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山的鐘聲

孟祥磊

“那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一段时光。”本来在老人面前心不在焉的年轻人听到这句话突然认真起来,二十岁刚出头的年纪,刚刚结束少年时代的天真,没留神的时候就被推到了人生的快行道上,没有什么发令枪,却都茫然地跑了起来。

再年轻一点的时候不会跟世界计较什么,每天太阳照常升起,一边挥霍着时间听着爸妈的念叨,不管怎么样到了中午都有从厨房传来的饭香。有很多自己不知道的渴望跟期待,把两只手背到脑袋后面吹起口哨儿,未来还很远呢。而现在,属于自己的和想要的还在纠缠着,未来模模糊糊抓不住。一个沧桑老者的美好,就像是在荒漠中难以分辨方向时候一个指示牌一样。要讲话的老者讲话却逐渐吃力起来,在记忆渐渐堆积起来的巨大的坟冢中翻箱倒柜。

“每天早上被晨曦的光芒唤醒,繁盛的丛林折射出微薄的绿色柔光,影子懒洋洋地平铺在河床上,粘在在光滑的河卵石一样,俯下身子洗脸的时候,在自己的身后,倒映着没有尽头的蓝天,云朵有层次地排开,像是鸟儿们唱出的高高低低的音符。然后等待着饥饿感、疲劳感、睡意的降临,一切地感知都无比地敏感,昆虫的振翅、蜘蛛网上的震动、兔子跳跃声,更别说风的窜动了。而森林里无时无刻都有可以观察的对象,蚂蚁部落之间的战争、蜗牛的迁徙、树枝间迅疾而过的松鼠。最后在跟星星们对谈之中安眠。”

老者的感动却未必能被年轻人所理解,这种具有古典小说式的情节,回归自然的情怀在年轻人的心中感召力并不那么强大。在钢筋混凝土的环境中成长起来的新一代人,对自然的感应已经不是第一手的经验,世界也不再只是单一的三次元,而自然的势力也在一点一点消颓,那已经是一种想象中的、遥远的生活。

“我生活自然中,没有时间的概念,不在乎长短,不在乎我活了多少年,不在乎我还剩下多久的生命。我不计算,我不计算我的快乐有多少,我的伤痛有多深。我平和地跟自己身上的一切和平相处,安全感跟焦虑感平起平坐,没有偏爱。”

“完完全全的混沌状态?”年轻人对老者的这段话产生了兴趣,这个下午的第一次发问,窗外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结束的夏天,刺眼的光线在树叶的摇曳中时隐时现。

“完完全全的混沌,但我当时是无法意识到这一点的,并没有任何人教育过我这样做或者那样做,所以我说我生活在自然中,跟我生命发生联系的只有自然而已。我对世界并不带有既有的成见,也并没有那些公认的常识的牵绊。生老病死都是我在意识可以探查的世界之外,那个时候我既非有神论者,也非无神论者,我不需要知道是否有命运之说,我们彼此互相不关心。因为我连作为‘我’的认知都是没有的。”

老者言述的状态也超过了想象之外,在年轻人想象的千百种生活中,也许在还什么都没有留意到的时候就被上帝悄悄的抛弃掉了,无爱,无信,无望;或者百分之百地向命运低头,在可以活着也可以死去的年纪,穷途末路呀,反倒对世界认真了起来,指着天骂骂咧咧;或者成为世界既有规则的大玩家甚至是制定者,叱咤风云,左右别人的人生。作为一个没有“我”这样一个意识的存在,却无法描摹。

“然后在一个在普通不过的早上,我开始了我的人生,命运的轨迹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折,”老者的语调没有发生变化,但是年轻人却觉得呼吸有了微微的紧张感,“那天,我听到了远山的钟声。”

“钟声?”

“是的,钟声,从很遥远的山头传来的钟声。说到底也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天,也许是风特别大,把那么远的地方的声音都吹来过来,也许是那天动物们特别安静,丝毫没有干扰钟声的传送。总之,在我竖起耳朵仔细确认了很多遍之后,我那天确实听到了我从没听到的声音。”

“从第一次体会到新鲜感开始,接下来扰乱我的就是第一次体验到的好奇心。那每天早上传来的钟声开始折磨我的神经,存在于我身体的某种平衡被打破了,我难以再去留心森林里的细节,失神的时候也会断掉跟星星的联系。终于,我第一次萌生了离开的想法,为了远山的钟声,我开始了我的冒险。”

