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想借個電話

陳子鍵

呀萬下了車之後,在車站耗了半小時,還是沒有人肯借電話給他。

儘管最終他鼓起勇氣地喊「先生」前、「小姐」後,人們都是搖搖頭快快走過。沒有人相信這個穿西裝的人會不帶電話,而且在這個雨季,更加會令人起疑,人人不借,這人必有問題。

呀萬為什麼不用公共電話?原因自然是手提電話的普及,令電話亭都被湮沒了。誰都覺得電話亭沒有意思,甚至對於人來人往的街道,會造成阻塞。有見及此,政府決定全面轍除電話亭,騰出更多空間,沒有人異議,潮流講有效更新,這是理所當然的。

呀萬的這天假期,是要提早半個月申請,前天才被覆核。今天,是他母親生辰的日子。他打開電話,看看日程表,半年沒見面,對上一次是呀萬的生日,他清楚在這天標誌了一個記號。呀萬是獨子,父親早年就過身了,曾經有段時間,他和母親相依為命。

然而,今天他才剛剛從外地趕回來。

昨天他一早出門見客,說是見客或者簽名只是數分鐘,實際上是應酬,用時間、精神、笑容和說話技巧交換了合作夥伴的關係。他整晚沒有睡,在舞廳喝了很多酒,還吸了一些藥,昨日做什麼是記不清,也不必太清楚,只知道早上才迷迷糊糊地跟一個女子睡了。

呀萬睡醒的時候,已是黃昏,急忙穿起衣服就走。他立刻買了極速鐵道的車票,乘飛鐵趕回香城。他拿起電話,撥動手指,在通訊列中,按下「母親」,他想確認及更正一下。

「 喂?」

「喂,是不是媽?」

「媽?」

「是,是呀萬嗎?」

「是呀,生日快樂!還記得今晚的聚會嗎?」

「記得,記得,早上還去買了新衣呢。」

「不好意思呀,因為有急事, 晚上要延遲一個小時。」

「好,好,當然好的,工作要緊。記得啊,天氣轉涼,要多穿件衣服,還有,別忘了帶雨褸。」

「什麼?你電話很沙,聽不清楚,不好意思,十時麗都見! 喂,聽不聽到?」

「聽到,好的。」

「那些爛舊電話真沒用。」呀萬歎了一句。

他看著窗外,黑色的背景,快得連什麼都看不清的白影,總覺得如鬼魅一樣。然後打開了公事包,取了合約看了看簽名,又放回包裡。他忽然拍一拍自己個頭,對著電話說:「V-MAN,給我傳送個電郵到新世代公司的余經理。」 三秒後,他說: 「用感謝信範本四,上款是余經理,日期是今天。」 「正確,發出。」他伸了個懶腰,輕聲說了句「媽的」。

手撐住了頭,迷迷糊糊,卻想起昨夜發生的事情,嘴角不禁微微上揚。他閉上眼睛,勉力回想昨晚那女子的模樣,應該是美的,而且清純得像他初戀情人,像,記憶中是很像的,可惜的是纏綿的時間很短,都怪酒意累事。但是那種感覺是很實在的,因為他今天有點累,想躺在家中。

「可以坐嗎?」 一位妙齡少女說。呀萬收起了雙腳分開的霸道,稍為內斂。他從玻璃窗的倒影仔細端詳少女。皮膚白嫩,戴著黑色粗框眼鏡的大眼睛,高鼻子,小嘴巴,還有的是有一綹平齊的劉海,昨晚那女郎的髮型也是這樣的。

呀萬的視點由上逐漸移向下,再向上,咬緊乾裂的嘴唇。忽然少女察覺了,呀萬立即合上眼睛。列車還在微微晃動著。過了一會兒,呀萬額頭幾次撞向旁邊的玻璃窗,真的累了,他決定小睡片刻。

正當入夢之際,忽然膊頭一重,呀萬全身抖動了一下,原來少女睡了,枕在他的膊上。被冷氣吹起的小髮絲,輕柔地撫摸他的脖子,有點痕癢。他眼睛睜得很大,又驚又喜,直至呼吸慢慢平和起來,他很享受這樣的時刻,一點也不想叫醒她。一時想得多了,又想起從前。有多少年呢?沒有這樣清純的女子規矩地依偎著他。呀萬隨即又想,但明明是不認識她的,如何避免待會大家尷尬呢?他決定繼續裝睡,動也不敢動,享受這份安全感。列車輕輕搖呀搖,像在哄小孩子睡覺一樣。少女身上的一陣芳香像薰衣草味的香薰,使他全身放鬆,卸下一切,呀萬覺得,她真的很像小晴,他的初戀女友。他願意永遠就這樣依傍著,睡著。

