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獄者自白

阿民

1.

鬼面具掉下來一副白牙:四月。
盲蛇在碎玻璃上爬行,一列車
蜿蜒,在剔透的城巿。
「下一站,惡土。」

防暴的銀盾,季風
刮起一街的蛇鱗。對壘之後,
最後一個紅郵筒,用忐忑
餵哺過的獸,嚇成慘青。
是多少年前的事了?郵票
那相連的矢堞下,藏掖的思念
封了綠苔。負傷的獸,
餓癟的筒口,血珠子
放大了,有鐘樓倒插,
分針逆轉,那薄刃,收割碼頭
兩行不結果的燈柱。

「合力拉起為了落下的鍘刀,
斷頭台下,建安穩的現世。」
停藥,不停詩,墮海前,
詩人跟桅杆伸過來的影子握手,
用一個不捨的,挽留的姿勢。
曾經,他看到歌者對一灘螺殼
謳歌,那千萬隻
濁流推上來的,鈣化了的
耳朵;肉身離去,仍舊
假裝聆聽的耳朵。
失聰的聽眾,瘠土上暴長的稻草。
黃昏,他寧願對一溜墓碑
演說,向顎骨脫落,無法要求
遷葬的屍骸,剖析病友
鴻文的結構。或者,讀兩三則
日記,關於荒唐,關於隔閡,
關於對死者朗誦,選材,
該有怎麼樣的講究?

惡浪前,我摳下眼角膜,貼在
警號燈上,這守夜的
孤獨的藍瞳;撕下耳朵,
扔上囚車的篷頂。
我渴望冰冷,蹲下就長出
頁岩的紋路,卻聽到十里外
篷下死囚們,爭論一顆頭,
隔着急流,能否跟自己的臍眼
對話?漂過的落葉,印着
助人越獄的草圖;
但那年夏末,我忙着
戀愛,忙着矗起三毒的
石礎。而情話,那一把掛鎖,
那鈎住肝腸的門鍵,竟可以
這樣的溫柔。血,酸成了酒,
在秋後,才一絲一綹,蝕出
葉脈暗藏的秘道。

2.

獸籠子撞出來的一扇門:四月。
盲蛇在碎玻璃上爬行,一列車
蜿蜒,在剔透的城巿。
「下一站,蠻荒。」

用車票,女人摺出來一群
蝴蝶。月台某一張長凳,鋪着
她赤身灼過的床單。
越過夢境的黃線,驀地,
蛇鱗揭起,那同時盛開的門戶,
是回應蝴蝶的搧風?
暫停倒退的世界,車窗外,
有人用廢紙,裁出一階
翅膀;但項背,總是要排斥
晴空,那過了期的晴空。
報失的人,趁停站,向飾演
巡警的資深瘋子哭訴:沙漏瓶,
那時間的賊巢,爬出來
一隊白蟻,摸黑
銜走了她的青春,枕角守護的
兩隻水禽,算是見證。

穿航天服的兩個業主,也是
趕覆診的吧?提刀爭論
一粒質子,能揪出
三個夸克,百尺陋屋,為何
不能割出三十套有浴室的
房間?有限,但無邊界的倉庫,
老看更拂起的熠熠浮塵,
哪一粒,附着我們的國土?
「像夸克和反夸克,倉庫的
背面,定然有跟地球
對應的飛塵。塵上蓋高樓,
恨在鏡子裡,稱為反恨。」
終究,還是傷風了?
老看更轟的一噴嚏,
一個宇宙,綻開在獨翅蝴蝶
才飛得到的虛空。而我終究
相信:唯有追悔,
強韌得能抵抗黑洞。

3.

囚室裡吊着兩個囚徒:四月。
盲蛇在碎玻璃上爬行,一列車
蜿蜒,在剔透的城巿。
「下一站,廢墟。」

月台的燈箱,廣告畫上
某一年的滿月。記憶裡的女人,
那樣蒼白,疲憊,像滿月上
貼的尋人啟事。要尋的人
瞬間老了,紙薄的
容顏,那帶笑的容顏,
偏不肯剝離,如選舉過後,
萎蔫了,仍黏着承諾的海報。

自從領得一頁天窗,那嵌着
綠格子的天窗,都是要配給的。
編書人,鎮日審校白雲的
紕漏,擰眉批改一行黑鳥
錯標在黃昏的逗點。
但生者,早已腐朽。
喪失語意的語言,唇舌退化
成工蟻的口器,控訴與悲鳴,
只能嚼爛了,藏進蟻丘。
只能用所謂的自由意志,
向黑暗懸崖前的同類,悲憫地,
派送印在紙上的蠟燭,用一幅
平面圖,安撫壓扁了的良知。

不能禁制的悲傷,在沒邊界的
病院蔓延。曾經掛了號,
坐等一隻鱉,遷離住膩的
鱉殼,就遷進那窄小的,
總算有窗戶的房間,那稱為
歸宿的房間。如果女人還在,
簾幔一垂,就是天國。

在我的左耳窩,女人埋下
一枚欲望的種子,春天,長出了
倒刺。我奔走籌措,要為悔疚
蓋一座廟,供奉用理性角度,
鋸下來的一隻手掌。
抽離地,我替自己看了掌相:
感情線的盡頭沒有橋,曲折處,
仍有女人留下的味道。怎麼
總是想起女人?讓一隻
山豬耕犂過的女人,一朵
抽搐的玫瑰。

4.

