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版《四十四次日落》後記

——在記憶與遺忘邊境上生長的玫瑰

鍾偉民

1.

1996年早春,在巴黎盤桓了幾日。黃昏,遊龐比度中心,門外有耍百戲自詡刀槍不入的,仍舊在演心口碎大石。人同此心,算是不分中外。一錘子下去,血沒噴出來,暮色,卻深了。
貝多芬《Ode An die Freude》傳來,尋聲步去,見有賣樂器的,好像叫Isoka Boliviana,就是壎,才核桃大小,嗚嗚咽咽的。阿根廷人吹自家製的Isoka Boliviana吹得從容,看着,總覺得他賣的,是六個小音孔篩濾出的一縷縷阡陌田園。
挑了一個鏤蝴蝶花的,付錢,贖回五十法郎的鈔票。
《小王子》書裡的玫瑰、吞象的蛇、B-612行星,連修伯里的肖像,竟都在鈔票上了。人世間,竟有一種鈔票像地圖,憑票買得到冰鎮的綠茶,按圖還可以尋覓人心的綠洲。
我見過織了鈔票圖案的地毯,在統治者的頭像和銀碼上,娃兒們嬉鬧拉撒;長大了,大概也會在上頭戀愛,繁殖,不遷出這幅大鈔票的邊界。
壎,商周以前,原來就有了。古代八音,壎獨佔土音。「邇而不逼,遠而不背。」可正五聲,調六律,這是唐代鄭希稷《壎賦》說的。
幾千年,多少的壎成了齏粉?但不逼不背的土音,不絕不衰。於是,在二十世紀末,在修伯里的故鄉,Isoka Boliviana接力傳遞的那一脈樸厚蒼涼,是秦人餘音,也是漢人遺韻。「千萬年前,第一朵玫瑰在地上出現,大概就有花香;千萬年前的花香,大概就是今天的花香。」總有一些甜苦,一些規矩繩墨,固執地,抗拒時間的損蝕。
玫瑰會凋零,但玫瑰的香氣,在延續。
古人說「所思在遠道」,說「同心而離居」,說「兩鬢可憐青,只為相思老」,就有一個小王子在裡頭,而「還顧望舊鄉」的舊鄉,也不見得沒「B-612」的迢遙,譬如,銀河上就架有鵲橋,織女,早就是玫瑰的閭里。
思念,可以很柔韌。你以為十年,就淡退。然後,十年再十年。思念的情節,在不同的容器盛着:漢樂府、唐詩宋詞、傳奇、修伯里的小說……思念,就是對遺忘的抗爭;盡可能持久,即使一無勝算。天敵,不僅是時間;時間是激流,遺忘是逐激流而下的礫石;一個人隨波沒入黑暗之前,遺忘的礫石,就由上而下的,剮得他只賸下腳掌。
想到在人生的盡頭,泊着的,是比鞋墊子還要薄的自己,就算仍有人記得我;但我,已記不起任何人,這感覺,就真壞透了。
或許,你也有過這樣的經驗:一個久違了的朋友,他對你說起十年二十年前的某一天,你們一起經歷過的事。譬如,那天,他冒雨來訪,雨傘,就撂在門外的彩繪花瓶瀝水,瓶上畫的,正好是一隻老鴰在芭蕉葉下避雨的情景。臨去,你還送他……場面,枝節,對話,他說得鉅細無遺。而你,完全記不起那年頭他找過你。他牢記住的那一天,在你的記憶裡徹底消失了。要不是芭蕉葉下那隻老鴰還在,你真要以為他訪的,是另一個人。你感到不是味兒,在生活的棋枰上,遺忘的黑子,乘隙又圍堵了你的一個白天。
把一個保存着你某一個時刻的人忘得乾淨,不能說不是一種虧欠。最教人悵惘的,原來不是那一句:「我不想記起你。」而是:「我早記不起你了。」
我們的一生,就像由不同的錄像鏡頭記錄,那個老鴰一樣躲進滴水檐下的訪客,就是某一年某一天為我啟動的鏡頭,仔細記錄下我那時的悲喜;而每一個鏡頭的喪失,就是生命一部分的喪失,就是對我這一個存在的削弱。
「努力記住對方,不讓對方過早消逝,是唯一可以做的吧。當你專注地思念一個人,當你珍惜抓得住的這一絲記憶,你就會忘記自身的卑微,虛弱,就會聽不見,起碼,不那麼在意時間這道激流的水聲。」書中老墨魚這麼說。

2.

