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不只是一道牆

孟祥磊

时间拨回到25年以前,柏林这座城市还是一分为二的状态,世界的对垒状态在希特勒死后的20多个年头里依然尖锐,在权利的游戏、政治的宿命里,整个世界在高速扭转的经济引擎下经历了工业革命以来的又一次重塑。在20世纪的尾巴上,经历了两次世界大战的世界里,人们梦想着一切,拥有最光辉的想象,登月并且把目光投向更深的宇宙;而末日的言论也甚嚣尘上,人们等待着21世纪第一缕曙光来临前的最后的审判。

也就是25年前的11月9日,柏林墙的轰然倒塌,是广岛长崎两颗原子弹爆炸之后地球的又一次震动,给了人类史上为数不多的共同的喜悦:战争的结束,久别的相逢。东德西德的融合成为时代结束对立的高昂的前奏。这一年,戈尔巴乔夫辞去苏联总统的职位,正式宣布苏联解体。这场意识形态之争的惨痛代价至今让世界为之阵痛。一切都好像会好起来,连最反叛的摇滚势力也为之摇旗呐喊,美国越战之后的摇滚乐又一次被政治的热情点燃。柏林墙的涂鸦,直到今天依然是众多艺术家创作圣地。

距离柏林墙倒塌25周年的庆典正好还有一个星期的时候,我在柏林。兴许是频繁的出差,兴许是从法兰克福转机是一直同路的山东大妈喋喋不休,除了柏林11月里寒冷,异乡感并没有突兀地显现出来。首先迎来的是手足无措,在这一点上我跟不会英语的山东大妈没有一点的不同。而昔日对于这座城市的种种想象,那来自于二次工业革命以降的机器的轰鸣之声,1984与自由世界的明暗色彩,到了柏林的深秋,全都铺到了地上一层层的落叶里,车水马龙,熙熙攘攘,相似的城市让21世纪显得如此平常。

柏林并不是一个足够浪漫的城市,这片到处都是罗曼司的欧陆上,偏偏柏林承载的是最沉重的部分。It’s a big city, it’s modern, it’s too cold,整个旅程期间在欧洲的各个城市见辗转,聊到柏林时得到的都是中规中矩的评价,是中国的上海,美国的纽约。而冬天的柏林,简直可以用肃杀来形容。欧洲常见的阴云密布的天气,空旷的城市里四面八方吹来的风。

德国的公共交通系统里并没有专门的售票点,进出地铁也完全没有闸门,自助售票机的位置也不是很明显,以至于我第一天在柏林市内的交通统统都是逃票行为,自己却浑然不知。而在接下来欧罗巴行程中又见到四处可见的检票闸机,才像是回到了寻常的城市,高楼地铁,人群匆匆,然后想起德国巨大地铁系统中的孤零零的站台,才觉得又一次重新发现了德国,意识到这个国家的与众不同。

欧洲之行的第一站,连荒芜都是美好的,即使是在柏林,德国最大的城市里,也很难感受到都市的氛围。落叶只是被鼓风机吹到了路的两侧,厚厚地积了一堆,随意的涂鸦,年久的楼房也让陈旧的信息扑面而来。大概是旅游淡季的原因,11月12月的柏林不管什么时间都是清冷的,没有过多繁杂的游客,工作日走在德国中心的大道上,四下无人,举目四望只剩下笨重的鸽群,在这个城市几近统一到没有个性的时代里,才能感受到异乡之感。

关于的德国会有许多的民间传说,比如地铁上中国人只顾玩儿手机的时候,德国人则是人手一本书在读。这种因为国家机器的宣传需要而带上浓重的时代色彩,这里不置评论。然而诸如此类的民间传说却是我,我们这一代成长时对于德国的巨大想象。一个工业的国家,一切都是有板有眼,连加油站的师父都在空闲的时间抱着砖头一样的书在读,还有世界上命运颇为波折的犹太民族… 如此而来,我曾经所认知的原来只是一个虚构的德国。

所以当实际在柏林晃晃悠悠像是老式火车的地铁上,看到的不过是换了肤色的人群时,倒并没有所谓诧异,心中层层叠叠生出来的还是“世界不过如此”的感叹。见到也只是寻常的人,并没有把地铁车厢变成课堂一般的魔幻场景,不同之处也不过是玩儿手机人会少一些。当然这也是跟整个欧洲移动互联网发展的陷落有关,仅从移动互联网的发展来看,柏林倒像是落在了时代的后面。

走到哪里,人们都会说,Berlin is a big city。作为欧洲仅次于伦敦、巴黎的城市,从中国巨无霸的城市规模看来,其实不过尔尔而已。凡是在旅游攻略中列出来的游客必游的景点,只需要走路可至。沿着Unter Den Linden,国会大厦,博物馆岛,电视塔几个主要景点都可以一览无余。并没有做功课的我,漫步在柏林的街头,也总算收获了一次次不期而遇的惊喜。

