嗅的藝術

陳德錦

國外最近紛紛有人提倡「嗅覺藝術」。在紐約的一個展覽,主角是著名的香水。策展人調校了香水的濃度,即場在一個酒窩狀的容器中輕輕噴灑,來賓把頭伸進容器,把香水嗅個飽足,也可一邊嗅一邊閱讀香水歷史,嗅罷可指出香水給他們帶來什麼聯想。策展者此舉,是要改變香水一貫的商業味道,把「嗅眾」提升為文化欣賞者,為他們開拓更豐富的聯想空間。結果「嗅眾」親炙了「香奈兒五號」之後,「花朵」和「舒適」兩個聯想詞得到最多的票數。

這個「嗅覺藝術」展覽,使我十分欣慰,因為終於有人注意到嗅覺在美學裡長期缺席這事實。在各種能引起愉快感覺的媒介裡,顏色可以組成圖畫,聲響可以形成音樂,口味至少有廚藝來補闕,而觸覺雖也沒有形成一種藝術,但雕塑倒是用一對手打做出來的,有人觀賞雕刻品時也愛亂摸一通,以逞觸覺之快。惟獨嗅覺,既強烈而普遍,卻沒有一種公認的「嗅覺藝術」。有人聯群結隊去賞花、聽樂、看雕塑,卻很少一起用鼻子作一次藝術之旅。花香、飯香、香水更香。芬芳的氣味求之不得,自然來之不拒,豈煩還要調整距離、選擇角度,斟酌品評一番?

造物者其實沒有忽視嗅覺。假如開天闢地第三天祂創造了樹木、蔬菜、果子,那造物者就同時創造了大自然的氣味。樹木的確是有氣味的,雪松、白樺、胡桃、檸檬桉等都有獨特的體香,至如沉香、檀木,燃點起來,更是香可盈室。往往在秋季,金黃而微暖的陽光,把落木薰蒸出一種獨特的香味,既濃烈又淡遠,既蒼涼又新鮮,沁人心脾,彷彿一杯老酒已入唇,一叢香草正撲鼻。也不必走進山林,只在多樹的地方,就瀰漫着這股氣息。

這股樹木的氣息,加上一點想像,選取一個地點,配合晨昏的光暗和環境的動靜,以及一點獨立蒼茫的心境,也許就可體味到宇宙混沌初開時大自然的純樸。

我想,喚起聯想和記憶,再讓聯想和記憶有系統地組織起來,就是嗅覺藝術的功能。一種味道,不靠聲音或色彩,不藉味蕾或指尖,能成為藝術媒介,帶我們超凡入聖,你能說鼻蕊不能創作嗎?「香奈兒五號」不過是幾種香料的合成品,卻超越花香、超越夢露,成為女士的一種抽象屬性。嗅覺藝術,早已進入象徵的層次。

聯想當然不一定美好,記憶也不總是甘甜的。我小時住近郵局,從郵局地庫的抽氣扇噴出的廢氣,帶着一種紙張和油漆的混濁氣味。走到海邊,那鹹鹹的彷彿到處是蛤蜊的空氣給海風鼓動,似要泡染一身的衣服。船廠裡給拆卸下來的木板,老是帶着一種霉臭,跟汽車噴出的廢氣一起撲鼻而來。假如坐車經過屠房(就是離家不遠),不但騷臭難聞,耳邊更忽然叫起幾聲淒厲的殺豬聲。我也吃臭豆腐,但流動小販製作臭豆腐時發出的那股氣味,活像屍臭,有多遠就飄到多遠,中人欲嘔。至於硯上的餘墨、魚缸裡的水、太陽下的蝦醬,也是咄咄逼人,絕對不會使你詩興盎然。要是以這幾種氣味策劃一個「童年氣味回憶展」,相信也不會有多少「嗅眾」到來欣賞。

我們喜愛的氣味是能帶來自在和舒適,比如肥皂的氣味。一天工作完了,躲在洗手間,把肥皂擦滿身,開一缸熱水沖泡,通體皆香。今天很多人都愛用浴露,但肥皂的氣味更粗樸,也許更持久。小時候,我們用肥皂盒子藏好紙幣之類的小東西,隔了十天八天,紙幣都布滿香氣。我們的大腦邊緣系統對氣味很敏感,而且能打通記憶。記憶,遠離現實,多少有點麻醉作用。我們洗浴時精神舒爽,洗浴後元氣淋漓,還有特別的安全感,煩惱事全忘掉,說不定就是香味日積月累為我們儲滿記憶的結果。

不過,氣味的感覺因人而異,難聞的氣味假如能喚起我們的深層記憶,就比跟我們毫無關係的香味更為真實。莎士比亞說:「爛百合花比野草更臭得難受。」那是因為百合花已變質,而野草還生機茂盛。到了這麼大年紀我還不討厭微腥的海風、鍋底的飯焦,以至於炮竹的煙火、新油的牆漆、火車的黑煙,它們都有各自的個性和氣味,使我想記很多愉快的時光,在我的內心組織着記憶的圖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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