我曾經在愛琴海上一艘大船的陽台坐看繁星,要不是兩舷燈火熒煌,世界,真像漚在墨池裡的厚書,連神話故事,都染黑了。感覺上,好慢的船,總沾不到歐洲大陸這書的邊兒。
我那時在想:如果滿月上有一個人,他也挪了一把椅子,閒看這地球,會不會想到這陰暗一面有一艘「大船」,船上也有人靠在椅子上看他?
因為寧靜,因為航速緩慢,我們可以着眼對方的微小。
少年時,我投稿台灣一份大報,編副刊的詩人回信:「大作收到,不日刊出。」還附了一句:「台北有雨,冷而濕。」那個「不日」,一直沒來;但下雨的台北,後來,一直在我心頭重現:緩慢,舒徐,傘在開落。在那個年代,一個詩人仍會告訴你報社窗外的天氣;如今,編輯用電郵,不捎帶他鄉某一場雨的氣味。
你遠離了那個星空下微小的自己,你的指尖,榫接長河大漠,一點手機屏幕,立馬點出地球上幾乎所有地區十日內的晴雨。
「為什麼緩慢的興趣消失了呢?……那些游蕩於磨坊、風車之間,酣睡於星座之下的流浪者,他們到哪裡去了?」昆德拉《緩慢》提到捷克人的諺語:「悠閒的人是在凝視上帝的窗口。」還歸納出一條方程式:「緩慢的程度與記憶的濃淡成正比。」
這是有道理的。我還記得三十年前,反複校勘完地址,再把一枚郵票細心貼在某一封信上的情景;雖然收信人,早不在了;但那封信落入紅郵筒的一刻,我聽到,而且仍舊聽到,一溜相思樹之間迭起的蟬噪。今天,你不費吹灰,敲完一封無封的信,點下「傳送」那一個紙飛機圖案的剎那,就算真有一點猶豫,這個戳紙飛機的畫面,真會成為記憶?若干年後,在靜夜裡,在千百個相同的畫面之中突圍,重播你當時的忐忑?
我們擁有屏幕裡所有的樹,卻沒一片真實的樹葉落在窗前。
兩個人,幾年的微博私語,一鍵錯了,就消失了,變空白了;消失之前,你也不知道那綿綿的繾綣,曾經「藏」在什麼地方。倉卒地貯存,然後,倉卒地寂滅。
渡鴉城裡,一座座電扇似地飛轉的時鐘,捲起的黃塵早就刮過來,亂人心眼。為了配合時針和時代的節拍,我們跳到一串過山車上。誰會在過山車上看風景?是竄過好多景區,但速度,讓萬物變形。
在巴黎西面拉德芳斯 ( la Defense ) 新凱旋門的方拱下有過一座迴轉木馬,那是言情和驚慄電影必備的道具;言情,或者驚慄,取決於木馬旋轉的速度。倘若快上十倍二十倍,品味,思考,記錄一切的興致,勢必在高速之中消散;世界,攪成橫掠的雜色,甚至,單一的蒼白。
廣場上的人,也不會記住你這個走馬燈上的圖案。
如果木馬轉得夠慢,你會看到拱門框着的雲,也會記住騎另一匹木馬的人。這份舒徐,讓但丁在翡冷翠可以看到和記住催生《神曲》的貝亞特麗采,讓《魂斷威尼斯》裡的老作家可以看到和記住少年達秋,為了一個「美麗而蒼涼的手勢」漠視已傳到里鐸島灘頭的霍亂。
與急促相應的,很不幸,是粗糙、淺陋和浮躁。這本來就跟某些精細的東西,譬如文學,是不相容的。但事在人為,好多人找到一條從虛浮直達峰頂的捷徑:修改,或者,重新定義正着手的活兒。就算是一隻死耗子,披上定義的新衣,馬上人立起來向前征討。
我不是說沒有文學,我是說文學沒有了文學的氣息。
同樣的,不是沒有玫瑰,把一朵塑料花定義為玫瑰,就有反映這個時代的玫瑰;只是這樣的玫瑰,沒有花香;它不接棒,也不傳遞。
在快餐的節奏裡,詩人歌頌一隻雞在烤爐裡雕琢日出。日出的時候,快餐詩人已倉卒地自我定義為「文學」或者「文化」的傳揚者,傳揚重新定義過的,有時稱為真率的粗陋。這些傳播者,不如說,帶菌者吧,沒有書中塑料玫瑰的自覺和自傷。帶菌者唯一的自覺是自覺去剷除門檻,再定義妨礙他邁步的東西,譬如,把慢工出的細貨,定義為「過時」。
「惡紫之奪朱也,惡鄭聲之亂雅樂。」惡紫奪朱,新義是囂惡的阿紫,嫌阿朱絆腳,糾集同樣不雅的擁護者,把這一抹瑰紅,逐出沒門檻的門外。

