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河旁的書法家

陳德錦

這個中午,他在河邊的亭子歇息,河水淹上了拱宸橋的橋眼,他也睏了。

他記起一個春日,一群穿橙色校服的小學生跑來。廣場變成一張九宮格,他拿着大竹截成的筆管,在桶裡蘸水,像小學生那樣勾描。有一天,學生解散了,像一杯橘子汁灑了一地,灑成一大片陽光。

都去了打球吧。他爺爺的爹說,那年頭,漕船載着珍珠一樣的白米駛向北方,分斤掰兩到不了百姓家。他知道有一個說書人,吃着稀粥,醉裡看風箏在天空顛簸。那年雪下得大,說書人穿着薄棉衣,把寫好的稿子送進炭爐去,蜷起身體把自己變成一塊石頭。

那年頭,幾十個縴夫弓着腰把一艘大船拉到對岸。不是船,是宮殿。殿前有牌匾。正大光明。工楷,筆畫少,卻最用氣力,最難寫好。那年頭,美妙的筆墨都吃過朱印,重重的,火紅得像鐵烙一般。

許多年了,他手臂的動脈,連綿到指尖,流着無數的碑和帖。他的心是源頭,不斷涵養,也不斷流露。人在寫,天在看。天眼偶開覷紅塵。身邊的運河是一條靜脈,貨船載來山煤和海沙,穿過橋眼,走入大地的經絡。

昨夜,他夢見他的筆,舉起來似火炬,揮動時像鼓槌。他的前半生是一頁還未寫好的歷史。快將拿不起筆了,還拖拖拉拉的,像一個清潔工,把下半生的涓埃和亮點都一塊兒抺掉?

他知道城北的人喝茶後會走過來。這個下午連烏雲也沒揮一滴汗。風失去空調的動力,卻把地上的字一筆一筆吹乾。他記得那年頭,大夥兒把筆畫都減去,騰出時間寫一頁新生活。

醒來時,那「月」的一撇已在地上乾掉,像手寫板上消失的線條。舉頭望去,月亮在東邊出現,皎潔得像孩子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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