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香港》編後記 ──夾縫還是幽徑?

陳德錦

編輯一部同「香港」有關的文集,假如不是鈍感得當作一份時尚雜誌來校閱,難免想到「香港」一詞所代表的意義。對國家來說,香港是南面一個小漁港;對世界來說,香港是東方一個不起眼的小島──這是百多年前的情景。沒有近百多年來由中英兩國的政治角力(從鴉片戰爭到《聯合聲明》),沒有資本主義急劇的發展、中外文化的相融互補,以及社會形態的不斷轉變(例如難民潮、移民潮、本土意識),今天生活在香港的人,恐怕難在「香港」一詞上找到具體確切的地理意義或文化意義。

近年,香港人不但熱衷於從歷史文獻中尋找昔日的香港,更從文化產品像電影、小說、食物、口述歷史中,尋找香港人的集體記憶。我不敢肯定,是否因為香港人對官方歷史的刻板、貧乏有所抗拒,而想像比較真實和富有感性,以致對於文學藝術中的香港表現得特別熱心;但可以肯定,記憶是歷史的一種塑造方式,雖然不同的人會選擇不同的記事內容和記事方法。Paul Connerton在《社會如何記憶》(How Societies Remember)中,引述意大利一條鄉村的民眾無法記起第一次世界大戰的事情,反之,村民對一場發生得更早的土匪暴亂歷歷在目。這在我們的長輩中也經常出現類似情況:爺爺嬤嬤談到抗日年代香港淪陷時期的艱難生活,記憶猶新,卻不能記起紅磡海底隧道通車時市民目睹「開心果」坐在車上的雀躍神采。康納頓說:「要我們相互認識,就要讓對方去描述自己,也通過描述本身,以及,通過相信或不相信有關對方過去和身分的故事。」故事能否傳述是有條件的,「我們至少要回憶有關某個行動的兩種脈絡,才能識別那個行動:把當事人歸位到他們的生活史中,再把他們的行為歸位到他們所屬的那個社會場景中。」

個人生活史、社會場景,這是記憶的兩條脈絡。我們所關心的,並不是這些給複述和保存的故事最終能否成為正式的歷史,我們所關心的是這些故事是否能以文字紀錄下來,在作者和讀者記憶中存活,也就是,成為我們個人生活史的一章。

記憶,就從「素描」開始。

這集內的散文,可粗略劃分為三類:第一類是個人生活經驗,第二類是香港社會、人物的記憶,第三類不着意描寫特定的人事,可稱為「論述香港」或「感覺香港」。

第一類記述文字,作者不論追憶早年生活,或已多次遷移,場景轉換成現代的都市,大多充溢一片懷舊情緒。從〈土瓜灣裏記當年〉(鄺龑子)、〈太古城東小樹林〉(黃秀蓮)、〈拾歲記〉(葛亮)、〈家〉(黎翠華)、〈從將軍說到將軍澳〉(秀實)、〈橫龍街〉(麥樹堅)、〈擬童記兩則〉(邱心)等篇可見,即使我們未必看到一個清晰的地誌學(topography)角度下的香港,卻可把握作者情感所寄托。黎翠華寫及故居時說:「這幢建築的涵意已經超過物質上的房子,是一座精神上的家園。」一切我們生活過而留下記憶的居所,都可作如是觀。

個人香港生活史紀錄,活現了香港人普遍的情感:家庭關係的重視、鄰舍友朋的交往,以及很多隨着狹窄居住環境而來的適應能力。我們難免為無法保留的舊日時光而感嘆,無論如何,這些足跡還是清晰可見的。

從個人出發,踏出一小步,「香港」的多姿、曲折便更形可觀。第二類文字是作者對特定社會、文化、人物情態的描寫。像〈大嶼山深處的江南園林〉(鍾玲)、〈叫賣留聲〉(朱少璋)、〈在春天看重臨的春天〉(胡燕青)、〈低調的吶喊〉(梁科慶)、〈紅梅谷〉(王璞)、〈油麻地戲院的歷史書寫〉(潘步釗)、〈維多利亞港上的巨鴨熱前後〉(吳美筠)、〈歌者〉(王良和)等,從所描述的個別人物或事態上,我們可以摸索出香港社會寛闊的一個側影。

這些文章,讓我們能夠回答一個問題:香港為什麼特別?因為不少生活在此地的人物和發生在此地的故事,都無法在其他地方複製。這裡有歷史悠久的戲院,有沿街叫賣的市聲,有賣唱的,有聽歌的,有充斥現代建築的城市空間,有隱世的園林和咫尺可及的野趣,同時,也有一群人在忙碌的工作或藝術鑑賞中忽然意識到那時間、空間、自我和他人的聯繫,感懷身世,把着那若隱若現的社會脈絡。但要把經驗、現象標籤為典型香港情態,此中有真意,欲「辯」亦「忘言」。我們也許快樂、也許唏噓,雖然說得不夠透徹,但從來不用懷疑──懷疑自己的港人身份是上天作弄。

潘步釗說得好:「香港人動輒就說核心價值、集體回憶,卻不認識到自己不經意便站到歷史的對岸,從沒有真正的現場感。」過了這村,沒有這店。我們在香港深刻體會那種游離感和膠着感的同時存現,彷彿處於這個或那個夾縫之間,永遠夠不上一個典型的「香港人」,也有人樂於處身這個夾縫中,覺得是身在一條無可替代的幽徑裡。一位作者提問:「當我們回顧過去的紀錄時,看到的會是喜悅還是哀傷呢?」答案,當然是由我們的感覺去決定。也許喜悅中夾雜憂戚,而夾縫也是一條幽徑。這才是香港人的真實感覺,兩者並無矛盾。在〈城心〉(吳淑鈿)、〈風景〉(林浩光)、〈善良的冷漠〉(莊柔玉)等篇,作者給我們不止一個反思角度,也給我們下一代充分的思考餘地。像羅貴祥〈遇警記〉表面寫紀律部隊,其實也叫我們想及「一種秩序正被另一種秩序取代」的社會趨勢。這幾篇不乏具有素描香港情態的文字,既有議論亦有感想,為我們城市的前景作出富有深意的展望。

這部文集以《文學.香港》為名,並紀念匯智成立十五周年,別有深意。十五周年,在香港出版業可能還算年輕,但對一個以文學出版為路線的出版社來說,卻不尋常,其中甘苦,值得珍重回味。這十五年也是香港政治社會轉變特別急劇的日子,作者筆下不但反映了這轉變,也對自己安身立命之所表示由衷的關愛。

在文集內,個別作者運用道地粵語加強敘述效果,這更顯得作者愛港之心。本集作者並沒有地方主義的狹隘思維,反倒能從廣闊的世界中回顧自身的歷史和社會,所見深淺不拘,只要各有真實的領會。不論讀者所見的是一個怎樣的香港,相信生活的夾縫總能帶我們到文學的幽徑,也終能帶我們找到自己的精神家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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