3.

除了緩慢的喪失,還有寧靜的喪失;或者說,寧靜,隨着緩慢的喪失而喪失。
在樹影下讀書,你會不時停下來思索,頭上雲卷雲舒,落花的時候,你覺得,聽見兩隻螞蟻在花瓣上討論花落的疾徐。你會把心得寫在一本詩集留白的地方。余光中先生好像說過,對好文字,要懷抱敬畏之情。敬畏兩字,是很確當的。文字,是思考的聲音;文句粗陋,腦袋支使嘴巴發出來的,往往是蛙鳴。以前,燒字紙有專用的爐,擇吉燒紙成灰,字灰是要埋葬的。
今天,你埋葬你有聲有色的電腦?
「寂寞,是人類共有的感覺。」書中點唱機對玫瑰說:「因為推來攘去的那些人,都不是自己期待的……他的過去,沒有這些人,他們卻黏附在他的周圍,他們家的污水管從他頭上,甚至床下經過。不分晝夜,他總聽到這些人的聒噪和雜沓的腳步聲。然而,他們絕少交談,也從沒想過走進對方的世界……你會跟蜘蛛網,苔蘚,霉菌,這些黏住你的東西交談嗎?」
玫瑰覺得:還不如留在沙漠稱心。
「每一個人,在對方眼裡,都是一台失去唱片的點唱機,只會發出噪音和光影。但噪音不催生共鳴,所有人的內心都填塞着孤獨。」
藍蝴蝶,沒掩飾他相同的厭惡。他放棄作畫,他認為人們要的,是:「描繪所謂大人物,譬如,農場主的畫。你站在畫框前,只感覺到——聒噪。因為,畫一個撒玉米的農場主,你得相應地畫上一百隻簇擁着他的雞;而這農場主的頭頂,循例要有一個銅鑼一樣的太陽,又響又亮,把遍地玉米烘得每一粒都像金子。」
「這是要人學習農場主的慷慨?」小王子問。
「不。他們用這些圖畫提醒自己,要做一隻雞,保持亢奮,但不忘馴順。」藍蝴蝶生氣,因為:「寧靜專注,是這個激昂世代的絆腳石,一幅叫『絆腳石』的畫,沒人會掛在堂廡,即使那是一塊畫工精細的絆腳石。」
我住的地方附近,鳳凰木下,曾有一個老舊的紅郵筒,總是滿身灰塵,守在路邊。一封信落入郵筒空腹裡的聲音,就是一場期待的起始。後來,土色變赤,郵筒反讓人髹成慘綠,在樹影裡幾不可見。我沒去寄信了。風季,就落葉向筒口投郵。某天,郵筒趁黑給撤了。那些寧靜和緩慢的辰光,也好像在那天一併給連根拔掉。

4.

