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動藝術家

林裕盛 

「就是他!警官,我可以作證。」

警察局裡電話聲不斷,隨時都有人打電話來報案,誰家的狗走丟了,哪裡又有亂放鞭炮的乩童擾人安寧。這是吃晚飯時間,但沒有一個人有空停下來吃飯。

「好的,這位先生,麻煩你到這邊來。」一位年輕警察將那個激動的人請到他座位旁。

「就是他,這個瘋子,人家騎車騎的好好的,他突然把他踢倒。」那個激動的人指著坐在那年輕警察身旁的男人說道。

年輕警察對著激動的人說道:「好好,請你先冷靜一下,我叫阿源,你叫什麼名字?」

「叫我阿鑫就可以啦。」那激動的人說道。

「阿鑫,要麻煩你從頭到尾好好地說一下,發生了什麼事?」阿源說道

「我今天剛好不用加班,領班跟我說,回家後記得把衣服洗一洗,明天老闆要來視察。」

「恩。」

「於是我打算一下班就回家,先打了通電話給我老婆,問她家裡還有沒有洗衣精,她說沒了,於是她叫我回家順路去買xx牌洗衣精。」

「是的。」

「我到了大賣場,怎麼也找不著xx牌洗衣精,於是我打了通電話給老婆,問她別牌的可不可以?她竟然跟我說:『你的工作場所這麼髒,不是那牌的洗不乾淨啦!』警官你看看,她怎麼可以嫌我工作場所髒?我養了兩個小孩……。」

阿源打斷他說道:「你可以說說事發經過,講重點就好。」

「喔,對,反正我買了洗衣精,正在騎回家的路上,我想到明天老闆視察完,要帶全家去牛排館好好吃一頓就很開心,然後就看到這個瘋子。」說著指著那男人道。

「恩,在xx路跟xxx路口對吧?」阿源道。

「對,那時我們在等紅燈,一台機車從左前方轉過來,那台要右轉,這個瘋子停在接近黃線的位置,突然就伸出腳將那台機車踢倒。」阿鑫說完氣呼呼地看著那男子。

「恩,請繼續。」阿源一面作著筆錄,一面盯著那男子。

「我們所有路上騎士都嚇了一跳啊,那個被踢的人就重心不穩,倒在路中間,很危險呢!」阿鑫說道

「的確很危險。」阿源說道

「然後就綠燈了,我看到這瘋子繼續往前騎,就追上去,把他攔下來,威脅他一定要跟我到警察局。」

「你怎麼威脅他?」

「我跟他說:『你如果不跟我到警局,我就要在這裡揍你一頓。』」

「然後你們就在這邊了?」

「對。」阿鑫說完,搔了搔腦袋。

阿源將筆錄本闔上,說:「謝謝你的合作,我們會處理的,你可以回家了。」

阿鑫說:「就這樣?你們不處罰他嗎?」

「這個我們會處理。」阿源說道

「這……」

「阿鑫你快回去吧,老婆孩子等著你吃飯吧?欽仔,送這位先生出去。」阿源說道

「好…..好吧。」阿鑫又搔了搔腦袋,跟著另一員警走出警局。

阿源坐回座位上,幫自己倒了杯熱茶,啜了一口,發出滿足的聲音。

「你有什麼話想說?」阿源對著那男子說道

「便當來囉。」門口響起鬧哄哄的聲音,一名低階員警將便當提到中間的茶几上,並從中抽了個便當遞給阿源。

「恩,好耶,我餓死了。」阿源開始「答答」地吃起便當,雞腿的香味傳到了那男子面前,他也只能吞口水乾望著。

「沒有你的喔,不好意思。」阿源嘴中還塞著青江菜說道。

那男子摸了摸自己精瘦的手臂,一副快瘋掉的樣子望著阿源的便當。

經過了二十分鐘,阿源終於吃完便當,「呼」地吐出一口氣。

「好吧,你有什麼話想說?」阿源問道。

那男子摸了摸頭髮,緩緩地說道:「我是個行動藝術家。」

「行什麼?這什麼鬼東西?」阿源說

「行動藝術家,以行動貫徹藝術的理念。」那男子說道

「你把路上的騎士踢倒,害人家差點被車輾過,然後說你是行動藝術家?」阿源瞪大了眼睛說著,可以聽得出他相當地憤怒。

「對,我想在一成不變的日常生活裡,製造一點意外,讓每個人的心多一點驚喜。」

「哼,可笑。」

阿源倒了熱茶,啜了一口繼續說:「被你踢倒的人,堅持不提告,你自己好好反省!」

「我很感謝他。」那男子說。

阿源停了一下,仔細地閱讀手上的資料,對那男子說:「我認為沒那麼簡單,這人是某間公司的大老闆,你究竟為了什麼原因要傷害他?」說完惡狠狠地盯著那男子。

其他員警聽到阿源稍大的音量,也湊過來,七嘴八舌地道:「說!為了什麼原因?」

此時頓成眾員警圍著那男子的情勢,每個人都惡狠狠地對著他說:「說!」

那男子頓時有點膽怯,囁嚅地說道:「我……我真的只是為了行動藝術。」

「這傢伙在說啥?」「行什麼?」「關起來啦。」眾員警七嘴八舌地道。

阿源將手一擺,說:「交給我處理,你們先去忙你們的吧。」

眾員警一哄而散,逕自回去自己座位上,開始繁忙的文書工作。

阿源深深地吸一口氣,說:「你告訴我沒關係,我不會跟別人講。」並拍拍那男子的肩膀。

那男子一副無可奈何的表情說道:「我剛剛不就跟你說了嗎?」

阿源搖搖頭道:「你這樣我真的沒辦法幫你,你如果現在不說實話,我以後查到了可以告你更重的罪,你知道嗎?」

那男子說:「沒有的事你叫我怎麼說?我的動機就只有一個,為了行動藝術。」

阿源意味深長地盯著他看了好久,久到那男子以為他是在看他身後的某一點,或是已經入定了。

「我可以走了嗎?」

阿源盯著他,說:「可以,記得繳罰款。」

「謝謝。」那男子說道,起身朝門口走去。

「我盯住你了,我一定會查出來的。」那男子走到門口時阿源對他說道。

走出警察局,那男子看著川流不息的車流,和華燈初上的整個城市,夜將它的瘋狂隱藏於一串串發光的燈泡中。

他打算去吃碗麵,喝點熱湯,這時候,最適合吃碗麵了。

他經過一家已休息的精品服飾店門口,透過玻璃看到裡頭精緻的擺設跟昏黃的燈光,一股慾望流經他全身,他從旁邊的人行道撿起一顆大石頭,朝玻璃櫥窗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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