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語詩人詩選特輯:少木森

少木森

編者按:感謝《海峽詩人》提供詩稿

《净峰寺夜谈》

风清月白 展读玲珑山石
一部清瘦的线装书
沧海桑田的回声
扬起 渺寂
一阵风 追逐另一阵风
如同送别的歌声
温暖 凄凉的芳草夕阳
如同烟雨中 折丝柳
装饰 古典的行程
如果说 弘一法师慧觉的微笑
是一轮朗月挂秋空
那么 远去的那人明净的那人
带着被证实的永恒和空无么
或许 正以另一番心境临近
烦恼与忧思
撮 相思树为风声斑斓的笔吧
写一行诗 把寂静点亮——
远离喧嚣或者贴近喧嚣
走向纷扰或者作别纷扰

灵魂 本无究竟
白茫茫 一张无声白纸
悲欣交集 绘
幽草晚晴 自芬郁 自清凉
或 霁月交映
滴水松涛 沐浴后来者的景仰
当旭日平和地升自这块净土
有鸟声 吟唱木樨的馨香
透彻迷惘

《鸟藏》

我看见不止一只鸟
死去的鸟 躯体变干
羽毛灰暗凌乱

这几只鸟藏在雪峰寺边
几棵老树的树洞里
寺僧说:鸟临死前
总要找一个地方
把自己藏好
我问:这是为什么?
寺僧说:有一句俗语说
鸟都爱惜自己的羽毛嘛
笑了笑 没再说什么

从雪峰寺采访回来
我一直挂念那几只鸟
如此深切 不能自拔

《洛江区:过洛阳桥》

我是不是走错了方向呢
迎着阳光,却走进幽深与苍茫
抬望眼——笼罩我的天空
像一个被用旧了的物件
在风中发出一种历史的声响

读一个人的诗,已不是一种时尚
但被岁月收藏的诗句
偶尔,总还会在秋风里被人吟唱
不信,你像我一样走走洛阳桥
或许也会像我一样,诵起
台湾诗人余光中的诗《洛阳桥》
以及他那些著名的乡愁诗

自然,一条或清或浊的江
不可能真的流着行人泪
苍凉的乡愁,郁结的心事
只是被孤独诗客唤起的一种怀念
这一种怀念,可能让你感觉
就像用竹篮打捞一只夕阳
满满的一篮子,冰凉冰凉

我走上了洛阳桥,就走进了
余光中《洛阳桥》的诗境中
此时此刻,洛阳桥下
不断回头的洛江水
这海内第一桥,和海内第一乡愁
肯定不止,碰响我一个人的怀旧
还会被一些游人或者几只鸟听见

《黄檗寺》

这是黄檗宗祖庭
几树黄檗,让空气中
有了清清新新的味道
许多花在开放。几盆百合
把不时响起的鸟声
衬得白净如雪

有多少人从这花、这庭前走过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
黄檗宗,从这里走了出去
名震东南沿海,远播海外
在日本
从古到今有过五百多座下院

暮鼓晨钟
多少浩劫磨难,过去了
多少兴盛辉煌,也过去了
一代高僧
隐元禅师挂锡住持的那些痕迹
已经变为纪念堂了

这里,曾经僧众数千
可是,我来时
游人不多,香客不多
僧众也不多。苍茫中
整个寺庙,以一种寂静
如此隐忍与含蓄地坚守着
沧桑的回声

寺内,倒是到处花繁草茂
还有许多花的骨朵
或红或黄,或紫或蓝
这些来过、没来过尘世的生灵
都努力培植着自己的花期

风吹过时,记得是唐朝的风吗
雨落下时,记得是宋朝的雨吗
还有明清的香火,民国的钟鼓

我站在花前想了很多
而后,双掌合十
在佛前许一个愿
当下一朵花开时,我再来
感受花开的点点滴滴温暖

《旁观》

急转弯 又是急转弯
这乌山路成排的樟树
静默地站立成 一道弧线
阳光泠泠 偶尔有鸟声
也波纹不惊

我只是不经意间
注意到这一排弧形的树
数一数 总共有十六棵
再数着 竟然十三棵树干上
留有巨大的疤痕
或如缸或如锅盖或碗口那么大
我知道
那都是失控车辆撞击的印迹
愈合的伤口 裸露的木质
为过往的目光接纳或忽视

