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童話》第二部.上

鍾偉民

《想飛》

目錄

一、人的世界
二、獸的世界
三、鳥的世界
四、虹的世界

一、人的世界

1.

海玫瑰號沉沒。
炮製名菜火燄雞,害破冰船爆炸的巴格達廚子仙巴,命運,竟跟凍雞相若:人沒死透,下身卻幾乎被大火燒熟,當船員從廚房拉他出來,送上救生筏,他身上仍散發着陣陣烤肉的焦味。
「我不想拖累你們……」仙巴説話的時候,額前一撮白髮,還吱吱地冒煙。
「別嚕嗦!」船長喝令:「我的船,不要酒鬼陪葬!」
「那麼……請把桃樂菲也帶走。不能……留下她,她怕熱。」
「真要命!」船長瞪着仙巴:「你就告訴我,你祖宗十八代的桃樂菲在哪裡吧!」
「籠子就掛在……掛在……我艙房窗戶正對着的桅杆上。」
「鳥!」
救生筏隨波漂向廸科島。
破冰船上十二個船員,無一死亡,包括踅回睡艙搶救前妻照片的小麗爸阿積。
仙巴的桃樂菲也沒有死,但她算不上是船員,她是一隻海鷗。
救生筏給拖到岸上繫好,漂流生活,就正式開始。
「勞煩你將桃樂菲擱在我身邊。」仙巴央求正在卸日用品的田中鴨:「我……我隨時會死。」
「我也隨時會死,大家都隨時會死!」他心中有氣,將鳥籠狠狠擲向仙巴。
説也奇怪,鳥籠投向仙巴的時候,籠裡海鷗卻是自主地滑翔着的,翼尖,跟鳥籠的柵欄始終保持着五六吋的距離,到撞上仙巴的傷患,反彈開來,陷在積雪裡,海鷗才翩然立在木條上。
「桃樂菲……你沒事吧?」仙巴望着海鷗,似乎聽到對方的慰問,「腿……是有點痛,不過……我聽你的,我不會死,我不死……」
「唉,仙巴連腦袋也燒壞了。」小麗見廚子慘狀,也不好深責,瞥見雪丘下泊着一對舊雪橇,就撿了來着人墊住仙巴,方便拖行。

2.

船沉了五天,大黑志才第一次發出怪叫:「冰屋!島上竟然有冰屋!」
「可能有人,快過去看看!」
「入口很小,不像是住人的。」
「這是大鷹的蛋。」仙巴説:「這種鷹……會用大象餵飼雛鳥,一餐要吃好多人。我們最好……離開這裡。」
眾人沒聽仙巴胡扯,鑿寛了冰屋的門洞,重要物品、求生工具全堆到裡頭。小麗年紀最小,大家先讓她進屋避寒。
「炸藥不要放到屋裡,挖個洞藏起來。」船長海伯吩咐。
炸藥是必要時,用來炸開厚冰捉魚的。
田中鴨在一塊尖石後挖了個洞,埋了那桶炸藥。其實,這所謂的「炸藥」,根本就是一枚強力的炸彈,防水金屬圓筒蓋頂伸出來一條纖長尼龍繩子,紅繩子末端繫了個直徑兩吋的金色銅環,銅環很精緻,內沿還刻着「Sky Company」兩個字,意思是「天空公司」的出品。
這桶炸藥,是海伯的私人珍藏,不到最後關頭,決不輕易使用。田中鴨埋好炸藥,就在旁邊插了枝骷髏旗作標記。
「不能長期住帳篷,最少得再造五座冰屋。」
十二名船員,有三個水手的祖先是愛斯基摩人,他們率大黑志、領航員基牛、大副基馬、田中鴨和醫護員莊生,開始營建冰屋。
船長海伯、機械師阿積和小麗,留守在廚子仙巴身邊,思索怎樣在島上過活。「這個島離格陵蘭不太遠,觀測站如果接到我們棄船前的求救信號,説不定會派小飛機來搜索,所以--」海伯説:「我們得做些讓拯救隊容易看到的標幟。」
「我怕……小飛機沒來,大鷹就……」仙巴嘀嘀咕咕。
「你省着點!」海伯有點光火,「再胡謅,我拿你的小鳥去熬湯!」
「好,好……我不説,不説……不過,大鷹……」仙巴抱緊鳥籠。
海伯沒再理會他,開始收集不太保暖的衣物和碎布。
阿積明白船長意思,建議:「周圍白茫茫,布袋,越花俏越好。」
「做布袋?」小麗感到興奮,「上家政課,我學過縫紉。」
「我們一起做。」海伯説。
「你?」
「我做船長之前,是裁縫。」
他們躲進冰屋,從「求生包」找出針線,就開始縫綴「求救布袋」。
縫布袋,本來簡單平常,但在攝氏零下五十度的低溫,戴着厚厚的毛皮手套縫布袋,卻不是一樁輕鬆事。
「虧你預備了這樣一個『求生包』。」小麗誇海伯。
「除了喊『棄船』,棄船之後的事,我還得提早籌措呢。」海伯苦笑。

3.

當小麗和海伯縫綴出一個七彩大布袋,水手們也建成了五座冰屋。
在新舊六座冰屋中央,海伯釘了一條木樁,樁上纏了長繩,長繩末端繫着布袋兩邊袋口。這天,北風勁急,敞開的袋口吃滿了風,紙鳶似的,斜斜地飛升起來,離地幾十呎懸浮着。
布袋順利升空,小麗和大黑志歡呼跳躍,這一刻,竟忘了身處險境,待冰屋傳出仙巴「哎唷哎唷」的呻吟,才墜回沉船落難的現實。
「酒喝完了,止痛藥也用完了。」海伯説:「要減少廚子痛苦,方法,只有一個--」
「你要『人道毀滅』他?」
「不算很『人道』。」海伯笑答:「你去陪廚子説説話,分散他注意力,也許可以稍減他痛苦。」
小麗不曉得方法是否管用,但還是鑽進冰屋,挨冰牆坐下。瞪着垂危的仙巴半天,她問:「你一定有未了的心願,反正大家閒着,你不妨說說。」
「哎唷哎唷,我要死了。」
「我知道,除了死呢?」
「哎唷哎唷,我希望見到桃樂菲。」
「她不是在這裡嗎?」小麗瞟一眼擱在仙巴腳邊的鳥籠,海鷗閉着眼,似乎在打盹兒。
「我是説……我妻子桃樂菲。」
「沒想到你妻子也改了個鳥名。她在哪裡?」
廚子吃力地往上一指。
「她是飛行員?」
「哎唷哎唷,我的意思是……哎唷哎唷,她在天堂。」
「你怎知道她在天堂?她可能在地獄呢。」
「哎唷哎唷,你……」
小麗看到仙巴的苦相,心中不忍,「你説的那個桃樂菲,一定像這隻鳥一樣可愛吧?」
「我妻子……她在倫敦的劇院跳芭蕾舞,她演白天鵝,是那麼的柔美,那麼的叫人迷醉……那時候,我……我還在舞團當樂師。哎唷哎唷……」
「她怎麼死了?」
「她愛上一個扮黑鷹的男舞蹈員,沒多久,就離開了我。不過,那頭……那頭可惡的黑鷹沒珍惜她,很快就拋棄了她。於是,桃樂菲就穿上那襲很好看的芭蕾舞衣,爬到劇院的屋頂……」
「去幹嗎?」
「飛!」仙巴傷心欲絕,「她變成真正的天鵝,到天堂享福去了。」
「這個女人背叛你,對不起你,你幹嘛還惦着她?」
「曾經……她帶給我歡樂。」
「抵得上你所受的痛苦?」
「痛苦,是用來記念她的。」
「那麼,你記念她的時候,可不可以小聲點,不『哎唷哎唷』地瞎叫嚷?」
「哎唷哎唷……」
「唉,真拿你沒辦法!」小麗終於明白仙巴為什麼見了冰屋,也會聯想到那是大鷹的蛋;畢竟,歌劇院的大鷹,銜走了他的妻子桃樂菲;他害怕大鷹再次來襲,連他的海鷗桃樂菲也不放過!