老人干枯的眼神里有针孔般的亮光透了出来,年轻人对这一点感觉不可思议,明明生命在老人的生命力一分一秒地抽离,在只能枯萎的时节里却能继续流露出生命的力量。

“虽说是冒险,但我当时连危险的概念都是没有的,在平和缺少天敌的环境中成长起来,意识里只是浓稠的生存意识罢了。最开始我只是追寻着那个让我着迷的钟声,在森里里穿行罢了,连周围的环境都没什么变化。我只需要走走停停,竖起耳朵去辨识钟声的方向而已。”

“但是这件事情并不是那么容易,声波不是很容易穿过浓密的森林的,只有一切条件都顺利的时候,我才能在众多的杂音中辨别出钟声。运气好的时候 醒来的时候就能听到微弱的声响,也有一连几天毫无进展,只能听到风声,果子掉落,鹿的奔跑,以及林间各种各样的声音。”

“当然我也有过迟疑,除了那些我熟悉的声音,牵引我的钟声之外,有些时候我还能听到许多我从来没有听到的声音,不害怕是不可能的,生物对未知事物的本能恐惧会让我连续两天往回倒退,然后再次在钟声的吸引下向前。在远离森林内核的外缘,许多我从未有过无法控制的情绪都诞生了,面对明天面对下一步的犹豫迟疑,还有渐渐远离我所熟悉的一切的那种被剥离感和孤独感,钟声愈来愈清晰的冲击,那个时候觉得心脏的地方跟平时不大一样,用力地挠我自己的心口却也无济于事。”

那是五十三年前的秋天,第一场雨刚刚过去。年轻人想起来记在生物史上的时间。

“马上就要整整五十三年了,这个夏天马上就要结束了。”老人陷入了沉静之中,年轻人也没有作声,太阳已经倾斜了,空气里浮动的尘埃折射着光线,像是想象中的宇宙。

“我熟悉的东西越来越少,陌生的声音越来越多,森林不再茂密,而且变得低矮,但是我知道我已经没有后退的可能了。到了那样的时刻,尽管我不明白,倒是我知道,对于我,选择回到过去的机会已经没有了。在这之前做怎样的选择都是可以的,但是这样的时刻已经过去了,所以必须走下去。”

“五十三年的秋天,下着一场作为秋雨而言恰到好处的雨天,我来到了人类的统领的大地上。”

根据生物史的记载,五十三年前,野人出现在西南大地的村庄里,发现他的是一名农妇,受到惊吓的农妇跑回村落报警,但是当局并未取信。因为雨天外出的人较少,所以并没有其他人目击野人的出现。直到雨过之后,收到的报警越来越多,当地警局才集结了村里的少壮对周边树林进行搜捕。惊惶失措的野人最终在包围下被抓获,下手没有轻重的村民将野人一顿乱打,造成三根肋骨以及右腿骨折。因为西南地区常有科考团队进驻,听到消息在当地调查野生动物栖息地的动物学家匆忙赶到,才避免了野人被暴力打死的命运。

“后来你们大家都知道,我被动物学家带回来城市,一个对我而言绝对残酷的世界,到处都死无法理解的事物,我失去了自由,身上的伤还在持续地疼痛。我后悔了,那是又一种我从未有过的强烈情绪,过去的生活的一些片段出现在我的眼前,我抬手去抓却也抓不住,而且我竟然流泪了。”
“多亏当时掉落的泪水,我才能成为现在的我。”负责把我送到当地动物园监视的动物学家,也就是后来我的父亲,注意到我的泪水,才提出了那个惊人的近乎不可能的设想。“

针对于野人的讨论,或者说审决也不过分,在这个国家甚至世界产生了极大的争议。一方是立即处死,并对西南地区的森林进行彻底搜查,以消除潜在的危险因素,另一方则认为小题大做,只需要把野人作为活体标本,关在动物园里即可。田目,这位杰出的动物学研究者,却提出了”教育野人“的实验计划,当局最后同意计划,但必须在动物园内进行,并通过镜头向外界直播。于是野人,尚没有人类意识的他,却成为收视率最高的电视节目里唯一的明星。

”现在我这个模样怎么看也都不是个野人了吧,我有了自己的家,在城市安居,吃着煮熟的美味食物,连自己的子孙都因为野人后人的身份而备受瞩目。但是你要是更早一点问我快不快乐,我肯定只能给一个阴郁的答案。我因为追寻着钟声来到人类的社会,但是在我学会人类的语言,理解人类的感情之后,却听不到钟声了。“

年轻人奉命来看护老人的时候还有些不情愿,谁愿意看一个在教材反复出现的野人啊。今天的实际情况看来还不错。

”但是我渐渐呢,又可以听到钟声了,家里的摆钟,教堂的钟声,都跟我那时候听到的钟声越来越相似。我已经一只脚进了天堂咯。“

自己的值班时间也结束了,接替的同伴刚好走到门口。年轻人站起来,”那么,下次再见了。“
老人摆了摆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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