讓黑沼吃掉輪胎的鐵匣子:四月。
盲蛇在碎玻璃上爬行,一列車
蜿蜒,在剔透的城巿。
「下一站,絕境。」

難道,我真的瘋了?
荒原上疾馳的囚車,
瘠土竄突的耗子。竊聽的
右耳,聽不出鐵匣裡,
仍殘留多少病號。一個囚徒,
我一年的壽歲。曾經
喧囂躁動,這流徙的時計,終究
要載着一廂黑暗,撞斷
地平線,那脈搏一樣虛弱的
地平線,化為煙燄。
能移植的,終究不是
菩提樹下的菩提,是千年前,
某一座化人場種出來的火花。

究竟啊,什麼是方向盤的方向?
過隙的白駒腿短,但拖着的
遺憾,冗長。日環蝕的那一天,
我攀住黑幕上的銅圈
踰牆去了,除了左眼右耳,
這夜,不再與那一廂死囚同路。
但肉身之外,真無樂土?
止痛藥,藥效長不過
自縊用的一條繩子。嗑錯藥的
車掌,窮追滑過鬧巿的
一張解剖床。床上,
癱臥着才舁上去的晨曦。
據說,一條幼鯨躺過,眼淚
流出殮房,空場上撒滿
鎖着海洋的彈珠。雨後,蟾蜍
蹲着,等彈珠發芽,先是一隻,
然後,是一黨。

蹲在吉他上漂浮的鷺鷥,
垂一根弦,釣起一渠的仰視,
那些盲魚。五線譜
絞成的一根髮,攔不住
濫竽隊把無鍵之琴,
拽進黌宇。沒領到癲狂證的
學者,都正常地活着,
寫專欄,教書,現身電視,
偶然舔一下女學生
坐暖的椅子。
只有諂諛,沒有誠敬。
只有濁流,沒有砥柱。
矮子群起埋葬標杆的國度,
再低的門坎,都是懸崖。
峭壁上啄月的鳥,啄出來的
一串橐橐,都是絕響。

5.

砧上橫着最後一隻琵鷺:四月。
盲蛇在碎玻璃上爬行,一列車
蜿蜒,在剔透的城巿。
「下一站,盛世。」

白矮宿,紅巨星,攪珠機內
萬緣翻滾,地球,是哪一個
號碼的藍珠子?六合
彩票,八荒來的紙錢兒,
諾言和誑語,就一根雨絲串着,
風吹過一排空心人的胸肋,
蒼老的,陶壎奏出來的聲音。
警號,真的響過了?
孤絕的人,背時的人,
叼着火媒子,要為自己的喪事
點火的人,讓一個個煙圈
鎖在輪迴的軌上,
蒙着眼,等碾過來的光明。

怎麼沒換車的廣播?
怎麼總忘不了唇彩掩護的
那細細的戰壕?思念率悲傷
蟄伏,一夜又一夜枕戈。
曾經,搬一座青山鎮紙,
拿獄友鉤在窗格上的一片月,
剔開不忍再讀的情書。
但青山鏽了,遍是鴉墳。
這短暫的一生,我用了漫長的
年月去愛你,像用一碗酒
承載一艘艨艟;用一根燈芯
點起一季蟬噪;用一瓣
山櫻落下的時間,量度
一隻畫的畫眉,哪一年,
會在宣紙上憔悴。

如掌聲不再響起的劇院,
如樂器消失之後的音符。
我終於明白,空虛,
不是無盡的瘡痍,是心頭
一痕不能彌縫的缺漏。
「鐵軌,都通向廢墟;
廢墟,從來比盛世綿長。」
死詩人,留下不死的
真相。而重逢,會在蠻荒的
墟上?總是在曬牡犡的
空場,我曬自己的
影子,等曬軟了,夜裡想起
一個人,就蓋住胸膛保溫。
總要遺忘,總要想起。
總是躲藏,總是緝捕。
除了瘋院,能逃到哪裡去呢?
下雨了,在溶化我們的雨裡,
一滴雨一把刀子,
刀柄,刻着一個死者的
名字。四月,一列車蜿蜒,
在名字紛墜的城巿。

4-2014初稿

4 則留言

  1. 這様的好詩誰敢評論?深沉,悲憤,無奈;但有良知,分清是非已經足够。我想起了唯林王先生,真是視死如歸的民族脊樑。冤魂不知何處去,直叫青天愧又哀。太監太多,真漢太少,中華兒女多阉了,不阉的收監,迫使血性漸消。去勢的民族還有靈魂嚒?記住阿民的吶喊:
    一個宇宙,綻開在獨翅蝴蝶
    才飛得到的虛空。而我終究
    相信:唯有追悔,
    強韌得能抵抗黑洞。

  2. 這首詩的敘事者,是一個搭上列車,大概正趕回瘋院覆診的瘋子。寫的是他在列車上的所看所聽,所思所夢。同時,因為他把左眼(角膜)和右耳貼在一輛囚車上,於是,他的耳目隨着這輛囚車的飛馳,又有不同的見聞。他一個人,但有兩個觀點,兩組「視野」。這兩組視野衍生出繁富的意象。這是通過「瘋狂」,通過「精神分裂」,有板有眼地,達致的寫作效果。

  3. 四月的「四」,是「鬼面具掉下來一副白牙」,是「獸籠子撞出來的一扇門」,是「囚室裡吊着兩個囚徒」,是「讓黑沼吃掉輪胎的鐵匣子」,是「砧上橫着最後一隻琵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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