4.

「找一頭海豹宰了,可以吃上幾天;而且,也得榨些海豹油點燈。」三個愛斯基摩水手言行合拍,眼見糧食無多,各執一根棍子,就朝海邊走去。
風,揭起雪丘一重又一重的面紗,空白,疊着更深的空白……
沒過多久,三個水手就拖着一隻頭骨給打爛的大眼海豹回來。不習慣生吃動物,就在戶外生起篝火,十一個人,圍着烈燄烤炙分割好的海豹肉。
「沒想到海豹肉這麼好吃!」大黑志讚歎。
「我以前吃過海豹肉;好吃的,只是這頭海豹。」愛斯基摩水手阿臨説。
「總之,辛苦你們了。」海伯表示感激。
「一點不辛苦。」水手阿時説:「這頭海豹,簡直瞎了眼睛。我們三個走到海邊,見一頭小海豹落了單,覷準了追過去,要追到了,一頭大海豹從岩石後面鑽出來,絆倒了我和阿臨。阿臨一爬起來,搶上去就跟阿工一起掄起棍子,往海豹身上擂,這麼又擂又敲--」阿時手腳比劃,模仿行凶時的動作,「我來不及踢上幾腳,海豹已經爆了頭,成了『鹽燒海豹扒』的材料。」
「這種『海豹扒』,不知道還要吃多久。」小麗埋怨,「有人到這裡來開薄餅店就好了。」
「如果廚子死不了,可要罰他設計一千種海豹菜式。」基馬説。
「他是活不成,也死不去,真替他難受。」基牛歎了口氣,呼出來的白霧轉瞬在眉睫上結霜。
阿臨吃飽了,給仙巴送食物,卻發現他早爬到冰屋門口。
「請替我清理籠子,桃樂菲……怕髒;還有,給她一條沙甸魚,她喜歡沙甸魚。」仙巴央告。
阿臨捎來幾條罐頭沙甸魚,遞到籠邊,朝海鷗吹口哨。
「她不是畫眉鳥,請你不要這樣。」仙巴知道,在船上的時候,水手們乘他不察,常去逗弄桃樂菲,甚至拿小棒子戳她解悶。
這天,幾個水手又圍着鳥籠,有一搭沒一搭説閒話。
「人養鸚鵡,你養海鷗,真有性格呢!」
「海鷗,怎可以養在籠子裡?我懷疑這不是海鷗,是害了白化病的相思鳥。」
「你這隻桃樂菲,美是夠美的,但好吃懶飛,海鷗之中,算等而下之的了。」
驀地,田中鴨在海鷗背後「嘩」一聲大叫,嚇得她拍翼跳起來。
「請你們放尊重點,我動不了,才勞煩你們……」
「對不起,我們不搞你『女人』就是!」阿臨擺擺手,叫各人走開。
雖然答應不搞,日長無聊,愛鬧事的乘仙巴昏睡着了,還是會將鳥籠捧到屋外,搓了雪球投擲海鷗玩樂。
天氣酷寒,仙巴下身的創傷沒有腐爛,卻也沒有復元,清醒了,就只有劇痛折磨着他。大家不忍心了結他,但也不願意多花心力照顧他,替他清理糞溺,忍受他的譫語和呻吟。為了耳根清靜,他們騰出一間冰屋讓仙巴獨居,而陪伴他遷進這座「新墳」的,就只有他的海鷗了。

5.

這天,各人又聚在一起吃「鹽燒海豹」。
「差點兒忘了說,昨天,我們到海邊去捉海豹,發現了一件怪事。」水手阿臨停下來,等好奇的聽眾發問。
大家專心燒烤海豹肉,沒人搭理他。
「我--發現船上一塊大樟腦,也漂流到這個島上!」阿臨大聲説。
「這也算怪事?」小麗和大黑志等聽畢,大喝倒采。
「大樟腦是擱在岸上的。誰會將那麼大的一塊樟腦搬上岸?」阿臨推斷:「島上除了我們,還有其他人!」
「説不定只是大浪打到岸上的。」田中鴨唱反調。
「你是説,海浪先將大樟腦打上岸,然後,再捲走繫在岸上的救生筏?」
「救生筏不見了?」眾人聽到賴以逃生的橡皮筏失蹤了,無不嘩然變色。
「對。」阿臨負氣地説:「我們也不虧,換到一塊樟腦。」
翌日,除了廚子仙巴躺在冰屋等死,其他人全到海邊視察。
他們逮不到偷走救生筏的傢伙,更不會料到,樟腦,是企鵝烏薯在他們沉船後的第三天,辛辛苦苦推上岸的。
尋尋覓覓一整天,回到營地,仙巴死了,他身邊的鳥籠破了,海鷗桃樂菲已不知去向。
「實在……」海伯歎了口氣,「實在不該單獨留下他。」
「這樣,對大家都好。」愛斯基摩三水手説。
「他一生沒燒過什麼好菜,就這樣死了……」基牛基馬兄弟相顧黯然。
「看!」莊生招呼各人看雪地上的痕跡。
田中鴨推斷:「最少有十頭海豹來過。」
「也許,」莊生說:「仙巴的靈魂化成十頭海豹,爬到大海去了。」
「我寧願相信莊生的話。」小麗第一次見到死人,第一次感受到死亡的實在;想到過去沒善待仙巴,不免感到內疚。她提起鳥籠,捧到海伯面前,「仙巴會希望這個籠子陪他的。」
天色轉晴,仙巴簡單的葬禮完結,眾人就將他和鳥籠一起埋入雪地。
葬禮上,沒人見到仙巴的愛鳥桃樂菲。
「總算鬆了一口氣。」基牛道出各人心聲。
「千年之後,醫學進步了,如果有人發現仙巴,如果有人將仙巴解凍,説不定他會去拜祭我們。」莊生説。
「你的國家,人們都像你這樣說話?」三個愛斯基摩水手一同問莊生。
「國家是國家,莊生是莊生;國家無莊生,莊生無國家。」
「天呀!」三人同時搖頭歎息。

6.

