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與零的水平線

窗外

太陽這樣便下沉了。還沒有看過四十四次日落的我, 太陽這樣便下沉。 而且, 它早應該永永遠遠守護在深沉灰藍海洋的腳邊, 使所有水平線上曾經放射的某種曙光, 慢慢的, 慢慢的, 被殘餘的水溫逐漸吞噬。

我想, 這也許是我最後一次, 以心情去感受這樣的風景。然而在這最後一次, 我並沒有睜開我的眼睛。因為我知道, 我是可以很瀟灑的離開。

不經不覺, 我在時間的路軌裡不斷走動著。我曾經懷疑, 究竟是誰錯過了誰呢? 身邊的事物竟一直在改變。那麼, 這究竟是時間錯過了我, 還是我捉不緊時間? 一切又溜走得無影無蹤。當我每次踏上歸程的時候, 時間好像已為我留下了一點點的足跡, 讓我緩緩的趕上。

由屯門的家中回到西貢的宿舍, 實在需要不少的時間。有時候, 我特意放慢腳步, 因為時間一早已衝過了終點吧! 我沒有必要如此的急促; 有時候, 人便自然地加快了腳步, 眼看走到巴士站, 以最後一位乘客的身份登上巴士, 感覺到能與時間這樣的重逢原來是很愉快及興奮的,也十分漂亮, 似是它始終沒有遺下了我一般的感動。我們的緣份便剛剛在剎那間巧合重疊, 那麼自自然然地。巴士到達後, 我更努力朝向地鐵站的方向拼命走去, 於是乎, 走到月台的那一剎, 正準備停下來的某架列車, 便繼續讓我和時間的緣份再次巧合重疊, 直到由列車轉乘公共小巴, 而順利抵達學校之後, 整整的九十分鐘裡, 我才發現, 時間是真實存在過。而我與時間第一次重逢後, 它所帶給我某種巧合的幸運, 亦真實存在過。

但事實上, 是時間送給我巧合的幸運, 還是幸運賜予我巧合的時間? 原來被眷顧的時候, 我們竟忘了那不是理所當然的幸福, 而繼續以為它們是理所當然的存在。當一切到最後也只是理所當然的失去了, 我們才猛然察覺, 我們錯過了適當的時間。然後, 在等待另一次機會來臨的過程之中, 我們又多了一分的惆悵, 一分的遺憾。

當時間還沒有走到盡頭的時候, 由巧合的時間製造出來的緣份, 也許早就預備隨時隨地消失。 緣份是總有一個限期吧, 我暗地裡告訴自己。但是緣份並沒有被衡量的單位。所謂的限期, 亦只不過是知道得到又或者是知道失去這兩種結果, 亦不可以同時間得到及失去而並列的單向結果。所以, 賭場也藉此以這個單向結果的緣份遊戲賺取了可觀的利潤。參加賭局的人能夠獲得的便是嬴的緣份或是輸的緣份。例如, 在買大買小的遊戲當中, 人類只可以以大或小作投注。雖然三粒骰子總和的一半是九, 代表不大也不小, 但是在整個遊戲之中, 人類的選擇早限制於大, 小, 或圍骰的三個範疇, 所以最終留下給他們的也不外乎是嬴的緣份或輸的緣份的單向結果。即使以或然率去計出勝算, 它的最高點便是一百個百分比。若轉化為整數答案即是一, 換句話說, 原來最淺白的數學理論早已透視出緣份的單向性質。

我記得小學一年級, 第一次的數學課, 老師教授我們如何分辨數字的時候, 我們的一生早早已被不同的單向緣份纏繞著。 那是因為「一」這個微妙的數字在很久的公元前已被定義為單數, 於是在人的一生之中, 我們便被對與錯, 勝與敗, 分與離, 動與靜, 去或留, 進或退, 有或無, 生或死這些形形式式的單向緣份不斷地纏繞著。就如巧合的時間一樣, 以幸運或惡運身份的單向命運在我們的四周不斷擦身而過。縱然, 我們可能沒有真真正正地察覺到, 它們一直都是真實地存在過。

然而, 我們永遠無法知道真相。因為「知道」和「真相」畢竟是兩種不同的東西。「知道」大概是由一件事情上得到一些消息及資料, 而在「知道」的過程中, 「知道」者這個主體不一定是事件中的主要人物。即是代表他或她也許不需要以第一人稱的身份亦能夠了解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而「真相」的演繹可以說是等於事實之全部, 全部便是整件事情的發生經過, 絲毫不差的一百個百分比的真實過程。那麼, 到底有幾多客觀的真實呢? 能掌握過去的百分百真實而又客觀的機會率簡直是零。所以這總令我感到很懊惱。或者說清楚一點,我從過去到現在, 面對客觀的真實這一個問題, 仍然會感到不安和害怕。有時不安的程度, 便好像坐在海洋公園中的海盜船裡, 置身於搖搖擺擺的跌蕩之間, 而令人早已失去理智。因龐大的離心力已彷彿似某種沉重的壓力一直下瀉, 把理智這個好像是曾經真實存在過的意志力逐步瓦解。就是頭腦清醒卻不能正常順暢地控制心跳那一種不安的程度。之後, 在眼前泛現的景物便因為高低的重疊, 而變得漸漸含糊及不真實, 就這樣殘留在腦海中淡淡浮現。

