖。愛行山,但畏高,害怕重心不穩滾落山崖。凡人總有些恐懼之物,不恐懼,便不完整。

我總是經常問你:『你是不是對我下了降頭?為甚麼我會這麼愛你?』

你總會笑得含蓄而開懷,就像我發現了你的秘密。

有時我怕,你的愛會否如過眼雲煙,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點雲彩。

只是我渴慕此刻,和你攜手同行。

這條路起點便是無止境的石級,一步一腳印。你的體能比我好太多,我們步伐不一致,但上樓梯時你堅持拖手,寧願放慢腳步等十步一停的我。

每隔一陣,你便會問我要不要休息。

有時我需要,有時我不想拖慢進度。我調整呼吸,盡力跟上你的速度。

大概相處便是這樣。兩個截然不同的陌生人互相吸引,揭開對方的神秘面紗;你的習慣和我的習慣碰上火花,然後好像冰水撞入滾水一樣,慢慢調和,恰到舒適的。

樓梯欄杆阻擋了植物生長,強韌的樹天天向上,樹幹便陰柔地包裹了欄杆而生。緊握的手強勁有力,我只想沿路與你跨過高低起伏的丘陵。

直到遠近聞名的彩虹欄杆,我們的目光卻放在對面的青山。屯門市中心就在腳下,在這個山谷之間,輕鐵、汽車、一個個小如螞蟻的市民,來來往往,但世界彷彿只有我倆活著。

我跟你說青山紅樓的百年歷史,說那三棵檳榔樹,說每年雙十節的升旗儀式。喋喋不休。你依然耐心聆聽,手還是握得那麼緊。

路過了幾盆新年後被棄置的年桔,找到幾條扮雀屎的蝴蝶幼蟲。沿路山坡佈滿山火和植林的痕跡,這回反過來,到我纏著你,讓你不斷辨認植物。耳果相思、山油柑⋯⋯在松或柏或杉前苦苦思索,我偷偷親吻你的臉。

你含蓄地笑,好比冬季的鴨腳木小花,笑意低調而繁盛,我如同勤勞的小蜜蜂採摘豐盛成果般心滿意足。

於是用屯門市和青山作背景,我們合照留念。

高峰過便要下坡,我們仍然十指緊扣。忽聞遠方傳出嘯聲,你驚疑一陣,又一輪嘯聲來自山谷茂林,這回你確信了,是黃嘴栗啄木鳥。

快樂是這樣,遇到意外來客。你興奮無比,天色濛濛,然而我倆開懷歡笑。藍地水塘波平如鏡,我們在堤壩橋面拍了一幀又一幀相片,紀念我們此時此刻。

水塘沒有水鳥,池底綠濁無魚,中間漂浮了一個麻繩結,我開始散發思維,想到沉屍和失蹤人口謀殺案。環顧四周四下無人無聲,竟有一絲滲人恐怖,彷彿我們誤闖凶案現場要偵破解迷遊戲似的。

轉身,是聳直接近九十度的水壩,你說起自然環境中的人工建築對生態的影響,我想起舊港產片反派將人質綁在即將排洪的堤庫,讓人救而不得。腦補出一個又一個凶案,分析那些實現的可行性。

嘻嘻哈哈的,你摟著我止住我的胡思亂想,你的氣息如此好聞。一呼、一吸,充滿你的味道。全世界只得你。我含糊不清地、似是好奇探究,又似抱怨嘆問:『為甚麼我會這麼愛你啊?』

你用這天地萬物穹蒼宇宙間只有我聽到的聲音回答我:『因為我也用心愛著你。』

你緊握著我的手,一直不放開。

如此溫暖,如此被愛。
你是我的南。

20181225。1715

發佈留言

發佈留言必須填寫的電子郵件地址不會公開。 必填欄位標示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