風雪中過了一年。
海鷗桃樂菲再次出現在營地上空那天,是仙巴的第一個忌辰。
她整天在冰屋上緩慢地盤旋,水手們看在眼裡,只覺得她對籠中生活,似乎無限眷戀。
「『燒鳥節』快樂!」愛斯基摩水手舉起燒熟的鳥腿,作狀向桃樂菲致意。
這十一個難民,島居無聊,會為特別的日子定些名目,辦一回簡單的「周年慶典」;譬如,沉船的周年,是「火燄雞紀念日」;廚子下葬那天,定為「燒鳥節」。
「燒鳥節」當天,他們會將不容易捕獲的海鳥解凍,由田中鴨烹製日式「燒鳥」,就像西洋人在聖誕節吃火雞一樣。
苦日子過慣了,就不那麼苦了;偶然,還有些情趣;「燒鳥節」過後,他們就找到樂子:在島上舉行一項「尋袋遊戲」。
有一天,他們醒來,發現屋外七彩求救布袋不見了。
「去年不見了救生筏,這年失去了求救袋;看來,上天真要大家活活悶死在這裡了。」
「你真會説喪氣話!」基牛罵田中鴨。
「該是讓大風吹走了,不會飄得太遠的。」基馬推測。
於是,除了海伯留守營地,十個人就分成五組,去尋找布袋。
小麗硬要跟大黑志編成一組,小麗爸阿積雖不放心,也只好由她。
「我們一定要最先找到這個袋!」小麗拉着大黑志,就朝海邊走去。
這時候,海邊那塊散發着香氣的大樟腦,因為不斷揮發,已經變得只有人頭那麼大。
「到樟腦完全揮發消失,我們的壽命就會完結。」大黑志説。
「你怎麼知道?」
「這塊大樟腦無緣無故擱在岸上,不是用來計算我們壽命的大年曆,我就想不出有什麼作用。而且,我一直沒告訴你,一年前,我就發現向海的一座雪坡上,有……」大黑志不想往下説。
「有什麼?」
「有十二個洞!我們來的時候有十二個人,雪坡上,竟然有十二個洞!」
「那又怎樣?」小麗一臉茫然。
「有人替我們挖了墳墓!」
「我不想死,我……」
「小麗……可以在這裡和你度過餘下的日子,我已經……好滿足。」
「你腦袋凍壞了!」小麗轉過臉去,「如果可以在別的地方和你過日子,我會更滿足。」
「在別的地方,你會去上學,會交新的男朋友,我可比不上他們……」
「黑志,我有點後悔。」
「後悔什麼?」
「後悔將兩隻小企鵝搬到這個島上。」
「為什麼?」
「你看不到我們的處境?」小麗瞪着他,「如果那隻企鵝大黑志天天『好滿足』、『好滿足』地叫,那多教人生氣!」
「我……我又不是企鵝。」
「對啊,那你快陪我去找求救布袋,希望有人發現,打救我們吧。」
找了半天,大黑志氣餒,想放棄,「布袋多半飄到海裡去了,我們回去吧。」
「我就知道……」
「你知道什麼?」
「我就知道你根本不想找到那個布袋。」
「我……我沒這個意思。」
「黑志,你老實告訴我,求救布袋,不是你故意藏起來的吧?」
「我……你……」大黑志滿臉委屈。
小麗二人踅返營地,其他人陸續回來,手上空空如也。
「沒布料再造一個了。」海伯很沮喪。
「如果有人搜尋我們,燒海豹的煙火,也會引起注意,暫時不必再造什麼布袋了。」基牛説。
「總不成每分每秒都燒海豹吧?」田中鴨咕噥着。
「沒有布袋,搜索隊可能看得見我們;有了布袋,他們可能只看見布袋。布袋丟了,未嘗不是好事。」莊生安慰眾人。
「對!好事。」話,似乎只有大黑志聽明白,不住點頭附和。

7.

求救布袋失蹤之後,相繼發生了不少怪事,落難船員們開始懷疑這個地方,真可能匿藏着史前的動物。
譬如有一天,愛斯基摩三水手狩獵途中,發現海邊聚集了幾十隻兩翼光脱脱、身上卻長着黑羽的「怪雞」,怪雞行動遲緩,他們隨手捉了幾隻,捎回營地燒了,好讓各人果腹。
「好難吃呢!」小麗咬了一口雞腿,皺起了眉頭。
「這種雞,可能侏羅紀就存在。」博學的基牛推測。
「怪雞來了,恐龍還會遠嗎?」悲觀的基馬一邊吃,身子一邊顫抖。
「如果這是恐龍的食物,」海伯吐了雞骨,笑說:「恐龍們一早就自殺了。」
「以後,不要在骷髏旗附近生火!」田中鴨擲下雞屁股,大聲警告愛斯基摩三水手:「燒着了埋在旗下面的炸藥,大家都會死!」
這時候的北極,連午夜都看得見太陽;日子,含含糊糊的,大概又過了三個月。
莊生察覺大黑志一聽到他説話,總是大點其頭,心想,這孩子肯定很有悟性,就收了他當學生,天天向他灌輸瘋話。
這天,師徒倆閒來離營遛達,走得遠了,竟在一座斷崖之下,看到一隻在頭上滑翔的--大鷹!
「世上,竟有這麼大的鷹!難道仙巴説的……唉,是真不是真,是假不是假……」
「真也好,假也好,還是快走吧!」大黑志心中發毛,「這隻鷹飛下來,連我們也可以銜走!」
「我懷疑那不是一隻鷹。」莊生説:「這是一面鏡子,是我們心願的投射。」
「你是説,我們希望變成這樣的東西,所以見到這樣的東西?」
「對,因為對現狀不滿,我們就希望變成一隻鷹,飛到天空裡,飛到我們嚮往的地方;所以,這不是真實存在的東西,這只是我們的願望。」
「我還是認為我們……該躲起來,不然……」
「這話也有--道理!」莊生一仰臉,驚見「願望」似乎要衝下來將主人啄死;而且,黑咕隆咚的大「願望」旁邊,還有一隻雪白的小「願望」,嚇得他抱頭縮在一塊大岩石後。
「我們的『願望』……我指那隻鷹,還在不在?」莊生問。
「不見了。」大黑志説:「不過,剛才我聽到『嘩啦』一聲,好像有什麼撞到雪山上;還有……」
「還有什麼?」
「大黑鷹除了伴着小白鳥,好像還抓着一個小球,彩色的,可能……是我們的求救布袋。」
「邪門。回去再説。」莊生拍掉身上雪花,狼狽往回路走。
對於大鷹現世,眾人各有看法。
「如果真有那樣的大鷹,他多拉幾個蛋,我們就不用辛苦造冰屋了。」
「造個大籐籃,坐到裡面等,等大鷹抓了我們到夏威夷去曬太陽,那才夠意思呢。」
「翅膀十幾呎長?你們不會是看到小飛機,躲起來平白讓它飛走吧?」
「既然島上有史前怪雞,大鷹出沒,也不是什麼稀奇事。」海伯不想聽各人聒噪,結合仙巴的譫語和接連發生的離奇事件,作出合情合理的推斷。
大鷹巨翼的陰影,一直籠罩着六座冰屋。
「小麗,你不相信我說的?」大黑志問她。
「我總覺得你瞞着我做了一些事。」
「求救布袋,是大鷹叼走的!」大黑志惱了,「你要怎樣才相信?」
「證據。」
「好,我就給你去找證據!」

8.