对于这些树 我显然
只是个旁观者
而这些树 也只是旁观者
几年十几年或几十年时间里
矜持地望着过往的一切
正发生与将发生的一切
旁观和矜持 竟也
招惹下 累累的伤痕

《福安:品坦洋工夫茶》

仿佛是时光从这里流过
工夫磨出细长的香气

一杯茶 或许汤色鲜艳金黄
或许 杯底红匀光亮
内质都香气清鲜高爽
滋味醇厚
让人想起寺庙里那几声钟响
无论晨曦初露或夕照苍山
几声钟响 都敲在人心上

这茶 喝到后来
总有点凉 有点淡
但香气在杯底
如钟的余音 还在青山
也像我坐桌前 闲看阳光
在地上撒了一些光斑
大点套着小点
随风在动

《马尾区:中国塔》

海图上会标出某一点,说是罗星塔
海图上没有说,这是中国塔
中国塔是无意中喊出来的
中国塔是外国人喊出来的

很长时间里,你为外国人指引方向
而中国在寻找方向。罗星塔
你面前是一片真实的海
这一片中国海,浩淼深邃的海
苦难与光荣,浸透重叠于
夕阳下的这一片激情澎湃之中
海水也许是冷了。那海水曾经
被激情煮沸,被炮火煮沸
你见证了中国现代海军的发端
舰艇的虎虎威势,犹如我们民族
乘着梦的翅翼,寻找腾飞的期冀
豪迈的家国情怀,在海天之际驰骋
你也见证了,马江海战中
中国舰队覆没的悲壮。那时候我们
连在梦里都迷失方向,还有什么
比集体的迷失更可怕?醒着的灵魂
失声痛哭。海水真的冷了
被激情煮沸,被炮火煮沸的
海水是冷了。罗星塔
怔忡的罗星塔,是不是
为自己被叫作中国塔而怔忡

现在,你还屹立在那里
海疆平阔,风浪平静
指引方向,确定方位
已然由卫星取代
你已经只是成为一种像征
海水再冷,你被外国人这一声喊
仍然含着情绪,仍然很有热度
风中,我愿意在这儿多站一会儿
倾听——这一声喊叫让人怔忡的
一种回音:中——国——塔
时间苍茫,这一片海苍茫
这一种回音苍茫

《晋安区:寿山石与鸟语林》

这里有一条山沟,被开发出来
让游客沿沟翻捡石头。那条山沟
被命名为“拾宝一条街”
一个个游客在捡拾,目不转晴
把想要的、听说可以要的
那些粗糙或光滑的石头
都抱在手中,抱回自己家中
此后,家中来客了
或许就会把一块块石头搬出来
一起品赏。说这是芙蓉石
这是高山石,这是坑头石
也许来客并不懂石头,但听说
这都是从“拾宝一条街”捡来的
都是寿山石。而寿山石是听说过的
那是国石,那是国宝
有这个概念就足够了
那条山沟让人向往
让人迷狂……没有多久
这“拾宝一条街”不再开放了
实在是不能再开放了
人们可以要的,想要的,实在太多
估计沟里石头太快就会早被捡完了

这里还有一块谷地,被圈了起来
让游客与飞鸟一起嬉戏。那地方
叫作鸟语林。到了鸟语林
游客可以见到一些平时见不着的鸟
还可以与一些鸟儿嬉戏
看鸟儿表演。我最喜欢
那些关在笼子里的鹦鹉和鹩哥
它们竟然能把人话学得那么像
我看了这笼又看那笼
一直逗着那些鸟儿说人话:“你好!”
“欢迎你!”“领导!”“老板!”
这鸟能学说的,会说的人话不多
就那么几句话,却能
把我们逗得乐癫癫的
一只鸟儿突然说:“你是笨蛋!”
我先是一愣,而后哈哈大笑
和它对骂起来。可它一下又转口了
它说:“老板,你好!”“恭喜发财!”
一副不记前嫌的样子,让我哑然
后来,那鸟儿就不再说什么了
怎么逗它也不再说。倒是我
后来就学着鸟语鸟话地逗它
它一句也不说。直到
我不再学鸟语,而想离开了
那鸟儿突然又说:“你是笨蛋!”
而后把它所学会人话轮番说了一遍
我笑了笑,对那鸟儿说——
“我真是笨蛋!”