《四十四次日落》的情節,大約發生在1969年,修伯里失蹤之後的二十五年。那時候,還沒有智能電話,也沒人想到這一扇連貓也擠不進的薄門,幾可直達天地間任何一個角落,透過這扇門,你甚至能潛入心中那一朵花兒的睡房,分享她張貼的窗前的日出。
電話記憶庫的充實,填補得了自身記憶的空虛?1969年,寧靜和緩慢的喪失,只是開始,豎立墓碑的開始。藍蝴蝶把郵筒、風車、盔甲等視為:「前人的墓碑,時代的墓碑。」他說:「墓碑,永遠不會過時。」
他沒說錯。智能電話,就暗合墓碑的形狀。
墓碑的影子在荒漠上可以描得好長,那漫長的一條黑線,盡頭,不如說起點吧,總接上某一個人秀潤的眉。當然,這也不是真正的起點;真正的起點,起步槍鳴響的那一刻,在女人私密的暗夜裡。我要說的,是劃在腐熟的世界前,那一個哀傷的起點。
當你愛上一個人,你很快就發現同時有了一個叫時間的情敵。你開始唸叨着永遠、永遠……譬如,我會永遠愛你。我永遠不要離開你。好鞏固自己的信念。你其實沒有把握,你動搖了,你察覺抵抗的徒勞。從一開始,從一想到「死生契闊,與子成說……」你就和橫暴的時間,爭奪這個人。
然後,墓碑的影子強韌了,一路把你和你愛的人牽扯過去。「真希望可以回到從前。」你說。但從前,是哪裡呢?是那年橫着的一脈春山?
十幾歲,在那個「哀傷的起點」讀《小王子》,心目中,總有自己的玫瑰。
「重要的,不是走得多遠,是看得多遠。」玫瑰同意我的話。後來,她還是移居到遙遠,而且寒冷的地方。「真希望有一個玻璃罩,為我擋擋風。」她說。我自然知道書中的隱喻。那年頭,情信,還是有人寫的,摘引修伯里一兩段文字,連思念,也染上星空的澄澈。
我一直盼着有人告訴我,小王子從沒離去,他長大了,在淪陷的城巿,淪落的人群之中,仍舊不改初衷。我沒等到這個人,我自己寫好了。
《小王子》故事完整,沒什麼好續。我寫的,也不是什麼續書。玫瑰、狐狸、點燈人等角色,在修伯里筆下各佔幾百字,像一個個典故。我只是讓玫瑰這個典故,幻成人身,鋪演另一場散聚。
我不殺風景,我轉了調,我的沙漠,是人類拋棄過去,鋪陳空虛的大曬場。在這無邊界的空虛裡浮着的一座渡鴉城,你要入境,得去謁見無心燭局長,得填好多表格,然後,每天去辦一趟簽證。原因是:「時間過得快,你的樣子分秒在變,不天天來,我怎麼知道證件上的照片,跟你是同一個人?」局長對明天,毫無把握。
《小王子》的主角拒絕成長,拒絕面對成人的世界。他不高興,他質疑它,嘲諷它,控訴它。實在沒辦法了,他唾棄它。「有些人,矢言要『拒絕成長』,但你可以在『童年』的盡頭劃一條線,然後,抱樹攀藤,死賴着不邁過去嗎?」郵差開導玫瑰。但她說:「我就是不想邁過去。」不邁過去,唯有「離開」。
「離不開,怎麼辦?」我一直在琢磨修伯里迴避的。對這個同樣一走了之的法國人,我是提問,是回應。按時下的濫調,不妨稱為「對話」。
尋找的過程,就是成長的過程。守護心事的郵筒,告訴玫瑰:「火炬經過的地方,樹葉,都煎灼地卷起來。船經過的地方,會有水紋。」
小王子不肯滯留,修伯里讓一條黃蛇去解決他的困境。我1998年香港版的《四十四次日落》沿用蛇毒;而且,把他和玫瑰一併解決了;這兩場「解決」,都流於草草。
《小王子》寫一個少年對「成熟」的抗拒。我寫的,是少年成熟了,他怎樣面對凋零。蟒蛇肚子裡的那頭死象,就是我們的時代,一個不僅失去童心,而且要失去童年的時代。喧鬧,時針搧起惡風的渡鴉城,就是這個時代的縮影。
新版《四十四次日落》去了蕪蔓,求工求簡,但另添了人物章節,一掐算,較十七年前舊作,篇幅反而倍增。副題的「再見小王子」,再見,是再見到小王子,也是再見了小王子。這是一場無奈的告別:告別童年,告別靜美的時光。
告別儀式上,這一趟,我送了送行的讀者一個希望:我棄用蛇毒,代之以老墨魚的「墨汁」。小王子和玫瑰的家,那顆小行星,就在一道「黑門」背後,他們從這道門,從這個黑洞或者蟲洞,出去了。

5.