「他的翼,宛若黑雲,籠罩白地,為一個夢高飛,摶扶搖而上九萬里……」
大黑志一得暇,就帶了登山裝備,悄悄離營去找大鷹;那段日子,莊生常常在海邊吟詠歌頌大鷹的詩句。
過了一個月。某天,大黑志獨自走近發現大鷹的山腳,腦海靈光一閃,想到大鷹可能是從一哩外的小石崖飛過來的,只要找到大鷹的巢穴,說不定也會找到那個求救布袋。
大風捲起積雪,將天空塗抹成淡淡的藍色。
大黑志的外套和內心,同樣地,染上這樣的藍。
他到了小石崖,就慢慢往上爬,爬得越高,頭上的藍色就越深,沉甸甸的,壓得他想哭。
「小麗,找不到布袋,我大黑志,就不回來了!」他向崖下嘶叫。
可是,他這麼一叫,卻引起了一場不大不小的「雪崩」,一塊人頭大的堅冰從山壁滾下來,「噗」的一聲,正中他的後腦勺。
大黑志一陣暈眩,立足不穩,一輪翻滾,撞上一塊大石才停下來,昏迷過去。
過了不知多久,恍惚間,他看到一個展開黑色翅膀的天使,懸乎乎地,站在一塊突出在山壁的巨岩上,在天使修長的翅膀後,太陽忽隱忽現。
大黑志察覺頭頸和四肢完全不能動彈,只有意識尚存,他想到,自己可能死了;又或者,眼前正是臨終的情景,黑翼天使只等他一閉上眼,就會帶引他的靈魂離開冰冷的人間。
「我會跟你走,但小麗……她,她沒心理準備,請你不要提早帶走她。」大黑志想到自己孤獨地死去,傷心得靜靜流淚;這樣哭了一會,眼前越發迷糊,只覺得天使的黑翼,那龐大的暗影,徐徐覆蓋在他身上……

9.

「爸,十六個鐘頭了,黑志丟了!」小麗對阿積哭訴:「他又笨,又鹵莽,我怕他真給大鷹吃了。」
「哪有什麼大鷹?你也相信了?」
「我就是不相信,黑志他才……」小麗急了,「只要找到他,他説大鷹肚子裡有十個火車站、八個大城市,我都相信!快!去找他啊!」
「莊生!」阿積呼喊還在吟詩的水手,「你和黑志在哪裡發現大鷹?」
「我帶你們去。」
除了海伯和基牛、基馬留守營地,其餘七人結隊去尋黑志。
經過海邊,小麗發現那塊樟腦已揮發殆盡,風過的時候,再嗅不到香氣;想到大黑志説樟腦消失了,他們就會逐一死掉,心中不免忐忑,「大黑志,你先死了,我會很寂寞的。」
在初遇大鷹的山腳搜索了一會,莊生推測黑志去了小石崖,就沿石崖較平緩的一面攀爬,爬近崖頂,莊生發現一物,大聲招呼各人:「大黑鷹死在這裡!」
當其他人趨近,莊生卻修正了他的看法:「是大黑志死在這裡!」
「啊,不要……」小麗眼前一黑,心裡空空蕩蕩的,不敢往下看。
大黑志僵躺在雪上,身上蓋着一雙每邊長六呎的翅膀!
「還有微弱呼吸。」阿積翻開大黑志眼瞼,察看瞳孔,「他快凍死了,帶回營地搶救!」
如果不是蓋着保暖的羽毛,阻擋了風雪的直接吹襲;如果不是深褐的羽毛引來搜索者;如果救援來晚了半小時……大黑志肯定已命喪雪山。
「這雙『翅膀』,是鯨魚骨、水草和鳥毛製成的,島上肯定有人。」海伯説:「這個人,看來早習慣了寒冷的環境,還懂得造一雙翅膀飛來飛去。」
「這雙翅膀承托不了胖子,」基牛推測:「該是個個子很小的人。」
「找這個人出來,説不定,他可以幫我們離開這裡。」田中鴨説。
「咦,」基牛有新的發現,「骨架有裂痕,已經不能承重,大風一吹就斷,不能再用了。」
「你們怎麼只關心翅膀能不能用?他救了大黑志,我只想找到他,説一聲『謝謝』,謝謝他沒讓大黑志死掉。」小麗説完,溫柔地望着躺在火爐旁休養的大黑志。
「小麗……對不起,我……我……沒將求救布袋找回來。」
「沒關係,你死不了,莊生他很高興。」
「莊生説過,死了……好,冰封幾千年,在新世界,我們可能會解凍,會……復活。」
「到時候,你只會更像一個白癡!」小麗慶幸他生還,暗地裡,起了個毒誓:今後,如果她再天天臭罵大黑志,大黑志就會比她早死。她不希望他早死,罕有地,説了句:「對不起!」
「對不起什麼?」
「對不起你啊!白癡!」

10.

天氣晴朗,船難大隊就四出訪尋搭救大黑志的「鳥人」;可惜,遍尋不獲。
「可能,他根本不想見我們。」阿臨説。
「也可能,他根本不是人。」
「不是人,是什麼?」大黑志問莊生。
「可能……是愛神黑炭頭,他在天上飛來飛去,最後,還貢獻出自己的翅膀,目的只有一個……」
「是什麼?」
「令小混蛋相親相愛。」
大黑志讓老師取笑了,紅着臉不説話。
時日過去,始終沒有人發現他們住在島上,海伯等人已懶得求救,計劃長遠的生活。
「我們可以活得文明些。」海伯説:「長遠來説,我們需要電力,北極的長夜來了,有電就有暖氣有燈光。你們看--」他從「求生包」裡找出十隻燈泡,「我放了燈泡,卻忘了放發電機,我真是……」
「時間多着,我們乾脆造一台。」大副基馬提議:「基牛、田中鴨,是學機電工程的,湊上機械師阿積,我們幾個,大概可以設計出一台原始發電機。」
造發電機,第一步要解決「能源」的問題。
島上沒不結冰的河流,不能利用水力轉化成電能;他們也沒發現煤碳和天然氣;利用太陽能,更不可行。「島上風大,唯一可以做的,是建一座大風車,收集風產生的動力。」基馬説。
十一個人分頭行事,愛斯基摩水手和大黑志等負責建造風車,其餘技術人員就因應島上能找到的物料,設計發電機。
布料不足,風車的布翼得用獸皮縫製。
風車要造得夠大,六片修長皮翼要耗用的材料很多,吃了肉,留下來的海豹皮不敷應用,只得去捕獵海豹。
這一場屠殺很慘酷,愛斯基摩三水手一舉擊殺了二十隻海豹,包括袋鼻海豹和綬帶海豹。
營地上,瀰漫着海豹的血腥味。
每天,人類除了像海豹一樣,要面對自然界的打擊,還得抽空研製風車和發電機,辛勞了三個月,設施終於修建完成。
這天傍晚,所有人緊張地聚集。
在六座冰屋排成的大圓環之外,平曠的雪地上,風車的「皮翼」緩緩運轉,帶動大大小小的齒輪發出軋軋悶響,發電機的電線,已連接着安裝在六座冰屋裡的燈泡。
大副扳下槓桿,燈泡閃了幾閃,歡呼聲未落,又暗了下來。
「怎麼回事了?」
「耐心點,再等一會看看。」
等了一會,燈泡再次閃亮,光線漸漸穩定,漸漸明亮。
「成功了!」
白天白地裡,六座冰屋,就像六個橘子色的燈籠。
小麗和大黑志仰望深藍的天空,仙巴的海鷗桃樂菲,這時候,正在六個「橘子燈籠」的上方懸浮,她的翅膀一動不動,像北風中一朵花的魂魄。

二、獸的世界

1.

