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晨花 第六章

寧靜的圖書館內,三名女學生竊竊私語,偷看不遠處的男生。他倚着書櫃,埋首閱讀一本厚厚的英文書。
「咦?他不是那個富有的歷史系四年級生嗎?真的很英俊啊!」一頭清爽短髮的沈詠文目不轉睛看着那身影,眼裏放出遇見獵物的光芒。
旁邊架着粗框眼鏡的黃佩思拍拍她的肩,搖頭歎息道:「聽說他的女朋友像走馬燈般轉個不停,你受得了嗎?」
「若可以當他的女朋友,就算只有一天,我也願意。」沈詠文繼續一臉陶醉,幻想這帥氣男生牽着她的手說綿綿情話。
「別做白日夢了。這樣的男人,哪會看上我們?」三人裏長得最好看的趙曉蘭撥弄額前劉海,幽幽望着那人。「就算看上了,也只是逢場作戲。」

早在入讀大學前,趙曉蘭已於舞會遇見葉翹楓。帥氣的公子哥兒,在茫茫人海中總會引起注意。她捧着兩杯酒走到他身邊,嫣然一笑。
葉翹楓接過酒杯,隨手放在一旁,冷冷道謝,然後轉身離開。趙曉蘭忿然看着他的背影,難以相信自己被斷然拒絕。她不信什麼「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所以得知與他入讀同一所大學後,夜半冒昧叩門。那人看她一眼,勾勾唇角,載着她離開校園,共度一夜歡愉。
她不知道葉翹楓是否記得曾拒絕她。她只知道往後的一個月,每次敲他的房門,他都挑挑眉,然後笑着與她離開。雖然期間他仍接受其他女子,但每一個很快便消失,只有她在他身邊待得最久。就在她以為擁有這男子時,一名魁梧漢子丟給她一張五萬元的支票,木無表情道:「我家小姐請你以後不要再接近葉先生——她的未婚夫。」
那時她以為那只是為葉翹楓爭風吃醋的女人信口開河,並不當一回事,繼續以勝利者的姿態惹那男人。結果翌日,一名紅髮少女站在宿舍梯間把玩玻璃瓶,如看獵物般盯着自己一級級步近,走過她身邊時,突然舉起玻璃瓶俐落擊向她。
捂着不住流血的傷口,驚訝地看着施襲者。只見她的眼裏除了憤怒,還有她不解的妒忌;從齒縫擠出的聲音傳進耳朵,威脅道:「這只是警告!你不妨試試再碰葉翹楓!」當時的她跟本不懂反應,只能呆呆看着她離開。
後來不知所措的室友攙着她往急症室處理傷口,她只是支支吾吾,不敢說出真相;因為她認得,那施襲者是政要方國鴻的掌上明珠,她只是一個無權無勢的商人女兒,根本沒法鬥。
於是縱有不甘,她也只能眼巴巴看着數不清的女人進出他的房間。她暗罵葉翹楓飢不擇食,怨他令自己無端縫了五針,額角留下永不磨滅的疤痕,只能用長長劉海遮蓋,而他卻事不關己般置身事外。

葉翹楓突然瞧向這群女生,像是無意識淡淡一瞥,又像確定什麼似的認真,然後繼續低頭看書。只是這不經意的一眼,已教她們心如鹿撞,鼓不起勇氣再對他行注目禮。
趙曉蘭呆了半晌,回過神後苦笑:他的視線的確略過她,卻沒半刻停留,彷彿對自己毫無印象。果真是看輕他的寡情了;他可能對趙曉蘭這三個字毫無印象呢……
當她忍不住再偷偷瞧他時,葉翹楓已不知影踪。

「天恩!」秦天恩剛步出圖書館,葉翹楓已緊追其後。
停步,卻沒回頭,那句「口不對心」突然在耳邊響起。
「一起吃午飯。」伸手握住秦天恩的手腕,不容拒絕地「邀請」。看見秦天恩既冷且硬的眼神,討好般搖搖她的手,傾身在她耳邊悄悄道:「我告訴你一個秘密。」
秦天恩拉開與他的距離,皺眉問:「你有未婚妻?我早知道了。」
葉翹楓身體一僵,隨即鬆手後退一步,自嘲的笑了兩聲,「這不是秘密。」點燃香煙,姆指來回摩擦打火機,片刻後揣在衣袋,低語:「真不想聽?錯過,就不再有機會了。」
一陣冷風吹過,如同回憶,起滅只在瞬間。
秦天恩不由自主低頭理理頸巾,想起編織時,多次拆線才在末端織出那花紋;希望告訴寵她的他,雖然那時她不得不隨父母離開,但她從沒忘記與他的點點滴滴。但當她回到起點,才發現她竭力織出過往,他卻在無意間拆去未來。
淡淡看向眼前的男人,明明不可得,她卻戒不掉;如樹梢搖搖欲墜的葉子,總逃不過風吹墮地的命運。
葉翹楓凝望秦天恩對着落葉陷於思海,一臉惆悵,不禁心軟。「反正我等你那麼久,也不在乎再等一會。」溫柔笑笑,抬頭望向晴空下半禿的樹,「天恩,我們——沒完沒了」