時間逝去的時候, 一切所謂存在的記憶亦一一逝去。一剎的感覺, 一刻的心情, 一秒間的溫度, 便跟隨時間無聲無息從時空的縫隙, 溜掉到某個地方去了。猶如雨水回到海洋的懷抱中, 沒有辦法找到一點痕跡。確實, 一點點也不可能找得到。那麼, 到底我們擁有了甚麼樣的真相呢? 我們盡其量只可能收集多一些客觀的事實。那便是我們所講的「全部」。至於雨水由海洋流到哪裡去了, 抑或沉到海洋的最深處由從前的海洋變成現在的海洋, 我們永遠沒有方法找得到真相。

回憶, 從來不包括客觀性的存在。就算它真的含有某程度上的客觀性, 亦不過是以主觀大比數壓倒性的某種客觀而已, 那是被主觀操縱過的客觀而已。除非, 在整個回憶的步驟當中, 我們已在第一步中放棄感覺這些似無還有的特別元素。現在首先擱置感覺是否真實存在的問題不談, 否則便會令回憶進行得更加複雜。因為感覺產生的事前印象會大大削弱人類客觀腦袋的思考能力。於是人類便需要不斷去搜集「證據」來支持連自己也覺得有些「脆弱」的客觀。難怪法庭審訊的時候, 律師們總以大量的文件, 不同的字眼替原告或被告作出合理的檢控或辯護。可能文字對提高客觀的感染力實在有很強烈的幫助, 強烈得好像掩蓋不了某種所謂「真相」的爆炸力的迫嚇感覺, 一種不能逃避責任的無形感覺。

感覺消失過後, 能剩下的其實只有記憶。原來記憶是比較現實的, 因它沒有經過感情的洗禮, 所以它存在的完整度便較為人接納。始終主觀的事物大多數傾向於單方面的支持, 覆蓋面便不及大眾的認同來得全面。大概是記憶擁有了客觀的特色, 於是為了極力去保留這個原有的質性, 人類便像受了時間的詛咒一樣, 很容易把客觀的事物忘記。或者他們並沒有嘗試努力去喚起似乎沉睡了很久的記憶, 所以一下子就忘記了, 而且也沒有挽救的意欲。反正某些曾經存在的東西畢竟並不屬於我們, 因此它們在消失的時候, 我們裝不出理所當然的惆悵及苦惱。失去了一段珍貴的回憶, 我們卻轉瞬間開始覺得越來越沉重。那應是從前一直相信的感覺而組成的回憶, 這一刻竟失去了相信的理由, 於是我們僅唯下那殘餘的客觀分析能力也趨於崩潰的境況。但時間好像沒有慢慢去彌補回憶的空洞, 更似乎是細細地蠶蝕了變質感覺的傷口。拉長得更深更闊的。至於這些究竟是真實存在過與否, 早已經麻醉得埋藏了剩下的記憶。

我不應該把回憶重疊。說得正確一些, 我不應該把兩個獨立個體的時間重疊。於是頃刻過後, 感覺便真實得有了重量, 把我壓到沒有逃避的餘地。就像站在巨浪的海旁, 層層疊疊的浪潮洶湧而至地沖擊著般不能逃避。如果可以使短暫的記憶像鬼魅般消失的話, 也許回憶便不用重疊。繼而觸景傷情發生的可能性亦大大減少, 而且連發生的頻密次數, 亦大大減少。可惜, 我每一次也低估了這種情況的後遺症。視網膜是一件真實存在的東西, 原來這樣具體的兩塊薄片, 也抵抗不了腦海遺下思緒的侵襲。人走到曾經走過的地方, 相同的記憶便在視網膜的空隙間不斷浮現, 那是無法在真實環境能夠抵擋時空反射的經驗。而我, 沒有一次, 能逃得過如此的考驗。當兩個影子, 在同一個地方交織過之後, 視網膜底下又留下了新一層的空隙。

零與零之間, 究竟存在些甚麼, 我無法估計。由零至到無限, 或由無限轉化為零, 一切漸見現實又驟然消失。本來毫不相識的人, 我們便在認識的一瞬間而肯定了他/她的「存在」, 是實實際際存在的那種存在。當時間到了某一個水平, 它又漸漸演變成「慣性存在」或「潛在性存在」。到了「理所當然地存在」那麼樣的一種層面時, 其實已達到一個非常危險的地步, 消失已無孔不入地, 隨著危機感的削減而逐漸擴大, 也許危機感早就此而失去了罷, 只是我們沒有續分續秒去感受。直到我們知道「消失」已真正的降臨, 那些「曾經確實地存在」便把懊悔毫不留情地推至視網膜之上, 是久久揮不去的揭斯底里地懊悔。是看不見, 卻又活生生於細胞隱形地存在的感覺。

原來人也有消失的可能性。消失的過程, 不是形體那立體之消失, 而是意識間的消失。如此消失的方法是比較震撼的, 而且它的影響力也較為長久。消失和存在竟然是可以同時間並存, 在這邊廂消失, 然後便在那邊廂出現。它們有默契地各自在世上隱藏著, 使人們從領會得到或失去之間散發著鮮明的意義。意識間的消失代表現有之鎖定關係的鬆脫。至於鬆脫的原因, 我們可以知道, 也可以不知道。有時儘管找到問題所在, 我們竟卻有意無意地沒有盡力去補救。或者潛意識中我們想像不到事情已伸展到這般嚴重的情況。於是當真實感到有形消失的壓力時, 另一種存在性便開始細細蔓延, 然後又不經不覺間消失到某一種層次裡去。

我睜開眼睛, 繼續確認著時間和時間的銜接點。我暗暗抬頭望向寧靜的夜空, 一輪圓月正高高掛在天上。這次海洋沒有把月光的溫暖吞噬。 我並不著急。已經不需要再急了。每一次的離開, 我又可以到任何地方, 只要安靜地把水平線繼續拉近一點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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