企鵝烏薯在海邊發現那塊大樟腦。
「好香的一塊冰!」伊娃讚歎。
「不僅香,這還是一塊『咕嚕咕嚕大浮冰』,一接觸海水,就會融解,會釋出氣泡,會推着我們前進;冰塊會損耗,但耗完了,可能……我們就差不多回到南極了。」
雖然烏薯説得有點道理,伊娃還是決定和他留在安地查東生活。不過,第二天回家,遠遠就看到冰屋周圍都是人。
「看來,我們的房子給這些可怕的動物佔據了。」烏薯説。
「房子本來就不是我們的。」伊娃歎了口氣,「走吧,他們住上一會,可能就會搬走。」
「他們可能吃海豹。」烏薯有點憂慮,「先去通知大師,免得他貿然來訪,糊糊塗塗讓人吃了。」
兩隻企鵝走近大師的海豹洞,大師卻不在洞內。
原來,他早就嗅出人類的氣味,為了完成最後的任務,出去了。
大師自從聽烏薯說及前妻情況,心事如潮,始終不能平息。這天,他嗅到人類的動向,心裡雪亮,為免前妻遭獵人毒手,就悄悄爬到她住處附近,埋伏在一塊大石頭後面。
大師有學問,但面對粗野的人類,卻不知道能夠做些什麼。他只是守在那裡,為了捍衛他前妻格格那個完整的家庭,準備貢獻出自己僅餘的--
大師想不出除了生命,他還僅餘什麼?
在岩石後守了幾天,他曾經碰觸到她那個海豹洞周圍的圓石,碰觸到那顆由圓石砌成、令他既心安又心痛的星星。
他想過告訴她,有一隊獵人來了,獵人很可能經過這裡;如果他們經過的時候,感到肚餓,她的一家就會在地球上消失。他想過勸她和她……丈夫暫時離開,以免遭遇橫禍;然而,他該怎麼説呢?
她會願意見他?她丈夫會相信他的話?弄不好,做丈夫的,誤會妻子跟他這頭盲眼海豹還有交往,豈不是會暗生嫌隙?
他只好一日復一日守護着。
權充守衛的大師越來越虛弱,不冒險覓食,始終會餓死;他到海裡草草吃了些小魚,回來嗅到前妻所住洞穴的味道淡了,「是初生小海豹的氣味,原來格格她……」大師正感迷惘,卻嗅到一隻小海豹從洞裡鑽出來。小海豹的父母,原來在他潛水覓食的時候,也鑽出來找食物去了。
「做丈夫的,這時候還要妻子陪着去捉烏賊,也太不體貼了。」大師心裡還要責難這頭莽夫,忽然嗅到獵人的氣味飄來。
「來者不善!」嘶喊聲,急驟的腳步聲,正朝大師逼近,殺過來的,應該有三個人。
大師知道,自己躲在岩石後總算安全,但獵人發現了小海豹,他們是衝着小海豹來的。
小海豹發出驚叫,看來也發現了敵人;但要逃,是逃不掉了;格格要是聽見兒子呼喚,趕過來搶救,平白送死而已。
「格格千萬別這麼快覓食回來。」大師默念着,但求獵人虜走小海豹,看不見兒子慘狀,對格格的打擊還是較小的。他心念急轉,小海豹已朝他藏身處連爬帶滑逃過來,當小海豹趨近,大師卻本能反應似地,狂吼一聲,猛衝出去!
他無暇細想這種行為的意義,也來不及計較這種行為帶來的後果,他突然竄出來,卻絆倒了兩個人,阻延了他們前進。
隨後趕上來的獵人,眼見來了頭更壯碩的大海豹,大笑三聲,掄起巨棒,就朝大師的頭顱猛擂下去。倒地兩人這時也爬起來,撲向大師拳打腳踢。
啪!砰!啪!砰!砰!砰……一輪毆擊,大師內臟碎裂,頭骨破開,充滿詩情和哲理的腦漿,濺向雪地。
「好固執的頭顱!」獵人望着血淋淋的木棍,同聲感歎。
大師這樣攔路使絆,小海豹就有了逃生的餘裕;獵人遇上這樣一頭大海豹,即時就打消追殺小海豹的念頭;小海豹衝到海邊,縱身入水,轉眼就和海裡的父母會合。
格格和她的窩囊丈夫,領着兒子回到家裡,躺在那顆象徵愛情和美好歲月的星星之下,根本不會想到大師為了她的孩子,這一刻,正被人類分割着脂肉,最精細的幾塊肌腱,在篝火上發出必剝的響聲。

2.

烏薯夫婦在大師的海豹洞外徘徊終日,既感不安,又覺不妥,到他徒兒們聚居的地方察看,回答都是:「大家好幾天沒見過大師了!」
「人類來了,你們要警惕。」伊娃囑咐海豹們提防,就分頭尋覓大師。
兩天之後,一頭嗅覺靈敏的綬帶海豹聞到風裡的肉味,看到那六座冰屋當中的一堆紅紅篝火。「大師好--香!」從此,這陣悲傷的氣味,就沁進他的記憶,揮之不去;這頭身上有黃色條紋的綬帶海豹,是大師的高徒艾瑪。
艾瑪回到海豹族群,傳達了大師變成美食這件慘事。這時候,上千徒兒雲集在「恐怖事蹟紀念碑」前,驚聞噩耗,無不悲痛得引頸長嗥。
「我們要為大師報仇!」一半海豹這樣呼喊。
「大師愛和平,他不會希望我們為了他流血。」另一半海豹,説得也有道理。
「懦夫!大師死得這麼慘,怎可以就此罷休?」主張報復的那一半海豹,反駁:「你們不是海豹,是縮頭大海龜!」
嗜冰海豹、鬚海豹、鞍背海豹、袋鼻海豹……千嘴百舌絮絮議論,終究不得要領。
「讓上天決定吧!」艾瑪提議。
「上天怎麼決定?」
「這個晚上,」艾瑪仰望天上繁星,「我們一起去找『大熊星座』。如果這個象徵勇氣的星座讓我們找到了,大家就去驅逐人類;如果沒找到,那就是説,我們還得忍耐。」
「好!」眾海豹同聲和應。
伊娃走到艾瑪身邊,悄聲問:「只要有一隻海豹找到大熊星座,我們就得攻擊那群惡人;惡人如果有那種又長又黑的武器,我們就會有很多傷亡。」
「他們不會找到的。」艾瑪説完,含笑瞜一眼身旁的女朋友夏綠蒂。
「你就這麼肯定?」伊娃滿臉疑惑。
「艾瑪對星座很有研究。」夏綠蒂說:「這個晚上,北極的天空不會出現『大熊座』。」
綬帶海豹在地球上本就不多,在迪科島,更只得這天造地設的一對。伊娃看到這兩口子的親暱情狀,心頭發癢,連忙挨近烏薯,在丈夫耳邊低語:「我們親熱點,別讓這夏綠蒂以為天下間,就得他們這一對。」

3.