大學畢業之後,她不久就到外國進修,他留在香城找工作。在這個光纖的年代,他曾經以為可以維繫得了。Whatsape的普及,令人可以隨時隨地聊天,分享照片、聲音、遊戲……但他沒有想過,終有一天她們會熟習了這種方式,然後分離。有時,一個帶淚又微笑的表情符號,二人的理解都有分歧,但是他們並不清楚。在很久之後,他們嘗試過通電話,但很快她就掛了線,彷彿那樣的形式不夠實在。自從那天開始,她再沒有找他了。

呀萬開始厭倦這些現代的產物,這些Whatsape之類,明明有言,苦難啟齒,像令人類退化一樣。比起人人練習的讀心術,他寧願講心,不喜歡猜度遊戲。他一度轉用舊式電話,就像絕緣體一樣,沒有人會找到他。他每天在圖書館看電子書,讀卡繆、沙特、卡夫卡……直至他從商。這是最好的時代,在這個年頭,唸文史哲的,從商是順理成章。難道寫無人讀的小說?慢慢地,他終於醒覺,原來溝通,真的很重要。因為溝通重要,所以電話重要,就是這樣的邏輯關係。

最後,他買了新電話,但遺憾的是,她再沒有上線。她的頭像,仍是那一片暮色下的孤帆。他從來都無法為她的心掌舵。或許他和她,該像電影《情留半天》的主人公,兩人不聯絡,相約一年後在月台見面,至少,仍能為那種將腐未腐的關係保質。

呯。頭撞窗邊。當睡醒的時候,他望望周邊,少女不見了。他心頭一沉,舒了半口歎息,隨即看手錶──23:00。他嚇了一跳。車廂的指示板顯示,飛鐵早已過了香城。「門即將關閉,請小心車門。」他一個箭步搶出車廂,在門合上的那一刻。

一切宛如還在夢中,他靠著牆,擦擦眼,精神有點恍惚。片刻,他知道應該打個電話,連忙往外套裡摸,往褲袋摸,但是怎麼也摸不著。「糟!」他連忙打開公事包,取出了合約看了看,舒了一口氣,然後再找尋電話,不見了。他的電話不見了。他重重地拍了牆一下,手掌頓時變紅,痛楚令他醒了過來。幸好放在褲袋被坐著的銀包,還在。他垂下了頭,咬得嘴唇流血。過了半分鐘,他用力一拍大腿,精神又再抖擻起來,是的,過去的事,他從來都放得低。

呀萬在月臺上,想借個電話。雨忽然下了,人人手上都拿住電話,生怕電話離身就會受到輻射感染。V-Phone 10的抗輻射功能,令電話完完全全成為了必須品,特別在這些經常下輻射雨的季節。雨不大不少,足夠令沒有雨具的人濟留。呀萬沒有走到對面的月臺,最怕雨點會沾濕了他的西裝。他看著飛鐵一列列地掠過,上了一些人,又下了一些人,不少人都攜著深綠色的防輻射雨褸,低頭快快走過。呀萬一手提起公事包,一手撥弄頭髮,在月台踱步。

他深深吸了一氣,看準一個濃妝的女白領。「你可以借個電話給我用用嗎?」 那女子看了看他,右手抓緊了電話,左手提起雨褸放在右手,將電話蓋著,跑走了。這換來他的一片錯愕,他不明白,大家穿的都是一套阿曼尼的西裝,難道看不出?還會騙人嗎?跑?此時,一個老人,弓著背,右手撐著拐杖,像蝸牛似的爬行著。

「老伯,借個電話一用,好嗎?」

「下雨了。怎麼可能借給你。再說,為什麼──借──給你?那麼大個人難道連一部電話都沒有嗎?」

「你……只消一兩分鐘。」

「嗤!」

「我勸你啦!好眉好貌你這等無恥勾當!」

「我只是想借個電話!什麼無恥勾當?」

「你終於認了麼?別以為老伯就好欺負!你這些人渣、廢物,就是要找呀伯下手!有沒有良心!我!問!你!有沒有良心?」

「別誤會!」

「上次又是這樣,今次又是這樣,我打死你這小子!」老人說著拿起拐仗作勢向阿萬打去。呀萬退後了兩步,看一看圍觀的數人,心急了。

「我不是,要不我給你錢,先給你錢,再借,可滿意?」

「哼,死騙徒,不走我報警 。」老人右腋脅著拐杖,伸起手指抖動地撥動電話屏幕。

「你都神經!」呀萬說。

呀萬見圍觀的人越來越多,不少拿起手機對準了他,他咬緊牙關,別個頭走開,他著實不想成為大新聞。他心裡百般咀咒那個老人,瘋了,簡直瘋了,他知道,明天必定會買一部限量版商用裝的V-Phone10,不,兩部,三部! 不過,他從來就不是一個服輸的人。他只知道,無論如何都要借一次電話,最後一次。