譬如,闲荡的时候遇到一对情侣在自己的头顶的铁桥上接吻,逆光里显得格外的温柔,拿起手机对准他们的时候被发现了,尴尬之余反倒是情侣给解了围,“你好”,当然他们也只会这一句。到任何地方都能看到的中国面孔,所谓的全球化以及一个崛起的中国倒是让在别处的新鲜感大打折扣。

觉得欧陆是适合恋爱的大地,这种印象从Waterloo Bridge到Roman Holiday再到现在的Before Sunrise和Vicky Cristina Barcelona之类的影片大概是离不开,然而街头随处散漫情侣,莫名其妙的桥上堆起来的莫名的情侣锁,柏林夜晚的时候刚好碰上一对情侣到桥上挂锁,每个人都喝了点酒,城市白天里井然的秩序被打破,年轻人们高呼,青春岁月里爱情永远是最提神的placebo, 甚于烟,甚于酒。

这也是作为一名旁观者游客的好处,因为周遭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便能不带负担地感受。每年年底公司全球大会的时候,各个地区部的同事聚在一起,酒足饭饱之后,添枝加叶地聊起各地的风情,总是让人生出生活在别处的感觉。赞叹声叹息声之后,又往往以一句“游客的心态上路,哪里都是美好的”这样的结论收尾。后来再出行的时候,就不再妄图像林达一样带一本书去巴黎,或者洋洋洒洒数万言的西班牙旅行笔记,直接把自己定义为“stupid tourist”这样的心态上路,走马观花,错过了所谓的见闻之后,得到的是可以尽情享受的心情。

快三点钟光景的时候走到了国会大厦,想起自己初到天安门广场的场景,金水桥,长安街,人民英雄纪念碑,人民大会堂,革命纪念馆,胸前的红领巾要把人压得喘不过气来,那是只能使用“瞻仰”的场所,所有人都是拿着相机拍啊拍,然后从一个点匆匆地转移到下一个地点。柏林国会大厦前同样有一大片广场,一大片绿油油的草地,十几米开外就是寻常的公交站台,拍照的人群固然很多,在这里散步休息的人更多。后来每座城市的市政厅广场大抵如此,作为公共场所的存在,而不是权力的象征。

人们三三两两地分散在草地的各处,抱着孩子晒晒太阳,或者那本书随意地翻着,奇怪的大叔外放着奇怪的音乐在绕着国会大厦慢跑,世界各地在这里自拍的人们。德意志的三色旗飘扬,而你思绪饶了好几个弯之后,才能想起来默克尔,才能想起来政治。我躺在草地上,因为没有预约无法登顶国会大厦,看着碧瓦蓝天,远处的热气球,倒也并不觉得有什么可遗憾了。

从国会大厦走上不到十分钟的路,就到了有名的勃兰登门下,自己也是看到游客马车才回过神来。正好是日暮时分,西下的落日正好处于这辉煌大门的背后,那层象征着王权、力量、高贵、荣耀的金黄色平添了几分宏伟,天空中两道拖成直线的云彩交叉形成大十字,聚集在勃兰登门的上空,世界各国的游客聚集在这里合影,跟一处地标合影,跟一座城市留念,隔空跟历史打声招呼,那背后,是千千万万人在千百年里千千万万的人生。

一道门,就是一个城邦。

脱胎于希腊文明的欧陆,城邦的意义存在于哪里?一座城市的名字捍卫的是一种怎样的精神,今日以荣耀之名,君临天下的气势的城池里,谁能说得清人类文明史数千年以来的种种,王朝兴衰,阴谋战争,宗教党伐,在这样的宏观历史里,人们的悲欢笑泪都混在了一起投射出光芒,冷峻耀眼,让人睁不开眼的疏离。

在柏林这样的地方行走,就很难跳脱出历史的眼光,柏林两个字的后面总是跟着一道墙,而这道墙就像是一面滤镜,四下张望时,总有滤镜添加的色彩。当我循着lonely planet的提示来到波茨坦广场时,尽管车水马龙,一个一个的Mall拔地而起,Apple 6的广告大大覆盖过我的头顶,但是仅仅因为波茨坦三个字,就让这样的光景顿生沧桑。

因为是推到柏林墙的纪念将近,整个柏林原来柏林墙的一道都有了一些纪念展,在柏林墙一线的商家干脆也拿柏林墙做了噱头,商场的中轴线上展出了许多与柏林墙,与冷战相关的历史物件,仿真人的官兵塑像,模拟柏林墙砌筑场景的塑像,都被人们的镜头吞噬了,我们这一代,到此一游总是与相机有关。而全世界都一样的商场里,我们才能忘记,柏林,不仅仅是一堵墙,人们依然在这里呼吸,生活,然后显露出时代的病态。也许终归有一天,我们都会忘记,原来,柏林有一道墙。