悲憤歸悲憤,這夜,的確沒一頭海豹找到大熊星座。
海豹們除了戒備,提防人類的獵殺,就只有靜靜哀悼開導過他們的盲眼大師。
然而,當中有十八頭烈性子的袋鼻海豹,仰望星空,越想越難過,越想越氣,鼻袋鼓脹得像十八個紅氣球。
「沒文化!下等人!吃海豹,喪天良!時日到,定生瘡……」他們滿口「三字經」,怒沖沖聚在一起,決定不遵守協定,即使沒辨認出大熊星座,也要去找吃掉大師的人晦氣。
「明打不過,就趁他們睡着了偷襲。」
「怎樣偷襲?我們連海象的長牙也沒有,就是偷襲,也討不到便宜。」
「明攻暗打都不成,還有什麼善策?」
「有一個辦法,可以令他們死掉。」
「説!」
「很簡單,『死守』。」
「『死守』?」
「對,每天派一頭海豹靠近他們營地,不動聲息守上幾十年,一代一代守下去,人類始終會死掉。」
「沒別的辦法了?」
「誘他們到很冷的地方,凍死他們。」
「這裡還不夠冷嗎?」
「那你有什麼好主意?」十七頭海豹瞪着唱反調的彭彭。
「我們不必都殺死他們,」海豹彭彭説:「他們暫時只殺了一頭海豹,我們就殺他一個人。大家只要等機會,等有人落單了,就一擁過去要了他的命!」
「好,一命填一命!」
十八頭袋鼻海豹議定進攻策略,就分頭行事。
首先,他們解開人類繫在岸邊的救生筏,讓海流將它沖走。
「沒有船,他們就逃不掉了!」
過了幾天,負責監視營地的海豹發現幾乎所有人都出去了,就召集袋鼻復仇大隊,準備進攻。
他們包圍了一座可能有人藏身的冰屋,等了很久,見沒有動靜,就慢慢爬過去。海豹彭彭不耐煩,首先探頭進屋窺望。
「木頭上躺着個燒傷了的人,看來快死了,用不着殺他。」彭彭說完,幾頭海豹陸續鑽進屋內。
「他不會好起來,苦也受夠了。請你們行行好,送他一程吧。」是一把幽婉的女聲。
復仇大隊這才發現屋裡還有一個鳥籠,籠裡一隻海鷗正在説話;當然,鳥獸的交談,人類是難以明白的。
「可是,」海豹們感到為難,「我們其實……其實不習慣殺人。」
「不是『殺』,只是讓他走得有尊嚴一點。」海鷗轉過臉去,眼神迴避木床上的男人,「我希望他是一個有尊嚴的人。」
為了顯示領隊的氣概,彭彭硬着頭皮,爬到男人身邊。看到男人凝望着海鷗片刻,然後,傷心地閉上眼,彭彭明白,男人明顯地在鼓勵他,要他行動。
「你就去跟大師學點本事吧!」彭彭昂起頭,直如肉山崩塌,厚重的脖子壓在他的頭上。
袋鼻海豹,是北極海豹族群之中最巨大的,體重一般超過九百磅。男人在重壓下沒有掙扎,身子顫了片刻,就窒息死去。
「要不要我們扯開籠子,救你出來?」海豹彭彭問海鷗;雖然男人肯定活不了幾天,但自己畢竟殺了人,心中空蕩蕩的,感到很迷惘。
「請你們離開,我想靜靜的陪他一會。」海鷗仍舊背着他們説話。
「可是……」
「走啊!」

4.

過了一年,海邊那塊芳香的大浮冰,因為不斷揮發,只有海豹頭那麼大了。
這時候,伊娃的大兒子烏鷗鷗已經長大;次女烏葉葉剛出生,伊娃和烏薯要看顧初生嬰兒,已無餘暇管束鷗鷗。
「香噴噴大浮冰完全消失,我們就會死,會死得很醜怪。」伊娃產後抑鬱,儘説着叫烏薯擔心的胡話。
「你怎麼知道?」
「大浮冰無緣無故漂過來,這不是一塊用來計算我們壽命的東西,我就想不出那有什麼作用。」
「我不想你死,我……」烏薯信以為真,急得團團亂轉。
「薯薯……可以在這裡和你度過餘下的日子,我其實……已經好滿足。」
「對,我也好滿足,好滿足!」
當烏薯「好滿足」、「好滿足」地瞎嚷,長子烏鷗鷗,卻在那塊香噴噴浮冰旁邊,遇見海豹艾瑪和夏綠蒂,他們正打算去潛水。
「我昨天多了個妹妹。」鷗鷗説。
「那麼,她跟我的蒂蒂一樣,都是三月上旬生的,都屬於雙魚星座。」艾瑪説:「動物的性格和命運,跟天上的星星,脫不了關係。」
「『雙魚座』?你説她們的星座有兩條魚?」
「不僅有兩條魚,雙魚座的動物,還有一顆善感的心。如果是女性,感情很容易被傷害,也很容易被挑起欲火;一個『不』字,根本就不懂説出口;在那麼多星座之中,就只有雙魚座動物,那樣的熱中追求浪漫愛情,溫柔,性感……」
「哎唷,壞瑪瑪,你取笑我……」夏綠蒂撒嬌,用脖子揩她男朋友。
「沒想到我有一頭連壞蛋也不會拒絕的妹妹。」烏鷗鷗順帶問艾瑪:「那我的星座……又是怎麼一回事?」
「我記得你是四月初出生的,該是白羊座。」
「一隻白色的羊?」鷗鷗笑説:「我沒見過羊,聽起來,好像是很可笑的生物。」
「在希臘神話裡,長滿金毛的公羊救出給繼母追殺的兄妹,可惜,飛行途中,妹妹凱莉掉到海裡死了,公羊傷心回望,結果,他變成了金光閃閃的白羊座。」
「啊,原來是隻會飛的羊呢!」
「白羊座的動物,是不肯認輸的。」艾瑪補充,「不肯認輸,卻很有犧牲精神。」
「怪不得,怪不得……」
「怪不得什麼?」
「怪不得我老是做着這樣的夢,我夢見自己長着修長的黑翅膀,站在危崖上,大地變得很遼闊,我可以同時看到所有熟悉的海豹在海岸曬太陽;有一次,我還夢見有一個人躺在雪山上,他向我伸出手,似乎希望得到救助。在那樣的夢裡,我是那樣的堅強,我能夠自由地飛翔,能夠解救弱小的動物……」
「企鵝不能夠飛行,」夏綠蒂接腔,「也不會有解救弱小的能力,這只是一個夢。」
「羊可以做的,企鵝,幹嘛就不可以?」烏鷗鷗提高了嗓門,「往後的日子,我只希望學會飛行,最簡單的『飛行』;或者,將來會有其他企鵝,可以掌握更高強的本領,可以飛得更遠更高,甚至一整天停留在天空裡;我只是要跨出第一步。」
「天空沒有食物,這一步,沒有實際的用處。」艾瑪説。
「我媽媽伊娃對我説過一個故事,有一隻叫岳納珊的海鷗,她是飛行的專家,她有一句格言,那就是:『飛行之中最困難,最強韌,也最有趣味的一種方式,就是從飛翔中體味仁慈和愛的意義。』艾瑪,你有沒有想過,我們要活過多少世代,才得到第一個觀念,明白生命的意義不僅是『吃』,不僅是捉烏賊,不僅是爭奪地盤和交配?」
「天空和星星,是夜鷹的財產;不是屬於企鵝和海豹的。」艾瑪説:「一隻企鵝,不可能『飛』得高過他跳起來的高度。」
「你不是用天上的星星,避免了一場殺戮嗎?」
烏鷗鷗的話,令艾瑪陷入沉思,「也許,我也不滿足於大地;也許,由於因循,我只是『研究』星空,只是讓思想攀附那個境地。」艾瑪關切地望着鷗鷗,「不過,你要做的,比我更艱難,要付出的也更多;畢竟,那是要用生命去體驗的。」

5.