白光照亮了雨點,落在無遮蓋的鐵軌上,一下子就被列車擦乾,又落下。呀萬問了十多個人,不是說趕時間,就是連話都不說,報以側目,匆匆走過。此時,有兩個警衛在遠處監視著他,交頭接耳了幾句,走向呀萬。呀萬不敢正視,只低下頭來,兩雙黑色亮麗的軍人鞋慢慢移近。

「喂,老兄,給個面子。」

「……」

「我們留意你很久,這樣,我們很難做。你看,剛才的事,還怕真的惹起差人來。」

「對,兄弟,別為我們添麻煩,近日他們也巡得很緊,暫時不要在這裡打主意了。」 另一個警衛小聲說。

「對,快走吧,你好我好大家好。」

「不是,你們誤會了,我只是想借借電話。」

「哈哈。借電話嗎?我知,我知。明白的。改天再借吧,借少一兩天不打緊吧,兄弟倆都是好心。」

「這……唉……」

「不送了……對,代我們跟龍哥問好,再見。」

呀萬半推半就下離開了飛鐵站。雨點打在他的西裝上,臉上,他打了個噴嚏。前路朦朦朧朧,眼睛也是,一時間感覺暈眩,他懷疑是受輻射的影響。他惟有走向小巴站附近的小亭,脫下西裝,鬆了領帶,坐在長椅上,微微喘著氣。他的對面坐著一個男孩,約莫八、九歲,背著書包,眼裡望著手錶,又看看天,又看看遠處的交通燈。呀萬順著他的眼光望向遠方。

綠燈顯示的走動姿勢只是一種錯覺,其實與紅燈一樣,都是停著,一直停著。

呀萬回過頭來,忽然察覺他的手裡握著電話。呀萬上下打量著男孩,嘴角微微上展,迅速又回復木然。男孩察覺了,隨即凝視著電話屏幕,手指亂按一番。呀萬走向男孩的身邊坐下,男孩慢慢向外坐開了一點。幾秒鐘後,男孩欲站起來。

「喂,小朋友。」

「小朋友!」

「是……是……什麼事呀?」

「等車?」

「不是。」

「那幹嘛不回家?」

「工人來接……」

「可以借電話給哥哥嗎?」

「下……這個……不能。」

「為什麼不能?」

「我的電話沒電了。」

「真?那你剛才手指按什麼?拿給哥哥看看?」

「還是,不,不太好,只是抹水點……濕了……就是這樣。」

「難不成怕我騙你?」

「不是,那……其實電話不是我的……不能借東西給陌生人。」

「哈,陌生人,我們還有熟人嗎!哇哈哈哈哈!好笑!好笑!誰教你?」

「老師……」

「有沒有教過你幫助別人?」

「這……沒有。」

「好!好!對,沒有,很好。夠了,夠了,別耍賴,哥哥給你一百元買汽水喝,去,只用你一會。」

「這……」

「來! 我只用兩分鐘。媽的,你計時。」 呀萬攤開了右手。

男孩的手顫顫地把電話伸向呀萬,但沒有放手。呀萬一時樂了,將一百元遞給男孩。男孩快快接過,交出電話。然後打開書包,把銀紙放進筆袋,拉上拉鍊,再放回書包。很快,男孩就抓緊褲子,將瞳孔放大成攝錄鏡頭,監視著呀萬。

呀萬靜思了十秒。呀萬打電話了。手指太濕,用力擦乾了,再打。

「電話暫時未能接通,請稍後再打來,或是使用V-MAN信箱服務,多謝。」真是傻,發瘋,偷了電話當然把咭拔掉,他心想。

接著,他再按了一組號碼: 7 ─ 3 ─ 5 ─ 9 ─ 0 ─ 7─ 8。「 7……8……7……8,之後該……該是……」呀萬抓緊了頭髮,最後按下了「2」 和「7」 。

「喂?」

「喂?媽?」

「……」

「媽,是你嗎?」

「……」

「我來不了啦有點不適。」

「喂?」

「喂?」

「神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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