讀到這麼一個故事:氰化物性猛,沾之即死,是鹹是苦一直無人知曉。於是,有好事者安排了一個死囚改吃氰化物伏法。臨刑前,死囚答應透露這要命的東西,是個什麼味道。但吞了一丁點兒,卻說不出話來,抓起筆,寫了「sw」兩個英文字母,竟就咽氣了。「sw」就是未完成的「甜」( sweet )。活人後來自然知道,氰化物微甜,帶杏仁味;而且,淺嚐即死,死者連一個囫圇的「sweet」也來不及言傳。
的確,沒一個玻璃罩能夠阻擋時光的侵蝕,一切都會在某一個黎明前萎蔫。然而,就算是安撫自己吧,你總得相信有一縷花香,一縷微弱但持續的花香,甜甜的,封存在罩裡。
壞品味是灰塵,先是覆蓋玫瑰的玻璃罩,然後,覆蓋這個地球。
我再沒法子描述灰塵籠罩之前,我童年見過的星空的清澈。壞品味和惡勢力,是沆瀣,不謀而合;夜色,只能越發沉濁,教人怵慄。在這樣的夜晚,你聽到鈴響,貼着薄門嵌的防盜眼窺伺,你看到過道上站着一個胳膊圍了黑臂章,領口上長了一顆鴉頭的怪物。他瞪着你的門眼呱呱大叫:「我找人,我找過去的自己!」這時候,你一準希望他錯按了門鈴;你成長了,卻不認為自己長成這一副鳥樣。
黑暗封鎖了你的玻璃罩,或者玻璃窗,希望,就是你唯一的一根火柴,是你不能隨便扔掉的東西。佛家說的苦,是生命的原味,千年不改。這殘缺,而且短暫的甜蜜,無疑有點像情愛的溫存,像一瓣心香對永續之苦的補償,像哀樂起時,落在黑膠唱片上的糖霜。臨去,小王子和玫瑰在悲歌中擁舞,能狀其情的,或者,就是這一個「sw」。
《小王子》的自戕,沒人願意道破;《四十四次日落》的相殉,也不好說白。我寧願相信:那一根希望的火柴,他們在黑路上點着了,果真能照見家門前那一株仍舊長出新葉的老樹。
「作家是時代的代言人。」過去,有這麼一個說法。彷彿時代是護膚用的,沒個代言人去塗抹,去吹擂,就要在貨架上長霉。時代和舊畫報的封面女明星一樣,都是會過去的。過去了,作家肯去弔喪,傍着一臉浮彩一身珠光的遺骸,致致悼辭,讓喧狂的生者,知道死者曾經有過的含蓄,婉約,就算給面子了。
E.M.霍斯特的《機器休止》(The Machine Stops 1909 )描寫未來人類對機器過分依賴,某天機器壞了,停了,失去獨立求生能力的百姓,一個個死在停頓的機器懷裡。「死在懷裡」充滿溫情。現代人依賴的機器又薄又小,要死,只能死在一掌扎眼刺耳的聲光裡。
霍斯特晚年接受電台訪問,他說:「我寫作有兩個目的:第一、當然是為了錢;第二、是希望得到我尊敬的人尊敬。」
第一個目的,我沒指望了;只能寄望「得到我尊敬的人尊敬」。作家之中,修伯里算是最幸運的。他擁有最多的錢,別忘了那些印了他頭像的五十法郎鈔票;而且,他活在一個尊敬他,又值得他去尊敬的國家。
( 1-9-201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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