第二天,天色黧黑。
烏鷗鷗在飛行的夢裡,看到刺眼的強光,驚醒過來,再睡不着。
他走到海邊,在「恐怖事蹟紀念碑」那座雪白十字架前,揚起頭,張開「翅膀」,迎風調校着不同的角度,然後,他猛拍雙翼,奮力跳起來,十呎、十一呎……最高的那一次,是十二呎多一點。
這不叫飛翔,他知道,那離星空太遠了。
他站在雪地上,淒然仰望,卻看到一團白光,在極高的天空盤旋,圓周由闊而窄,盤旋的速度因為極快,原來的影像沒消失,另一個影像又捲入烏鷗鷗的腦海;這團白光,竟然在天空畫出一隻倒轉的閃亮白牛角;然後,牛角的尖梢扯直了,扯成一條銀線,在大約五千呎的高空筆直往下畫,海面泛着星光,這條線一直急墜,最高的時速,烏鷗鷗估計,最少也有二百哩!
就在銀線畫向他眼前的海面的時候,烏鷗鷗驚詫地認出這是一隻--海鷗!
一隻羽毛白得發亮的海鷗!
「然而,海鷗是從來不在黑暗中飛行的。」烏鷗鷗感到疑惑,「海鷗不會觀察星圖,不能在夜海辨別高低方向,這真是海鷗嗎?不然,這究竟是什麼東西?」
他的疑惑還沒破解,更大的疑惑卻又來了:這隻海鷗,竟然在俯衝到離海面不足十呎的時候,突然挺身而起,以同樣的高速遠離海浪,再一次筆直地射上高空;而這一次,在海鷗翅膀合攏、急轉着身體上升的剎那,烏鷗鷗聽到一片柔美而哀婉的叫聲!
「這就是我夢想的畫面!如果我可以及得上千分之一……」他迷亂地站在原地,仰頭望天,心中説不出的神往。
就在他惋惜這點銀光在星河中隱沒的時候,無聲無息地,這隻海鷗卻突然浮在他眼前!她懸浮在他眼前不足十呎的地方,他可以清楚看到她瑩潔的羽毛,她海藍色的眼睛……然而,按常理來説,她幾乎完全不拍動翅膀,是應該會因為失速而掉到地上的。
「我叫烏鷗鷗,你是……」
「岳納珊。岳納珊‧莉明史東。」
「噢!你真是『鷗神』岳納珊?」
「我是海鷗岳納珊。你怎麼會認識我?」
「我媽媽讀過一本書,裡面記載了你的故事。小時候,我臨睡前,她總訴説你飛行的事蹟。你不會知道自己多有名氣!而且││」烏鷗鷗由衷地讚美,「你很美麗。」
「我不關心這種事。」岳納珊溫柔地説,「我指的是……不關心『名氣』這種事;但『美麗』……謝謝你這麼説。」
「你怎麼會在這裡?」
「『這裡』和『那裡』,有分別麼?」
「真是高深莫測!」烏鷗鷗對她的反問,有點茫然。
「你為什麼叫自己做『鷗』,你看來……坦白説,像隻企鵝。」
「我是企鵝,但企鵝也是鳥,我希望可以像鳥一樣飛翔。」
岳納珊瞜一眼他的「翅膀」,「恐怕……有點困難;然而,不是沒可能克服的。」
「怎樣克服?」烏鷗鷗看到希望的光芒。
「你得相信你自己。」
「你説我能夠飛行?」
「我説你是自由的。」岳納珊解釋,「你的思想是自由的,可以尋找,也可以創造屬於自己的飛行方式。」
「尋找、創造……」鷗鷗叨唸着。岳納珊的話,深深打動他。
「我還有點鬱結,想盡情飛一會。畢竟他……唉!」岳納珊望着烏鷗鷗,「原來,你也有他一樣的一撮白頭髮呢。」
「『他』是誰?」
「一個廚子。今天,是紀念他的『燒鳥節』。」岳納珊的眼神變得幽暗,「你還是三天之後,再在這裡等我吧。」
「我可以跟你學習飛行?」
「嗯,但你得先想出一個不會摔死的方法。」
岳納珊乘風飄到烏鷗鷗頭上幾十呎的地方,一拍翅膀就斜斜地衝上燦爛的星空。她在那裡展示了許多種飛行技巧,翻觔斗、慢速轉身、橫向迴旋、逆風飛舞,像齒輪般滾動,像仰泳於浪中……
「她的飛行,是那樣的……那樣的充滿感情。」烏鷗鷗沒想過飛行,竟然可以表達感情,「如果每一種飛行動作,都代表一種心情;今天,她的心,一定很亂!」
海鷗,像一片白色的花瓣,隨風飄過星斗與星斗之間。
「怎樣可以從高處掉下而不摔死呢?」烏鷗鷗整夜思索,早上,朝霞七彩的顏色,卻給了他提示……
他躲起來,在沉船大隊的營地外守了兩天,才等到十一個人都躲到屋裡睡覺,找到個下手的機會。
他要偷取冰屋包圍着的七彩求救布袋!
這天風頗大,烏鷗鷗好不容易才將綁着木樁的繩子解開。他咬着繩子一頭,要將布袋拉下來帶走的時候,吃滿風的布袋幾乎將他扯得離地飛起。
「我在身上縛着這個布袋,就不會摔死了。」鷗鷗心想,「風再大一點,説不定還可以飛起來呢。」

6.

「不摔死,大概是可以的;要飛的話,我總覺得……」岳納珊有點顧慮。
「可以試試看。」
烏鷗鷗爬到最高的山崖上,翻開了求救布袋,請岳納珊幫助他將繩子縛在身上。
「好美!在平地上,又怎麼會看得見這樣的景色!」烏鷗鷗大聲讃歎。
這時候,崖下藍色的海洋上,遍佈着小光點,彷彿千億條銀魚在跳舞。
「真要這麼做?」她是一流的飛行導師,然而,要敎一隻企鵝飛行,可是從沒想過的事。
「嗯。」烏鷗鷗冷靜地點頭,「我知道的,企鵝不像海鷗,不是天生的飛行家,即使只是最簡單的『飛行』,我也要付出百倍的血汗,甚至……岳納珊,我的││老師,你認為我不明白嗎?」
她不再説什麼,只是伸出翼尖,細心探測空氣流動的情況,「風向還算穩定,看來很適合大笨鳥飛行。」
烏鷗鷗報以一笑,深深吸了幾口氣,就拖着七彩布袋衝向懸崖邊緣。
他躍出不久,布袋就因為急墜而灌滿了風,徐徐地吊着他下降;下降的速度很慢,有時候,一陣急風,還將他吹高了一點,烏鷗鷗興奮得大笑大叫。
岳納珊貼近他緩慢地滑翔,總是保持着一雙翅膀那麼遠的距離。
「風大的時候,就猛力往下拉。」她提點烏鷗鷗。
烏鷗鷗照做,果然可以乘風飛升,「我會飛了!我會飛了!我好開心!」
「嚴格來説,這不叫『飛』,這叫『跳傘』。我見過人類這麼做,只是他們用的『降落傘』,要比你用的醜怪多了。」
他們飛過曲折的海岸線上空,在無邊的藍色和白色之間,是幾朵閒雲的投影。
「岳納珊,你以前有沒有見過這麼美麗的景色?」
「這是我和你一起看到過的最美麗的景色。」她頓了頓,目光飄向遠方,「不過,我孤獨難過的時候,看到最美麗的,是南方海上的彩虹。」
「彩虹?」
「嗯。在南方多雨的地方,驟雨之後,陽光穿過殘留着水氣的天空,就會出現有七種顏色的彩虹。有一次,海面上同時架起兩道彩虹;那天,我……我……」岳納珊支支吾吾的,沒再往下説。
「真希望可以看到你説的『彩虹』!」
「鷗鷗,北極太冷,不下雨,雲朵只會變成雪落下來;天空裡沒有水氣,就算有陽光照射,也不會透出彩虹;你又不能活在南方……」
「你不是説過,我的心是自由的嗎?我可以學習,我一定會看到彩虹。」
「鷗鷗……」
「怎麼了?」
「你再不改變方向,可要撞上那座小山了!」
烏鷗鷗沒有撞山,但着陸的時候,因為承托的風力減弱,他還是重重地摔在積雪上。
「你沒事吧?」
「死不了。」鷗鷗笑着站起來。
「恭喜你,第一次着陸,算是成功了。」
「只算是成功『着陸』?」
「『着陸』是非常重要的。這是完美飛行的一部分,也是最終的部分;説到底,我們……始終是會死在陸地上的。」
「我希望死在天空裡。」

7.