窥探柏林的夜生活的路途是失败的,这往往是游客的难处。初来乍到很难找到当地人的生活节奏,一座城市唯一无法被剥夺的大概就是酒足饭饱后的消遣,那是一种属于当地人的骄傲,具有极强的排他性。那些只有当地人才知道的bar,club都是城市秘密中的秘密,是人们认识彼此的街头暗号,我在夜色中奔赴到克罗伊茨贝格区,最终收获的也只是一场深秋的风而已。

欧洲商场最晚八点钟也会打烊,但是商店并不会关灯,所以走在街头并不会有什么萧瑟的感觉,这样的柏林既不会给我带来兴奋感,也不会让我失落,我在一条一条的街道上,想象着自己站在世界的中心,而世界,也不过是一道道的街,在上帝的眼中,也许是繁华的荒凉。

在柏林的博物馆之旅是从达利开始的,那是我在柏林见识的最鲜艳的色彩,用了不掺杂色的大红,兀自地燃烧着。很难想象这样一位西班牙的超现实主义画家如何与柏林有染,在柏林的众多博物馆中独树一帜。大多数国人认识达利不外乎两件作品,《记忆的永恒》《内战的预感》,来看达利,我想我自已也是为了试图寻找一种流动感。私人建立的博物馆,占地面积并不很大,作品紧凑的排在一起,在达利的空间里,线条才是主角,并没有什么鉴赏能力,却还是试图在一幅幅的作品见试着感受背后的情绪,对于一幅画来讲,“生理性的冲击”也许才是最好的褒奖。

接下来便是博物馆岛了,说柏林是一座博物馆的城市并不为过,柏林旅游局的数据是在施普雷河畔,大概拥挤着175座博物馆,涵盖了欧洲到远东六千余年的历史。镇岛之宝之称的佩加蒙博物馆,对于古希腊、罗马以及波斯的收藏无能出其右,这大概是一个人跟宙斯以及波塞冬等诸神最近的场所。再加上周围新旧国家博物馆,这座岛足以花上大把的时间品玩。

在博物馆岛上游走的时候,从惊叹渐渐地陷入无力,惊艳的是千万年的脉络中,我们也许不是最进步的一支,精美的手工,瑰丽的想象,伟岸的信仰,只剩下废墟的美已经让人心跳得让人窒息,跟何况当年的盛况。在美的意义上,我们在退步也未曾可知,在一个又一个的主义之间迷离游走,寻找着一种能够触动人心的表达,这样的困境在哪个时代都比比皆是,在哪个时代都有天才的创作,我们根本就是在平行的电梯之上,观望着彼此,并且妄自尊大地以现代的优越感睥睨,盲目地自信着。

渐渐无力的是又在宏观叙事以及个人生存之间的矛盾之间无法自拔。在博物岛上,我们每个人都成了上帝,成为能够指点人类命运的那个人。于是我们所有的感慨都与历史、人类这样的词语有关,辉煌的帝国文明里我看不见一个具象的人,现在的我如何能感受古希腊时代的痛苦与焦虑?

我们已经经历了三次工业革命,第四次工业革命也呼之欲出,发达资本主义时代里,在本雅明的笔下,我们都成为了“人群中的人”,我们个体的身份消失在巨大的人群之中,成为没有个性的人群中的一员。从文艺复兴开始的对“人”的解放,如此看来,远远没有完成,或许已经失败了。我们在追寻人的自由、平等、梦想的道路上一次次挥洒热血,献出生命,然后一次次地误入歧途,迷失了方向。肖申克的救赎就像是一个美丽的谎言,我们不过是一个个的楚门,活在楚门的世界里。

我终于在一件接着一件的藏品中疲倦了,想象力渐渐地无法跟上古老的传说,时代的延续性好像已经断裂了,我们已经无法培育出如此坚韧的信仰,想起之前跟朋友讨论自己喜爱的重金属乐队,90年代的他们歿于时代的黄昏,“他们不提供救赎,因为他们自身永远迷茫”。走出博物馆看到的正是柏林大教堂。

天上是他的国,而教堂是他地上的家。对于教堂的情节从来没有减弱过,这些用巨大石块建立起的建筑,是整个欧洲历史中最坚硬的部分,即使被损毁到无以复加的地步,然而原址上总有新的教堂拔地而起。有名的建筑师诸如高迪跟着他的圣家族大教堂永留青史,而更多的,像是柏林大教堂的建设者,他们同样用虔诚的信仰完成了神迹,但他们的名字早已经隐去,只有教堂得以不朽。

当历史的影子在风中被拉长,只剩下斑斑驳驳的明暗,成为在觥筹交错间的酒面上摇晃的灯光,成为游人镜头里的摄像,成为老人们晒太阳时吐出的一个个烟圈,成为让人疲乏无力的对谈时,我们才回过神来,时间是离弦的箭,在没有靶心的世界里,我们其实都是失重的人,前已无通路,后不见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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