假期結束,北風未歇,學生再次聚首校園。
飯堂內擠着滿臉笑容的學生,炫耀遊歷刺激充實,抱怨閒暇沉悶無聊。秦天恩默默吃飯,聽不到同學的高談闊論,卻仍隱約聽見葉翹楓踏着枯葉漸行漸遠,伴隨葉子碎裂的微弱歎息。
她曾被告知,葉翹楓有很多紅顏知己;但她知道,他只是個固執的笨蛋。

「請問,我可以坐這嗎?」
爽朗的聲音在耳邊響起,秦天恩來不及收起眼裏的笑意,抬頭看見一個男生笑得燦爛,捧着食物站在面前。
秦天恩皺眉,那男生只好再問:「周圍都沒座位了,介意我坐下嗎?」
心中懊惱,但還是點點頭,然後埋首午餐。
對方坐下後,擺放食物、餐具時欲引起她的注意,見秦天恩沒抬頭的意思,只得逕自說:「你好!我叫陸澄煦,電影系一年級生。」
秦天恩仍低頭吃飯,只敷衍點頭。
「你是天恩吧?」秦天恩沒加理睬,陸澄煦尷尬地吃了兩口飯,才恍然大悟般放下筷子,笑道:「我是葉翹楓的朋友,不是想……你千萬別誤會了。」
秦天恩放下碗筷,坐直抬頭說:「請叫我秦天恩。」冷冷瞟他一眼,帶着不易察覺的敵意,「而且,我也沒『誤會』什麼。」隨即轉身離開,留下一臉迷惘的陸澄煦,猜想他打探消息的意圖是不是太明顯了。

冬雨灑落,夜間寒意肆虐。女生畏寒地瑟縮於毛衣,渴望男友擁抱,施予溫暖;獨行者裹緊大衣,挺直腰背從容面對寒風,誓不向冷風屈服。
飯堂內的陸澄煦收回視線,雙手捧着熱鮮奶,滿足之情溢於臉上。
葉翹楓斜眼瞅他,闔上書問:「你又打小報告了?」
緩緩放下帶來溫暖的飲品,刻意睜得圓圓的雙眼顯得無辜,「崇天叔只是——」
「怕他濫交的兒子被美色所惑,開罪權貴。」擺擺手阻止他繼續說話,道:「你告訴他,他的兒子能管好自己的事,不勞他費心。」
陸澄煦笑問:「『他的兒子』是誰啊?」呷着牛奶,抬頭看見葉翹楓微怔,然後慣性勾起嘴角。
「聲名狼藉兩看相厭的血親,還是馴如綿羊得他歡心的乾兒子?」
「楓哥,你太誇張了……」陸澄煦正欲解釋,卻見葉翹楓無所謂地笑笑,伸着懶腰晃晃手中書本,示意他保持安靜。
如此雲淡風輕,卻教陸澄煦想起高中時代的葉翹楓。那一年,報紙含沙射影,暗示他吸毒,賄賂教師以換取高分;被閒言閒語、異樣目光包圍,他只是一笑置之。
同年某節音樂課後,他的同學蘇灝汶用塗改液在他的小提琴琴尾畫了個叉。葉翹楓向校務處借來酒精,不發一言仔細抹掉塗鴉,小提琴光亮如新。當同學以為此事不了了之時,葉翹楓卻帶着照片與錄音,向警察舉報黑幫成員蘇灝汶於校園販毒。警方不得不展開調查,蘇灝汶從此絕跡校園。
陸澄煦百思不解:雖然葉翹楓一直珍視他的小提琴,但聰明如他應不會意氣用事,明知對方定必報復仍不惜告發,迎來臥床一星期的毆打。
他托頭歎氣,喝着牛奶擔憂地看向埋首閱讀的人——被歷史薰陶的葉翹楓,從不相信人們會從歷史汲取教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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