「岳納珊,多吿訴我一點關於彩虹的事。」
「澳洲的原住民認為『神』住在天上,神坐的,是水晶造的寶座。英雄要去見神,就得等待雨後天晴,彩虹出現的時候,沿着彩虹爬到天上去。」
「真有『神』這種動物麼?」
「我不知道,對我來説,『神』就是翅膀,一雙可以帶領我前進的翅膀。」岳納珊説回正題,「關於彩虹,我還聽過這樣的一個傳説,有一個女孩,在風雨中的碼頭送別她的情人,他要去為鄰國西班牙作戰,協助他們抵抗入侵者。『如果我們對惡行袖手,惡行很快就會降臨我們的人民頭上。』她的情人説。
「女孩不明白他的意向,送別的時候,她只是給了他一條有七種顏色的圍巾,而且溫柔地圍繞在他脖子上。那是她收集了不同的花瓣,將羊毛染成彩色,再辛辛苦苦編織成的。」
「她單純地愛着這個志向遠大的男人,她的心願,只是希望他得到幸福。」
「汽笛長嗚,船駛出了加布特洛卡(Cabo Da Roca)山岬下的碼頭,那裡是歐洲陸的最西端,大西洋的起點,船一駛出去,就是一片無垠的藍色。」
「可是,船在女孩視線消失之前,驀地裡,水平線上升起一圑火光。女孩馬上明白那是怎麼一回事:他的情人永遠不會回來了。」
「在火光冒起的時候,雨停了,陽光從破裂的雲層照到海面。她看到廣漠無垠的藍色之中,出現了一道很美麗的彩虹,像她送給他的圍巾一樣的、並列着七種顏色的彩虹。」
「傳説是真實的嗎?」烏鷗鷗問。
「也許……不過,感情是真實的。作為一個女性,那種心情,我也是很能體會的。很多男性動物,他們會為一些『概念』而犧牲性命;他們永遠不會明白,也不大懂得關心他身邊女性的感受。」岳納珊垂下頭,恍似在自語,「她們的心,其實,是那樣的纖弱,像我……我是那樣的熱愛飛翔,那是多麼的重要;然而,沒有寄託的飛翔,沒有懷抱着甜夢和溫馨回憶的飛翔,是多麼的乏味,天空會變得多麼空寂。」
這時候,午夜太陽給月亮的陰影遮沒,彗星長長的銀髮,舞向屬於飛鳥的空間。
「岳納珊,你有心事?」
「沒什麼,只是……只是,唉,都過去一年了,我住在他籠子裡的時候,其實,我可以感受到他心中所想,只是他不知道。看見他總是傻氣地模仿着我的聲音,我就覺得很有趣。他是個好人,只是有一次燒菜的時候,燒了一條船。」
「你説的那個人,他用籠子困着你?」
「嗯,不過,我是可以輕易咬破那個籠子的。」
「他知不知道這件事?」
「應該不知道吧。」岳納珊苦笑,「因為可以隨時離開,我才選擇留下。」
「在那些粗魯的人類當中,你一定吃了不少苦頭。」
「都只是些可憐的人,他們不懂得的事情,也實在太多。」
「岳納珊,那些人……他們不可以再傷害你了。」
「鷗鷗,謝謝你。」她察覺到他關切的目光,「如果你覺得厭煩,我就不説。」
「不,關於你的,我都希望知道。」鷗鷗説完,對自己突然懷有這種熱切的心情,感到十分迷惑。
「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在認識那個燒船的廚子之前,蘇利凡曾對我説……」
「蘇利凡?」
「他是一隻海鷗,他……他曾經是我的……我的老師。」岳納珊顯得靦覥,他曾經對我説,世上有一個叫『天涯海角』的地方。這『天涯海角』,就是我曾經對你説過的『加布特洛卡』。那個彩虹的故事,也是蘇利凡告訴我的。那些日子,我們……我們正在戀愛。蘇利凡他對我很好,雖然他並不完全明白,我為什麼那樣熱衷鑽研飛行技術,但他總是願意幫助我,鼓勵我……然而,上天為什麼總是……」岳納珊悲哀地望着星空,「有一次,蘇利凡要為我捉一條沙甸魚,就俯衝到水裡,因為水有點混濁,沒看到藏着一條鯊魚,鯊魚一張口就將他咬死了。」
「噢!」烏鷗鷗聽到鯊魚這麼厲害,嚇得打了個哆嗦。
「我……我發誓不會再在那種混濁的水域生活。蘇利凡去世之後,我飛了很遠很遠,飛過一座又一座的城市,海濱一盞又一盞的路燈,在我身邊扯成千萬條金色的線。那真是好長的旅程呢!然後,我終於找到了蘇利凡説的『天涯海角』,終於看到傳説裡那個傷心的山岬和碼頭。」
「沒想到真有那樣的地方!」烏鷗鷗眼裡閃出光采,「岳納珊,你到那裡去幹嗎?」
「『飛』!在那之前,我從來沒嘗試過以時速二百哩俯衝。那天,我從雨雲裡垂直插下,我的翅膀幾乎完全合攏起來,在那種速度,只要翼尖片羽稍稍挪動,就可以在刹那之間,轉一個急彎;但多動了一根羽毛,判斷錯了,一切就會化為烏有。」
「你的判斷,總不會錯吧?」
「我不知道,我突然覺得很悲哀;或者,因為那個離別的故事,又或者……那一刻,我只是想這樣緊緊抱着自己,不想將翅膀張開來。這麼想着的時候,我已經以破紀錄的時速,釘入那片鋼鐵一樣的深藍色。」她轉過臉去,「畢竟……鷗鷗……我也有平凡女性感受到的空虛……」
「你受傷了?」
「嗯,受了很重的傷,心碎了。」岳納珊苦笑,「我漂浮在海浪裡,就是在那個時候,我看到大西洋的海上,高架着兩道彩虹。我在彩虹下面一直往海岸漂流,當彩虹消散,我在海邊的礁石上,給那個廚子撿起來。他花了很長時間,也很用心地治理我,照顧我,到我翅膀的骨折復原,能夠飛行的時候,他辛苦地爬到山岬上,將我放在懸崖旁邊……」
「是你自己願意留下來的?」
「我真的不知道……我仔細地望了他一眼,然後回過頭,站在崖邊很久很久,就在我不得不拍動翅膀,要躍出去的時候,他從後面輕輕抱着我。我沒有掙扎,而且溫馴地,在他的籠子裡住了兩年。廚子死了,我好傷心,我在南極的海崖上隱居了一年;然後,我回到這裡來,遇上你。」
「如果我愛上一個女性,我會讓她自由。」
「鷗鷗,你是溫柔的。如果你也是一隻海鷗,即使我是你的『老師』,那也……那也……唉!」她的聲音越來越微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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