《台江区:记忆的码头》

码头的记忆,就是
那些帆影的记忆,还有
商贾和客栈的记忆
宋朝的风,明朝的雨
清代和民国的烟云
都在这里消散了。但
码头的记忆还在
六个码头,是一个
什么样的概念呢
南星澡堂旅社、中平旅社
都还在。只是时过境迁
已成不起眼的旧楼房,就像
它旁边扔着的那一把破椅子
许多年过去了吧?没有谁
再坐在那里。在风风雨雨中
它坐成了自己,坐成了一副
落寞与怀旧的样子。

码头的记忆,还是
一些江湖的记忆,总有
孟浪者挤满街角,放荡喝酒
疾声言语——快意恩仇故事
从来与码头相关!那么
这是谁的江湖?
这个江湖里有谁?
我已经没有兴趣考察。那么
我又是谁的江湖?似乎
谁也不可能对我道破
我只是太习惯在回忆里发呆
放任自己,想一些
不合时宜的破事!在自己心里
传诵某些快意恩仇

而一位福州老艺人对我说:
福州台江码头的记忆
是那些茉莉花茶的记忆
虽说,茉莉花茶已不再
走水路行销世界。茶在
花香在!那么,“吃茶去!”
一杯龙团珠茉莉花茶
内质香气鲜浓、滋味醇厚
足够
我又在台江码头逗留半晌

《远远的一声是你》

扫叶老僧 蚕食着
寒寺的萧索 遗下
一声又一声宁静
如钟 敲瘦老朴树的黄昏

人到忘机处 只让
心随落叶 一洄一荡

《霜降》

有时候季节非常凌厉  
像一个词:霜降  
一朵花要想在这个时候  
慢慢打开自己  
需要足够的勇气  

有时候季节只是虚张声势  
也像一个词:霜降  
一朵花就在这个时候  
慢慢打开自己  
我还是看见  
一种神秘的微颤 

《古田:临水夫人信仰》

百花廊桥边的花朵 盛开风中
几个摘花的女人 不说她们在摘花
而说 她们在“请——花!”
红的花 白的花
她们都只“请”一种
然后注视着或红或白的花
脸突然红了 窃窃私笑
那艳丽的芳香的嘴唇
像花一样绽放

这是古田特有的风俗
是临水夫人信仰的一部分
这些脸蛋红嫩的初嫁女
藏着个甜甜的心愿——
摘一朵红花——就生一个
花儿一般的女儿
采一朵白花——来年
要一个白白胖胖的儿郎

在廊桥下 我也看见
有人只是徘徊观望
连一片花瓣都没有触摸
当她转过身去 成为
渐行渐远的背影时
我 说出了一个温暖祝愿
除此而外 我还能说出什么
比这更温暖呢

作者簡介: 少木森,作家,诗人。原名林忠侯,福建龙海紫泥人,现居福州市。发表作品300万字,出版诗集《花木禅》、《谁再来出禅入禅》、《少木森禅意诗精选99首》、《给自己找个理由微笑》、《少木森禅意诗精选精读》、小说集《少木森小说今选》和散文随笔集《谎言硌牙》、《忧郁边缘》、12集光碟片《作文大革命》等等。作品选入多种年选、年鉴、以及大陆、台湾、香港、美国的多种选本和教辅材料。获得过多个奖项,如“澳洲国际华文诗书画大展”新诗成就(最高)奖(2000年)、“莽原.首届中原杯全国征文首奖”(2001年)、“诗星杯征文壹等奖”(2004年)、福建省第二十优秀作品奖暨第二届陈明玉文学奖二等奖(2005度)、《人民文学》“知音”诗歌征文大赛入围奖(2008年)、福建省第二十三优秀作品奖暨第五届陈明玉文学奖佳作奖(2009度)、《福建文学》“祖国颂”迎接建国60周年征文优秀作品奖(2009年),等等。主张:以禅眼观物,以诗心生活。于《菲律宾华报》开设专栏《禅眼觅诗》,倾心探索禅意诗,写作近一整年(2008年)。《文艺报》、中国台湾《世界论坛报》、菲律宾《世界日报》等报刊有专评。有人称他创立了一个独立诗派——现代禅意诗派。其诗作有古典的唯美、比喻与描述精准、富有思辩色彩和禅意。可窥见其人生状态和人生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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